《后来我母仪天下》 分卷阅读1 《后来我母仪天下》作者:锦亦乐 ☆、第一章 庆宣二十九年,暮秋向晚。几片残存的暗黄叶子,被北风卷着,生生从树枝尖儿上剥落下来。老树枯藤静立在破败的院墙边,这里荒得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烟。 原本平静的湖面因为有人突如其来地坠入而泛起阵阵波澜。槿桦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她能用怎样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年多来身陷囹圄的日子。但万没有想到,最终等待着她的会是这样的结局。 一年前,她被家人逼迫嫁入这柳家为妾,成婚当晚便被柳家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荒山野岭中的院落里来,只留一个下人看管。柳瑞诚名为她的夫君实则他们至今根本没有见过一面。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家族同柳家的一场交易,他们需要柳家帮忙处理掉她这个麻烦。 冰冷刺骨地湖水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逐渐吞没。身上单薄的衣衫被彻底浸透了,原本就纤细的身量在这样的衣裙下显得更加瘦削,不堪盈握。几缕墨色的碎发散乱地贴在了前额上,苍白的脸色愣是生出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岸边上柳瑞诚的正妻刘氏还在大声咒骂着她狐媚,活该。今日她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说槿桦勾引了柳瑞诚,迷了他的神魂,让他日日夜夜念叨着要将她纳回这主宅里来。 槿桦只觉得可笑,那个所谓的夫君她连见都没见过,更是根本不想见到那个人。可刘氏不由分说,带着人将她捆了,推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 像是终于骂不动了,刘氏又看了一眼对方消失在湖水中的身影,这才安心地回身朝身后的人吩咐道:“若是日后老爷问起,就说是她自己逃跑慌不择路投湖了。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应了声“是”,一句不敢多言地跟在她身后面走了。 秋风萧瑟,叶落林间。 槿桦自嘲地想着,她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 难受的窒息感逼得槿桦眉头紧皱着,混沌的意识与冰冷的湖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拖拽着她一点一点坠入到永无止境的黑暗。 “噗通……”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恍惚之间,好像有人割开了捆在她手腕上的绳索,将她稳稳地揽在了臂间。 再次照耀在脸上的光线没能让她再次恢复呼吸感,槿桦的头无力地抵在那人温热的胸膛上。 她听见他声音低沉地开口唤道:“槿桦……” 是谁?究竟是谁还会记得她呢? 槿桦想不出答案了,大脑混沌地无法正常思考,一切似乎已经为时太晚。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从虚无缥缈中传来。那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槿桦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身前这人的脸,却最终只望见了对方前襟上绣有的暗纹便再无力维持了。涌向全身的疲惫感拖拽着她重新堕入无尽的黑暗。 短暂的一生快速地从她脑海中闪过。 好不甘心啊……她明明是已经认命了的,可是为什么会这般的不甘? 槿桦轻轻阖上眼,万千的情绪止于睫毛之间。冰冷的水珠从对方墨色的长发上垂落啪嗒一声滴在她脸颊上。 迎接着她的是漫长的黑暗。 …… 庆宣二十七年,夜雨连绵。闪电划破夜空将乌云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雷霆霹雳瞬间震颤云端。 槿桦猛地从床上惊醒,夏季的湿热感扑面而来。心脏强有力地在胸膛里跳动着久久不能平静,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了吗? 槿桦急促地喘息着,半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因着她起身的动作缓缓滑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边的床面,视线一一掠过四周的景物,霎时间呼吸一滞。 这床是她极为熟悉的,她立刻伸出手撩开了床边的帷幔向外望去,屋内的陈设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会不错的,这里是她从前在槿家住着的房间。可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又回到这槿府里来? 难道她是在做梦? 深秋时节寒彻骨的冷意完全被这夏季的湿热感所取代。 槿桦抬手触碰到了额头上的细汗,她闭上眼睛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年多来被困在深院里卑微至极的一幕幕画面,冰冷幽暗的湖水带来的绝望感愣是让她在这闷热的房间里打了个寒颤,像是所有她经历过的一切都被深深地印在了她的骨子里,这些记忆绝不可能是一场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槿桦忽地产生一种想法,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双脚触在地面上,慌忙起身。 窗外的雨势渐大,雨点打在地面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道道闪电照亮房间。槿桦借着这点微光摸索到了桌上那还剩下半截的烛台。烛火被点亮,火光晃动之下,她终于在镜中看清了自己。 镜中的少女身材纤细却不见病态的瘦削,墨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到腰间。肤若凝脂,一双好看的眸子格外动人心魄。 分卷阅读2 槿桦胡乱在桌上翻了翻,桌子正中央放着的是几本她未看完的话本,旁边还有几幅卷好了的画卷。槿桦一一将画展开,她清楚地记得,这些画是那年她生辰时哥哥送来的,她那时喜欢得紧,特意没有叫人收起来,如今见这些画在这里,一切已经了然。 是了,此时她还身在槿家,远没嫁给柳瑞诚,更不曾被困于那狭小的院落里。 槿桦紧绷的身体陡然泄了力气,她回头向后望了望,用手撑着扶手缓缓坐在了一把木纹雕花宽椅上。 一切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原来,她竟真的是重生了。 槿桦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她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正是一切刚要开始的时候。 槿家乃是将门世家,家中世世代代为帝王尽忠。槿桦的父亲如今是朝中大将,手握重兵,年轻时常年在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直到近些年天下太平些了才终于得以归家。 年幼时槿桦甚少能见到他,她父亲忙于战场也几乎从不会过问家里的事情。这些年在家中管着家的并不是槿桦的生母而是如今的继母万氏。 槿桦的生母去世后,槿父在她七岁那年扶了侧室为正妻,从此依照礼数那人便成了他们的母亲。她明面上待槿桦他们甚至比待自己的儿女还要好,槿桦也曾真的把她当做是好人,直到她最终被那人设计得彻底。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年她是如何被万氏逼迫嫁到柳家为妾的,除了她那嫡亲的哥哥,槿家上下对这门婚事竟无一人出言反对。 屋内的烛火随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细风微微晃动着。仿佛有无数种情绪从她眸间一闪而过,槿桦垂下视线回忆着过往的种种不由得有些自嘲。 当年,到底是她太过愚钝了。 事到如今,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走上任人拿捏的老路。 往后的事情当从长计议才行。 门外传来了阵阵的敲门声,“姑娘,姑娘可是醒了?” 槿桦敛了敛情绪,起身打开了房门,门口站着的是一直以来服侍她的小丫鬟,“嗯,刚刚雷声太大了,被吵醒了,便再睡不着了。” 小丫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常礼,“刚刚看见姑娘屋中烛火亮着便来看看。姑娘再去睡一会儿吧,这眼下才三更天,离天亮还好一阵子呢。” 一道闪电划过晃得屋中甚明紧接着便是惊雷响起,小丫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朝窗外的方向望了望,饶是这样她还是努力强装镇定,“今夜电闪雷鸣的,姑娘别怕,奴婢就在门外守着。” 槿桦张了张口,一直以来紧绷地神经因着她这一句莫名地放松了许多,她点点头笑笑,温声道:“嗯,知道了。” 小丫鬟这才放心,又行了个礼转身准备出去了。 槿桦看着她的背影,忽地想起了一事,她开口将人叫住:“妙芝,我问你,白天的时候宫里是不是来了一道圣旨?” 妙芝被她这没来由的问题问得一愣,虽然不知槿桦这是想起什么了,但还是如实答道:“是有一道来着,老爷亲自接的,只是没说是何事。” 她说着眨眨眼睛,好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姑娘可是忘了,当时咱们恰好路过庭院,还看见来着。” 槿桦抿了抿唇,垂下了视线,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的眸光,也将她的神色全部遮盖在了下面,“我做了个梦来着,没事,只是随口问问。” 妙芝恍然大悟,只当槿桦是做了什么噩梦了。她向来大大咧咧的,也没什么心思,听槿桦这样说了立刻便一点不起疑地相信了,她开口道:“那姑娘你早些休息吧。” “嗯。”槿桦点点头,“我这就睡下了。” 妙芝出去的时候随手替她关好了房门。槿桦走到桌边吹灭了烛台上的蜡烛,屋内重新暗淡了下来。 一切果然如她记忆中的那样,圣旨已经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晚父亲便会唤她去书房谈话。 悬而未决的事情还有很多,黑暗之中,她蓦地想起了上辈子最后,那个将她从寒彻骨的湖水里救上来的人。 “到底会是谁呢……”她轻声默念了一句。 窗外是电闪雷鸣,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章 翌日傍晚,大雨已经停了,阴雨却没有彻底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潮湿,微凉的晚风吹拂着树枝摇曳,水珠沿着叶脉汇聚,最终自然垂落到地面上的水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槿桦握着手中的素锦,已经很久没有下针了。 “姑娘,老爷叫你过去一趟。” 这该来的终于是来了,槿桦收好手中的针线,起身打开了房门,她沉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妙芝眨眨眼睛望着槿桦从她面前走远,奇怪,她还没说老爷在哪呢,姑娘怎么就走了?妙芝赶紧跟上前, 分卷阅读3 “姑娘,老爷在书房。” 槿桦止了脚步,回身打量着妙芝,这丫头善良单纯得很,自幼便跟着她,也不知道当年她走了以后,这丫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有些事还是让她能避就避开些为好。 槿桦望了望不远处未关的房门,“嗯,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妙芝,我桌上有几卷画,这些日子太潮去替我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吧。” 妙芝也知道自家姑娘是最宝贝那几幅画了,她想也没想立即应道:“奴婢这就去。” 槿桦抿了抿唇,默默地看着妙芝离去的背影,雨后清凉的空气格外使人清醒,她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朝书房走去。 槿桦踏进去的第一眼便看见她父亲神色严肃站在书案前,多年从军带来的威圧感即便远在军营之外也丝毫不减,他一双剑眉紧蹙着视线也随之落在了槿桦身上。 万氏也在书房里,她见槿桦进来了,那神情似是惋惜似是忧愁,看向槿桦时还带着几分欲言又止,那样子看起来别提有多真切了。 槿桦只望了一眼,她垂眸缓缓行了常礼,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沉:“父亲……母亲。” 槿征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女儿,“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应,他声音浑厚低沉:“你可知昨日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槿桦点点头,如实道:“嗯,女儿昨日看见了。” 槿征抬手捋了捋胡须,也没再拐弯抹角,“家里被选做要出皇子侍读了。” 槿桦垂下了视线,一切正如她上辈子记忆中的那样。庆宣二十七年,诸皇子都到了可以选侍读的年纪,前些年因为有战事悬而未决皇上一直无暇分心下这道圣旨,如今天下太平了,这件事也不能再拖了。 所谓侍读,起源于圣祖皇帝时期的一项制度,圣祖皇帝规定,皇子读书应当有人陪侍,侍奉阅读以起增进学业之效。“侍读”二字也取自于此。 这项制度时至今日已经演变成了侍读之制,朝中规定,皇子满十五岁出宫建府后,将由皇帝亲自为其挑选侍读。侍读之人必须出自世家大族的公子,一旦选中饮食起居皆在王府,不得随意出入,待到四年侍读期满可选择回归本家,或是直接在朝中谋得一个还不错的官职。 然而这事绝非是一件美差,所谓伴君如伴虎,侍奉皇子也大抵是如此。身在王府,事无巨细,稍有差池那就是要人性命的事。 皇上依照惯例会在朝中重臣中做选择,这名为侍读实际上是和质子是一样的,这项制度已经不单是为了增进皇子学业,如今更多的是可以起到牵制朝中世家大族的效果。 如此看来,握有兵权的槿家会被选中是注定了的事情。 槿征见女儿不语,只当是她还不明白自己的用意,他沉声开口道:“这次家中被选中的,是出一人做三皇子的侍读。如今,家族中满足条件的人选,只有你哥哥一人。可眼下诸皇子中,三皇子并不得皇上青睐且母妃家道中落位份低微,连朝中也并不看好。” 他撵了撵粗糙的手指,“你哥哥是嫡长子,是未来要继承家业的,若是成了三皇子的侍读那便会被算作是他府上的人了,朝中人心叵测,我绝不能让你哥哥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没有机会继承皇位的皇子身上。” 他话至此处用意已经了然,家族中并无其他适龄的人选,而唯一年龄相仿的就只有槿桦一人了。皇上这道圣旨上只说让槿家出一位公子去做三皇子的侍读,却没说这人一定要是她哥哥。两辈子的经历足以让槿桦明白,父亲这是要她女扮男装换个身份,去接替她哥哥完成侍读之事。 果不其然,槿征缓缓开口道:“当今圣上年事已高早已免了选秀,你不必选做秀女入宫侍奉,槿家地位显赫,我也不图你将来嫁入其他世家大族来巩固家势。” 槿桦听着他这番话心中甚寒,她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所以这就是她后来被逼嫁入柳家时他连问都不问她意愿的理由吗……? 槿桦垂下视线,明明已经知道结果了却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她声音清冷:“父亲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以槿家二公子的身份,去应了这侍读之事。待在三皇子的身边,小心侍奉。” 他说着看了眼万氏,这次他叫万氏来就是为了帮他劝一劝的,姑娘家的胆子小性子温,骤然让她做这种事多半是要哭闹一番,但这件事他已经决定了,这是如今为了这个家族最好的选择。 “我们槿家代代为官,为朝廷南征北战尽职尽忠,家族才得享荣华富贵。你哥哥未来在朝中的地位容不得半点差池。家族不可后继无人,槿家的家业也决不能断送在我这里。这是眼下能保你哥哥,保家族荣耀延续唯一的办法了。” 槿桦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了握,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已经被逼到悬崖边,往前一步就要跌入万丈的深渊,可她却退不得。 只因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她只是这个庞大家族中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是必要时就会被舍弃的那个。大家族的延续总是要靠牺牲来不断换取,而这一次 分卷阅读4 她便是那个牺牲品。 万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出好戏,她太了解槿桦的个性了,这姑娘看似温顺其实性子比谁都要倔强,只要她稍加扇风点火,她定会同她父亲闹起来的。 万氏膝下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今年七岁,小儿子年幼才刚满四岁。她来之前都盘算好了,一会儿等槿桦一哭闹,她便从中劝和,提议继续让她哥哥槿榆去做那个什么破侍读,这嫡长子跟错了人将来难担家主重任,以后的槿家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万氏挤出了几滴眼泪,拿起帕子掩着面,装作万分惋惜的样子执起了槿桦的手,跟唱戏似的开口道:“这苦命的孩子,姑娘家的却要去做这种事……可是、可是为了家里的荣耀,总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她专挑槿桦的痛处说,表面上是劝她应了这件事,实际上分明是想勾起槿桦的反抗心。她观察着槿桦的神色,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厌恶。 槿桦的厌恶完全是因为万氏的虚伪,被紧握着的手抽不回去只能由着她拉着,槿桦咬牙忍了下来。 万氏只当她是马上就要爆发了,顿时更加得意,她回身朝槿征求情道:“老爷您三思啊,她一个姑娘家做这样的事着实万般不易,四年时光就这么耽搁了,若是身份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老爷,还是叫槿榆那孩子去吧,那孩子懂事聪颖就算是跟在了三皇子身边,那以后也是能成大事的。” 槿桦冷眼瞧着她,心中不由得有些自嘲,上辈子她何尝不是上了她的当。万氏前世说的话甚至比这辈子说的还要更多更深情。就好似她真的在为她考虑一样。 当年她一个小姑娘骤然面对这样的事必然慌乱,所有人都在逼她答应,只有万氏替她求情站在她这一边,以至于从那以后她一直将她当做是好人。也是因为此,她轻信了万氏的花言巧语,听从了万氏的安排,在她的设计下从三皇子府逃走,这才有了后来被逼嫁入柳家的后话。 现在想想,槿桦只觉得自己从前愚不可及。万氏刚刚说那番话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在她现在看来实在是一目了然,害她不说,还想算计她哥哥?槿桦心中冷笑,她怎会让她如愿。 万氏还在假意求情,那声泪俱下的样子只怕是要连她自己都被感动了。可她太不了解槿征了,他刀剑戎马一生,一旦做下的决定是绝不会更改的。 槿桦敛了敛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将她的独角戏打断:“母亲的好意我心领了,什么都不必说了。” 万氏眼泪都没来得及擦,愣愣地回身僵在了原地。 槿桦抬眸望上她父亲的眼睛,“父亲的思量女儿明白,女儿愿意去做三皇子的侍读。” 屋内一片寂静,槿桦用余光瞥到了万氏震惊的表情,嘴角在不易察觉间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温声开口道:“那么有劳父亲为女儿做好身份上的打点了。” 槿征的视线停留在槿桦身上久久没能移开,他常年征战在外,实在甚少跟他的这些儿女们相处。 这个女儿似乎和他想象之中的不一样了。槿征看着她孑然而立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她娘的影子。 槿征微怔,他张了张口,“往后出了槿府,你便是槿家的二公子。” 槿桦垂眸,应了声:“是。” ☆、第三章 自那日之后,槿桦便开始学习各种男子的规矩。这些东西她上辈子是学过的,只不过从前是被父亲逼迫,心中不愿并未花太多心思在上面,可如今为了日后能平安地在王府度过那四年,一切还是谨慎些为好。 从前万氏美名其曰是为了槿桦的名声好听,从不叫她出门只待在自己院落里,没想到现在弄巧成拙,倒叫世人从未见过她这张脸。 槿桦站在镜前,拿着几件男子的服饰在身上比了比,“妙芝,去替我把外间放着的靴子一同拿进来吧。” 妙芝心不在焉地站在门口,像是有心事似的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槿桦无奈地笑笑,又唤了她一声:“妙芝?” 妙芝这才回过神来,她慌忙转身就要往外间去,谁料脚下还没迈出门槛就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人,妙芝大惊,看见来人赶紧行礼,“夫人!” 万氏本就因为前几天的事心有不悦,眼下又差点被一个下人撞到顿时就要发作。 槿桦见事情不妙立刻上前一步将话接了过去,“母亲。” 她顿了顿,“母亲今日过来可是有事要找我?”她给妙芝递了个眼神叫她赶紧下去,妙芝立刻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万氏见槿桦过来了也不好拿妙芝撒气,她换上了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拿帕子掩了掩唇,“是你父亲叫我来的。”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唉,你不要怪母亲不来看你,你父亲下了令,这些日子谁都不让到你这院子里来,今日若不是他让我带东西给你,我也是进不来的。” 这话说的虚伪得很,万氏是从头至尾目睹事情经过的,根本谈不上避嫌一说,况且这门口又没 分卷阅读5 有侍卫守着,她一个当家主母哪里去不得。 槿桦淡淡地回应道:“有劳母亲了。” 万氏假意拭泪,“你这傻孩子,那日母亲是为了你好啊,你一个姑娘家的,出去抛头露面不说还要扮作男子,原本就都到可以找个好夫家的年纪了,可如今这大好的时光全就要这么给耽误了……” 槿桦心中冷笑,嫁给柳瑞诚那种人就不算是耽搁了?她连性命都赔进去了。 想当年柳家就是万氏一手安排的,那柳瑞诚其实是万氏亲姐姐的孩子,说起来他还要唤万氏一声姨母才是。万氏美名其曰说这叫亲上加亲,实际上早就暗中跟她姐姐通了信,将后面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槿桦忍不住出言打断:“母亲的好意槿桦明白。”她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此时眼中的嘲意,她声音清冷:“可家里只有我可以去了,四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万氏差点气得跺脚,暗骂她愚钝!她原本以为挑唆几句就能达到目的,没想到这个槿桦竟这般不开窍! 偏偏槿桦言语里还让她挑不出什么错处。她强压着怒气,示意她带来的小丫鬟将一包东西放到了槿桦桌上,“这是你父亲让我带给你的一些东西,有新定制好的衣物,还有一些书籍。你自己收好吧。” 槿桦点了点头,“多谢母亲。” 万氏扯了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转身就走了。 槿桦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唇角,她随手拿起刚刚试着半截的衣衫。果然还是应该穿上看看。 妙芝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槿桦站在镜前将最后一点腰带的部分整理好,镜中的她身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衫,装束和发式皆是男子的模样,未施粉黛,神色淡然,举手投足间已然成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 妙芝看见自家姑娘这样的打扮,一时有些恍然。这些日子老爷为了掩盖身份的事做足了打算,消息被封锁得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妙芝是直接服侍槿桦的人自然是无法避免,可如今这院子除了她谁也进不来。 她也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应下这样的事,听说那日夫人有意求情,这事原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的,可现在…… 妙芝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姑娘……” 槿桦闻声朝门口的方向望去,她眨了眨眼睛,“妙芝,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样装扮如何?” 槿桦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妙芝更感不安,她上前几步,有些越矩地拉住了槿桦的衣袖,“姑娘怎的就这样答应了呢?那地方去不得啊。” 槿桦温和地笑了笑,语气淡然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别无选择的,父亲决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再说,我也愿意去。” 她上辈子何尝不是抗争过了,可是结果呢,不还是一样被送去了三皇子府上。那段日子她生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每一天都是在寝食难安中度过的,心中更是焦虑。可现在想想王府里的日子就算再难过,也远比她后来嫁入柳家的生活要好上千百倍。 家族宛如虎狼之窟,王府宫门深似海,左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走到另一个深渊,她有何惧? 妙芝看着槿桦这副样子顿时泄了气,“姑娘,皇子们生来尊贵,定不是好相与的,王府规矩又多,奴婢怕您去了吃亏。” 槿桦垂下了视线,其实她对这个三皇子着实没有什么印象,她记得当年初到王府时害怕得连头都没敢抬,只是紧张地盯着屋中的地毯。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听见他沉声开口道:“下去吧。” 槿桦至始至终连他的衣角都没看到,事后有下人来到她的房间里传话,让她既来之则安之,往后也不必随侍。起初她还以为不必随时的意思是平时不用跟着而已,可是直到后来她走了,都再也没遇见过那人一次。 很久之后槿桦才偶然得知,他从未追究过她逃走的事。 槿桦想着,大约是那人堂堂皇子根本不屑于同她计较吧? 这次应该也会被一样打发了去,槿桦莫名宽心,只是自己在屋里待着罢了,平时跟下人们相处小心些也不会暴露自己,四年侍期应该很快就能平安熬过去。 她温声开口道:“没事的,我会谨慎行事,倒是妙芝你,入王府是不能带人陪侍的,我只能把你留在这,往后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万事格外留心。” 妙芝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她红着眼睛,“奴婢哪也不去,就替姑娘守着这院子,等姑娘回来。” 槿桦摸了摸这小丫头的头,拿了一旁的帕子叫她擦泪。 妙芝抽噎着擦了擦眼睛,“我去替姑娘收拾行李。” 槿桦瞧她这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好。” 她确实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姑娘家的物品现如今是已经不能出现在她身上的了,除去几件定制好的男子衣衫和她平时攒下的碎银两,其余东西都是带不走的。再说王府吃住一应俱全,带多了也用不上。 妙芝摇了摇头,“还是奴婢来吧。” 分卷阅读6 槿桦无奈,只好道:“行李待会儿再收拾吧,不急。妙芝,我这会子有些饿了,你去厨房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 妙芝好哄得很,立刻就信了,“那姑娘在这儿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妙芝走了,房间又恢复了寂静。槿桦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槿征做事雷厉风行,槿桦的身份问题很快就被打点得天|衣无缝。槿家二公子成为了早些年流落在外的次子,是近些年才寻回来的,一直留在府里教着规矩,还未曾出过门,如今二公子年纪适宜,此番正好应了侍读之事。槿征做事一向严谨周密,这次更是做好了万全地准备,一切人证物证俱全,任谁来也查不出一点端倪。 临行前,他派人告诉槿桦到了王府要谨言慎行,小心事奉。槿桦闭着眼睛听着,深知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的路了。她轻呼了一口气,安慰自己说不过是再经历一遍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没什么好紧张的。 马车借着曦光缓缓驶向远方。 就这样,她被带到了那个人身旁。 …… 槿桦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忘记初见他的景象。 那日,已经在王府里学习了一个月规矩的她被下人带到书房门前。槿桦从前只知道他是皇子之一,再加上前世那点零零星星的记忆,便习惯性地以为他会是个趾高气扬的少年,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错了。 炽热的骄阳经过窗的过滤,只剩下了柔和的光。他就那样站在窗前,平静得像是在深思。见她进来行过礼,便平常般问道:“你就是父皇安排来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听了便会上瘾。 槿桦心脏霎时间漏跳了半拍,只觉得这声音分外的熟悉,她微微有些恍神,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竟做出这等失仪的事情。槿桦慌忙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 楚华樆将眸光落在了她身上。 槿桦明显是感受到了,被审视的感觉让她紧张得手心都生出了细汗,屋内一片寂静,槿桦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楚华樆将她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了眼里,他微微勾起了唇角,缓缓开口道:“下人们说,你总是不出声,为什么不说话呢?” 槿桦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明明已经叫她下去了的。 她到底不是男子,初来乍到的第一个月里生怕自己有什么说错做错的地方被人察觉身份,故而总是独来独往的。不知不觉间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话了。可这样的理由必然是不能说与楚华樆听的。 她稳了稳心神,思忖了片刻,找了个理由地应对道:“回殿下,前一阵子着了风寒,嗓子痛得厉害,话也就少了些,这两日已经无碍了。” 楚华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槿桦以为自己成功搪塞过去了,正要悄悄松口气,却见对方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抬眸间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直接看透到人的灵魂里,偏生语气却还是温和的:“是在担心言多必失吧?” 楚华樆的问题像是窥探到了槿桦的内心。槿桦怔怔地望着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打量。 他像是个斯文和善的谦谦君子。一双好看的眼眸漆黑而又深邃,五官立体,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只是薄唇轻抿着便足以让人忍不住屏息,可望又不可及。阳光下,他身着一身荼白色的长衣逆光而立,墨色的长发被有条理地半束在身后,腰间悬挂的配饰也映衬着他身份的尊贵。 说不出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他,干净?温和?仿佛是,却又觉得远远不够。望着他,槿桦只觉得莫名的心安。 楚华樆看着她微愣的表情,薄唇轻勾,“在我这里无事的。” 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笑了笑,“那么留在我身边吧?” 槿桦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声: “……好。” ☆、第四章 槿桦一怔,话已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楚华樆收了视线坐在了书案后的那把黑漆竹纹宽椅上,“可会研墨?” 槿桦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从前在闺阁中她时常喜欢临摹些山水,偶尔妙芝不在便自己来磨墨,虽然上辈子被困在柳家的那段时间里纸墨笔砚这类东西她根本碰不得,但想来一些技巧现在应该也还不至于完全生疏。 身为侍读,总不能连这点事都不会做。她望着楚华樆放在书案边上的砚台,乖乖走了过去。 纤细的手指执起墨锭平缓地在砚台研磨,槿桦稍稍加了一点清水进去,手中动作平稳力道均匀。楚华樆望了她两眼,便执起笔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 下人们都退了出去,书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这样近距离的独处让槿桦的身体不由得有些紧绷,饶是两辈子过来她也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进来前本是做好了被一句话打发出去地打算的 分卷阅读7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她竟然被留下来了。槿桦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对方忽然改变了主意。眼瞧着现在的状况明摆着是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了,她顿时有些懊恼,早知道自己就该同前世一样始终低着头不去看楚华樆了。 楚华樆执起毛笔从她手中的砚台中沾了沾,槿桦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动作看向他写下的字迹。楚华樆的字是极为好看的,笔锋干净利落,落笔自然从容,字里行间势巧形密,槿桦望着纸上的那些句子一时间脑海中只剩下“字如其人”这四个字。 初次相处的时光仿佛也没有那么难捱了,槿桦低下头稳了稳心神,轻吸了口气继续专心研墨。 很快楚华樆那一页纸就要写完了,他用余光看了眼槿桦的手腕,手中落笔的动作未停,低声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槿桦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墨锭,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他笔锋一顿,“明日起正式开始随侍。” 槿桦微怔,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楚华樆只当她是听见了,“先退下吧。” 他再没抬头看她。槿桦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她轻声应了一句,低头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前些日子刚刚立了秋,屋外的温度还带着夏日里未消的暑气。槿桦站在书房外望了望天上的日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 门外立着的小厮好心地唤了她一句:“槿公子?” “嗯?”槿桦闻声回头,本就白皙的肤色在这样的烈日下更加明显。 小厮还以为她是身体不适,“槿公子,小的找人送您回去吧?” 槿桦忙摇了摇头,她温声道:“没事,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去。 小厮愣愣地望着槿桦的背影。这位槿公子从来了就不怎么开口说话,经常是自己一个人独处,他还以为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就是这样骄傲清高些的,不屑与他们这些下人交谈,没想到今日一见这位槿公子却是意外地很好相处的样子,与传言中所说的完全不同。 屋内传来了楚华樆唤人进去的声音,他挠了挠头,赶紧回去领命了。 槿桦现在所住的地方在南苑,基本上王府中大部分的男丁都住在这里。侍读虽为世家大族的公子,但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入了王府便是有了主子的人。虽然身份上与普通下人有别也不需要去做那些洒扫侍奉类的事情,但是住的地方都是同在王府的一处的。 好在侍读的待遇上到底要好一些,南苑之中最大的那间屋子是留给槿桦独住的。侍读算不得真正的下人,倒更像是半个主子,平时吃穿用度也都有小厮负责专送,打扫房间这类事情也都可以找下人来完成。 按理说这侍读的地位是仅次于王府的主人之下的,但槿桦还是觉得这待人还是客气些为好,自己本就是从最卑微里重活过来的,再加上她初来乍到,身份上还有诸多不便,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侍读初入王府,宫中会派专门的教习过来先教上一个月的规矩。宫中规矩繁琐,这王府之中也丝毫不差,一点怠慢不得。只有将规矩都牢记于心了才可正式面见皇子,这也是为何槿桦入府这么久今日才得以见到楚华樆的原因。 南苑到底是男丁混杂,槿桦生活中多有不便,这一个月来,除了每日会有教习定时授课,她大部分的时间里也确实是一个人在独处之中度过的。只是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怕是以后就要被打破了。 槿桦回屋关上门径直走进了里间,房门俨然成为了一道隔绝外面世界的界限,她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任着身体一同松了力气紧挨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所谓随侍,绝不仅仅是研墨这么简单了。皇子日常读书、骑射、练字都需有人随侍左右,甚至侍读在先生讲学时也要一同学习完成课业。这本就是侍读的日常工作。上辈子有楚华樆的安排她得以逃过这一遭,这辈子却已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这往后的路只怕是要举步维艰。 槿桦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打开了她从家带出来的包裹,几本厚重的书卷顿时出现在眼前。这几本书是槿桦出门前她父亲给她送来的。槿桦虽识得字读过些诗书,但到底没有像其他世家大族的公子一样请过先生上过学堂,功课上落下的东西如今只能靠她自学一点一点补回来。眼下为了不露出马脚,这些书还是趁早学起来为好。 …… 于是槿桦便这样留下来了。 她往往每日天不亮就要开始起身准备,白天随侍在楚华樆左右,晚上回了房间还要挑灯夜读勤来补拙。楚华樆曾夸赞过一次她知识广博,殊不知槿桦几乎将所有空闲的时间都花在了读书上。这样丝毫不敢怠慢的日子着实难捱,几日下来人便直观可见的清减了许多。 槿桦进书房的时候,楚华樆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忽地一顿,又移了回来,他微微皱了皱眉,“怎的面色这样差?可是身体哪里 分卷阅读8 不舒服?” 槿桦这才发觉自己的脸色不好,她先前听说过两日会有先生来讲学,这几天便格外熬得晚了些,想来是睡眠不足所致。她忙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道:“许是昨夜梦多没有休息好,身体无碍的,劳殿下挂心了。” 楚华樆望着她轻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了槿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你怎么这般清瘦?”他伸出手想要捏一下槿桦的胳膊,如此近的距离让槿桦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躲闪了半步。 楚华樆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倒也没生气,只是将手收了回来。 槿桦几乎是躲闪的同时便有些后悔了。楚华樆的反应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属不妥,她忙开口补救道:“回殿下,前些日子天热没什么食欲,入了秋就好些了。” 楚华樆“嗯”了一声,也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他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悦耳:“没事就好,天热,人可能就显得没精神了些。”他顿了顿,偏过头朝一旁站立着的小厮吩咐道:“去沏一杯提神的茶来。” 槿桦忙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小厮很快就将茶水沏好端上来了,槿桦坐在侧面靠窗的椅子上垂着视线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微微出神,连平时不爱喝的苦茶也饮下了大半。 楚华樆似是随意地翻开了一本不知名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捻过书页,眸子漆黑得像一汪静潭,仿佛无论何时你都无法从中看到任何起伏的波澜。 屋内一时间静得厉害。 站在一旁的小厮见槿桦一杯茶快要喝完了,便主动上前询问:“槿公子,再给您添一杯吧。” 槿桦心里想着别的事,手上的茶杯撞在了小厮伸过来的手上,没喝完的茶底顿时在她的前襟上洇湿了一大块。 小厮瞬间慌了,连忙跪下,“公子恕罪!” 槿桦起身也没找到能用来擦拭的东西。楚华樆抬眸望向她,眸色微深,“烫到没有?” 槿桦摇了摇头,剩下的那点茶水已经不热了,人倒是没事,只是这衣服已经穿不得了。 楚华樆显然也是注意到了,他望了望立在一旁的屏风,“你这样也不好出去,先到那后面等着,我叫人去你房里将替换的衣服取来。” 槿桦心头一紧,且不说要让她在这屏风后换衣服,单说她那房间就是旁人进不得的。平日小厮来打扫前她都要好好收拾一番,如今这贸然进人去找衣服不知道要被翻出来多少不能看的东西。槿桦忙开口道:“不劳烦殿下了,我回去换便是了。”她匆匆行了个礼,回身退了出去。 小厮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原地未敢起身。 楚华樆眸光深邃地望着槿桦离去的方向,许久,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引用了《诗经·小雅·北山》里的句子。 我们槿桦的掉马之路要正式开始了√ ☆、第五章 槿桦换好了衣服正要出门,迎面便赶来了一个小厮,“槿公子,殿下说了,让您今日歇息一天,不必去侍奉了。” 槿桦攥了攥衣角,她微微颔首,“替我多谢殿下。” 小厮笑了笑,“公子放心,话一定带到。那公子您先休息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 “好。” 槿桦独自回了房间,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刚刚换下来的衣服还被扔在椅背上。不用去随侍了她本该是可以松一口气的,可心中莫名泛起的不安却让她没来由地感觉烦躁。 槿桦默默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其实殿下人也挺好的,今日确实是她状态不佳,笨手笨脚地弄出这些事来,也难怪殿下不叫她去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槿桦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对皇子的印象是存在着偏见的。 楚华樆像是从古时候的书卷中走出来的人,他举手投足间时刻带着温文尔雅的气质,斯文和善,冷静自持,仿佛无论遇到何事都可以波澜不惊地从容处理。没有身为皇子的趾高气扬和目中无人,而是举止间恰到好处地疏离。 槿桦偶尔会觉得也许上辈子他叫她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是对那时的她的一种保护也说不定。只可惜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槿桦缓缓找了张椅子坐下,从前的事她也说不清,不过既然现在已经留在他身边了那便如他所说既来之则安之吧。眼下保护好身份不暴露才是最重要的事,且不说楚华樆若是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会作何反应,单是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就会牵扯不少人进来。她绝不能给楚华樆再添麻烦了。 槿桦长舒了一口气,偏过头望了望桌子上放的书卷,歇息是不能了,落下的功课她还是得提前补上才行。 小厮回去跟楚华樆复了命,便走了出来重新站在了书房 分卷阅读9 门外。立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厮朝他使了个眼神,他悄声道:“欸,阿福,你刚才可是去见那个槿公子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点了点头,“对啊,槿公子今天身体不适,殿下叫他歇息了。” “诶,我听说这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没一个好相与的,他还是槿家这样的名门出身,怎么样?没给你脸色看吧?” 阿福赶紧摆摆手,“这个槿公子还真不一样。” 另一个小厮听他这意思,顿时有些好奇,“此话怎讲?” 阿福压低了声音:“我还真没见过他端着架子,好说话得很,刚才小禄子笨手笨脚地将茶水洒到了他身上也没见他发一点火气。你知道吗?前几天负责南苑的那几个人说,这槿公子的屋子干净整洁极了,就跟收拾过的一样,每次他们去都几乎不用动手,可省事了。” “还有这等事?” “那可不,”阿福说着也怕自己声音太大吵到书房里的主子,他顿了顿,“这位槿公子长得清秀,人更是好,我还听说他极少吩咐咱们这些下人做事,连衣服都不叫咱们帮着洗,上次也是见收衣服的人为难了才给了两件外衣。” “我几次路过他屋前,都见他门窗紧闭,平时也不怎么见他说话,还以为是个高傲冷漠的人呢!” 小福子大手一挥,谨慎地朝书房的方向望了望,刻意压低了声音:“下次殿下再有找槿公子的吩咐你去,接触一次你就知道了……” 屋内,楚华樆手中的毛笔停顿了一下。他向来听力极佳,再加上这房间如此安静,想不听见门外的动静都难。 楚华樆薄唇轻抿。 竟还有这等事呢。 …… 令槿桦没想到的是,先生的课程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晦涩难懂。楚华樆很少开口,先生便一直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至始至终也没有提出太难回答的问题。直到渡了这一关过去,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许是看出来她这些日子太过紧绷,楚华樆望了望正在给自己整理书卷的槿桦,开口道:“今日我要出府办些事情,你从来了也一直没出去过,随我一同出门吧。” 槿桦眨了眨眼睛,微微愣了一下才低声应了句:“是。” 楚华樆偏过头看着她的表情,轻笑道:“你不会是以为自己这四年都不能出府了吧?” “……”她还真的是这么以为的。侍读形同质子,怎能随意从王府离开? 楚华樆像是看透了她心中的疑惑,“我带你出去无事的,或者拿了我的令牌也可以。”他食指轻叩在书案上,“别愣着了,快去准备一下,要出门了。” 槿桦跟着楚华樆的轿辇出了王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是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从前在槿家的时候万氏说是为了她的名声好,从不让她出去,但她也曾带着妙芝换了不起眼的衣服,央求她哥哥槿榆帮她从后门偷偷溜走过,只不过后来有一次叫万氏发现了,便再没能继续。 楚华樆隔着轿帘问槿桦:“你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或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槿桦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要去哪里,能出门已经可以算是意外之喜了,她如实道:“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跟着殿下就是了。” 楚华樆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吧。” 轿辇最终停在了一条宽广的道路旁,楚华樆指了指前面一处人来人往的院子,“槿桦,你可知贤雅轩?” 槿桦望了望门前的匾额微微颔首,这个地方她是听说过的,一直以来这里是文人墨客有识之士最爱聚集之地。这里有未拜官的世家公子,也有有真才实学的平明百姓。 人们可以在这里畅谈自己的想法结交新友,也可以就某一事件展开激烈地辩论,或是发表自己写下的文章。当然,大部分人的目的是为了在这里获得达官贵人的赏识,从而得到推举,以此在朝中谋得一个好的官职。 楚华樆道:“前一阵子我瞧你学了不少东西,兴许会喜欢这样的地方,你今日可以进去看看。我去办些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回来再接你回府。” 槿桦倒也对这地方有几分好奇,她行了一礼,“那一个时辰后我便在这里等着殿下。” 如今想在朝中为官无非是三条路,一是依仗自己的才学得到上位者的赏识从而获得被举荐的机会,二是从武在战场上立军功,三是像槿桦这样的侍读,四年侍读期满便可在朝中直接谋得官职。 第三条路看似是个捷径,但毕竟只有极少数位高权重的世家大族才有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儿子送到王府里。家族的地位往往会决定一个人初入官场时官职的高低,有些稍大些的家族可以利用家中在位人的势力稍作打点,但实则也是推举。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没有希望了,贤雅轩的存在便是他们的一个机会。 有人来这儿为结交党羽,有人来这儿为获得赏识,从八方而来的人汇聚在此。槿桦刚一踏进去便被里面的高谈阔论声吵得皱了皱眉。 除了站在最里面高台上激烈辩论的,其余的人大多三五成群。 分卷阅读10 不少人已经相熟,客套的寒暄声不绝于耳。 槿桦找了个人稍少些的角落站着,想随意听听他们所聊的话题,听了一会儿便也觉得索然无味了。大多数人慷慨激昂地不过是在宣泄自己的想法,其中真正有用的在槿桦看来并没有多少东西。还不如她在书房里听楚华樆随意说说呢。 她正打算换个角落试试,离她稍近些的三个人忽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其中一个较高的开口道:“你们听说没有,那个槿家送了人进皇子府了。” 旁边一个微胖的嗤笑一声:“你这都什么过时的消息,上个月就送进去。要我说还是这大家族的命好,混吃混喝四年一出来什么都有了,哪像咱们,还得在这苦地方熬着。” 身量较高的那人频频点头,“说得对啊,王府里哪有苦日子,进了王府又有下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干,还白白能得到那么多好处,我听说槿家送进去的还是个庶子,这种人都比我们这些嫡子混得好了。咱们这些真才实学的人,真是被埋没了……” 再往后的话就有些难听了。 槿桦无奈地摇摇头,他们刚才高谈阔论的时候她也听了,哪里算得上是真才实学,不过是胡乱照搬了些别人的言论还解释不清。 背后被人议论这种事她还是头一回经历,她着实懒得同这帮人计较,觉得无趣正打算走了,却听较高那人话锋一转,道:“诶,宋兄,听说你父亲前两日升了官职,你这未来的官位也有着落了吧?” 那名姓宋的男子先前一直未说话,听他这样问了顿时高高在上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是有些眉目了。不过与我父亲无关,是朝中有人看中了我的才学。” 有没有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故意拿着腔调,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我跟你们说,当有些皇子的侍读还不如像我这样靠自己本事呢。你们以为那个三皇子那里是什么好去处?我跟你们讲,这三皇子母妃家势低微,根本不受宠,连带着皇上都不在意这个皇子。皇上可曾经说过,这三皇子性温难成大器,要我说这就叫是资质平庸。跟着这样的人身边,就是将来有了官职也不会是什么好的。”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再说句大不敬的,若是哪天其他皇子继位,跟过他三皇子的人能有好果子吃?怕是他三皇子自己都自身难保喽。” 他这话说得着实难听。槿桦不由得皱了皱眉,楚华樆是什么样的人她最为清楚,岂是这种人能随意置喙的。姓宋的男子还在滔滔不绝,就仿佛以此能抬高自己的身价似的。 槿桦一声嗤笑,“真是什么人都能为官了。” 那三人一愣,回身朝槿桦看了过来,其中一人道:“你是哪来的?竟敢在宋公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他父亲是何人?” 槿桦冷冷开口道:“他父亲是高官又如何?胆敢妄议皇子,你们可知这是何罪?” 三人明显有些退缩,姓宋的男子眼睛一转,“怕什么!他又没有证据,口说无凭,也没有旁人听到。你要是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治你个污蔑官员的罪。” 他见槿桦没说话,以为她是怕了,顿时有了几分得意,他打量了一下槿桦的衣着,也看不出多华贵,他面带讥嘲道:“哪家的穷酸公子,也敢到我面前来撒野了。你今天有本事爆出姓氏,我也你知道知道不是什么人你都能得罪得起的!” 槿桦笑了笑,对面三人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只听她幽幽开口道:“家父姓槿,乃朝中武将之首槿征,在下槿桦,便是你们刚才议论过的那个人了。” 她眨了眨眼睛,“敢不敢说出你家的官职?” ☆、第六章 这如今城中谁人不知槿家。名门望族,代代出将,到了这一代家主更是直接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他们三个哪能料到真的会有槿家的人来到这种地方,刚刚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说下那些话,这若是真被追究起来可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只怕这到手的官职都要没了。 三个人一阵心慌,冷汗都下来了。姓宋的男子到底算这三人里面见过看过的,他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你少吓唬人!跑这里来冒充槿家多管闲事,什么槿桦,我根本没听说过!” 其他两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主心骨了,宋兄家势不错还马上就要做官了肯定是见过世面的,他都没听说过肯定不是真的。刚才他们肯定是被他一时的气势给唬住了,眼前这人穿着如此一般长相还这样清秀,真是槿家的公子能是这样? 两人立马帮腔道:“就是就是,拿什么证明你是槿家公子,冒充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槿桦眼底尽是嘲意,她想着自己活了两世从没觉得出生在槿家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反倒一再地被家族利用当作棋子。如今便反过来让她也利用一回家势吧。 她垂眸望了望垂在腰间的玉佩,随手拿了起来。这玉佩不大,甚是不起眼,以至于刚刚那三人根本没注意到,但待他们看清了那玉佩上的纹路,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凡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家中的 分卷阅读11 公子们身上都会配有一块刻有家纹的玉佩。玉佩可小可大形式各异,但毋庸置疑的是只有最大的几个家族才会拥有家纹。 槿桦现在既然成了槿家的二公子,离家前自然是得到了一块。原本是为了更像男子些装扮的时候挂上的,倒没想到真的会有被人认出来的这一天。 槿桦握了握玉佩松开了手,任由它随意垂落回腰间,她抬眸望向那三人,“妄议皇子,你们可知罪?” 微胖的男子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姓宋的男子额前瞬间布满了细汗,他这能不能得到官职无非就是位高者一句话的事,若是槿家真的记了这个仇他怕是这辈子都算完了! 三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是什么运气啊居然撞上正主了,三皇子不会也来了吧?再不济那也是个皇子,真要追究起来他们的命就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几个人连忙讨饶:“槿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您千万别把我们交到三皇子那儿!” 槿桦不禁蹙眉,这样的人也配污了楚华樆的眼?他们有什么资格站在皇子面前。 她的话刚到嘴边就被那三人硬生生地打断:“槿公子,这都是个误会,是个误会!我们改日,改日一定专程去槿府登门致歉。”几个人刚刚的气焰已经完全被对未知的恐惧所取代,只要不要他们性命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槿桦看着这三人的嘴脸顿时眉头紧皱,自己又何苦同这种人浪费时间?她声音带着从前未有过的冰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那三人一阵摇摇欲坠,最终相互扶稳勉强站立在原地。 贤雅轩中人声嘈杂,再加上他们几个是聚在把角处的,根本没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一人拿着折扇经过此处看到着几乎是要瘫坐在地上三人,顿时惊奇,他开口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姓宋的男子像是看到了救星,“柳公子!你是不知道,今日真是倒了霉了,我们惹着槿家的人了!” 柳瑞诚折扇轻摇,倒是从容,“你们得罪槿家的人了?” “对啊!柳公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这柳瑞诚是槿家夫人亲外甥的事是众所众知的。姓宋的男子突然庆幸自己跟柳瑞诚还有那些交情,他忙拜了又拜,“您跟槿家关系近,若是他日我们真的被人追究你可千万要替我们求求情!” 柳瑞诚笑了笑,能来这种地方的槿家人估计也就是那些出之旁嗣的,他姨母可是正经的家主夫人,这点事他只要稍微说说肯定是能办妥,他轻松道:“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你们得罪的是哪一个啊?回头我去跟我姨母说说,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就是那个槿家二公子。” 柳瑞诚摇着扇子的手一顿,“你说哪个二公子?” “就是槿家那个,叫……叫槿桦!” 柳瑞诚赶紧向四周张望,“她人呢?” 三人不明所以,“走了有一会儿了。” 柳瑞诚抬步就要往外走,脚还没迈出去却又停了下来。 他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不行,现在贸然过去太过唐突只会打乱了他的计划。柳瑞诚深吸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折扇。这事得万无一失才行。 …… 楚华樆回来的时候,槿桦早已在街边等候了。 他眸光微深,“等很久了?” 槿桦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没有。” 楚华樆点了点头,他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薄茧,语气更像是随口般发问:“不喜欢这里?” 槿桦蓦地有了种又被这人看透了的感觉,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衫,原本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在望见楚华樆深黑色的眼睛时被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嗯。”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贤雅轩挂着的匾额,语气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无妨,那以后便不来了。” 槿桦的心莫名收缩了一下,楚华樆也没再等她回答了,他望着远处的天色,“走吧,该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槿桦一直没有说话。楚华樆打量了她一下,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在想什么呢?好奇我为什么不问你缘由?” 槿桦再次被猜中了心思,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总好像什么都知道。” 楚华樆眼眸微动,漆黑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他顿了顿,“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不过人总有喜恶,不论有没有理由都很正常。” 槿桦眨了眨眼睛,“殿下也有厌恶之事吗?”话一出口槿桦就有些后悔了,殿下当然会有不喜欢的事情了。只是在她的印象里,楚华樆总是沉稳温和的,他向来喜怒不言于色,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将一切情绪吞没,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解决的。 楚华樆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狭长的眼尾微挑,他朝槿桦的方向望了望,声音低沉:“嗯,若说厌恶的事,大概就是被人欺 分卷阅读12 瞒了吧。” 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槿桦心中一沉,心脏蓦地猛烈跳动了一下。她一向隐藏得很好的,不会被人发现的,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怕看到那人知道实情后厌恶的表情。 楚华樆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我瞧你今日面色不佳?可是太久没出来有些不习惯了?” 槿桦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话开口道:“是有些累了。” 楚华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日搬到我这边住吧,我那里西边还有间屋子空着。南苑到底是下人们的住处往来人多,你最近面色都不大好,我想着你住在那儿也是不大习惯的。” 槿桦一惊,搬到殿下那边的院子? 她忙开口道:“这怎么合规矩。” 楚华樆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无妨,不过是西边的一间屋子,连同一屋檐都算不得。”他明明声音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日你也累了,明日再搬吧。若是东西多我再多派几个人过去。” 话至此处,槿桦是不得不应下了,她咬了咬牙,“多谢殿下关怀。” ☆、第七章 暮云卷积在远处的天边,槿桦望了望窗外渐晚的天色,也知道是拖不过去了。楚华樆的吩咐她明摆着是忤逆不得的。现在想起昨日他说过的话,槿桦心中仍有余悸。楚华樆待她不薄,甚至比她重生以来见到的任何一人都要好。只是欺瞒的事一旦布下,真实的话便很难再说出口了。 若是被他发现了…… 槿桦心头一紧,手指间被细汗濡湿,紧握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咬了咬唇。这事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槿公子?” 槿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闻声朝门口望去。门外站着的小厮朝里面探了探脑袋,“槿公子,殿下叫我们来帮你。” 槿桦轻吐了一口气抬手合上了面前最后的一个箱子,她本就没多少东西,只不过是不愿过去才一直拖着没有收拾完,她随手指了指剩下的两个包袱,“那替我把这些东西搬走吧。” 由于槿桦的消极怠工,这搬屋一事一直拖到了将近傍晚才算彻底忙活完。书房之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照进屋里显得微微有些暗淡。小厮走上前将屋中的几盏灯一一点燃,楚华樆放下毛笔听着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估摸着应该是人已经搬了过来。 楚华樆薄唇轻抿着,一只手支在桌面上偏过头望着西边的方向,朝身边开口道:“我昨日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站在一旁的侍从立即上前行了个礼,“禀殿下,事情已经查明了,正如您先前猜测的那样。” 楚华樆从喉间“嗯”了一声,视线淡淡地扫在他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着书案,漆黑的眸子里不带一点温度,“那便按照我说的去办吧。” 对面的侍从随即一凛,额前生出了些细汗,他着实有些想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对贤雅轩那种地方出手,只是殿下的命令向来是不容置喙的,再说殿下做事总有殿下的道理,他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还未等他退出去,一个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殿下,槿公子在外面候着了,应该是来谢恩的。” 楚华樆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叫他回去好好歇着吧,今日不必过来。” 小厮低头应了句:“是。” 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连门外也没了声响。 ……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槿桦本以为搬过来就要过上和楚华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了,可是这几日下来,除了往常的侍读工作,她还从未在院中遇到过楚华樆。 早晨的时候她从小厮们口中听说了件新鲜事。昨日上朝,有大臣启奏贤雅轩等地风气不正,并在奏折上所列数条,条条所言一针见血,群臣复议。皇上震怒,随即下令整顿此处。至此,从前门庭若市的贤雅轩一夜之间再无往日的喧嚣。 槿桦后来还听闻此番还牵扯出朝中不少人来,其中便有那姓宋的一家。槿桦垂眸想着这大约就是人在做天在看吧。那么上天让她重生归来,是因为看到了她心中的不甘? 楚华樆瞧着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带着些低醇的质感:“在想什么呢?” 槿桦敛了敛神色,“殿下相信天命一说吗?” 楚华樆眸色微深,他放下茶盏,手指轻搭在杯沿上转动摩挲,缓缓开口道:“我相信天命,也相信尽人事听天命。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要先学会谋事才行。” 槿桦恍然,是这个道理了。她望着楚华樆,忽地觉得皇上那句“性温而难成大器”是带有偏见的。何为大器?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温则有礼,进退有度,是克制也是掌控。槿桦只觉得楚华樆是与他人不同的。 …… 身为侍读,除了每天要随侍在书房,还有一样躲不掉的便是陪着皇子练习骑马和射箭了。前一项槿桦倒是学过,出身将门接触马匹的机会很多,小时候她 分卷阅读13 也央求过她哥哥偷着教她骑马,虽然次数不多但也大体掌握了这项技能。可这后者她是从前连碰也没碰过了。 她先前早就听说过在王府的一角有个小型的演武场,据说每个皇子府里都会设有这样一块地方。说起来她入王府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槿桦望着老远处一排草绳编捆成的靶子不由得有些发慌,射箭不必读书,读书她可以提前自学而成,可这射箭……皇子府中,她若不是跟着楚华樆来了这演武场,根本连个摸着兵刃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提前练习了。 槿桦握着弓的手心已经濡湿了些汗出来,这偌大的演武场中除了静立在一旁的小厮就只有她和楚华樆,殿下那边她本就心虚,生怕和那人对上视线,巴不得对方专注练习忽略了自己,自然是不敢主动看过去的,可这样一来,这里连个能让她悄悄模仿浑水摸鱼过去的人都没有了。 楚华樆射了三箭,回眸便见自己的小侍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槿桦轻颤了一下,自知是躲不过去了,又不能装作是看不见,只好硬着头皮将头抬了起来。 “以前没射过箭?”楚华樆一眼将她看穿。 槿桦知道这不承认是不行了,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如同蚊音却还是不得不如实地回答:“没有……这是第一次。” 楚华樆没有出声,槿桦垂下了视线垂眸盯着脚尖,连她自己也觉得她身为一个出身将门世家的“公子”,连弓箭都不会握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她张了张口,想将什么早年流落在外那套说辞搬出来应对,一抬头却见楚华樆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声音温沉:“我教你。” 他伸出手将槿桦手里的弓调整到了合理的位置,绣着金丝云纹的靴子碰了碰槿桦的脚尖示意她站好。楚华樆绕到她身后,抬起了槿桦拿着弓的胳膊,另一只手示意她将箭轻搭在弓的中央。 槿桦感觉自己完全被笼罩在了对方的影子里,像是被那人圈进了自己的领地,周身尽是他如玉般轻触温凉的气息。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楚华樆。 这样的认知让槿桦忍不住屏息。 楚华樆像是浑然不觉,他自然地将右手轻搭在槿桦的手上,同她一起捏住箭尾,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手端平。” 槿桦身子绷得紧紧的,她看见楚华樆那骨节分明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冷,带着丝丝的凉意像是从手指间直接浸到了槿桦的心尖上。 槿桦感觉自己的心脏蓦地停跳了一下,连指尖都开始颤抖了,偏偏手还被那人握着缓缓地拉开了弓弦,她听见他声音温和语调斯理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只教一次,学不好的话出去可就不能说是我教你的了。” 槿桦身子一僵,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松了力道,连靶心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看就将箭射了出去。 弓箭射穿草靶的声音清晰可见,槿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她熟悉的轻笑。 “想不到你还挺有天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出自《诗经·小戎》,是我一直以来挺喜欢的一个句子。 ☆、第八章 槿桦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刚刚那箭射中的地方,她居然命中了靶心了?! 楚华樆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尾音带着微微上扬的起伏,“再试一次?” 槿桦刚刚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楚华樆身上,哪里记得住他都教了些什么。然而对方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显,槿桦动了动僵硬的手腕,无可奈何地将弓再次举了起来。 她左手握弓右手拿箭,楚华樆深秀内敛的凤眸从她身上扫过,声音温沉又像是多了几分认真:“手臂端平,身子不要后仰。” 这人,明明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只教她一次的。槿桦暗自腹诽,身体却是照着楚华樆说的开始调整姿势。 微风吹过面颊,一缕碎发随风垂落到鬓间。明明只做过一次的动作随着槿桦看向靶心的那一刻变得无比顺畅自然,就好像这些东西是与生俱来就蕴藏在她身体里的本能,只因楚华樆的一句话便被悉数调动了出来。弓弦拉开的那一刹那,连视线都变得异常清明了。 槿桦蓦地松手,箭矢再次精准地命中靶心。 楚华樆眸色一深,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久违的讶异。他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线而后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开口道:“槿桦,你是真的很有天赋。” 槿桦愣愣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弓,心跳随着这一箭的射出逐渐趋于平缓,她下意识地看向楚华樆那边离得更远些的靶心,刹那间眼眸微动。 殿下才是真的有天赋。 自那之后每每楚华樆要去演武场总是会带上槿桦在身边,楚华樆后来又教了她很多小的技巧,拜楚华樆所赐槿桦的箭术也是越来越精湛。到后来哪怕是靶子已经被放到了 分卷阅读14 最远的距离槿桦也不会有一次射偏。 楚华樆深邃的凤眸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兴味,“改日我寻个机会带你去城外,将骑射一并教了你。” 槿桦清澈的眼眸一亮,嘴角弯起的样子分外好看:“多谢殿下!” 楚华樆微愣,手指轻叩在木纹扶手椅上,薄唇随着视线地收回也勾起了抹不易觉察的弧度出来。 槿桦渐渐也发现,其实从南苑搬出来的日子也没有她先前想象中的那么难捱,反倒是院中少了些往来的男丁,也少了许多她需要避开的视线。 唯一有一件难解决的事情就是洗衣服了。那些男装的外衣叫下人们拿去洗也就罢了,可这穿在内里的里衣是断断不能拿出去的。 下人们由于每日要晨起干活儿,除了当晚当值的人,其他人睡得都要早些。槿桦通常都是等着所有人都睡下了便悄悄溜出去打水,一个人将衣服都洗了,可自从她搬到楚华樆这边,她便发现楚华樆往往比她睡得还要晚些。每每她都困倦得不行了,楚华樆那边的烛光仍还亮着。 一来二去,衣服已经攒到了不得不洗的地步。槿桦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眼望着这夜色越来越深,楚华樆书房那边的灯火仍还亮着。 要不还是明日再洗吧…… 槿桦回身望了望堆积下来的衣衫,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这样下去只怕来日她连可穿的都没有了。 院里早已是一片寂静,槿桦搬了把椅子到窗边,用手撑着头遥望着远处的灯火,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打了两个瞌睡了。 当她的头第三次磕在旁边的墙面上,槿桦吃痛地用手揉着额角,睡眼朦胧地朝外一望。书房的灯火竟然熄灭了。 槿桦顿时大喜,一下子就不困了。她也顾不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起身回里屋取了个稍大些的木盆,随手将几件里衣装了进去。 说起来这还是拜前世柳家所赐,他们将她关在院落里的时候,值守的嬷嬷净挑些粗活叫她来做。她砍过柴,挑过水,还在那寒冷的冬夜里被逼着将手浸泡在凉水中洗掉了所有的衣裳。原本是名门出身的嫡女竟是将下人都不会做的事全部经历了一遍。 比起那时的生活,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上了太多。 木盆有些重,槿桦双手端着将它搬运到门边方便她一会儿打了水过来好直接倒进去。在楚华樆的院子里她可不敢到外面去洗,还是自己悄悄地在屋里洗完趁着夜色将水倒出去较为安全。 槿桦推开大门,正要迈过门槛。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寂寥的庭院,整个人瞬间一顿,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槿桦缓缓抬起视线,正走在院落中央的人也闻声望在了她身上。四目相对,槿桦感觉自己冷汗都下来了。 如今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尤其到了夜里冷风吹在身上会让人忍不住打颤。 楚华樆身上披了一件牙白色的外衣,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要去寝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打量在槿桦身上,眼尾微微上挑,“槿桦,你还没歇下。”这话不是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悦耳,偏偏伴着夜色有种说不出的玩味。 “殿下金安。”槿桦低下头慌忙行了个礼。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正想要编出一套说辞来应对,视线飘忽之间忽地瞥到了她放在门边上的木盆。 那里面放的全是她的里衣! 槿桦心尖一颤,立即向旁边迈了一步闪身将木盆掩在身体后面,脚下趁着有门槛挡着还偷偷用力踢了两脚试图不着痕迹地将盆直接踢到门外看不到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楚华樆看见了没有,一时间见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就仿佛在等待着审判。 楚华樆漆黑的眼睛望在她身上,四下一片安静。槿桦紧张地攥了攥手指,她听见楚华樆声音微冷地开口道:“天色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 槿桦抿了抿唇,“回殿下,今日有些睡不着,本想着来院子里透透气的。” 楚华樆的视线从她身上单薄的衣衫上扫过,眉心微蹙,“还是早些歇下吧,夜深露重,明日还要晨起的。” 槿桦听着他毫无波澜的声音,没来由地生了些细汗出来。她微微欠了欠身,“是。” 楚华樆点点头,收了视线,继续朝寝殿走去,站在他身旁的小厮朝槿桦行了个礼赶紧跟上。 槿桦见楚华樆走远了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了力气倚在了门框上。 吓死她了,还以为要被对方看见了。 寝殿之内,一片寂静。 楚华樆隔着门淡淡地望了眼庭院的方向,骨节分明的手指勾在衣领上微微向外拉了拉,他朝身旁吩咐道:“明日去将这院中夜里值守的人撤掉一半。” 立在一旁静候的小厮有些不明所以,“殿下可是嫌人多太吵了?” 楚华樆垂下视线摩挲了一下手指,声音带着些夜晚的低沉:“嗯,人多也不方便。” …… 那晚槿桦最终还是将衣服给洗了,只不过这次她是熬到了楚华樆寝殿里的灯都熄灭了才确认再 分卷阅读15 三后悄悄出了房间。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已经不知道熬到了几更天。 翌日她起身的时候便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喉咙痛得厉害,连身上都提不起力气来。 她从前身子一向好得很,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病情竟有点来势汹汹的意思。槿桦朝着床幔外望了望,这才发现自己昨夜竟连窗户都忘了关。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到楚华樆的书房随侍才对。槿桦慌忙起身,脚刚触到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再次跌坐回床上。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槿公子?槿公子?” 槿桦只觉得这声音飘渺,她动了动唇嗓子着实疼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前的场景变得有些虚幻,头昏昏沉沉地再次将她拖入了黑暗。 ☆、第九章 楚华樆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前一日还好好站在他面前的小侍读,此刻正苍白无力地昏睡在榻上。槿桦因为发烧而干涸的嘴唇几乎褪尽了血色,原本就清瘦的身量如今更是显得不堪盈握,一小节白皙的手腕露在了锦被外面无力地垂在床边。 楚华樆眸色微暗,蕴藏眼底里的不悦清晰可见。这人,到底是如何天天糟蹋自己的身子的! 在一旁立着的小厮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背后已经生了许多冷汗出来,他入府这么久从未见殿下如此动怒过。从前仿佛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在楚华樆那双漆黑色的眸子里留下一点痕迹,偏偏这一次他是确确实实生气了的。 从门外进来的小厮被这屋内极近冰点的气氛压迫得一阵瑟缩,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壮了壮胆子向前行礼开口道:“禀殿下,太医开的药已经着人拿去煎了。太医说槿公子是忧思过度,长期少眠伤神以致血气不足,再加上夜里受了凉,这才使此次风寒来势汹汹,不过好在发现的及时,服了药退了热身子按时调理着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楚华樆从喉间“嗯”了一声,深邃的眼睛望在槿桦身上,神色间没有半点缓和,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小厮们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赶紧鱼贯而出,大门被紧紧关上,屋中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楚华樆踱步到槿桦床前,望着那一小节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腕,眉心紧蹙着。 忧思过度?少眠伤神? 这小东西究竟在怕些什么呢? 楚华樆自知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也明白父皇的安排不过是为了象征性地牵制一下手握重权的槿家。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料到,槿家会丢一枚弃子过来。 他本是没当回事的,偌大的皇子府再多养一人也养得起,只要那人安安分分的,他定不会为难他。可这一切却在初见时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 这人是被槿家逼着来的。楚华樆从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就几乎可以笃定。然而对方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紧张也没有他预料中的怯懦,那枚“小弃子”正在用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愣愣地打量着他。 深宫里走出来的人最会辨别人心,楚华樆也不例外。槿桦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像是曾经被一个人独自丢弃在了黑暗里,又像是沦陷进回忆陌生又熟悉。楚华樆忽然来了兴趣。 所以当对方乖巧地应下那一句“好”时,楚华樆便将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里。而他家这个小侍读倒是真没叫他失望,果真是隐藏了不少的秘密…… 楚华樆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还不够护着她吗? 知道她在南苑生活不便,他便命她搬来住在自己这边。知道她怕先生授课提问于她,他便默不作声替她遮掩。就连她在贤雅轩同别人起了争执他都替她处理掉了。昨夜更是为了她行事方便,直接撤掉了院子里一半的人。 可结果呢?这人还是忧思成疾生生把自己给累病了。 楚华樆几乎要被她气笑,真惯不是个让他省心的。 槿桦在昏睡中嘤咛了一声,像是睡得并不踏实。 楚华樆走近将她露在外面的那一节手臂放回被子里这才发现她是在发抖的。他伸手触在她的额头上,果不其然又烫得厉害。 发烧的人浑身都冷,单薄的绣纹锦被显然是已经不够槿桦用来取暖的了,楚华樆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又取出一床厚些的棉被出来盖在她身上,又细致地替她掖好。槿桦的呼吸却越来越急,额头生出些细汗,像是深深陷进了某个可怕的噩梦,连眉头也紧紧皱在了一起。 梦境之中,槿桦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幽暗的湖底。刘氏的咒骂声和继母的虚伪话语从遥远的地方缓缓传来,周身都是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将她侵蚀,憋得她透不过气。 是了,她们都是想叫她死的。 ……她又要死了吗? 槿桦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缓缓下坠,本以为迎接着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了,周围却忽然变得好像没有那么刺骨了。 前世那个身着暗纹锦袍的人将她从湖水里捞了出来,槿桦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身上似是恢复了一 分卷阅读16 点暖意。她听见那人抱着她声音清冷地唤了句…… “槿桦……” 这声音像是从梦境里传来的,又像是现实中有人在她身边低语。 槿桦缓缓睁开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 “终于醒了?”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上好的暖玉,清冽却又温沉。槿桦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见那站在帷幔旁的人是楚华樆。 所以是殿下从湖中救了她……? 槿桦眼睛里仍带有着刚苏醒时的迷茫,她敛了神色轻轻摇了摇头,错了,刚刚那个是梦境。 她定是烧糊涂了,竟恍惚地以为前世救她的人是楚华樆。那人怎么会是殿下呢,她当初一意孤行从他的王府中逃出,他不追究便罢了又怎会再来管她? 这样躺着不动对殿下也未免太过失礼,可槿桦真的是没有力气起身了。她动了动唇,想先说句请安的话给楚华樆听,声音还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便被一阵急促地咳嗽给打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肺部抽动,一时咳得眼睛里竟涌出了几分泪意。 楚华樆顿时神色更暗了,他眉头紧蹙着,声音愈发的低沉:“你好好躺着,别说话了,也别乱动。”才一夜的工夫她竟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槿桦摇了摇头,不顾嗓子疼得有多厉害,哑声开口道:“劳殿下忧心了,臣恐将病气过给您,殿下您……” 她话未说完又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楚华樆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他还没说她什么,倒是先被这丫头下了“逐客令”了。楚华樆伸手替她将刚刚抖开的被子掖好,声音带着克制的冷静:“现在还不是你担心我的时候。” 槿桦抿抿唇不敢出声了,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整个人带着病气显得有些蔫蔫的。 楚华樆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脑子里天天在瞎想些什么,先把身子养好了。” 门外传来了小厮敲门的声音,“殿下,药煎好了。” “端进来。” 一个小厮低着头举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了一个瓷碗,里面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楚华樆回眸望了望槿桦,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还能坐得起来吗?” 槿桦出不了声只得点点头。醒了一会儿了身子也恢复些力气了,她用手撑着床沿缓缓起身,看起来颇为吃力。 楚华樆看着她逞强的样子,伸出手扶了她一把,他将槿桦扶着靠在枕头上坐好,回身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药汁,“将药就放在那儿吧,你先下去。” 这药是刚煎好就被盛在碗里端上来的,槿公子病了可不是什么小事,下人们丝毫不敢怠慢。只是这药前一刻还在药罐子里沸腾着,眼下就直接被端了过来,实在是入不了口的。 槿桦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就觉得苦。此时能缓一阵是最好不过的了。 楚华樆望了她一眼将她这点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他走过去将白瓷碗端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汤匙上下搅了搅,好让药汤凉得很快些。 槿桦怔怔地望着楚华樆骨节分明的手指,只觉得凉的哪里是药分明是自己。 楚华樆抬眸望上了她的眼睛,“药还是要趁热喝的。”他用手试了试碗上的温度,觉着差不多了,便端到了槿桦面前。 槿桦哪里敢让楚华樆伺候着,他们之间一主一仆,合该是槿桦伺候他的。如今已经僭越了,她可不敢再做出更多越矩的事情来,若是叫人瞧见了平白落人话柄。 槿桦赶紧将药碗接了过去,楚华樆瞧着她也有力气便由着她自己喝了。接过药碗的瞬间,槿桦碰到了楚华樆的手指,那人的手比她的还要冰凉一些,饶是这样端着碗这么久也没见他染上一点药汁的温度。 槿桦低着头默默看着碗中的药发怵。这药汤浓稠发黑,闻起来味道又极其难闻,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要多苦有多苦的,可楚华樆还在看着她,她总不能不喝。再说她一个“男子”还能害怕药苦,这种事叫人怎么能相信。 槿桦咬咬牙,屏住呼吸也没用汤匙,端起碗来一口饮了进去。药汁入口苦得她说不出话,那味道呛得她直犯恶心,皱着眉强压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这股子反胃的劲儿给压了下去。 “良药苦口利于病。” 那人声音平缓,像是恢复了往日一贯的冷静自持。 他的话总是在理的,槿桦点点头应了,垂下视线默不作声。 楚华樆从她手中拿回了空碗放到了一边的桌上,“喝了药就歇下吧。太医说你少眠伤神,可见你平日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半分。如今你病着,将身子尽快调理好了要紧。” 话至此处他也不再多言了。槿桦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声音轻得不像样子:“多谢殿下。” 楚华樆脚步一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去。 屋里只剩下了槿桦一个人。 ☆、第十章 分卷阅读17 槿桦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也不知是不是喝过药后的错觉,体内风寒的症状好像稍稍有所缓和。 身上的厚被子由于她的动作微微有些滑落,槿桦默不作声地垂下视线,楚华樆指尖的温度像是仍残留在她手边。 她是不是惹殿下生气了? 老话里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槿桦这一病足足花了小半个月才逐渐有所好转。这期间楚华樆免了她的随侍,只叫她安心在屋里静养。碍于楚华樆下的令,槿桦只好跟被禁了足似的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喝了好几天的苦药汤,直到后来太医又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后,才终于得以恢复了自由。 由于前些日子病着,她看书的时间少了很多,连带着课业也跟着落下不少。这一晃半月,槿桦再次踏进书堂的时候才发现如今竟连授业的先生也换了。 上一位先生年岁大些,整堂课下来只低着头闷声讲着自己的东西,槿桦默不作声地听着倒也容易混过,可如今这位样貌不过三四十,正是男子气盛的年纪,就连脾气也显然不如上一位那样和气。 生涩难懂的内容伴随着他浓重的口音实在是无形之间增大了理解的难度,他有意彰显才学,不好刁难皇子便总是三番五次地向槿桦提出问题,槿桦本就一知半解再加上前一阵子落下了功课实在是说不出他想要的长篇大论来,这一来二去半堂课下来屋中的气氛就已经很是凝重了。 “槿桦,这一段当是何解啊?”他再一次开口发问。 槿桦攥了攥手中的细汗,这一段她曾经读到过,只是就那点浅薄的领悟眼下恐怕很难回答出能令对方满意的答案。这位先生怕是今天就要针对于她了,明知她不懂还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问。槿桦没了法子求助似地用目光瞥了瞥楚华樆,却见楚华樆似是漫不经心地用手轻叩着书案,就连视线也根本没落在她身上。槿桦彻底失去了希望。 先生也不等她回答了,鼻音浓重地冷“哼”了一声,像是甚是瞧不起她这样的富家子弟。果不其然,课业结束后,槿桦便被他单独留了下来。 他捋了把胡须,粗声道:“身为皇子侍读,是侍奉皇子读书增进学业的,连这些简单的东西都答不上来成何体统!”他一向最看不惯这些这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们,如今混在王府里当侍读倒是更给了他们怠惰的机会,这样的人以后如何入朝为官! 槿桦抿了抿唇,低声道:“先生教训的是。”今日之事归根结底确实是她的过错,纵使有千万种缘由她也当先尽了本分才是,落下的课业她得尽快补上,下一堂课的内容她也得提前准备着。身为侍读合该是如此的。 先生一愣,倒是没想到槿桦语气如此诚恳,他原想着槿桦定会顶撞一番的,这样他就可以借机好好压一压他们这些贵族公子们的气焰,没成想对方倒还算是个规矩的。这满腔的火噎在肚子里没能撒出去让他不由得有些憋闷。 他瞥了槿桦一眼,随手将本册子扔到了槿桦跟前,“你既已知错,那我也不再多说。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你既说不出这其中的道理,今日便罚你将这册子里的内容抄上一百遍,下次课前一并交与我,你可有异议?” 槿桦垂下视线,“学生不敢。” “这样最好。”他浓眉一皱,疑狐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总觉得她这肯定是在耍什么花样。不过很快他便释然了,反正他下次是要见到槿桦抄写的这一百遍的,若是见不到东西他定要好好写上一本奏折,向皇上参一参这侍读的不正之风!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槿桦拿起了跟前的册子拂了拂背面上的尘土。她虽有先前的东西要补,但好在这下一堂课是在十日之后,白天她还要跟在楚华樆身边随侍,晚上多下些工夫应该是来得及的。 于是一连几日,槿桦都是在挑灯苦读中度过的。那些茶余饭后的闲暇时间全都被她用来完成那些抄抄写写的课业。也是有些心虚那段被逼着喝苦汤药的日子,所以春困秋乏,偶有午后提不起精神的时候,槿桦便事先饮上一杯浓茶再到楚华樆跟前。 “槿桦。” 楚华樆将最后一字落在纸上,绣着竹纹的袖口一顿,他抬眸望向槿桦,“午时我要入宫一趟,午后你不必过来随侍了。” 楚华樆入宫是常有的事,槿桦微微颔首应了声:“是。”如此她下午便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夕阳微垂,泛黄的落叶随着秋风盘旋而落。 楚华樆回府的时候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槿桦的房门被风吹得半开着,微风轻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姣好的容颜,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地睡着了。槿桦轻轻阖着眼,头枕在胳膊上,样子像是终于撑不住困倦摇摇欲坠地歪在桌边浅眠。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本不知名的书卷,放在书边不远处的是厚厚的一摞纸,未干涸的墨迹还轻轻印在上面。 这还是楚华樆第一次仔细看槿桦的字迹。她的字工整隽秀,看得出像是微微调整过想努力写得像男子一样豪放一些,但最终的结果却不尽人意只是将整齐的字放大了一点。她字里行间是字如其人般的清 分卷阅读18 秀规矩,微风轻轻吹动着纸页翻起了一角,后面的内容也是一样的。 睡梦中的槿桦像是睡得并不踏实,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在小声嘀咕着轻轻呓语。楚华樆走得近了些才勉强听清,这丫头怎么在梦里还念叨着着书中的字句。 “受命……于天……”槿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怎么也想不出下一句是什么了。楚华樆本以为她会就此放弃这个打算,却见她苦恼地皱紧了眉心。 自家这个“刻苦”的小侍读还真是一刻不叫他省心,楚华樆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低醇得像是上好的玉髓:“既寿永昌。”他好心提示道。 槿桦像是真的听进去了,紧蹙的双眉一点一点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好像进入了更深层的梦境。楚华樆摇了摇头轻轻将她手中的书抽了出来放到了一边。 “傻死了。” 果然不管她是不行的。 天色向晚,槿桦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被她睡出了一道道红红的印子。一双好看的眼眸在睡眼朦胧中望向周围的事物。奇怪,那本书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房门被紧紧关闭着,屋中不曾染上半分室外的萧寒。槿桦揉了揉眼睛,意外地感觉这一觉睡得分外踏实。许是自己太累了睡昏了头吧? 槿桦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缝隙,微冷的晚风带走了眼神中最后的一点迷离。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讶异楚华樆怎么没着人唤她过去,按照以往的规律他这个时辰应该是已经从宫里回来了的。 槿桦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只有两个清扫着落叶的小厮,两人见是槿桦出来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行礼示意。 槿桦朝其中一人开口询问道:“殿下可是还没回府?” 小厮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回话道:“殿下午些时候就已经回来了,这会子正在用膳。” 槿桦“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估摸着楚华樆应该是回来后没去书房所以也就没叫她。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若是小厮进来看到她在书案上睡熟了,传到楚华樆那边指不定要说些什么呢。 楚华樆在用膳她总不好过去打扰,槿桦思忖了一下,还是明日晨起一并再去请安吧。 小厮拱了拱手,好心提醒道:“槿公子可要传晚膳?” 他这一提,槿桦倒是真的觉得有些饿了,她回身看了看屋中的书案,“传吧。”明日之前她还有两本书必须要记完。 ☆、第十一章 说来也奇怪,授课的先生不知怎的在第二堂课的时候突然转了性子,既不心高气傲地长篇大论了,也不再开口发问为难槿桦,只闷头讲书里的内容。没过多久这来王府的先生就又换了人。槿桦这时才得知原来先生们都是轮换的,楚华樆说这本就是一项制度。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位先生都有自己擅长的门类,皇子也可由此博学广识。 自那之后楚华樆也给了她不少藏书,书的内容经过筛选比起先前她自己乱找的那些要有用了不少,课业上她也能应对得更加从容。槿桦总隐隐觉得楚华樆教她的东西远比那些授课先生教的要多得多。 秋后天气逐渐转凉,二皇子借着自己的生辰举办了一场狩猎,同时也邀请了不少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们前来参加。 这样的事情楚华樆自然是需要到场的。临出发的前两天,槿桦被他叫到了书房。楚华樆说前一阵子答应了槿桦要教她骑射,如今正好是个机会。就这样槿桦第一次踏上了去往围场的路途。 槿桦同楚华樆进去的时候,巨大的营帐内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虽然平日里各家的公子们也会举办类似的集会,但是能像这次这么大规模的着实不多见,更何况还有皇子出席。 能得了这次机会前来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世家的子弟,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来这个地方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这些人大多先跟三五个熟悉的人围在一起寒暄交谈,而后再呼朋唤友彼此介绍,不断结交新的权贵。 槿桦紧紧地跟在楚华樆身后,果不其然周围渐渐有人向她投来目光并开始窃窃私语。槿桦在这群人中无疑是一个新面孔,有人看她跟在楚华樆身后便猜测出了她的身份悄悄跟身边的人议论,也有没反应过来的,转身向同伴询问状况。 槿桦只觉得被这些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垂了视线只跟着楚华樆走。 一道浑厚的男声蓦地响起:“许久不见皇弟了。” 槿桦随着楚华樆停住脚步,她抬眸寻声望去,声音的主人剑眉星目,五官深刻,身着一身绣着金边蛇纹图的深色锦袍,脚下是一双黑色团云靴,咋眼一看贵气逼人,想来这宫里能这样穿着的也只有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了。 楚华樆表情不变,深邃的凤眸望向大皇子微微颔首示意,应道:“皇兄别来无恙,我平日甚少出门,确实是许久未见了。”他眸光一挑,“四弟也来了。” 被点了名的四皇子从后面走了出来,那一双桃花眼分外惹人注意,仿佛笑起来连眼睛里都能 分卷阅读19 含着笑意。与大皇子庄重严肃不同,四皇子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慵懒和轻佻。 他勾了勾唇角,“难得能有个由头出来狩猎,这样的事情我怎能不来呢。” 三位皇子寒暄,槿桦依照礼数在楚华樆身后默不作声地朝另外两位皇子行了个礼,平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四皇子交汇。 四皇子明显也看到了槿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了一下,只听他饶有兴趣地忽然开口道:“皇兄,这就是前一阵子父皇赐给你的侍读?” 楚华樆回身看向槿桦,点了点头算作是回应。 四皇子的视线仍未移开,他直接向槿桦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大将军家的二公子?” 槿桦眼瞧是躲不过去,只好站了出来再次向两位皇子行礼,正要回话,就听大皇子开口打断道:“槿家的?” 槿桦低头应了声:“是。” 大皇子挑挑眉,朝身后道:“槿榆,你来看看,这可是你家弟弟。” 槿桦闻言一怔,抬眸正好对上了她哥哥的视线。槿榆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饶是这样也没失了礼数,他拱拱手答道:“回殿下,正是舍弟。” 槿桦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发出声音。明明这辈子其实只是几月未见,可事到如今再见槿榆,真的恍若隔世了。他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若说偌大的槿家之中有谁真的在意她的,那恐怕就只有她这一个嫡亲的哥哥了。 上辈子她辨人不清,听信继母的挑唆,又因侍读之事是被迫代替槿榆去的,便从此与他生疏了。那时她以为他是躲了的,甚至都不肯为她说上一句话担下他本该担任的责任,可是直到很久之后槿桦才得知,槿榆当年是被家里故意支走的。 当槿榆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入王府的事已经尘埃落定,这些年里槿榆一直很愧疚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兄长应尽的责任,但槿桦却在那之后再也不同他说话了。 重活一世再次相见,槿桦只觉得心尖上狠狠地疼了一下。她不该怪他的。 大皇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他挑了挑眉开口道:“年纪看着不大,还真与你有几分相像的,不过这身量这般清瘦,倒是看着跟个姑娘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槿桦心头一颤,手中濡湿了些细汗出来,一瞬间有些迟疑。槿榆深深地望了一眼槿桦,忙上前解释道:“舍弟小时候身子不好,性格也内向,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大皇子笑着摆了摆手,他本就没把这个次子看在眼里,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话题就这样被随意揭过,他又和楚华樆寒暄了几句,估摸着差不多快到开始狩猎的时辰了便带着四皇子走了。 槿桦望着她哥哥离去的背影,思绪万千。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父亲果然还是想法子让他拜在了大皇子门下。 朝中遵循秘密立储制,不设太子。只不过大皇子作为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又是长子,一向是最有可能得到王位的人选。虽然先皇后已经故去,但是皇上却未重新立后,只晋了二皇子的母妃为贵妃代为打理六宫。于长于嫡,大皇子都是最好的人选。也难怪她父亲会做这样的决定。 世人皆以为槿征为他的两个儿子谋得好的出路了。只有身处其中的槿桦明白,这看似离皇位最近的位置只怕更像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堕入万丈深渊。哪里有什么捷径可言。 她上辈子未能看到最后皇子争斗的结局,但至少在她被困在柳家前,她哥哥还好好的待在大皇子身边。细想如今距离她当年嫁入柳家的那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槿桦稍稍心安,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再和哥哥生疏了。 楚华樆眸色微深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槿桦抬眸时正好迎上他的目光。她动了动唇,正想着要怎么将刚才的迟疑解释给楚华樆听,却见对方已经好以整暇地移开了视线。 楚华樆淡淡道:“走了,槿桦,准备入林了。” 槿桦想起了槿榆临走前递过来的眼神,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她蓦地开口道:“殿下,我身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可不可以稍缓一缓再入林找你?”话已出口,槿桦也来不及后悔更不敢抬头去看楚华樆的眼睛,只苦恼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楚华樆眼眸深邃地打量了她一下,意外地没有多问,更没提请太医的事。他垂下视线摩挲了一下手指,薄唇轻轻勾了勾。 “也好。” ☆、第十二章 楚华樆临出营帐前嘱咐她好些后就尽快去找他,不要随意乱走动。 槿桦点点头应了,目送楚华樆离开后垂下视线似是漫不经心地踱步到营帐的一角,没过多一会儿就有人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槿桦回头望去,一直以来紧悬着的心脏终于在见到槿榆的这一刻缓缓放了下来。 “哥哥……” 她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轻轻飘落至手掌。槿榆眼睛里霎时间闪过了太多情绪,他动了动唇,声音像是从虚无缥缈中传来:“我原以为你不会再肯唤我了。” 槿榆怎么也没想 分卷阅读20 到,他不过离家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地发生了改变。这些年来他朝乾夕惕为的是什么? 在被告知真相的那一刹那槿榆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一直以来拼了命想保护好的妹妹,竟被家族代替了自己送到了三皇子身边。他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也没能尽到一个兄长应尽的责任,他想着哪怕槿桦会怪他一辈子他都会认下的。 他不该让槿桦经历这些的。 他的这些心思,槿桦何尝不懂,上辈子她不明事理,将他全部的自责当作了借口再不肯跟他说一句话,可无论她做出多么伤人心的事情,槿榆也永远都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槿榆刚刚的话让她心尖上疼得发颤。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重活一世她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槿桦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也掩住她此时的神色,她缓缓开口道:“不怪你,是父亲让我来的。” 槿榆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她,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懊恼:“那日我若在府里断不会让父亲这么做,我若能早回来些日子……”他有些无力,“是我没能护好你。” 槿桦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是你的错,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槿榆眉头紧皱,她这个样子哪里算是好好的,一身浅青色的素雅衣衫穿在身上显得本就瘦削的身量如今更加纤细,他还听说前一阵子三皇子府上派人请了太医,分明就是她病倒了! 这里到底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好地方,周围人多眼杂,再加上他们两个身份特殊,待得久了很容易引起其他人地注意。 槿榆带着槿桦到了营帐外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目光再次从她身上扫过,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不必瞒我,短短几月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三皇子待你不好刁难了你?” 槿桦赶紧摇头,“三皇子待我不薄,是我自己的原因。” 槿榆哪里肯信,只当她是不愿叫人担心不肯将实情说出来,他叹了口气,温声道:“你放心,我会想法子让你离开那里的。” 槿桦动了动唇,她能理解她哥哥的心意,只是这是皇上圣旨,是代代流传下来的规矩,想要提前离开谈何容易。况且她又能去哪呢?回到槿家那种地方再叫继母卖一次吗?她忽然觉得比起槿家,她更愿意待在楚华樆这里。 槿桦被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就好像身体下意识地觉得留在楚华樆身边是更加安全的选择。明明她是一直在欺瞒他的。 槿榆见槿桦没出声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他本听说三皇子是诸位皇子中性子最温的,没成想竟是这样。从小到大他何曾让自己的妹妹受过半点委屈,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人竟瘦成这样了,还不敢说。 槿桦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槿榆误会了,她脑子里想得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注意槿榆的眼神。 如今很明显,此番她哥哥是跟着大皇子来的围场,也就是说同前一世一样,槿榆是始终跟在大皇子身侧的。在槿桦上辈子的记忆里,槿榆倒是一直深受大皇子的重用。 想到这里,她稍稍松了一口气。槿桦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伴君如伴虎,你待在皇子身边也差不多是这样,大皇子身份格外尊贵,盯着王府的人也很多,你得万事小心才行。” 槿榆微微苦笑,如今竟让他这个妹妹担心起他来了,一想到她本该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院落里,现在却不得不经历这些事,槿榆不由得更加自责,他放缓了语气:“你不必担心我,你且记着,往后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需求尽管托人捎信给我,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一定会帮你。” “嗯,我知道了,放心吧。”她点点头应了。槿桦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思忖了片刻开口道:“说起问题,我倒真有一事想请教你。关于衣服上绣的暗纹。” 槿榆有些疑惑,“是什么样的纹路?” 槿桦道:“有云,还有……”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将那个纹样描述出来,这件事她疑惑已久,只是除了槿榆她始终信不过旁人。槿桦望了望四周,最终从一旁的灌木里寻了根细木棍出来。 上辈子她最后看到的图案已经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槿桦俯下身,几笔将整个暗纹画在了地上。自重生以来她一直想弄清,究竟是谁会在那个时候去救她呢? 槿榆低头去瞧,“你说这是绣在衣服上的?” “嗯。” 他皱了皱眉,“这应该是个皇家才能用的纹样,寻常人家是用不得的。” 槿桦有些讶异,下意识地想到了楚华樆不过随即就被她否定了,且不说她在王府这么久从未见他穿过类似的衣衫,她与楚华樆上辈子连一面之缘可能都算不得,对方怎么可能还能记得她的模样。 槿桦原想着这暗纹少见,很有可能是哪个家族的家纹所改,现如今倒是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槿榆疑惑道:“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怎么问起这个了?” 槿桦思考了一下措 分卷阅读21 辞,搪塞道:“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在皇子府里见到过,有些好奇而已。” 眼下着实不是一个将一切坦白的好时机,重生这样的事实在玄而又玄,槿桦也没有把握槿榆能不能相信,况且这事情说来话长,现在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也难保万无一失。槿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不好平白叫人担心,还是先不说与他听了。 槿榆看她神色如常倒是也没有起疑。 槿桦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向远处营帐的方向望了望,“你出来有一会儿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大皇子那边不好应付的。” 槿榆估算了一下时间,是得回去了。他抬起手握了握槿桦的胳膊,“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直到槿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槿桦才转身离去。 许久未见哥哥,一不留神时间拖得有些久,她得尽快去林中找楚华樆了。以那人的慧智,怕是早就将她那拙劣地谎言给看穿了,只是给她留了颜面没有当面戳破而已。 槿桦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一会儿得好好赔罪才行。 ☆、第十三章 骑马这项技艺她从前是学过的,现在想来应该还没有完全生疏,槿桦从小厮手中接过牵马的缰绳,依照着记忆中的感觉翻身上马。马儿顺从地打了个响鼻,顺着槿桦的力道向前走了几步。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忘记了该怎么骑。 槿桦停住马,望了望刚刚替她牵马的小厮,想必他负责马匹应该是一直守在这里的,槿桦开口道:“殿下走了多久了?” 立在一旁的小厮毕恭毕敬地开口道:“回槿公子,殿下走了有一炷香多的时间了,公子快些应该还能赶上。” 槿桦点了点头,先前楚华樆跟她说了会在林子的东北方向等她,想来应该也不会太难找。她握了握缰绳,双腿收力夹了夹马肚子,朝林中赶去。 如今早已完全入了秋,树上的叶子大多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放眼望去金黄的林海漫山遍野。 槿桦骑着马跃过一处较粗的树根,就听身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未等她偏头望去,眼前突然就蹿出了一个黑影。她急忙拉住缰绳,下意识地觉得这是遇到了什么林中野兽。马儿随着她的动作传来一阵嘶鸣,连人带马转了个弯才堪堪没有踏在那黑影身上。 槿桦连忙探身一望。竟是个人? 那人明显也是受到了惊吓,他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望了一眼槿桦,还未等她出言询问便立刻跪在了地上,“请槿公子赎罪,实在是事出有因我才如此慌张冲撞了槿公子,请槿公子赎罪。” 槿桦这才看出这人的打扮是个小厮,他浑身上下蹭了些土,倒是并未伤到。狩猎之中富家公子们都喜欢带上几个侍从跟在后面拾取猎物,想来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 槿桦顿了顿,道:“无妨,快起来吧。有没有伤到?可是跟你家公子走散了?” 那小厮却是不肯起身,他神色慌张地又在地上磕了两下,急匆匆地开口道:“还请槿公子快去救救三皇子吧,三皇子刚刚狩猎坠了马,还请公子速速与我前去救救三皇子!” 槿桦心脏咯噔一声,在听到那三个字的刹那立刻翻身下马,她一把将小厮拉了起来,“你说谁?三皇子?” 小厮像是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声音都抖了起来:“是、是三皇子!” 槿桦霎时间大脑有些空白,眼前闪现出楚华樆出事的画面,她强行稳了稳心神,“在什么地方?殿下他人怎么样了?” “公子快随我来。”说罢他便拉着槿桦往旁边的山林里走去。他力道有些大,拉着槿桦直接越过了灌木丛。槿桦心中焦急,随着他的步伐快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密林。 秋风吹过山林发出阵阵沙沙的响动,落叶纷飞在林间,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 “还没到吗?”槿桦蹙了蹙眉,这人迹罕至的景象不由得让她冷静了几分。 小厮头也没回,“再走几步就到了。” 槿桦蓦地停住了脚步,用力将他挣脱,她声音是罕见的冰冷:“是谁派你来的?”她早该想到的,她平日里长时间待在王府中甚少出门,认得她的世家公子都不多,这小厮怎么会莫名其妙从林中蹿出就能一眼认出自己,况且他不去急着寻侍卫和太医,反倒更着急把她带过去。 这显然是个圈套。 槿桦瞬间警觉了起来,她后退了几步,急欲辨个方向速速离去,小厮眼中早已没了之前装出来的诚惶诚恐,他回身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抬手朝槿桦刺去,与此同时一支暗箭突然向槿桦袭来。 弓弦发出的声音让她的身体比意识早一步做出判断,身体下意识向右闪避,箭尖擦着她的右腿疾驰而过,而小厮离她过近,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她的外衣,刀刃刺入她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浅青色的布料。 槿桦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然而情况已经容不得她顾及此时的伤势。小 分卷阅读22 厮见刚刚那一下未能刺中要害,再次扑了过来。 槿桦本能地向后仰去,顺着他扑过来的方向踢中了他手中的匕首。小厮顿时气急,他朝林中喊道:“都来了还等什么!快射箭!” 她右手捂住左肩一个翻身滚入旁边的树丛中,两根利箭疾驰射在了周围的树木上,发出可怖的声响。 槿桦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拿灌木当作掩护迅速朝相反的方向跑。强烈的疼痛感和过多流失的鲜血让她双腿越发无力,身体跃过一块树根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由于惯性跪倒在落叶里。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前垂落下来,槿桦咬了咬泛白的嘴唇,勉强起身将自己暂时隐藏在了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后面。 这样下去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朝着另一侧望了望,背后的方向已经能清晰听见追兵的脚步声。 为首的那个小厮拿着把刀走在最前面,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弓箭手停住脚步,竖起耳朵辨别了一番。 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了笑,“你以为你躲在这里能逃得掉?”他朝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会意拉开了弓箭。 他不紧不慢地朝大树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阴森森地开口道:“找到你了。” 槿桦趁他从树后探出头的那一瞬间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向他的膝盖,小厮一个趔趄险些被她踢倒,槿桦趁机撑着树干想顺势站起来,可是超负荷的身体已经再无力气支撑她起身了。 她再次跪倒。 小厮接连被她踢中两次,有些气急败坏,他不再犹豫,站稳了身子举刀向她砍来。 槿桦自知已是无路可逃,没成想重活一世竟因她一时疏忽落入这种圈套。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只听“叮当”一声脆响,刀剑碰撞的声音清晰可见。 槿桦蓦地睁开双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定在她的面前。 这个背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的楚桦离,佩剑在他手中泛着寒光,利刃像是下一秒就可以将敌人全部撕碎。他周身散发着不可触碰的气息,与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大相径庭。 他声音犹如被冰封在深冬寒夜里冷质玉器地相互碰击,明明语调上没有任何起伏的变化,却能震慑进人的灵魂里。 “我的人也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 小厮跪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惊惧。手中的兵刃早已不知何时,断裂成了两截。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出场啦√ ☆、第十四章 这小厮显然是没想到楚华樆会这时出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两下。楚华樆剑刃寒光尽现,不怒自威,“谁派你们来的?” 小厮惊惶地想向远处的两名同伴求助,目光一偏望见的却是对方朝他举起来的弓箭,只听“嗖”的一声,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便被一箭封喉。两个弓箭手蒙着面,眼见他是死透了,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 槿桦的肩膀一抽一抽地疼,刚刚的挣动显然再次撕扯到了伤口,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楚桦离脚步一顿,听见她的声音回眸看向她,漆黑的凤眸深邃晦暗,“不是跟你说了尽快来找我不要随意走动,你怎么会来这里?” 槿桦垂下视线,深知自己犯下大错,若不是楚华樆及时赶来恐怕她连命都要没了。本就没了血色的嘴唇被她咬得愈发苍白,她自责道:“是我蠢笨中了圈套,听信了这个小厮的话被引到了这里……” 楚华樆将剑收进剑鞘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槿桦刹那间有些迟疑,可楚华樆问话她不能不答。槿桦动了动唇,有些犹豫地低声开口道:“他说……他说殿下您受伤了,让我随他速去。”她顿了顿,手指慢慢收紧,“是我愚钝没能及时觉察再想脱身时已经来不及了,臣甘受一切责罚。” “你在担心我?”楚华樆像是没听见她最后的话一般,俯身查看着她受伤的左肩,漆黑的眸子瞬间一沉,“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槿桦额角尽是冷汗,她强撑着地倚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紧紧攥住衣领。伤处在左肩又被层层的衣服掩着,若是此时检查伤口,一定是要解开衣裳的。 如果被楚华樆发现…… 流血过久导致她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槿桦晃了晃头强行使自己保持清醒,她躲避着楚华樆试图遮掩住伤口,手上更是不肯松动半分,“殿下不必担心,都是些小伤,不必看了。” 楚华樆眉心皱了皱,声音带着些少有的愠怒:“你管这叫小伤?” 槿桦微微失神,他不容推拒地拿开了槿桦紧握着的手,看见她吃痛的表情和惨白的脸色,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楚华樆稍稍放缓了些语气:“我只解开你肩膀这里,不会误你清白的。” 最后半句他说的很轻,可槿桦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她整个 分卷阅读23 人怔在了那里,心脏像是刹那间停跳了一拍,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开口道:“殿下你都知道了?” “嗯,”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解开了槿桦衣衫上最上面的几个扣子,谨慎地一点一点将她受伤的地方露了出来。 槿桦紧咬着下唇将这一阵疼痛感忍了下来。楚华樆起身从不远处地马背上拿了些东西,“平时素来我与你相处最多,早就发现了一些端倪。如今也算是彻底确认了。” 槿桦偏过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这几个月以来她拼了命地掩饰自己的身份,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真相被曝之于众的这一天。槿桦声音轻得不像样子:“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楚华樆抿唇不语,慢条斯理地将袖口一点一点挽了起来。槿桦从他神色间辨不出喜怒反而心中更加不安。她看着楚华樆洇湿了一小节绷带当作帕子替她将伤口附近的地方清理干净,而后取出了随身备着的好伤药。 “有点疼,忍一下。”他声音温沉,深黑色的凤眸望上槿桦的神色,手中动作不停缓缓将药洒在了上面。 槿桦吃痛细眉紧紧绞在一起,她余光瞥见楚华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剩下的绷带,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楚华樆动作利落地帮她包扎好伤口。绷带一圈一圈缠紧,血也终于逐渐止住了。 他起身将手擦净,修长的手指勾住衣领向外拉了拉,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任我处置?” 槿桦低下了头,睫毛微颤了两下,“……是。”事已至此,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认了。她想着楚华樆早就将她看穿了却还是一直没有说出来可能就是在给她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然而她却心存侥幸一再错过了,还弄出现在这样的事来。原是她做错了。 楚华樆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声音低醇,带着点如玉器般清冷的质感却格外的好听,“你是该罚。倒不是因为这两件事。” 他看着槿桦微怔,薄唇轻轻勾了勾,“我知道你是槿家的嫡女,父皇下了圣旨槿家不得不从命,就找了年纪勉强够了的你来代替你哥哥槿榆。这事你也是身不由己。而刚刚的事也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一个人入林,我没想到那些人会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在这里就要动手了。” “你错在不该撒谎,你直说要去见你哥哥我未必不会同意。槿桦,你明白留在我身边是什么意思吗?”楚华樆顿了顿,槿桦从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听见他缓缓开口道:“你得信我。” 槿桦哑然。活了两世,她已经遇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不可信,她被人欺过,害过,背叛过,却在那个阳光燥热的夏日午后,在这人面前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她想她是信他的,身体本能地替她做出了反应,即便没有后来的种种,她却在那一刻莫名感到了心安。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却不揭穿她呢? 楚华樆像是已经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显然是明白槿桦的意思的,楚华樆反问道:“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些人要杀你吗?” 槿桦思忖了片刻,猜测道:“是因为我是槿家的人?”她父亲槿征在朝为官多年,树敌不少,有人想借机会除掉她也是很有可能的。 楚华樆摩挲了一下手指,“是,但也不全是。从你入了王府的那一刻起,在外人看来你早已是我这边的人了,槿家如今在朝中代表着什么你应该明白。今天这番其实冲着我来的。直接对皇子动手过于明显,所以他们便挑我身边的人下手,以此削弱我可能会获得的势力。” 他眸光变得深邃,“你是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在他们眼中自然有着大将军的势力。想必他们原计划是将你杀害后会伪造成野兽袭击或是意外溺亡的样子,今日来狩猎的人众多根本无从追查。而槿家会因为你出事而与我生出嫌隙,如此我便更难在宫中立足了。” 槿桦不禁蹙眉,这偌大的猎场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稍有疏忽便是要丢掉性命的事。王府宫门深似海,比起她在槿家经历的那些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开口道:“究竟是何人所为殿下可有眉目?” 楚华樆薄唇轻抿,视线从槿桦包扎好的伤口处扫过,“有几个人选,但是还不能确定,这事我会处理。眼下还是先送你回去找太医过来要紧。” 他伸手扶住槿桦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还能站得起来吗?” 槿桦点点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楚华樆道:“安心留在王府,你身份的事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我会护你周全,但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霎时间眸光微动。 “往后听我的话。”楚华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听他的话,听他的安排。槿桦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槿桦动了动唇嗓子有些哑,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他上辈子跟她说过的。如果往后的四年里她是要留在这个人身边的,她想,她愿意信他。 槿桦点了点头。 像是得到 分卷阅读24 了满意的答案,楚华樆嘴角微微上扬,“走吧。我带你回去。”他扶着她上了马,怕她一只胳膊不方便再次牵扯到伤口便将她稳稳地护在了身前。 马儿缓步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由于失血过多槿桦的大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刚刚一直在强撑着精神,经过这一番死里逃生到底是有些撑不住了,楚华樆在她身后所带来的莫名的心安使槿桦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眼皮也变得异常沉重。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低声开口道:“困了就睡一会吧。”那个声音蛊惑着她,槿桦下意识地点点头,任由自己逐渐堕入无尽的黑暗。 ☆、第十五章 槿桦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时间,以至于一睁开眼睛的时候望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一时竟有些恍惚。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王府里了,床边的帷幔和身上的锦被皆是她熟悉的。 是楚华樆将她带回来了吧? 大脑清醒后身体上的知觉也逐渐被找了回来。左肩上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痛感,但相较于之前的剧痛已经是可以忍受的了。躺得久了让槿桦感觉四肢有些僵硬,她一只手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室外微凉的空气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些清晨的气息,冲淡了点屋内的药味儿。这显然已经不是她在围场那日了。 她竟昏睡了这么久了。 身上还泛着些失血过多后的无力感,槿桦轻轻晃了晃头倚靠在床上,屋中一片静谧。伤口显然是又重新被上过药包扎过了,她不知道楚华樆是如何替她遮掩的,自己一定又给那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在王府的日子远没有她看起来那般游刃有余,她也曾从噩梦中惊醒而后辗转难眠,她也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身份暴露后的结果。究竟是怕欺君的死罪还是怕楚华樆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她说不清。只能从此更加谨言慎行。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已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遮掩的事如今却被人这样轻易地看穿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槿桦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早该明白的,任何事都瞒不过那人的眼睛。 槿桦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了那日围场中的圈套。对方能做下那样的事必定是提前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那两人敢在射杀同伴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就证明他们有十足地把握,楚华樆这边是查不出任何有指向性的证据的。 那日参加狩猎的人极多,有王公贵族也有世家公子,茫茫人海,口说无凭。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他们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想来最有可能做下这一切的定是那几个皇子了。古往今来,皇位之争最为凶险,普通的世家大族尚且会为了争夺家主之名暗流涌动,更何况是这深宫里,兄友弟恭不过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槿桦脑海里闪过她在营帐里见到的那两位皇子,会是他们吗?又或者是其余的那几个呢…… 宫中多公主,实际上这些年来皇子并没有几位,为保皇位万无一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皇上也许只是为了制衡槿家的权力故而下了那道侍读的圣旨,但是在其他皇子看来,这是无形之中增加了楚华樆的势力。哪怕那人始终都是云淡风轻,比起其他皇子的步步为营,槿桦甚至很少见楚华樆离开府邸。 槿桦还记得离开槿家前她所听到的那些有关楚华樆的传闻。有人说楚华樆母妃家世没落并不得皇上喜爱常年不得召见,宫中不止有母凭子贵一说,实际上也有子凭母贵的存在。楚华樆少了朝中的支持,后有皇帝说他“性温而难成大器”,如此一来那些人出手便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可与楚华樆相处得久了,槿桦却觉得楚华樆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不管他是否想涉足这场皇位之争,他都有能力将自己保全。 槿桦仰了仰头,坐得久了肩上的伤口又开始传来阵阵疼痛感。 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吧。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她也得想办法别再给那人增添更多的麻烦。 …… 冬季里的第一场雪刚刚下过,院子里被白白的积雪层层覆盖。大雪初停,院子里连个人都没有。槿桦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她许久未出来透过气了,前一阵子因为受伤的原因她甚少出来走动,如今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趁着雪后空气清新,倒是可以出门见一见外面阳光。 槿桦原以为左肩上的这道伤是要落疤的,谁知在她伤口愈合后,楚华樆给了她一种药膏,如今她的左肩上竟是已经连一点疤痕也看不见。 围场的事最终以她是被狩猎的箭矢误伤收尾了。布置这事的人极为谨慎,将一切可能被追查到的痕迹都抹去了。那日她受伤严重,楚华樆顾及她的伤势没有去管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厮。事后果不其然,那个小厮也不见了踪影,槿桦想着必定是有人在他们走后将那人运走处理掉了。这件事没有了关键证据,至少明面上她也只能认了下来。 这期间槿桦不能出门便着人给槿榆递了一封信件。那日她昏睡不醒地被楚华樆带了回去,这事想必她哥哥肯定是知道了。信中不宜多说,槿桦也只是报了个平安告知对方自己身 分卷阅读25 体已经无碍,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法子能让他少担心一些了。 那些人这次没有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行动。敌在明她在暗,往后的路只怕是更难。 槿桦闭着眼睛思索着以后的打算,身上忽然一暖,紧接着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开口道:“霜前冷,雪后寒。槿桦,你身体刚好,穿得单薄小心着了风寒。” 槿桦立刻起身想将衣服还给楚华樆,身上的外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段,她急急地唤了声:“殿下……” 楚华樆伸出手再次将衣服帮槿桦披好,语气中隐隐有点不满的意味:“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你是得多喝几回苦药汤才能长记性。” 槿桦顿时哑然,说起来她屋子里的苦药味儿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散出去呢。这段时间,为了遮掩她的身份不被其他人发现,给伤口换药的事一直都是楚华樆亲自来做的。屋子里间外间关着两道门,屋外的人只当是楚华樆有话要找她谈,并未起过疑心。 才来了王府不到半年就已经请过两次太医了,槿桦不由得有些窘迫。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小声道:“外面凉,殿下也快些进屋吧。” 楚华樆凤眸微挑,修长的手指蓦地戳在了她的额头上,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真是喂不熟,这是不愿意听要赶我走了?” 楚华樆的手总是冷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槿桦一愣,她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被戳疼的额头,漂亮地眸子轻轻眨了两下。这人,怎么这样曲解她的意思。再说,她哪里敢赶他走。 楚华樆将她无声地控诉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笑意,他将视线移向远处,声音甚是云淡风轻:“别胡思乱想了,放心,还有我在呢。” ☆、第十六章 赶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城中又下了一场雪。老人们说这叫瑞雪兆丰年,是个新年的好兆头。 清晨的时候槿桦便被楚华樆唤进了书房。 楚华樆给了她一块令牌,道:“这个令牌你拿着可以自由出王府,我想着你也有半年多没回家了,今日是除夕,就放你早些回去过个年吧。” 槿桦伸出手将令牌接过,下意识地开口道:“那殿下呢?”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一下,“晚上是宫里惯例的除夕夜宴,我午后便要入宫了。应该会稍晚些才能回府。”他漆黑的眸子从槿桦身上扫过,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不想回去吗?” 槿桦赶紧摇了摇头,她敛了敛神色,故作轻松道:“没有,那殿下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东西,我会早点回来。” 楚华樆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在书案上,他语气甚是随意:“无妨,多待几日也没关系。” 槿桦低下头,攥了攥手中的令牌,“多谢殿下恩典。” 出了书房,槿桦轻叹了一口气。上辈子她是没得到过这样的机会的,甚至当年她连楚华樆都没能仔细看上一眼。说来也奇怪,明明上辈子就盼着能回去的那一天。可现如今她却是宁愿自己呆在王府里度过四年,也不想回去面对她那一心只有家族荣耀的父亲和万氏那张满是虚情假意的嘴脸。 楚华樆的一番好意她着实不好意思拒绝,可是如今那个所谓的家,让她巴不得想离得远远的。 槿桦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令牌,令牌上纹印繁杂独特别致,单是一望就知此物甚为贵重,这是自由出入王府的凭证,平日里并不多见的。槿桦抿了抿唇,回去一趟也好,至少回家还能见到槿榆,信中能说的内容有限,她虽然已经告知他自己身体无碍,但终究是不如亲自见上一面来得叫人心安。 午后槿桦将楚华樆送到王府门口目送他离开,又折回去一直磨蹭到将近黄昏才拿了令牌准备回槿家。 楚华樆出门前命人给她安排了马车,槿桦撩起马车上的帘子向外望了望,此时天色渐晚,路上早已没了多少行人,沿街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张回家过年去了。 槿府大门紧闭着,门前挂着几个大红的灯笼显得尤为庄重。槿桦轻轻叩了叩门,小厮极不耐烦地将门打开,小声嘀咕道:“这大年三十的,谁啊?” 他见了槿桦一愣,发现是为面生的公子下意识地就以为又是哪家来为官场之事来求老爷了,这样的人他见多了,自家老爷如今位高权重,哪里是什么人都会见的,更何况这是除夕,稍体面些的家族哪有今天来的,还让不让人歇着了。 小厮没好气地开口道:“公子请回吧,老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终有一日她也有被自己家拒之门外的这一天了,槿桦无奈地抿了抿唇,她在槿府用这个身份的时间不长,更是甚少离开自己院落,这样外围负责守门的下人认不出她也是正常。 她正打算解释自己的身份,就听门内又传来一声不耐:“这个时辰了,谁还登门,怎么做事的,快打发了去。” 小厮赶紧朝身后这人应道:“是是是,马上就赶走。”他回头用一种你都听见了的眼神看着槿桦,“快走吧。也不 分卷阅读26 挑挑日子再来。”他说罢就要把门关上了。 槿桦眼眸微动,睫毛微微抬起望向门内刚刚说话的人,开口道:“王管家,是我。”她声音不大语气温沉,却让小厮关门的动作一顿。 小厮身后的人顿时大惊忙越过他将门打开,待到看清槿桦的脸,立刻毕恭毕敬地赔罪道:“二公子恕罪,先前不知道您要回来,二公子恕罪!” 槿桦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这位王管家名为王久乃是万氏的心腹,她父亲常年征战沙场,这家都是交由万氏打理的,而这位王管家便惯会讨万氏欢心,当年逼得她嫁入柳家时也出了不少力。 王九被她这么一望顿时冷汗都要下来了,他作为管家是知道这里面的情况的,只是大多数下人不知道,更没见过这个二公子。他也没想到原先那个看起来温温婉婉的小姑娘现在居然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王管家赶紧拿旁边的小厮来顶罪,他当着槿桦的面用力打了一下那小厮的脑袋,“蠢东西!二公子你也敢拦!” 槿桦敛了敛神色,也明知道对方的路数,她淡淡道:“王管家,今后当多用些心才是。今日是我叩门被你拦了,若是他日换作旁人,该说咱们槿府礼数不周了。” 王管家擦了擦额角的汗急忙低着头应道:“是、是,二公子教训的是。” 槿桦视线越过他迈进了槿家的大门,庭院之内张灯结彩甚是华贵。她望了望远处几间院落的灯火,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哥哥他可有回来?” 王管家紧跟在她身后已是丝毫不敢怠慢,他拱了拱手,道:“大公子深受殿下器重,被留下来随侍了,今日恐怕是回不来了。” 槿桦抿唇不语,这见面的事看来还要再拖一拖了。管家见槿桦不说话顿时有些心慌,他急忙道:“二公子,老爷这会儿正在书房,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要不我先领您去正厅歇息,我去替您通传一声。” 槿桦点了点头,该面对的总是得面对的。 她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开口道:“你去吧。我在这庭院里等着便是了。” 王管家可算是寻得个理由脱身了,忙不迭地就离开了。槿桦往院子里又走了几步,这里似乎跟她记忆中已经有些不同了。万氏添了不少新东西进来,又栽了些新的花草。她哥哥曾经跟她提起过,她却从未放在心上。这里到底不是她儿时的那个地方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下人们地惊呼:“小公子,小公子您慢着点!” 槿桦闻声正要回头望去,身子还未等彻底转过来便被一个小孩子撞在了身上。她受力向后退了两步,余光瞥见那孩子摔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就听耳边传来了一阵的嚎啕大哭。 下人们急忙赶了过来,顿时就吓坏了,这小公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夫人还不得要了她们的命! 槿桦蹙了蹙眉,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手指还没挨到他的胳膊,便被他一下子挥开,“你敢撞我!我要告诉母亲!” 明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语气却甚是骄纵,这几个婢女见势立刻冲过来指责:“你是什么人,冲撞了小公子!还不赶紧赔罪!” 一丝不悦从槿桦眼底闪过,不用说,这定是万氏的小儿子了。 万氏向来不让她的儿女同槿桦他们接触,槿桦上次见他还是在他更小的时候,没想到如今已经长这般大了。 婢女们见槿桦逆光而立抿唇不语的样子顿时瑟缩了一下,只是这小公子向来在槿府颐指气使惯了,从小就被万氏宠着,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他插着腰指着槿桦道:“你还不赶紧跪下赔罪,本公子兴许还能饶你一回。” 槿桦无奈笑了笑,今日她还真是不应该回这槿家。 作者有话要说:  熊孩子一号上线了。 ☆、第十七章 王管家一回来就看见两位“公子”面对面站在庭院里的画面,小公子还指着对方正大声嚷嚷着。王管家抹了把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他有意讨好万氏,根本没把槿桦这个嫡女太当回事,只是面上应付着让人挑不出理就完了,可如今这人一出府换了个身份怎么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王管家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刚刚那一出让他本能地觉得现在的槿桦他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可小公子那是夫人的心头肉啊,从小受不得半点委屈。槿桦过不了几日就得走了,这家里不还是得听万氏的。 王管家想通了这点,“哎呦”一声赶紧上前,“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他跟变脸似的一脸厉色望向站在后面手足无措的婢女,“你们这群下人怎么做事的!” 婢女们一阵瑟缩。从婢女们的身后忽然走出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身着一身淡粉色的紧袖芍药花纹金边裙,头上梳着两个总角发髻,明明是未及笄的年纪却已经打扮得十分华贵了。 槿桦只瞧见了她的眉眼,便认出这姑娘是万氏的大女儿槿桃。槿桃与她年龄相差很多,槿桦 分卷阅读27 曾经与她见过几面,但是由于万氏的干预,接触得并不多。 王管家见这还有位小主子呢,心中叫苦不迭,他忙道:“二姑娘来了。” 槿桃上下打量了槿桦一眼,举手投足间都端着架子,眉眼之中尽是高傲,她学着她母亲平时的样子瞥了一眼王久,连语气也是一样的:“王管家这话可说错了。怨不得这些下人,是明摆着有人冲撞了我弟弟,还不肯道歉呢。” 槿桃从前年幼记不得什么事,对槿桦这个长姐更是没有形成什么印象,如今看见个公子模样的人根本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去。 槿桦抿唇不语,只看着她还要说些什么。 槿桃扬了扬下巴朝她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槿府如此放肆。” 槿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还未等她开口,站在一旁的王管家却是彻底慌了。都是主子,槿桦他也不敢得罪个彻底,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才行。他望了望槿桦现在的装扮,忙向槿桃解释道:“二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若论起来是您的兄长,都是自家人呐。” “兄长?”槿桃冷哼一声。她的兄长她怎么会没见过,这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什么出之旁嗣的亲戚,也配让她唤一声兄长?她瞥了槿桦一眼,“王管家可莫要弄错了。” 王管家汗都下来了,生怕身后这位主子也犯了脾气,“二姑娘,这位是先前奉旨离家的二公子,您从前没见过,往后就熟悉了。” 槿桃眯起了眼睛,她倒是想起这么个人来了,那日他离府,府中乱糟糟的都在忙活他的事,害得她想要的那套新裙子都送来得晚了。事后她才从她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个凭空出现的二公子,据说是从小养在别院近些日子才接回来的。她悄声听她们念叨了不少,看向槿桦的视线也没因为王管家那两句话而有所转变。 槿桦望了他们姐弟一眼,也觉得这场闹剧是时候收场了,刚刚她其实看到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小丫头趁着乱偷跑去给万氏报信儿去了,现在估摸着万氏也快赶来了。她淡淡道:“既然王管家来了便将他们送去母亲那里吧。” 她转身要走果不其然就看见万氏匆匆迎面赶来。万氏眼瞅着儿子这满脸泪痕的样子顿时心痛得要命,然而这么多年装出的慈母形象不能崩,她只得在心里咒骂了槿桦千万遍。 她走到槿桦的面前执起了她的手,“年前我还跟你父亲念叨着你呢,我一直想着能不能让老爷在朝中想想法子,你这么多年没离家这么久过,一个人在外面总要不适应的。能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也算是团圆了。” 槿桦只觉得她这话说得虚伪至极,什么一家人?她和她哥哥如今常年在外不得归,这里哪还有个他们能容身的样子,倒真成全了万氏一家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都是殿下的恩典。” 万氏的笑容很僵,在一旁刚刚哭闹过的槿楠却是不干了,他母亲总是事事以他为先的,怎么看见这个人反倒先关心起他来了。 他顿时叫喊起来:“娘!这人刚刚推了我!你快叫下人将他关起来!” 万氏忙捂了槿楠的嘴,这槿桦是从前正妻的孩子,她就算再不喜也不能让人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出来,明面上她必须得是一个慈母。 她敛了敛神色,柔柔地开口道:“楠儿啊你哥哥他也不是故意的,想来是不小心才推了你。槿桦,你也是,他这么小你让着点他。”三两句话间她就将是非黑白颠倒了,她不着痕迹地将刚刚发生的事说得像兄弟间的一场玩闹,又明里暗里地让别人以为是槿桦不懂事,不知道要让着点年幼的弟弟。 槿桦嘴角勾起了抹笑,“母亲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好像我真推了他一样,身边的下人都是看着了的,我可不曾伸手碰到过他。今日还是将事情说清了吧,免得他日府中传出些什么,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她抬眸望向站在后面的几个婢女,“刚刚你们都是看见了的,小公子是怎么跌倒的?” 婢女们吓得哪敢出声。 万氏的脸色白了白,这死丫头何时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她咬了咬牙开口道:“原都是一场误会。是楠儿太贪玩了。” 她瞪了那几个婢女一眼,“话也不会说弄出这样的事等下有你们好果子吃!天寒地冻的,槿桃快带你弟弟回房间!” 槿桦看这场闹剧差不多要结束了,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身后的槿桃气急地甩开了万氏的手闹喊道:“娘!你怎么总护着那个野种!” 槿桦脚步一顿,回身细眉紧蹙,“你说什么?” 槿桃梗着脖子望着她,被槿桦的语气吓得白了脸,但就是不肯放下面子。 万氏真是要被这一双儿女气死了,这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着呢,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 她忙道:“槿桃!你说什么呢!快给你哥哥道歉!” 槿桃哪里是低过头的人,她红着眼睛,“娘!我又没说错什么,他不就是个从别院领回来的下贱野……” “啪”只听一声脆响,槿桃的脸被打 分卷阅读28 得偏到了一边,惊得连哭都忘了。 槿桦收回了手,眸光甚寒,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体都是颤抖的。从前世到现在,她忍了这么多年,忽然不想再忍下去了。 她声音如同融和在了这寒冬腊月的冷夜里:“我可担不起她这一声哥哥。再说嫡庶尊卑有别,母亲,你该好好教教她规矩才是。” “母亲”两字此时从她嘴里说出来甚为讽刺。槿桦的后半句话正中了多年万氏心中最痛的地方。旁人听不懂这其中的缘由,万氏却是懂的。嫡庶尊卑有别,她的桃儿出生时,她还是个侧室,可槿桦却是正正经经的嫡女。 槿桦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似乎从前那个温婉懦弱的她早已不复存在了,她看向槿桃,一字一句道:“今日是教你规矩,让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一个姑娘家说出这种话,看来你是不在意名声,不打算嫁人了。” 名声分明是万氏从前时时挂在嘴边用来管着槿桦的,如今却被她一并还了回来。 万氏只觉得她的一口牙都要被咬碎了,槿桦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拿槿桃的名声威胁她! 槿桃这才回过神来,这么多年她娘都不曾打过她今天却被人当众教训,她哇地一声大哭,院子里顿时乱做一团。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阵粗犷的男声蓦地从众人身后传出,槿征负手而立,威严至极。 众人立刻消了声,槿桃哭得直抽噎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下人们低着头生怕被老爷一并迁怒了。 槿征万年不变的脸色此时显得更为严肃,锐利地眸子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王久,带所有人下去!” 他瞥了槿桦一眼,“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可是累死王管家了。 ☆、第十八章 进了书房掩了门,此时屋中只剩下了槿桦和槿征两人。 槿征捋了捋胡子,语气甚是严厉:“刚刚在外面吵嚷些什么,他们两个年纪小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 槿桦环视了一下这间书房,对这里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好印象,她垂下视线,不愿与他争辩,沉默不语,有些事情多说无益。 槿征面色严肃,坐在了书案后的黑漆木纹宽椅上,他剑眉一凛沉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槿桦面向他站着,“殿下的恩典,准我除夕回家一趟。” 他从喉咙间粗声“嗯”了一声,望着远处的花瓶摆件,似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伤?” 槿桦抿了抿唇,“嗯,在围场。”她有些拿捏不准要不要将那日的真相说出来,那件事最终被定性为狩猎中箭矢的误伤,可真实的情况只有她和楚华樆清楚。 她正犹豫着,就听槿征一声冷哼,浓密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了一下,他厉声道:“既然没什么大碍就不要闹出这些动静来,朝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槿家呢。少生些事端!” 槿桦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他,“父亲觉得是我要闹出动静吗?分明是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你安安分分待在府里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他大手捏在眉心处,甚为烦躁,“你说那日有人加害于你,那我问你证据何在?又是谁做下了这样的事?说不出,这就是一场闹剧。” 槿征顿了顿,倚在宽厚的椅背上,指着她开口道:“你临行前,我告诫过你,要谨言慎行。可你把我的话都抛在了耳边!” 深冬的寒意从心头逐渐向四肢漫延,她还不够谨言慎行吗?这半年多来的日子她是如何过的,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迎面而来,是谨言慎行就能躲得掉的? 任人宰割,忍气吞声。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槿征以为她还要辩解,重重地拍了下扶手,“还有前些日子在贤雅轩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花了那么大心思送你进王府,不是为了让你出头的!”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该知晓自己的身份。”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一字一顿。 槿桦动了动唇,“我的身份?”这四个字反问得既苍白又无力,是啊,她该知晓的,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了攥,她抬眸望了望这屋内的布饰,声音清冷得厉害:“我不过就是槿家的一枚弃子,您费了那么大心思让我待在三皇子身边,是为了换出哥哥,为了权势和荣耀。” 前世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将自己送上绝路的,除了她那伪善的继母,难道就没有她这位“心系天下”的好父亲一份了吗?他百战百胜也好,荣耀满门也好,可是这个家呢?这哪里还是她的家呢……活了两辈子,这里从来都没有她能容身的地方。 槿桦忽地笑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她垂下视线神色间尽是自嘲,“说白了,我和哥哥不过是你谋权势的棋子罢了。这些年你可曾在意过我们,在意过这个家里的分毫?” “混账!”槿征气急拿起桌上的镇纸用力扔在她身上,“我处处为家族考虑, 分卷阅读29 为的是这个家的荣耀!而你呢?你的一切都是槿家给的!” 槿桦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挡,镇纸重重地砸在她的胳膊上,槿桦吃痛闷哼一声,咬牙忍了下来。 是,她是欠槿家的,那么叫她如何才算还清? 哪怕是那日险些丢掉性命,都远不及今日这般绝望了吧…… 槿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槿征大怒:“你今日若敢踏出去就再也别想回来!” 槿桦停下了脚步,心中却像是突然轻松了。她望着门外夜色下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如此,甚好。”至此,她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今日是除夕,天色已经很晚了,街道上四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各家各院鞭炮声不断,皆是喜气洋洋,一片阖家团圆。 槿桦一个人走在街上显得与这里甚是格格不入。冷风拂面,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槿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甚至不知道她还能去哪。 可她从不会后悔的,哪怕是上辈子弥留之际,她心中存有的也只是不甘。 从槿家离开,像是一种解脱,在这样的除夕之夜里这一切都显得尤为讽刺。 浮雪落在地面上只留下洇湿的一片。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阵阵丝竹管弦。槿桦蓦地想起此时皇宫中应该是在阖宫夜宴。也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楚华樆轻笑着将手叩在案上的画面。 …… 槿桦在外面待到了将近亥时才回了王府,一个小厮正巧从楚华樆的寝殿里退了出来,他抬头望见了她,便立刻向她行礼道:“槿公子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得过了初五呢。” 槿桦抬眸望见了楚华樆寝殿中的灯火,“殿下已经回来了?” 小厮应道:“是呢,殿下除夕夜宴上饮了些酒,这不我刚送了醒酒汤进去。” 槿桦点了点头,随口打发了他下去。身心俱疲的不适感让她只想早点回房中休息了,可还未等走出去两步,就听屋中那人唤道:“槿桦,是你回来了吗?” 槿桦脚步一顿,咬了咬唇,“是我。”她自知是避不开了,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华樆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榻上,他身着一身荼白色广袖长衫,衣边上绣着银丝团云的图案,腰间的锦带上系着个上好的玉髓,墨色的长发半束在身后,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眉眼间像是出自画卷。 他端着碗醒酒汤,轻抿着的薄唇微微勾了勾,直接免了槿桦的礼数。 屋子里被炭火烧得暖暖的。他声音也如暖玉一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家里过年?” 槿桦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视线,她故作轻松道:“跟殿下说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楚华樆点了点头。他许是真的醉了,漆黑的凤眸望在手中的醒酒汤上也没再追问下去,只说了句:“甚好。” 槿桦如释重负,正打算就此退下去。 楚华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槿桦,你身上怎么这样冷?” 槿桦心脏霎时间仿佛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走,却不料因此牵动了被镇纸砸中的地方。 “嘶。”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华樆顿时皱眉,直接将她的袖子撩了起来,被砸中的地方已经一片青紫。他握着她胳膊的手蓦地收紧,“这是怎么弄的?” 槿桦被他握得有些疼,可她丝毫不敢再动了。她扯谎道:“路上黑,我不小心绊了一下,磕着了,不碍事。” 她抬眸看向楚华樆试图让自己的话更加真实可信一点,然而她只在对方漆黑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楚华樆舔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他偏过头冲着门外的小厮唤道:“去取药酒来。再让厨房煮一碗姜水。”末了,他又望了槿桦一眼,吩咐道:“再煮一碗饺子送进来。” 一盏茶的工夫东西就都被送了进来。这碗饺子自然是为槿桦准备的,小厮将东西放下便被打发了出去。他先是用药酒为她上了药,又明知槿桦讨厌生姜还硬逼她喝了一大碗姜水,说是驱寒。 槿桦不知道楚华樆是如何看出她没吃东西的,吃着碗里的饺子有些食不知味,抬眸间却见他慵懒地卧在榻上,用手撑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回来陪着我过年。” “也好。” ☆、第十九章 自那以后,槿桦便常常跟在楚华樆身边。除了每日的书房随侍,演武场她也是时常去的。经历过上次围场中发生的事,槿桦总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些自保的本事才是。 楚华樆教了她不少,一来二去连宫中来的教习师傅都说她颇具天赋,后来见她对这类事情很感兴趣他又选了不少兵书拿给槿桦研习。 槿家的事好似过往云烟,在无数的书卷中化作尘埃,消逝不见。上辈子她隐忍不发,受尽摆布敢怒不敢言,到了最后更是抗争不过无力做出改变。可如今却是不同了,只要还有这个男子的身份在,她就 分卷阅读30 不会被束缚在那四角的天地之间。重活一世,她要将自己的命好好把握在自己手里。 “槿公子?” 槿桦抬头望向正唤她的小厮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随手合上了手边的兵书,语声温和:“怎么了?” “有封您的书信。”小厮毕恭毕敬地拿出一个信封,槿桦的视线从上面扫过,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哥哥槿榆的字迹。 这些日子来,她几乎是斩断了和槿家的一切联系,怕她哥哥夹在中间会为难,也就一直没有给他写过书信,再者这三言两语间她总觉得很难解释得清。不过想来这一回是躲不过了。 槿桦接过信件,打发了小厮下去。槿桦指尖轻捻过一页页信纸,信中果不其然是槿榆在问她那日的状况,不是在质问而是真的担心。若说这槿家还有谁会真心实意待她的,恐怕也就只有槿榆一人了吧。 信的最后槿榆说要见她一面,时间就定在了今日午后。槿桦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有些犯了难,她倒不是担心楚华樆不准她出门,只是今日楚华樆入宫,早些时候便不在府上了,如今想寻他都寻不到。 槿桦放下了手,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远处桌角上的锦盒。那里面装的是一枚令牌,正是除夕那日她出府楚华樆给她的那一块。那晚回府的时候,她心里有些乱,想着别的事也忘记交还给楚华樆了,然而这么久过去了对方也从未开口找她要回过。 槿桦有些拿捏不准楚华樆的意思,她想着反正她常年待在王府里也不会出门,索性就先找了个合适大小的盒子,将令牌妥善地收了起来。只是没想到,这令牌有能被她再用上的一天。 槿桦打开盒子,那枚精致繁杂的令牌还好好地躺在里面。既然楚华樆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也就说是允许她用的了? 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估摸着自己应该能赶在楚华樆回来之前回到王府里。虽然这样没有提前告知就私自出府似乎不大和规矩,只是眼下事从权宜她哥哥如今深受大皇子器重,想必抽出一次时间要她更难。若是真的被楚华樆发现了到时候再赔罪吧……不过,就只是见一面长话短说应该不会拖那么久的吧? 槿桦起身去里间换了一套更适合外出的衣衫,如今她穿起男子的服饰甚是熟练。淡绿色的广袖长衣陪着个浅色的锦带,原本系在腰间的槿家家纹玉佩被替换成了较为普通的一块。 这是她上次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做工一般不值几个钱。此时衬在身上倒甚为别致雅观。青丝被拆开重新束了一下,少女姣好的容颜在她的装扮下俨然已完全变成了清秀少年的模样。 槿桦从里间出来重新看了遍信件的结尾。信中提到了一个东市的茶楼,这地方倒是有名气得很,一楼接散客,再往楼上还有雅间,她年幼时偷跑出府到东市看花灯的时候就曾见到过那个茶楼一次,店面极大,热闹非凡,想来一会儿要找到地方应该也不难。 收拾好了东西,槿桦将令牌从锦盒中取出拿在手里攥了攥。事不宜迟,她得尽快赶过去才行。 门口的侍卫见了令牌毕恭毕敬地将门打开。槿桦一路直奔东市,茶楼的人就好像事先知道她要过来一般,直接领了她上了二楼,走进了最靠尽头的一间雅间里面,随手关好了房门。 槿榆早就在此等候了。他身着一身淡青色的对襟长衫,袖口上绣着修竹的暗纹,文雅温润,气质翩翩。他面容清隽,一双眼睛跟槿桦生得极像,尤其是站在扮作男子的槿桦面前,两人真如亲兄弟一般。 槿桦比他要矮上一些,面容也更显清秀,她从很久以前就听人说起过,他们两个的眉眼都是随了他们的亲生母亲的。 槿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了好几眼,语气甚为关切:“信中你总说你无事,可现在看来又比之前清瘦了。你的伤可完全好了?” 槿桦忙点了点头,“年前就已经痊愈了,殿下为我请了太医,还用了上好的好伤药,如今连点疤痕都没留下。没瘦,是这件衣服显得。” 槿榆抿抿唇,引着她坐到了席间,自责道:“原是我不好,那日不该让你独自入林,我原以为你不会骑射应该能留在营帐里。谁知竟会出了那样的事。” 槿桦眼眸微动,她再了解她哥哥不过了,他定是将她受伤的事又揽在了自己身上。她知道槿榆一直在自责自己没能阻止她入王府,可她却从未觉得他亏欠了她什么。 她开口劝慰道:“这意外突如其来,咱们也都是始料未及。不是你的错。再说我现在这不是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槿榆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语气有些严肃:“你那日真的是箭矢误伤?” 槿桦顿了顿,垂下了视线。槿榆那日跟着大皇子入林,完全没见到她被楚华樆带回来的画面,后来槿桦便被直接安排回府了,槿榆至始至终没能见上一面,现在所了解到的情况也不过是外界流传的那样。 槿桦倒也有些庆幸他没看见,那日她流血颇多染红了一大片衣衫,整个人也显得苍白得厉害,若是被他瞧见了只怕更为麻烦。 槿榆见她不语,就已经猜出个大概了,他 分卷阅读31 这个妹妹他最为了解,报喜不报忧,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槿桦语气又不忍心严厉起来,他最终温声道:“你跟我说实话。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槿桦动了动唇,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的视线,许久她轻轻开口道:“是人祸。” ☆、第二十章 槿榆神色一凛,眉头紧皱着,“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在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槿桦拢了拢衣袖,隐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慢慢收紧,“那日我入林后,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故意摔在我马前,引我去了一旁早就布置好的圈套。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脱身,就被他划中了一刀。还好三殿下及时赶来救了我一命。” “那个伤你的人呢?” “死了,被他那两个同伴一箭射死了。当时殿下顾及我的伤势,先带我回了营帐,事后那个小厮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槿桦抿了抿唇,“那日到场的人颇多,但都不曾与我有过什么交集。起初我怀疑是槿家与谁结下了仇怨才报复到我这里来,但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像。” 槿榆微微颔首,“嗯,你我入林相差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如果是冲着槿家寻仇的,应当也不会放过了我才是。” 槿桦眼底闪过了一抹自嘲,“有我没我对于槿家来说都是一样的,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根本不会对槿家造成一点损失,费了这么大周章,还担了这么大风险。仅仅是为了对付我,不值。” 槿榆显然是不喜欢她这样说自己,他皱了皱眉,“别胡说,这怎么能一样。” 槿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垂眸思忖了片刻,认真分析道:“那里是皇家猎场,就算是再厉害的家族,也没本事在那里面布置如此滴水不漏的计划。那件事前前后后根本查不出一点痕迹。所以最有可能便是其他皇室做的。” 她余光望了望自己的肩膀,“起初殿下说是冲着他来的,我当时还有些疑惑。事后想想,觉得他分析得没错。我在那种时候出事最有可能造成的影响就是槿家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我虽然是为了制约槿家权力而被派到殿下身边的,但是也同时让槿家和三皇子之间建立了联系。” “你是说皇子之中有人怕三皇子借着槿家势起?” 槿桦点点头,“多半是这样了。朝中的格局我了解不多。”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槿榆,“哥,你觉得如今的形势看来哪位皇子最有可能将来登上王位?” 槿榆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执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缓缓道:“当今圣上皇子众多,未来还不好说,单看如今的话,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了。” 槿桦疑惑,大皇子是先皇后嫡子,又是长子,这她可以理解,那二皇子呢? 槿桦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二皇子乃丽贵妃所出,先皇后故去后皇上再未立后,只是给了丽贵妃掌六宫的权力。如今丽贵妃在宫中的地位与皇后其实就是差了一个名分上的差别,别无二致。就连家势也是极好的。” 他抿了一口热茶,“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朝中分庭抗礼,父亲会选择站在大皇子这一阵营也是由于大皇子是嫡长子的缘故,总归是能多一些胜算的。” 槿桦默默地听着,手指摩挲过青瓷茶杯的边沿儿,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三皇子呢?” 槿榆笑了笑,“三皇子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槿桦望着盘旋而上的水汽,“我看不透他,更觉得外界看到的和我所见的是截然不同的。”她垂下视线摇了摇头,“随口问问罢了。不过是好奇而已。” 槿榆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想必三皇子的出身你也有所耳闻,母妃家势没落位份也不高,诞下皇子后多年才得了个嫔位。皇上对他也从未像对那两位皇子一样培养,可以说是没得到过什么重视了。” 槿桦听着槿榆的描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除夕那夜那人似醉非醉的画面。他神色间少有那样的慵懒,凤眸狭长眼尾微挑,抬眸望向她时槿桦能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知从何时起,槿桦发觉她好像能在楚华樆那双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眸子里看见自己了。 果然,不管外界是怎样传的,她都不会改变对楚华樆的印象的。 槿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了,说说吧,除夕那天家里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回来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赌气离开了,还教训了槿桃。父亲现在仍在气头上。” 槿桦就知是避不过她哥哥的盘问的,她故作轻松道:“我被赶出去了,也是我自己想离开了。可能是从前逆来顺受惯了,忽然不想再那样继续下去了。” 槿榆神色一凛,“可是母亲她又为难你了?” “也不是,只是突然有些厌恶被当做一枚没有价值的棋子了。”槿桦揉了揉眉心,笑道:“没事的,我暂时不会再回槿家了。王府那里反而更好。” “出了这么多的事,哪里好?”槿榆眸光微深,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 分卷阅读32 同从前不大一样了,隐隐之中又有些心疼,到底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改变。他当初真的应该早回来几天。 槿桦抿唇不语,这前前后后的因果轮回要如何解释得清呢。许久,她开口道:“总之,你多保重自己,我在王府中很安全,你那边不一样。”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槿榆伸出手,“你等等。”他从怀中拿出一摞银票,“这些你拿着,你孤身待在王府总需要些银子打点。父亲先前给你的那些估计已经不够用了,我这里还有些,你先拿着。” 槿桦微愣,她眨了眨眼睛,道:“父亲何时给过我银两?” 槿榆闻言一怔,忽然发觉事情不对,“父亲说在你临行前,他托人将银两和一些其他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一并交给你了啊。” 槿桦也明白过来了,她想起那日万氏过来找她分明只带了些衣服和书籍,槿桦心中不由得冷笑,原来那些银两竟被人私自扣了去。她低声嘲讽道:“真是个好母亲。” 槿榆不由分说地将银票放到了她手里,也不容槿桦拒绝,“你先拿着,这事我回去处理。” 槿桦张了张口,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不会改变她哥哥的决定了。槿榆哪都好,待人温和气质翩翩,唯独固执这一点随了他们父亲。槿桦无奈轻叹了口气,眼下也只好先收起来等来日寻个由头再还给他了。 ☆、第二十一章 槿桦将东西收好起身跟他道别:“那我先回去了,哥哥你在大皇子那边也万事注意。离储君越近的地方越是危险,你不必担心我,我在王府里很安全。” 槿榆温声道:“父亲那里我会帮你说的,他现在还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我带着你一起回去。” 槿桦只是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哥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别费这些心思了。受人摆布的日子我过够了,如今也不想回去了。” 她走到门边抬起手,槿榆望着她的背影蓦地开口道:“桦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槿桦推在门上的手一顿,她垂眸轻轻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吧。” 槿桦和槿榆回去的方向是两条路,临别前槿桦又被他捉住念叨了好久,最后只得将他的嘱咐一一应了下来这才得了机会脱身。 回去的路上,槿桦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个哥哥这样能唠叨。 东市的尽头,铺子也逐渐少了,走到一处交叉的地方,忽然从北边撞过来了一个大汉。槿桦本能地向另一侧退了两步有意躲闪,谁料那人竟跟喝醉了一般根本不抬头直接将她逼入了一旁的深巷子里面。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和层层的屋檐,阳光斜着照射进来只能堪堪略过一人的头顶,青石板的角落里长着些绿苔,深巷之中一片幽暗。 槿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抬眸一望那大汉身后又有两个痞里痞气的人跟了进来,再看这大汉身上哪有一点酒气,分明是故意堵了她的路将她逼进来的。 “你们要做什么?”槿桦冷冷开口道。 站在大汉身后的两个人一笑,贼眉鼠眼的样子尽现,“这位公子,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你说这走过路过的,遇见了就交给朋友,借我们两个银子花花?” 槿桦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真是什么事都让她遇见了,竟还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钱的。她今日着急回去,刚刚在茶楼待得有些久,眼下再这样耽搁怕是要彻底误了她回王府的时辰。槿桦也没工夫和他们斡旋,随手掏了一锭银子扔在那个壮汉身上,“我只有这么多,快将路让开。” 三个人捧着银子猥琐地相视一笑,也不知是不是看着槿桦面容清秀觉得好欺负,那站在最前面的壮汉粗声开口道:“这位兄弟,你看你衣着这样华贵,不可能就只带了这几个钱吧。哥哥们可是要去喝酒的,这点小钱还不够塞牙缝哩。” 槿桦不由得冷笑,真是贪得无厌。这些钱足够他们喝好几顿酒的了,竟还在找借口讨要。只怕她如果再遂了他们的心意,这几个人尝到甜头更不会让她走了。 她暗中打量了一下这挡住她去路的三人,除了为首这人稍微壮实点,另外两人干瘦干瘦的倒也好对付。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脚步。 那三人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只当是她怕了,“你乖乖将钱都交出来,咱兄弟几个肯定不难为你,要是再不老实交出来……”他掰了掰手指,指节间发出“咔咔”的响声,“可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这样的伎俩着实不足以唬住如今的槿桦了,做再多繁杂的动作又有何用,终究是只敢在这阴暗的角落里靠劫人为生,怂得很。她抬眸扫过那三人的眼睛,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得寸进尺?” 三人一愣,明明当下天气正暖,却生生被对方望得打了个寒颤。站在后面的的人拉了旁边的同伴一把,小声嘀咕道:“要不算了吧,咱们撤吧。” 壮汉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道:“你是忘了正事了吗?” 三人 分卷阅读33 随即再次堵好了去路,“公子,我们也不想动粗,赶紧将钱交出来吧,这破地方可没人会路过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道男声:“谁说不会有人路过?” 三人闻言立刻转身,借着他们留出来的空隙,槿桦看清了这个巷子另一端说话的人。 那人逆着光站着,手拿一把折扇轻摇着扇起两绺未束高的长发,身着一身锦袍看着便知价格不菲。槿桦虽没见过他,但估摸着这人应该也是哪家的公子了。 对方将折扇一合,义正言辞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打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壮汉“嘶”了一声撸起了袖子:“敢来坏我们的好事!兄弟们给我教训他!” 他这一声令下,另外两人立刻扑了上去,那壮汉也紧随其后。事情变化得连槿桦都没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那三人被打爬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边跑还边喊:“算你厉害!” 拿着折扇的人甩了甩袖子,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走到槿桦跟前,“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槿桦动了动唇,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我没事,倒是你刚刚跟他们……扭打在了一起?没受伤吗?他们几个的面容我大致记下了,我带你去报官?” 这位拿着扇子的公子刚刚还气定神闲,不知怎的听了她这句话突然伸出了手摆了摆,“不必了不必了!我没受伤,他们这花拳绣腿根本沾不到我衣边。我看他们下次也不敢了,就别报官了。” 槿桦抿了抿唇,拾起了刚刚那三个人没拿住的那锭银子。不报就不报吧,反正她也没什么损失,再说她被耽误了这么久现在得赶紧赶回去才行。 槿桦朝对面这人拱了拱手,怎么说这人也算是帮了自己。她将银子放在了对方手里,开口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锭银子就当做是谢礼了,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那人摇着折扇的手一顿,像是没料到槿桦这样仓促,他忙道:“公子且慢!” 槿桦回过身,疑惑道:“何事?” 他温和地笑了笑,满面春风,“还是我送公子回府吧,免得路上再遇到这些登徒子。” 槿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人好像有点太过殷勤了。她带着点疏离地微微颔首,道:“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 槿桦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对方会识趣些不再纠缠了,可谁知这人竟一路跟着她不厌其烦地找机会攀谈,直接跟到了王府门口。槿桦停下了脚步,回身开口道:“公子留步吧。我已经到了。”她碍于这人刚刚帮了她,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重,始终是带着礼数的。 那人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既然到了我也就放心了。你我甚是有缘,改日请公子到我府上一聚?” 槿桦忽然有些反感,自己现在的打扮也不是个小姑娘,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常出门,恐无法赴约。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好意,再会。”她转身拿了令牌入了王府,只留对方一人意味深长地站在原地。 “柳公子,柳公子?”一旁的巷子里有人扒着头唤他。柳瑞诚这才回过神将目光从槿桦离去的方向移了回来。他以为他这一出英雄救美再加上他的外貌和气质足够引起对方的好感了,谁料对方还是冷冰冰的,甚至连救命恩人是谁都毫不关心。 柳瑞诚没好气地走到巷子里,“干什么!” 在他对面站着的可不就是刚才想要打劫槿桦的那三个人,为首的壮汉开口道:“柳公子,咱们事先说好的,我们帮你将人堵在巷子里,等着你过来演上一出戏,现在可是都完事了,你该结钱了吧。” 柳瑞诚不耐烦地从腰间掏了个钱袋子出来扔在壮汉手里,“好了,结清了。” 壮汉打开袋子一看,“柳公子,这太少了吧。您看您半天不出来害我们又跟他费了那么多的话,怎么也得加点钱吧。” 柳瑞诚不满道:“我事先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让你们吓唬一下,让她赶紧喊救命,这个时候我再出来,可你们倒好,磨蹭了半天时间人家根本没害怕。这点事都办不好还好意思要钱?” “谁知道他怎么这么犟。” 柳瑞诚懒得同他们再浪费时间直接扔了一锭银子在地上,“拿了钱赶紧滚,这事若是敢让别人知道要了你们的命。” 三个人见有银子拿忙不迭地点头,捡了就跑了。 柳瑞诚回身望着王府的大门,轻摇着折扇勾了勾嘴角。 “槿桦,咱们来日方长。” ☆、第二十二章 刚进门的时候槿桦就隐隐觉出有些不对了,她悄悄朝门口站着的一个侍卫打听道:“殿下已经回来了吗?” 侍卫立得笔直,半天一句话没说眼神直往后瞟。 槿桦微微皱了皱眉。 侍卫见她没领会,又壮了胆子朝她努努嘴。 槿桦一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没 分卷阅读34 等她转过身来,就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开口道:“槿桦,你方才去哪了?” 楚华樆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沉,他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听起来让人觉得格外的好听。 槿桦立刻回身行了礼,顺便抬眸悄悄瞄了一下对方的脸色。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那双狭长的凤眸望在王府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又看了看槿桦,也没等她回答了,楚华樆开口道:“随我来书房。” 槿桦应了声:“是。”乖乖地跟在了后面。 书房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也全都被隔绝了。楚华樆的书房里书卷格外的多,全都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摆放在墙壁旁的书架上,这其中不乏许多珍贵的古籍孤本,既有治国之策也有兵书兵法,天文地理,涉猎甚广。饶是这样也丝毫不影响这间书房的干净有序。无论何时槿桦进到其中都能感受到屋主人的细致严谨。 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楚华樆伸出手勾住了衣领,修长的手指挡在喉咙的位置轻轻向外松了松。他走到书案后坐在了那张黑漆竹纹檀木宽椅上,“说说吧,午后出府去做什么了?” 槿桦忙低下头开口道:“殿下恕罪,午后我去见了我哥哥槿榆,也是事出突然,本想着等殿下回来就来跟殿下请罪的,不料路上耽误了时辰回来得晚了。” 楚华樆垂眸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声音低沉悦耳:“无妨,不碍事。”他顿了顿,“槿桦,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槿桦微怔,没料到刚刚发生的事会被楚华樆看到,她抿了抿唇,“不认识,是个路人。”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难以令人相信,可这确实是事实,她真的不知道那个有些奇怪的男人是谁。 楚华樆的目光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她有些为难又补了一句:“是在路上遇到的。” 楚华樆收了视线,淡淡地点了点头,“去替我将上次从库房里取出来的书拿来。” 槿桦悄悄松了口气。这便是不会追究的意思了。 其实在这样久的相处之中,槿桦几乎没有遇到过楚华樆动怒的。他永远是斯文和善,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沉稳自持,像是走出自古书里。 槿桦本能地跟随在他身边,独处时楚华樆也从不叫她拘着规矩。她可未听说过哪家的侍读有这样好的待遇,接触得越久槿桦越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她家殿下更好的人了。 既然她这四年注定是要在这里度过的,那么其他侍读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不会让楚华樆失望的。 柳瑞诚回到家中便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自己书房的门,刚刚一直还握在手中的扇子被他随手一扔丢在了宽大的书案上。屋中摆了不少名贵的瓷器玉器,似乎是为了格外彰显屋主人贵气的品味。 花梨木的桌面上净是些散乱的山水画,他先前打听过,这槿家的嫡女甚爱这些,他一向对诗词书画不感兴趣,不过为了让这姑娘心甘情愿嫁给自己,还是得提前多花些心思的。 柳瑞诚随手挥退了所有下人。 他回来的路上又琢磨了一遍槿桦的态度,忽然有些拿捏不准。她虽然一直急着要走,语气也冷冰冰的,但是言语上对他可是十分的客气。难不成是姑娘家太害羞了不好意思同他独处,还是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所以与人相处格外的谨慎? 一想到这里,柳瑞诚心中就是一阵酥痒。他闭上眼睛,眼前立刻就浮现起了当年槿桦站在院落里的身影。 时至今日,柳瑞诚仍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十分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一觉醒来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过去! 那日他不过是偶然路过了自己家的一处院落,还是经下人提醒他才想起来这院子里还住着个他从未见过的妾室呢。 他本是出于好奇往院子里望了那么一眼,谁知就是这么一眼,却让他永生难忘。 槿桦身着一抹素衣站在破败的院落中孑然而立,即便是如此落魄也丝毫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气质,纤细的身量反而生出了一种病态的美感,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尤其她还生了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 这样的美人他府中的那些怎么能比!他姨母分明是诓他,说什么槿家嫡女是个病秧子,常年身患顽疾,貌若无盐,他当时听了便兴致缺缺,只当是帮姨母个忙,将人随手安顿了,谁知竟是个美人! 柳瑞诚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槿桦接回主宅了,偏偏他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还是在他再三的追问下,他母亲才拗不过说出了当年的实情还嘱咐他绝对不能叫第二个人知道。 原来这个嫡女并不简单,是早些年被槿家安排女扮男装给皇子做了侍读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侍期未满就给逃回家了,他姨母为了处理掉这个麻烦就找到了柳家,塞给了他这么个人,还特意交代了该怎么安排。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场景。 柳瑞诚算是回过味儿来了,这是借他们柳家来清理门户呢。好歹是嫡女总不好弄死,便假装是嫁出去了,由得她自生自灭。 明白过来的柳瑞诚非但没能打消了这 分卷阅读35 份心思,反而更被激发起了保护欲。这样娇弱美艳的女子若是全心全意依附他了,柳瑞诚想想就激动得不行。 他这茶不思饭不想的周旋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得到他母亲的松口了,谁料别院竟传来了消息,说槿桦逃跑途中失足落水了。 柳瑞诚这个悔啊,只恨自己那天没直接进去,这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他还没碰过她呢! 越是这样想柳瑞诚发现自己越放不下。每每入梦,脑海里想的都是槿桦的美貌。几日下来连人都消瘦了。 这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想要的。柳瑞诚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惋惜之中度过了,可没想到上天竟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这一觉醒来再一睁眼竟然回到了过去。 柳瑞诚欣喜若狂,立刻开始打听槿桦的消息。得知她正在做侍读的那一刻,柳瑞诚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柳瑞诚。 ☆、第二十三章 柳瑞诚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象出了槿桦一个人在王府深院中无依无靠谨小慎微吃苦的画面。那三皇子也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然当年她怎么会提前离开。若是这个时候他出现了,将槿桦从那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那到时候槿桦还不得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柳瑞诚肖想着将人弄到手后的事情,笑出了声音。这回要是事成也算是帮了槿家一个大忙,卖了个人情出去,那到时候到了官场上对方怎么也得帮他一把吧。这回他可真是仕途美人两不误了。 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老爷,老爷?” 柳瑞诚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他那个正妻刘氏。说起这个刘氏,家势倒是不错的,就是相貌平平,不难看但也不出众,新婚时还有点新鲜劲,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为数不多的新鲜感早就磨没了,更何况此时有了“新欢”,便更没有什么耐心了。 他朝门外喊道:“做什么?” 门外的刘氏被他吼得抖了一下,今日她听下人说柳瑞诚从外面就板着个脸直接进书房了,她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琢磨了半天生怕是官场上出了什么事,这放心不下赶紧过来看看。 刘氏隔着门开口道:“老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柳瑞诚被她这没头没脑地一问弄得更加烦心,他连门都没开,呵斥道:“胡说什么呢!能不能盼着点家里的好!” 刘氏被他噎得直委屈,她也不知道最近他到底是怎么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仿佛她在他面前做什么也不对了。可再多的委屈她也只能在心里憋着,对方如今已经对她这般不满了,若是她再不忍让岂不是将夫君推给了那些贱蹄子去。 刘氏攥了攥手指,这种事她绝不允许。前两日好不容易打发了那几个不省心的通房,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就想做个妾室呢,怎么可能!可莫要再来新的了。 她低三下四地开口道:“老爷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 柳瑞诚在屋里冷哼了一声,这刘氏还算是个识趣的,留着管家倒也不错,更何况他如今的官职当初刘家出了不少力,现在可还不是能撕破脸的时候。柳瑞诚琢磨着自己也不能将话说太狠了,免得刘氏给母家写信哭诉,到时候都是麻烦事。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拿着腔调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吗?” 刘氏在门外看不见柳瑞诚的脸,只听着他语气缓和了,顿时欣喜,她福了福身,想起了府中另一件事。 刘氏道:“老爷,今日姨母到府上来了呢。这会子正跟娘说话呢,还没走。” 她本就是想跟柳瑞诚报备一声,毕竟他这个姨母可是嫁进名门的,能来一次说不好就能帮上柳家的忙。 其实柳瑞诚母亲嫁进柳家的时候,柳家也算颇有声望的一族。这主要要归功于柳瑞诚的父亲在朝中升了个大官,整个柳家也紧跟着脱颖而出,可以说柳家在柳瑞诚父亲这一代最为鼎盛。然而好景不长,柳瑞诚父亲去世的早,柳瑞诚还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这一来二去,柳家就有点要没落了。 刘氏也跟着着急,这柳家若是不好,最吃亏的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她这个夫君样貌好气质出众,要是再能谋个更高的官职,那她在那帮贵女面前可就更能抬得起头来了。 刘氏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甚是得意,来年的赏花会她可要早早地出席。她行了个礼正准备告退回去置办点新首饰去了,没想到刚才怎么也不肯出来的柳瑞诚突然打开了大门。 “老爷?”刘氏惊讶地张了张口,瞪着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柳瑞诚拉住她的胳膊,“姨母在哪呢?” “在娘的房间里。” 柳瑞诚拂袖就走。真是盼什么来什么,他姨母再不来他都要上门去找她了。柳瑞诚隐约记得当年就是差不多这会儿他姨母到他家来了一趟,跟他母亲关上门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他当年也不甚在意,根本连问都没问,现在想想他姨母这次过来肯定不简单 分卷阅读36 。说不定就跟槿桦有关。 柳瑞诚站在房门前好好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敲了敲门开口道:“娘,姨母。” 柳母身边的大丫鬟替他开了门,屋内万氏和他母亲正端着茶坐着,见他进来了,马上放下茶杯起了身,万氏笑盈盈地说道:“这不是诚儿吗,真是好久没见着你了。” 柳瑞诚跟着笑了笑,“我母亲先前还总念叨着您呢。”他顿了顿直奔主题:“姨母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万氏和柳母相互望了一眼,柳母朝大丫鬟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退出去将门也一并掩上了。屋中只剩他们三人。 柳母拉了柳瑞诚过来,“诚儿啊,你姨母想请你帮她个忙,她家有个大女儿是个病秧子,身患顽疾出不了门,常年卧床在家。但是这姑娘家的总不好永远待在家里,会被人说闲话的,所以啊就想请你将她纳过来为妾,也算了却了你姨母的一桩心事。” 万氏温声道:“诚儿,我知道这事有点难为你,你就把她娶过来养在别院就行,别被过了病气。你放心,嫁妆我是一点不会少的。” 柳瑞诚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明白得很,上辈子也是差不多这套说辞,只不过那时槿桦已经离开王府了。这么看来这件事还跟他姨母脱不了干系。 柳瑞诚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总之要先将人娶进来再说,他爽快地应了下来:“姨母放心,这件事没问题的。” 万氏笑着看着柳瑞诚,心道现在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槿桦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最近天气热她夜里睡得不好,今日起了便格外的没精神。楚华樆免了她进书房随侍,槿桦本想回去休息一下的,结果半路上就遇见了一个匆匆朝她赶来的小厮。 “槿公子,门外有人找,说是你家里的人。” 槿桦微微蹙眉。她家里?那也就是槿榆了吧。 她温声道:“好,我这就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们桦桦要开始虐渣了。 ☆、第二十四章 槿桦到了门口才发现,站在门外的并不是槿榆的人而是一个打扮与众不同的丫鬟。这个丫鬟她是认得的,是万氏的心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地位自然也就高些,连穿在身上的料子都与其他下人的不同。 槿桦不由得冷笑,许是这阵子日子过得太|安逸,她都把这事给忘了。上辈子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万氏开始教唆她从王府逃走呢。 槿桦望了一眼转身就打算回去,身后的丫鬟眼尖一眼就看到她了,她忙唤道:“二公子!”她声音极尖,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语调。 槿桦细长的手指在衣袖里攥了攥,她停下了脚步。这丫头没存什么好心思,若是她执意离开指不定会在这王府门前弄出怎样的动静来。槿桦也不想叨扰了旁人,转身跨过了大门,回应道:“找我有何事?” 小丫鬟福了福身,眼睛瞟了瞟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夫人在里面等着呢,请二公子上车吧。” 街上往来人群不断,身后王府门前还站着几个值守的侍卫,槿桦抬眸透过马车车窗帘撩起的缝隙看到了万氏虚伪的笑容。她深吸了口气,稳步走了过去。 马车车厢足够宽敞,再容下两人也是绰绰有余。车帘一撩开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熏香脂粉味儿,万氏惯在弄些带香味浓烈的东西来用,车厢空间密闭倒是熏得更浓了。 槿桦从前在府中偶尔闻见这味道就觉得甚是不喜,如今这么久没接触过这些了骤然遇见就显得更加刺鼻。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看到万氏时声音透着些从前在槿府中少有的冷意:“找我何事?” 万氏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用帕子掩了掩面强压下眼底的厌恶,心中咒骂着你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 她想到这里心情顿时愉悦了许多,万氏柔着声音开口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个宽敞些的地方吧。”她作势便要唤车夫。 槿桦抬起手拦了她一下,“不必了,我出府未告知殿下,着实有些不妥,还是长话短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讲清楚吧。” 万氏垂下视线遮掩住眼睛里的情绪,她拉了槿桦坐进来,酝酿出几分泪意,“桦儿啊,你可是还在怪你父亲除夕那夜说的话?你父亲虽然表面严厉了些,但也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儿女好的。” 槿桦心中不由得冷笑,她还真是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为了他们这些儿女好?他是为了自己的荣耀吧。槿桦被她这一声“桦儿”喊得浑身不自在,她默默地听着也不吭声。话不投机半句多,万氏讲完了她想讲的,她直接拒绝然后离开便是了。 万氏看着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是听进去的,忙不迭地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她向前坐了坐,“桦儿啊,你一个人独自在外这段日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这些母亲都明白,你别担心,我带你回去跟你父亲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呀。” 这话 分卷阅读37 从万氏口中说出,就像是种在槿桦心中的一根刺。她手指藏在衣袖中攥了又攥,指甲深陷进掌心之间,槿桦敛了敛神色,抬眸望向万氏,淡淡道:“不必了,我不会回去的。若是母亲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那还是请回吧。” 万氏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她就知道槿桦是这样的性子,倔强得很,劝槿桦跟她父亲言和可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巴不得挑唆得他们不和呢。到时候不论她怎样安排槿征都不会过问的。 万氏拿起帕子假装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眼泪,“我知道,你定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心里还是怨着你父亲的。这王府里的日子不好过,我都是明白的。” 她抽噎了两下,试图紧紧拉住了槿桦的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万氏尴尬得掩了掩唇,继续演戏道:“我这苦命的孩子,你虽非我所生,但我一直把你视作我的亲生女儿,从小看着你长大。如今看你在这里这样不容易,母亲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槿桦是丝毫没有从她的身上看出一点寝食难安的迹象。好像她和她哥哥离府后,万氏的日子过得更自在了,就算是晚上真的睡不好觉那也是在琢磨怎么让自己的儿子夺取家主之位呢吧。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寻了个由头唤了她出来,拉着槿桦的手哭了好久,口口声声说不忍心看她这样,知道她在外面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吃了不少的苦。 槿桦苦笑着回忆当年的记忆,只怕那时万氏所说的话比现在还要感人得多。当年她辨人不清,本就把万氏当做是唯一肯为自己说话的人,骤然见她那样声泪俱下地吐露“真情”自然是全信了的。 眼下她看着这样的万氏,不由得暗骂了自己一句蠢笨。万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一清二楚,槿桦故意顺着她的情绪,装作难过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原是女儿不好,让母亲这样惦念。” 万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就知道一定会奏效的。她停了抽泣,“母亲知道你要强,也不强迫你去跟你父亲低头,但是母亲还是希望你能回家里的。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已经及笄可以择个好些的人家嫁了。姑娘家最重要的就是这几年,你被误在这里,母亲实在是心疼你。” 槿桦垂下视线任由长长地睫毛掩住了自己眼底的情绪。她当年也是事后才知道,万氏着急将她嫁出去的原因。 槿家按理说只有槿桦这么一个正经的嫡女,所以但凡是有意同槿家交好的富贵人家,前来提亲都是冲着嫡女来的。 在这件事开始前不久,朝中颇具势力的陆家曾提出过要跟槿家联姻,不过因为槿桦此时已经女扮男装进了王府,于是槿征便以长女身患顽疾,常年卧病在床身子不好的理由给推拒了。但饶是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前来登门的人还是冲着嫡女。 万氏也是因此忽然意识到,只要槿桦还在一日,她的桃儿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若是槿桦不在了,那些人也就没得选了。她家桃儿什么样的人家嫁不得。 槿桦敛了敛情绪,“这也非我所愿。为了家里我也只能如此,更何况皇命不可违。” 万氏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哀怨,她忙再接再厉,道:“傻姑娘,真的等到四年侍读期满你哪里还嫁的出去。姑娘家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这事可拖不得。这些天我也是苦思夜想,琢磨了个法子让你脱身。” 槿桦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侍读期未满也可以离开吗?” “明面上当然是不行,但是凡事都有个万一呀。”万氏心里的笑都快露到脸上了,她可没想到对方能这么配合。 这眼见就要事成了,万氏语气不由得更加轻快:“我会想法子安排一场意外,你只需要到时候出门配合我演一场假死,就可以抹去现在这个身份,也没有人会追究侍读期的事情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过从前的日子了。桦儿,你看这样好不好?” 万氏自然不会说出来等槿桦回家后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生活。家族会对槿桦不满更不愿留着她这个麻烦,朝廷那里也随时可能会追查。这样下去槿桦就能走上被万氏安排好的路。任她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最终只会被逼着关进深院里。 万氏以为自己提出的条件已经够诱人了,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槿桦答应。她忍不住朝槿桦望去,却见对方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地冷笑。 “母亲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断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槿桦抬眸望着万氏,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着漆黑与寒意,“我假死离开了这里,背叛了殿下,是不忠。我应了家族侍读之事又中途离开,不考虑后果使家里陷入麻烦,是不义。” 万氏被她说得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槿桦笑了,像是对从前自己的自嘲又像是对万氏的讽刺,她缓缓道:“如此不忠不义之事,母亲还是莫要开口了。今日想必母亲是被迷了心窍,这话我可以当是没听过。不过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那女儿可难保不会跟父亲那边说些什么了。” 她起身走出了马车,“告辞。” ☆、第二十五章 分卷阅读38 外面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槿桦身上,晃得她眯了眯眼。清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角,将她身上刚刚沾染上的浓香逐渐吹散。槿桦深吸了一口气,自除夕那晚以来久违地感受到了轻松感。 她朝门前的侍卫嘱咐道:“往后若是刚刚那个人再来找我,就说我不在。有劳了。” 侍卫拱了拱手,“槿公子放心,下次我见着她直接拦下。明日当值的人也都会注意的。” 槿桦礼貌地笑了笑,温声开口道:“那多谢了。” 王府的侍卫每日值守对谁都是冷冰冰板着张脸的,一丝不苟地盘查着进出往来,唯独对她甚是客气,也从不阻拦。槿桦估摸着应该是因为楚华樆之前吩咐过什么的。 槿桦垂眸勾了勾唇角。似乎再小的细节也都会被那人安排得很好。 槿桦想着迈进了王府的大门。 改日再寻个机会好好谢过殿下吧。 也不知是不是一早上就跟万氏说了太多话的缘故,槿桦这会子竟觉得没那么困倦了。她回到房间先是将那套沾染上味道的外衣脱下,又挑了一件淡绿色的紧袖薄衫换上,乌黑柔顺的长发被她重新半束在身后。上上下下透着中说不出的清秀。 左右她也睡不着了,槿桦朝她屋子里的桌面上望望,那上面还放着三五本看完未来得及还到库房的兵书。这几本是她前些日子收拾库房的时候随手拿的,看完了之后也一直没想起来送过去换几本别的。 槿桦将它们敛了敛,抱在怀中。 总之先将东西还了吧。 这间库房是专门为了存放书籍字画用的地方,因此设得位置倒也离槿桦待得院落不远。说是库房那里其实更像是一个小的书库,库房中只有前面几排存着些书法字画,后面大多都是书籍。 自从上次楚华樆允了槿桦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库房,这里便成了她常来的地方。楚华樆本就有意让她多学些东西,槿桦也觉得独自待着沉闷,倒不如随便找些书来看权当作是消遣。 门口值守的小厮看见槿桦来了马上起身,道:“槿公子来了,公子这次想要些什么书,我帮您去取。”他说着就要接过槿桦手中的书卷。 槿桦微微摇了摇头,温声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进去就行,顺便再看看还有些什么书。你继续忙自己的事吧。” 小厮笑着应了声:“是。”与槿桦接触了这么久下人们也都知道她是个好相处的人,为人客气温和,即便是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从不呼来喝去。小厮忙不迭地将库房的门锁打开,推开门让槿桦进去,“那公子你先挑着,若有什么问题你再唤我。” “好。” 她抱着上次拿走的书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先是找到了上次取走的地方将它们一一放回到了远处,而后又在附近随手择了几本倚在架子上翻看。 比起晦涩乏味的治国之道和需要仔细琢磨研读的兵书兵法,果然还是轻松的游记更能让人放松些。好的游记读起来犹如身临其境,槿桦看着看着便入了神,一时连时间都忘了。 门口隐约传来些声响,书库中安静得很,槿桦隔着好几排架子便听见了动静。她抬头向周围望了望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待了多久。槿桦估摸着这是值守的小厮不放心要来寻她了,忙向门口说道:“我马上就出来了。”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刚才看的那本放在一边准备一会儿带走,眼睛随意扫过架子上的书籍忽然被最上面厚厚的一卷兵法吸引了视线。 这书名她见过,此书分了上下两卷,上半本槿桦在读她那些从家里带出来的书时看到过,但是这下卷却是一直没有找到。书读半本总觉得意犹未尽,眼下在这儿找到了倒也是个缘分。 她踮起脚努力伸向最上面的一排,书的边缘两次从她的指尖擦过,费了半天的力槿桦也没能将它拿下来。 她收了手轻呼了一口气,正打算去寻个椅子之类的,就听身后传来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我帮你拿下来?” 楚华樆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玉器般的质感,听起来格外好听。 他刚一开口槿桦就意识到了刚才门口的响动声是怎么回事,她本能地想要回身望去,身子还没等完全转过来就直接撞在了楚华樆的胸膛上。 如此近的距离,让槿桦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瞬间连动都不敢再动了。 她声音有些惊慌:“殿下……” 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距离很近,堪堪容下他们两人。楚华樆垂眸望着槿桦半束起来的长发,宽大地手掌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无事。” 他从容自然地抬起手伸向架子最顶层的一排,丝毫不费力地替她将厚厚的书卷拿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握着书递到了槿桦面前,他声音低醇:“是这本?” 槿桦忙点了点头,赶紧将书接过,她视线扫过楚华樆荼白色的袖口,语调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微颤:“多谢殿下。” 楚华樆漆黑的眸子打量着她,眼 分卷阅读39 底闪过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架子上选自己需要的书东西。 槿桦稳了稳心神,悄悄松了一口气。 楚华樆的余光不经意间望在她身上,将她的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他随手拿了本书,像是随口般缓缓说道:“槿桦,你何时才能听话一点?” 槿桦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明明早上是答应了他要回房休息的,现在却出尔反尔跑到这里来了。 槿桦自知理亏为难地蹙了蹙眉,低着头道了句:“殿下恕罪。” 楚华樆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声音是温和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意味在,他隔着书架微微偏着头,“就该罚你在书房里站着。” 槿桦垂下视线,心里想着现在这样被当场发现她还不如一直在书房里站着呢。 ☆、第二十六章 结果楚华樆到最后也没罚她,槿桦回到房间坐在雕花木纹扶手椅上怔怔地朝着刚刚拿到的书卷发呆,她手指无意间抬起,触在了楚华樆刚刚揉过的地方。 那人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碰在她发顶上时还带着些温冷的触感。 槿桦脑海中瞬间浮现起楚华樆站在书架旁神情自若淡定从容的画面,仿佛所有的紧张和僵硬只是她自己的不自然。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被带下来了一些,槿桦动了动唇,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心头一颤赶紧晃了晃头。 她苦恼地揉捏着眉心,暗骂自己太过紧张和反应过度。 槿桦悄悄抚上自己的心口。 一定是因为她“阳奉阴违”被楚华樆当场捉到了的缘故吧? 槿桦抬头从窗口望着远处的书房,深吸了一口气。她翻开书埋头看起今日拿回来的兵法,心道总得看些东西让自己忘了这件事才行。 自上次王府门前的回绝之后,槿桦本以为万氏会死了这条心。可是没想到这还不算完,才隔了几日万氏就又找上来了,她这是料定了槿桦只是在跟家里赌气,不可能不想离开。 槿桦早晨就听门口的侍卫说起,那个万氏身边的丫鬟又来王府找她了。只不过侍卫们都谨记着槿桦的嘱托,直接回答说槿公子不在府中,小丫鬟无奈只能向马车那边回了话,两人这才讪讪离开。 一来二去,她们又来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理由被回绝,根本见不到槿桦人。 也许是万氏终于明白过来槿桦是有意避之不见,自此那辆马车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安静的日子过去了五六日。月初的时候,槿桦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件。 信上没有署名,摸着信封隐约能掂出里面厚厚的一摞信纸。槿桦皱了皱眉心中猜了个大概,她拿了把小刀将边缘的地方一点一点划开,信纸被抽出,果不其然,是万氏写的。 若她还是上辈子那个槿桦,此刻一定会被万氏心中恳切的言辞所打动,只可惜如今她刚一嗅到信纸上沾着的香气,便连第一页都未读完直接塞回到了信封里。 正巧一个她熟悉的下人从她门前路过,槿桦忙叫住了他:“阿福,帮我去取个火盆来。” 阿福一听,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槿公子居然有所吩咐了!他立马跟店小二似地开口带着唱腔:“好嘞您嘞!” 槿桦险些被他逗笑,这王府的下人现在都是这样的吗? 火盆很快就被阿福拿上来了,槿桦将信点燃松了手。火星一点一点将信纸吞没,连零星的碎片也最终烧落化作灰烬。 阿福蹲在一旁看,他前些日子路过门口都瞧见了,有个姑娘天天到王府门口说要见槿公子,还每次都被拒绝,今天又送了这信过来。阿福心道别再是这姑娘喜欢槿公子,非得追着死缠烂打吧? 他“嘶”了一口气,“槿公子,这人是不是总来烦你?” 槿桦想想点了点头,也算是吧。 阿福随即肯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想,毕竟槿公子长得好看,人也温和,再加上这没得挑的家势……肯定是这姑娘看上槿公子了! 阿福这人心思简单,他一直觉得感情这事讲究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死缠烂打没完没了可就没意思了。还惹得槿公子心烦这简直不能忍。 槿桦是完全没想到阿福能在脑子里自己编出这样一大出的戏。她毫无觉察地开口道:“以后再来这样的信直接替我烧了。” 阿福义愤填膺:“好嘞!” 将近月末的时候槿榆托人捎了信儿来,说有要事想要再见槿桦一面,时间和地点都还是跟上次一样。 槿桦不由得皱眉,按照她上辈子的记忆,这个时候大皇子那里应该是风平浪静的,不会出什么事情。槿家在朝中的局势也如常,没有什么变化。那么槿榆所说的要事到底是什么呢?难不成是这辈子走到现在同前一世有些不一样了? 她心里拿捏不准,手上握着笔脑子里想得却是别的事,一连在纸上画了好几个连字都算不得的符。楚华樆偏过头望着她面前的纸轻笑道:“槿桦,你在写些什么呢? 分卷阅读40 ” 槿桦一愣,赶紧扯过纸在手里团了团,“让殿下见笑了。” 楚华樆眸光深邃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忽地伸出手轻戳了一下槿桦的额头。槿桦只看见那金丝绣好的袖口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忙抬起手捂住了被戳中的地方,“殿下!” 她后面的话也不说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用一种不满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控诉着楚华樆的行为。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帮你回回神,免得老是分心浪费纸张。” 槿桦哑口无言,这么一说还是她理亏了。 楚华樆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将她刚才乱团丢弃在一边的废纸拿了起来。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它在槿桦的注视下展开。 槿桦攥了攥衣袖到底是没胆子直接抢回来,她小声抗议道:“殿下,还是别看了吧。” 楚华樆忽略了她那点微不足道地抵抗,他手下动作不停,谜一样地字符很快跃然于纸上。楚华樆也未抬头,微微勾了勾唇角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道:“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槿桦抿了抿唇,果然又被他看穿了。其实槿桦本就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想提前跟楚华樆告假再走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提起这个话茬。如今既然楚华樆已经问了,槿桦也没有什么想隐瞒的便如实开口道:“殿下,午后我可不可以出府一趟,我想去见我哥哥槿榆。” 楚华樆抬眸漆黑的眼睛里映出了槿桦的影子,他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可是家中的事?” 槿桦思忖了片刻,想着槿榆的事也确实可以算作是家中的事,她点了点头,“嗯。我尽量速去速回。” 楚华樆微微颔首食指有规律地轻叩在书案上,“去吧,不急。下午放你休息。” 槿桦顿时欣喜,“多谢殿下。” ☆、第二十七章 楚华樆手中还捏着她刚刚团掉的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刨去她后来分神时乱写乱画的部分,前面的字迹还是相当隽秀工整的,只不过槿桦一直有意掩盖她身为女子的事,字也故意比从前在家中写得要大了很多,倒也不是难看了,但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槿桦的视线落在楚华樆的指尖,不知怎的被他盯着自己的字看,总有种连人也一起被对方审视了的莫名的紧张感。槿桦的耳尖微微泛红,她伸出手捏在了纸的另一角轻轻往回抽,也没敢明目张胆地直接从楚华樆手里将它抢走,而是换了个语气开口道:“殿下莫要看了。” 楚华樆望了她一眼,狭长的凤眸扫过她的耳尖,他轻轻松开了手指,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微微偏头笑望着槿桦。 槿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楚华樆的手上,她飞快地将纸抽了回来重新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好看的眸子上下眨动了两下,有些没想到楚华樆竟这样好说话。 “往后不用写那么大了。”楚华樆蓦地开口道。 槿桦抬眸望上他深邃的视线微微愣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再说些什么。 楚华樆伸手指了指她另一旁未干涸的墨迹,声音温沉如同透过纱帘照射到里面的光线:“你的字原本就挺好看的,不用改。” 槿桦动了动唇微微有些讶异,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竟又被这人看穿了。 “可是……”被人看见会不会被怀疑? 槿桦想这样说,可话却在触及楚华樆那双漆黑眼睛的那一刻停在了嘴边。 “没人会发现的。”楚华樆的声音没来由地让人心安。 槿桦垂眸瞥了瞥自己这边的桌角,那上面放着的是厚厚的一摞纸,最上面的那一张连墨迹都还没有彻底干涸。这些都是她近些日子来抄录好的名册。 先前从书库中整理出的一批需要登记在册,最近王府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古籍同样需要归类整理。这事看似简单,可书籍种类众多,实际做起来着实繁琐。等到将这些抄录好的东西最终装整在一起存放起来才算是彻底完成。 如今她已经整理完一多半了,槿桦有些犹豫地跟楚华樆商量道:“殿下,我能不能等把这个都弄完了再把字改回来……”毕竟这同一个册子里字迹前后完全不一致不太合适吧? 楚华樆失笑,“当然可以。” 槿桦在书房里跟楚华樆待到了将近午时才跟他行礼告退回房间去收拾下午出门要带的东西,顺便将午膳也一并用了。 午后日头正毒,槿桦在屋中换了件浅青色的广袖薄衫,又重新整理的一下领口和锦带。她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拿起刚刚整理好要带的东西,直接朝王府的大门走去。 还未她等走到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了些声音。 “我说姑娘,你怎么又来了?都跟你说了槿公子不在的。” 说话的人是阿福,槿桦先前跟他接触过不少次,倒也能辨别的出他的嗓音。槿桦闻言停住了脚步,这似乎跟她还有些关系?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走向旁边屋檐下的一点阴凉里,外面的人似乎又跟阿福说了些什 分卷阅读41 么,槿桦稍稍挪动了几步,只听那人尖细着嗓子说道:“人不在没关系,你将信替我送到了就行。” 槿桦眉头微蹙,这外面的人应该是万氏身边的那个丫鬟。槿桦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执着,她原以为万氏应该识趣地放弃了呢。 其实万氏被拒绝了两三次之后确实是打算放弃了,可不知怎的她那外甥却意外地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前前后后又登门了好几次,还帮着出主意。万氏渐渐被柳瑞诚说动了,这想来也是,这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可就不好找了,况且槿桦未必是真的不想回来,她一个姑娘家困在那种地方担惊受怕地度日做什么?不过是赌这一口气而已。 万氏想着槿桦既然不肯见她,那她就写信,一封不行就写两封,再说还有柳瑞诚帮她整理措辞,言辞恳请一点,就不信槿桦会不心动。 天知道那些饱含“真挚情感”的信,槿桦一封都没看,全都无一例外地进了火盆。甚是后来有槿桦的吩咐,那些信都没送到槿桦手里,直接就被阿福帮着处理掉了。 阿福始终不知情,一直把万氏的丫鬟当做是了槿桦的追求者,婉拒直接拒都试过了,可是毫无作用啊。 他今天连午饭都没吃完就被人叫出来了。阿福也是心烦,这大热天的,那姑娘不好好在屋里待着,怎么还往王府里面跑呢?不嫌热啊。 他有些没好气地开口道:“我说姑娘啊,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槿公子不收你的信,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万氏的丫鬟名为翠芝,是进了槿家万氏亲自给改的名。她跟在万氏身边狐假虎威惯了,眼见这负责传信的小厮更是不屑,她扬了扬下巴,傲慢道:“不用你管那么多,将信带到了就好,槿公子自然会看的。” 阿福“哼”了一声,心道看什么看全烧了。这姑娘还要不要面子了,到底什么时候能不再死缠烂打了?他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劝道:“我说姑娘,你别看我没长你几岁,但是这里面的道理我可是比你懂得多。槿公子对你无意,你再来多少趟也是一样的。” 翠芝被他说蒙了,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阿福之前说什么都会被她怼回去,这回见她不吭声了以为她是终于把话听进去了,赶紧再接再厉:“这感情将就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你越是这样死缠烂打越适得其反。人家不喜欢你,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咱总得给自己留点余地,招人厌烦就不好了。” 翠芝听到这儿哪能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她又羞又愤气得直跳脚,怒道:“你胡说什么呢!” 阿福这火一下就被她勾起来了。他在王府里待的年头长,都快熬成半个管家了又是一直在楚华樆跟前伺候,真没见过这样没教养的人。真是心疼槿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种女子给缠上了,怪不得前一阵子总看着跟有心事似的。 他毫不客气:“王府重地你也敢如此放肆!去把她给我扔出去,下次再敢过来直接送官府!” 立在两侧的侍卫早就烦了就等这一句话呢,二话不说架起来人就往远处扔。王府的大门“砰”地一声紧闭,翠芝连个骂回去的机会都没得着直接让人给拖走了。 站在远处屋檐下的槿桦不由得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过话说回来,改日得好好谢谢阿福才行。 ☆、第二十八章 槿桦怕万氏和翠芝还没走出门后撞见会再次被缠上,便在王府中又避了避,等到门口彻底安静了才往外走。到了同槿榆约定好的茶楼时,时间比上次稍稍有些晚了。 由于槿榆先前有过交代,茶楼的伙计早就在一楼的门口等着槿桦过来,见她进了茶楼直接将人引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 槿榆身着一身素色窄袖长衫,脚下一双祥云密纹的黑靴。槿桦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踱步走到了门边。茶楼的伙计见状默默退了出去顺便将门替他们关好。 槿桦见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才稍稍心安,先前她听他说有要事要见一面曾一度猜测是他那边出了什么事。槿桦稳了稳呼吸,温声道:“抱歉,路上有些耽搁,我来晚了。” 她被万氏耽搁了行程来的路上就有些赶,午后烈日炎炎照得她额前生出了些许细汗。槿榆望了望她着实有些心疼,“是我叫你出来太过仓促了,三皇子没有为难你吧?” 槿桦赶紧摇了摇头,估摸着槿榆是误会她迟到是因为三皇子不放行,她立刻解释道:“没有,殿下一早就应允了,是我自己路上耽搁了。” 她这个哥哥如今跟在大皇子身边,又有家里的事情需要帮父亲操持,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实在不想再提起万氏那点心思让槿榆伤神。 槿桦怕他追问,直接转移了话题,道:“对了,你说有要事,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槿榆眼色微深,他引了槿桦入席,执起茶壶给两个人各斟了一杯。茶杯中温热的水汽盘旋而上,槿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是事关你回来的事。” 槿桦眸光微动,语气间带着些不确定:“我回来?” 分卷阅读42 槿榆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向来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甚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槿桦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究竟是怎么回事?” 槿榆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道:“你甚少离开王府,有些事你可能不知,前一阵子朝中陆家有意与我们槿家联姻,父亲的意思是……” “难不成父亲现在想让我回去嫁人?”槿桦打断了槿榆的话,她也是由于有上辈子的记忆才知道原先还有这样一出事,只不过当年她父亲是直接回绝了的,难道这一世因为除夕那夜的争吵,让他改了主意? 槿榆顿了顿,“父亲本有此意,家中嫡女只有你一人,他可能是觉得你继续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但我知道这事你未必肯答应。” 陆家的情况与槿家相似,只不过是代代出文臣的世家大族,恐怕若是真的两家联姻也可更好的巩固家族地位吧。更何况她父亲应该也有意让槿家早点离了三皇子这趟浑水,就算她在这边只是枚棋子,但与两个皇子都有牵扯,久而久之只会对槿家不利。 槿桦不禁感叹家族的物尽其用,这是怕她留在王府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所以权衡利弊想要将她带回去了吗? 槿桦面露嘲色,上一世她竟没想到这样的“好方法”呢。家族利用她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 她心中微凉,垂下视线晃了晃茶杯,开口道:“哥哥若是来给父亲当说客的那便不必开口了。我是不会答应这样的婚事的。” 槿榆皱了皱眉,“我怎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婚姻大事岂可就这样决定。” 他的语气极为认真,不知怎的槿桦就想起了上辈子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那是在她出嫁前,事情当时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两人之间隔着好远一段距离。 槿榆说,他对不起她。 前世今生重叠愣是让槿桦心底翻涌起了几分酸楚感。 槿榆见槿桦不说话了,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却不改先前的坚定:“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你不想嫁的人。此事我有把握让父亲改变主意,但是我也不想让你继续留在三皇子那里。” 槿桦闻言抬眸望向他,“你想让我回家?” 槿榆微微颔首,“留在王府不安全。” 槿桦摇了摇头,“我侍期未满,没有能名正言顺回去的理由,纵使找到机会逃了。你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吗?” 话已至此,槿桦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万氏恨我入骨,恨我压过了她的女儿。正愁找不到机会呢。其实她这阵子一直在想法设法骗我离开。” 槿榆不由得皱眉,“这事何时的事?” “上个月便是这样了。刚才我来得晚,也是因为想要避开她们的缘故。” 槿桦顿了顿,“她说她会布置一场意外让外界以为我现在这个身份已经死了,而后就可以回归正常女子的身份。可我一旦这样离开王府,回去就是受她摆布的命运。据我所知,她此时应该已经联系好了她的外甥柳瑞诚,只等着到时候逼我嫁过去而后幽禁深院。” 槿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或许继续留在王府里比会槿家更安全。” 槿榆握着杯子的手紧攥,他思忖了片刻,“不可。万氏那边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她得逞的。你不能留在三皇子那。” “为何?”槿桦眉心微蹙,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槿榆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我在大皇子谋事,深感这其中的斗争无限,上次猎场的事对我是个警醒,我不能看着我的亲妹妹牺牲在他们的谋划里面。” “可……” 槿桦话未说完便被槿榆打断:“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一日,便会有无数的暗箭向你袭来。纵使你每次都说三皇子待你不薄,但是比起你的性命……桦儿,我想让你平安。” 槿桦哑然。 槿榆松开了手中的茶杯,坦白道:“自从上次你受伤,我便暗中做了些安排。我在南边置办了一套宅院,你刚刚说万氏想利用意外制造你假死,我们可以先利用她脱身,而后我送你去南边。” 他生怕槿桦有所误解,继续解释道:“不是让你隐姓埋名,只是先到那边避一避风头,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不会有人认出你,朝中局势错综变换用不了多久侍读的事就会被人淡忘的,你过一两年之后若想回来我便去接你。我会努力坐上家主之位……” 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桦儿,我答应过母亲会保护好你。如今,我想保你一生荣华平安。” ☆、第二十九章 槿桦已经几乎忘记自己是怎么从茶楼走出来的了。槿榆的话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这是一个她重生至今从未想过的问题。 从前她只考虑着要如何在家族的利用和继母的算计之中生存下去。她拥有着上辈子的记忆,从一开始就认清了周围的每一个人。 家中诸事都被万氏掌控着,更何况万氏 分卷阅读43 还有继母的身份能压着槿桦,她继续留在那里也是枉然,除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她永远无法获得能与对方抗衡的机会。所以槿桦很清楚地知道对那时的她而言,应下侍读之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万氏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只有她还安安稳稳地待在王府里,万氏就不能奈何她分毫。她原本已经是做好了要在王府中长期待下去的打算的。可槿榆的一番话着实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槿榆与上辈子不同。如今,由于槿桦上次意外出事,他提早意识到了槿桦有可能会面临的所有危险。因此他早早地就做好了打算,既给了槿桦退路,也给了自己用来斡旋的时间。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哪怕是忽然得知了万氏另有所打算,槿榆也有把握可以利用这一点将槿桦好好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槿桦知道,她哥哥为了弥补当年让她代替自己去做了侍读的事,花尽了心思挽回。 如果她可以去一个没人能认出自己的地方…… 如果,她可以从此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一个人忽地撞在了槿桦身上,紧接着身旁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槿桦踉跄了两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姑娘正手足无措地跌坐在地上红着眼眶,她身边要有一个歪倒的锦盒,想必刚刚的声响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了。 这姑娘的样子着实可怜,白白净净的衣裳沾在地上脏了好几块,脸上敷着白皙的脂粉显得脸色更加煞白,刚刚撑在地上的手似有似无地改成仰面放着的姿势,肉眼可见地蹭红了好几块。她见槿桦的视线移向自己身上,眼睫毛霎时间抖了两下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周围人听见动静渐渐围了过来。 槿桦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那姑娘虽比她矮上一些,但身量上没差多少。况且她才是被撞到的那一个,刚刚的力道应该也不至于会撞倒。 槿桦叹了口气,望了望自己此时的着装,没有伸手,而是站在她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那姑娘呜咽了半天,抽抽搭搭地开口道:“你……你为何撞我?”她声音甚是娇软,引得周围驻足的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槿桦不禁皱眉。这姑娘竟开始颠倒是非黑白了。她淡淡地开口道:“姑娘,我走在路上你从我身侧撞了过来,怎的倒成我撞你了?” 那姑娘顿时哭得更加委屈了,“公子你不能这样不讲理,我……我平白去碰你做什么?你怎能这样欺负人?” 人群之中一阵吵闹,忽然从最后面挤进来了一个微胖的男子,那人一脸横□□型微宽,麻布的衣衫散着扣子,看着甚是凶蛮。 他一见坐在地上的女子顿时瞪圆了眼睛,嗓音粗狂:“娘子,你怎么了?” 那姑娘抽噎了两下,委屈地唤了声:“夫君。” 他也不将她扶起,而是直接横在槿桦身前,试图揪住槿桦的衣领,“你给我站住!岂有此理竟敢欺负了我家娘子!” 槿桦皱眉侧身闪避开了他的油手,连点衣角都没让他挨着。 那一脸横肉的男子见状眼睛一转,回身高声喧嚷道:“快来人,快来人!光天化日之下,富家子弟这是要欺负人了!” 槿桦根本连碰都没碰到他。 他高声扯嚷着又招来了不少围观的路人。他娘子也配合着哭得更凶。微胖的男子弯腰拾起他娘子手边的摔在地上的锦盒。 “哎呦!这可是我的传家宝!” 锦盒之中,装着一个碎裂成片的瓷瓶,瓷片上的花纹看着倒是繁杂。那男子故意拿着盒子朝围观的人群转了一圈,引起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最终站定在槿桦面前将碎瓷片举到她面前,他高调粗声嚷嚷道:“你撞了我娘子,还毁我这么名贵的瓷器,你好好看好了,这可是流传下来的老物件,金子都买不来!” 槿桦打眼一望就知道是个仿制的劣质品。她自幼生活在槿家这样极盛的大家族,什么样的名贵精品没见过,后来又入了楚华樆的王府,那其中的摆设更是官窑烧制,宫廷上品。何为真何为假她一眼就能望得出来。 事到如今她怎能还看不明白这两人是想干什么,分明是摆明了想要欺诈讹钱。一般人遇上这种事着实闹心,跟这种人说不清道不明,根本无理可讲,大多数人不愿纠缠不休又不想上官府走那一遭落人话柄,便给点银子了事。况且这种事又没有明眼人瞧见,真上了官府也未必能讨回得了公道来。 槿桦瞧着他这一套熟练的样子,估摸着他们怎么也是个惯犯了。 那男子见槿桦不搭他的话茬,立刻回身继续煽动起周围的人,“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我娘子,毁我家产。若不是我赶来的早拦住他,恐怕人都没影了!” 周围的人果然有被煽动的了。 “太不像话了!上官府上官府,这富家子弟仗势欺人可不行!” “对对对,没错!你看这姑娘哭得多可怜啊,那公子撞了人连扶都不扶!” 也有刚刚挤过来看热闹不明所以的,他悄 分卷阅读44 悄地问旁边的人,“诶,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另一人指了指槿桦,“我也是刚来,听说是他欺负了那个姑娘,打碎了人家价值连城的瓷瓶。还打算跑呢!” 坐在地上的姑娘也不站起来,闻言抬起手就抹眼泪,这叫一个委屈,她声音娇弱极了睫毛一眨泪光连连甚是自责,话里话外故意挑起周围人的心疼和同情假意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咱们家的传家宝……” 她说着还瞥了好几眼槿桦,往常这个时候有的人见她可怜直接就把钱都掏出来赔礼了。 槿桦无动于衷,眼神中带了几分戏谑,故意顺着她的话,“既然你知道,就带着人和东西走吧。” 姑娘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一时连哭都忘了。 ☆、第三十章 槿桦的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周围人也因着她这一句而纷纷收了声,一时间四下寂静。 这两个碰瓷惯犯显然也没遇上过这样毫不客气的,一时竟也愣住了。 若是往常槿桦可能真的会和大多数人一样给点银子了事,可她今日真的是一点也不想容忍下去。 她朝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男子开口道:“你说我撞了她?” 那男子回过神,瞅了瞅周围还在围观的人找回了点底气,理直气壮道:“没错!” 槿桦淡淡道:“这是你亲眼所见?” 男子有点犹豫,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后来才来的,他刚才自己也宣扬出去了,于是不得不这样回答:“不是,但是……” 槿桦可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既然你不是亲眼所见,那又是如何认定是我撞了她的?” 男人回头望了一眼他坐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娘子,“她都这个样子了,当然是你撞的。”他朝槿桦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举起手向周围的人呼唤道:“你们看看我娘子这一身的伤,怕是站都站不起来了!大家评评理,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转向槿桦,“亏你看起来还是个读书人,居然这样不讲礼数,故意为难我娘子。我告诉你,你今天别想走,不但得赔偿我们这个瓷瓶的钱,还得给我娘子治伤!不然就等着进公堂吧!” 槿桦摇摇头笑了笑,“你若是真的心疼她,刚才一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应该是扶她起来了,而不是先拆开什么锦盒,看看里面的东西碎没碎。烈日炎炎,你娘子现在还坐在地上呢。” 微胖的男子被噎得张了半天嘴也没能说出话来。 槿桦道:“还有,你是如何知晓是撞了她的?据我所知,你过来的时候,你娘子可只喊了你一声,其余的话一句没说,你怎就认定了是我呢?而且不说是推的,不说是绊的,直接出言说我撞了你娘子,你既然认定我是故意的,那么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有可能啊。你是如何确定这一切的?” 男子脸上的汗都下来的了,他还是第一次被问到这样哑口无言,他心中慌乱磕磕绊绊地开口道:“我……我、我刚刚远远看见了!对!老远看见了!这才赶紧赶过来的!” 槿桦微微颔首,好看的眸子轻眨了两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可是承认过自己非亲眼所见的,再说这么多人围着,你是如何隔着人墙看见的?” 周围围观的看客这会儿多半已经明白过味儿来了,这分明是这夫妇两人计划好的做好的局,要讹人家公子的钱财。众人指着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男子议论纷纷,都是在骂他无良、做人失德的。 那男人眼瞅着周围的风向变了压力倍增,心底不由得更加慌乱,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他咬着后槽牙强辩道:“我、我刚才是一时着急说错了。” “哦?”槿桦声音不温不火的,在这烈日炎炎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静,“若非心里有鬼,你慌什么?” 男子被槿桦逼问得退了两步踩在了身后他娘子的衣裙上。坐在地上的姑娘早就忘了要装哭了,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不知所措地拽了拽他的胳膊,看起来惯是个没主意的。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动了动嘴唇似乎是在问:“这可怎么办呀?” 微胖的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他甩了甩衣袖抄起刚刚那堆装着碎瓷片的盒子,眼见说是说不过槿桦了,立刻蛮横了起来。 他胡须颤了颤,粗声道:“你少在这里扯这些把我绕进去。我告诉你,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就应该赔!你可看好了,这瓷瓶可是个老物件,纹样多精美,我祖上花了高价定制而得,就这样被你摔了。今日你不拿出钱来休想走,就是到了官府你也得赔我钱!” 槿桦眼眸微动,长长的睫毛半掩着,也遮住了藏在眸子里的神色。她淡淡开口道:“你不提我都要忘记这个东西了。”她瞧了眼盒中的瓷器,“这样的釉质,纹路,唬唬旁人也就罢了,这样的物件连一两银子都值不得。想必这种东西你家中存了不少吧?出来一次打碎一个,讹上别人一笔钱,也没有什么可心疼的。” 分卷阅读45 男人后背直冒冷汗,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你胡说!这可是……” “可是你祖上传给你的?”槿桦笑了笑将他后半句话接了下去。 男子不明所以,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他有点没底气地回答道:“没错,就是传家宝。” 槿桦眸子一挑,“既然对你来说这么贵重,你怎么好拿出来满大街瞎逛。你娘子弱不禁风的,自己就能摔倒,你还让她拿着,这不是明摆着让它碎的吗?” 她顿了顿,“我看着东西隔着盒子还能碎成这样,不是器质不好,就是你本来就摔散了装进去的吧?” 男子接连被她戳中真相,张了半天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周围人声喧闹,皆是喊着要送他们这对夫妇去官府的。 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咳,像是刻意在引起众人的注意。 槿桦眉心微蹙了一下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身水绿色素缎绣云衫,手执山水面折扇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家仆。 槿桦瞧着这人有些眼熟,细看了两眼恍然回忆起这人是上次那个莫名其妙非送她回王府的男子了。 她抿了抿唇。 怎么又遇到他了…… 柳瑞诚折扇一合,瞥了眼刚刚碰瓷的这一对夫妇,“怎么回事!”他瞪了瞪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厉声道:“还不赶紧把这两个人给我扭送官府!” 四名家仆得了令立马上前抓住了闹事的两人。他俩估计还没失手过,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刚刚还装柔弱的女子吓得哭叫,虚壮的男子几下就被练过的家仆按在了地上,另外两个家仆抓住女子的胳膊试图将她控制住。 可能是瞧她娇弱的缘故,两个家仆没敢用力气,竟被她一下挣脱了。她扑通一下跪在了槿桦面前,哭得这叫一个凄惨,“放过我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夫君叫我这么做的,我真的什么也不懂啊!” 槿桦蹙了蹙眉,“你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让你做这样的事,你就去做?”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抹着泪,“他是我夫君我没办法。” 那男子听了来气,恨不得爬起来冲上前去,“你个臭婆娘!你……”他话未说完就再次被家仆制住。 槿桦动了动唇。旁边的柳瑞诚望了她一眼,立刻朝家仆使眼色,他厉声道:“还不赶紧将人带走!” 几个人手下没再留情,几下就将人都拉走了。柳瑞诚摇着折扇一步迈到槿桦跟前,将袖子一甩,开口唤道:“槿桦,咱们真是好缘分,偌大的皇城咱们竟又相见了。” 槿桦不由得蹙眉,她可从不记得自己告诉过这人她叫什么。 ☆、第三十一章 柳瑞诚只顾着打量槿桦的身形,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眼眸中变化的神色。他满脑子都幻想着槿桦换上女子衣裙被他揽在怀里的样子,那一天他已经肖想很久了! 这段日子他没少登门拜访他的姨母。起初万氏总是说她已经开始联系槿桦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乖乖听从她的安排回府,可柳瑞诚眼巴巴地等了一日又一日,王府那边根本没有动静。 他过去一打听这才知道他姨母那边碰了壁,事根本没成。他原本以为此事必定万无一失的,毕竟上一次他听说槿桦可是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怎么重来一遍事情的走向还能变得不一样了? 这正所谓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最想要的。 柳瑞诚为了这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始终觉得既然上天让他重新回来一次肯定是为了帮他弥补人生遗憾的。他闭着眼睛细数着上辈子的日子,思来想去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将槿桦娶进了门那么久却连个衣角都没碰到。 他才刚刚疏通好了一切准备将槿桦带回府,结果人都没见到第二面就传来了她投湖自尽的消息。天知道槿桦死后的那段日子他是怎么过的!那才叫茶不思饭不想!她怎么就不能等等他? 如今这朝思暮想的人儿又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了,柳瑞诚越想越替自己觉得亏,势必这回要将槿桦早点占为己有,省得再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岔子。 于是他开始替万氏出谋划策,想了各种法子劝本要放弃这次机会的万氏继续行动,又从万氏口中探听到了不少关于槿桦的消息。 他都盘算好了,万氏那边逼嫁是一方面,但是如果这人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岂不妙极?自己这边也得继续制造机会见面才行。 他摸不着槿桦出门的规律便叫人暗中盯着槿榆,如今能将槿桦叫出府的只有槿榆一个人,前一阵槿家出的事他可都听他姨母描述过了,这个槿榆肯定得找机会见他妹妹一面,也就是说只要盯紧槿榆的动作见到槿桦就是早晚的事。 果不其然,今日一早他便接到了消息。两人就约在这茶楼见面。 柳瑞诚直勾勾地望着她。 槿桦不喜地皱了皱眉,这人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她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情的。 柳瑞诚舔了舔唇 分卷阅读46 ,一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才从她身上移开,他道:“让你受惊了。你放心,那两个人我已经送去衙门了,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槿桦不愿与他再做过多纠缠,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便欲转身离去。 柳瑞诚忙拦在了她身前,“欸,上次就说想请你去我府上一叙,不成想今日这样有缘又相见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来我府上一趟如何?” 槿桦皱了皱眉,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事,不方便绕行。” 她已经将意思说的很明白了,但凡是个懂礼数的必不会再勉强。槿桦回忆了两世这前前后后的记忆,丝毫想不出这人是谁。被他暗中调查了的这种感觉让槿桦心里本能地厌恶,她冷冷开口道:“那么告辞。” 槿桦太少离开王府了,若非槿榆找她她从来不会主动出门的。王府那种地方岂是柳瑞诚这样的人能随意靠近的,他根本连挨个门边都不配。 柳瑞诚等了那么多日,就盼着槿桦能自己出府了,这日夜梦中梦着的,好不容易见到一面,才说了两句人就要走,这哪能行啊。再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同她说。 他赶紧再次抬手将人拦下,“不急,你既然不喜绕远,不如咱们就到这旁边的酒楼一叙,我在这上面的包了间包房,今日我做东,就咱们两个人,不会有别人打扰的。” 槿桦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见地握了握,对方笑得坦然满面春风,就好像他是真的耿直不明白槿桦的意思而不是故意为之。 槿桦只觉得这人难缠至极。 她避开了柳瑞诚拦着她的胳膊,声音微冷:“在下感谢公子突然出现相助,只是你我不过两面之缘,一同用膳还是罢了吧。况且这个时辰也着实不是吃饭的时候。公子还是让开吧。” 柳瑞诚见她执意要走,神色微变,他攥了攥扇子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表妹何须同我这样生疏?” 槿桦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愣是在这炎炎的烈日里背后生出了几分凉意。 ☆、第三十二章 柳瑞诚见话起了效果得逞地笑了笑,看她仍没有转过身来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槿家这一代能唤她一声表妹的人不多,每一个人的脸她都是记得的,可眼前这人绝对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他究竟是谁?又是如何知道她真实身份的? 其实从他最开始唤出她名字的那一刻,槿桦就隐约有所感知,这几次相遇很有可能并非偶然,而是面前这人的刻意为之。只是槿桦之前想不通,他究竟为何要纠缠自己?她并未做出过任何可能暴露自己是女子身份的事情,算上今日这人也只与她有两面之缘而已。 槿桦握了握手中濡湿的细汗,抬眸望向他的眼睛,声音谨慎而警惕:“你究竟是谁?” 柳瑞诚笑了笑,他就知道自己说出这一句一定能彻底打消了对方执意要走的心思。他也不着急了,轻摇着手中的折扇,带起几绺长发随着风飘摇,柳瑞诚似是安慰般地开口说道:“你不必紧张,我是不会将你的事透露出去的。” “先回答我的问题。”槿桦丝毫没有领他的情,她眸间是与这烈日的午后截然不同的冷漠。愣让似乎胜券在握的柳瑞诚感受到了被审视的慌乱。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稳了下心神,重新望上槿桦的视线,谁知对方已经不着痕迹将目光移开了。他一阵恍惚,眼睛顺着扫过槿桦全身,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她那纤细的手腕上。 柳瑞诚晃了晃脑袋。刚刚一定是他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头发晕感觉错了。这样柔弱的少女怎么可能露出那种神色来。 他恢复了镇定,有意地朝四周散开的人群望了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佻:“你应该明白,这儿可不是个能说话的地方。你看你不愿意直接跟我回府也没关系,我也不勉强你,不如就去我刚刚说的这家酒楼二层的包房如何?”他这语气分明是已经替别人做了决定。 柳瑞诚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多想,咱们就是吃吃饭聊聊天嘛,这一回生二回熟,多聊聊咱们就不生疏了。再说,我还有好些话想要同表妹讲呢。” 他讲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这一声声自来熟的“表妹”叫得实在惹人厌恶。字里行间被对方威胁着的感觉也让槿桦着实不喜。 柳瑞诚也不着急只等着她的答案,人已经站在自己跟前了还能跑到哪去,他也不想如此直白的,本想循序渐进着来啊,可是谁让对方总是拂了他的面非要离开呢。 不过现在她只有一条选择了。柳瑞诚轻摇着扇子只等着她答应下来。 槿桦望了望一旁生意兴隆的酒楼,好在人也算多倒是个正经的店面。她垂下视线,心里已有了打算。总得弄清楚对方的意图才行。 槿桦敛了敛神色,道:“那好,我同你上去。” 柳瑞诚笑了笑将手微微一抬,语气间尽是自得:“请。” 分卷阅读47 槿桦抿抿唇,朝酒楼走了过去。 …… 楚华樆午后出府处理了些琐事,轿辇路过东市的时候周围的人声忽然变得嘈杂了。他敛了敛眉,声音温沉地朝轿外问道:“前面怎么了?” 随侍的侍从立刻到前面查探了情况回来禀明道:“回殿下,前面刚刚不知出了什么事聚了好大一帮人,眼下应该是事情结束了都散开了,这才显得吵了些。”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捏过眉心,随手撩开了一点窗上的帘子。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本是随意一望却在人群尽头的酒楼门前瞧见了一个他熟悉的背影。 那人似乎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第三十三章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似乎也看见了那个紧紧跟在槿桦身后的那个男人。旁边的侍卫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似有所觉,他低下头沉声开口道:“殿下, 可是有什么不妥?” 楚华樆眸光微深,漆黑的眼眸让人辨不出这其中蕴藏的种种情绪。他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佩,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悦耳:“上次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侍卫拱了拱手, 开口道:“禀殿下,都查清楚了,先前那个在王府门前逗留的是柳家的公子。” 楚华樆没回答,目光停留在槿桦走进去的方向。 许久, 他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让槿桦回来后到书房等我。” 侍卫不明所以,凛声领命:“是。” …… 柳瑞诚显然是这家酒楼的常客,掌柜的一见是他走进来了立刻放下算账的算盘出来相迎。 “柳公子来了。” 槿桦对他来说倒是位眼生的, 只不过这生意人向来眼尖, 槿桦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家世出身。 柳瑞诚平时没少带人来过这家酒楼,有些官场上和生意上的往来都是定在这个地方。掌柜的也见怪不怪,他拱了拱手,忙招呼着店里的伙计,“还不快带两位公子上二楼。” 小伙计一甩袖, 走在前面带路, “二位爷楼上请。” 槿桦环视了一下店内的景象,一楼大多是些散客,但即便到了这个时辰了也不减喧嚣, 可见这酒楼生意的火爆。 柳瑞诚见槿桦没动以为她还在犹豫,脚步一移站在了槿桦身后,也彻底地挡住了通往酒楼门口的方向。 他开口道:“我们上楼吧?”如今这话说出来可一点不像在征求别人意见了。 槿桦不愿同他计较这些细节,她既然敢跟他进来自然是不会再中途反悔而逃的。更何况,她也有事情必须要问清楚。 事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不止关系到她自己的安危更会牵连到楚华樆。入王府这么久,她也算是见识过那些朝中之人的明枪暗箭了。若是她的身份真的被人泄露出去,不但整个槿家的欺君之罪难逃,只怕还会有人跳出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样的道理槿桦怎会不懂。楚华樆待她不薄,她怎能让他也被牵扯其中受到影响。 槿桦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紧绷。越是这样她越应该冷静,得先将身后这人来找她的目的弄清楚才行。 这人虽然知晓她的身份,但若是真想取她性命的人恐怕现在已经将一切公之于众了。他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他是另有所图的。虽然这个人的身份还有待定夺,但他张口闭口总是唤一句“表妹”,可见与她多半是有什么亲戚关系。欺君之罪是重罪,是会连坐的。 槿桦忽地有了几分把握,这人不敢将事情宣扬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伙计将包间的门一推,回头俯首道:“两位公子里面请。” 槿桦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进去。小伙计又朝跟在她身后的柳瑞诚拱拱手道:“柳公子,菜还给您上老几样?” 槿桦停住了脚步,听伙计这意思,这人平常没少来这家酒楼。她垂下视线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沉声打断道:“不必了,上壶茶就好。” 柳瑞诚望了槿桦一眼,明白对方是不想久留的意思。反正人已经给威逼利诱上来了,他也不着急,朝小伙计使了个眼色,道:“嗯,就听她的,上壶茶吧。” 他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显出那上好的成色。柳瑞诚又吩咐道:“要最好的龙井。” 小伙计讨好地应了声:“是。”末了临出去的时候还替他们将门也一并掩上了。 没过多久茶水就被送了上来,柳瑞诚执起茶壶给他们二人各斟了一杯,“这可是这儿最好的茶。你可能没喝过,来尝尝吧。”他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在槿桦身上,露骨的视线毫不避讳。 槿桦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杯子放在她面前她连碰都没碰。她眼睛扫过坐在对面的柳瑞诚,沉声开口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吧?” 柳瑞诚将她的冷意完全误解成 分卷阅读48 了槿桦的害怕和紧张。他想想槿桦这样防备于他倒也合理,毕竟她孤身一人女扮男装,出门在外犹如惊弓之鸟。柳瑞诚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这样也好,这样的人儿最好拿捏了。 他故意卖起了关子,“都说了我算起来应该是你的表哥。” 柳瑞诚的语气让人颇为不喜。槿桦握了握手指,几乎可以断定最近这几次相见是面前这人刻意安排的了。 她知道这人是不肯好好说话了。槿桦收了视线,望着水汽盘旋的茶盏,声音间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地试探:“我可不记得我曾在槿家里见过你。” 柳瑞诚果然没听出什么端倪,他顺着她的话随口答道:“这个自然,我去府上时你已经离开了。” 这句话也就意味着他肯定不是槿府上的人。槿桦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外姓亲戚的名字,忽地眉头一敛,“你是柳瑞诚?”她声音极轻,问出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的答案。可思来想去,现在这个关头会出现的应该也就只有这个与万氏有关的人了吧。 “你听说过我?”柳瑞诚微微有些讶异,他可没想到自己会就这样被槿桦直接认了出来。 他这样回答其实也就是肯定了刚刚的问话了。槿桦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深陷几乎要嵌在肉里。没想到这个上辈子她从未谋面的“夫君”,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槿桦本以为这辈子是更不会与他相见了。她到今日都还记得前世被推进湖水之时,柳瑞诚的正妻刘氏在岸上咒骂的场景。她说她勾引了她夫君,迷了他的神魂,让他日日夜夜念叨着要将她纳回这主宅里来。 槿桦无比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可笑,就为了这么一个人? 柳瑞诚有些看不明白槿桦这神情间的深意却本能地不喜欢槿桦此刻看他时的表情,他皱了皱眉,“可是我姨母跟你提起过我?” 他生怕槿桦不知他姨母是谁又提醒了一句:“噢,也就是你母亲。” 槿桦移了视线眼神中带着点淡淡的疏离,“这句母亲还是免了吧,我生母不是万氏。她虽如今是我父亲正妻,依照规矩应当算作嫡母才是。”那句“母亲”唤给万氏着实讽刺得很,她以后也不打算再叫了,就让那虚伪的人自己去唱一出又一出的独角戏吧。 柳瑞诚本想借机拉近关系没想到倒适得其反了,听槿桦这意思是跟他姨母并不亲近了。他可记得清楚,他姨母之前明明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宛如亲生母女,好得很,可现在看来那些果然是诓他的。 上辈子他就被他姨母诓骗了,说什么槿桦身患顽疾,久卧病榻,貌若无盐,最好搁置在别院。他还真信了这一切直接就将人扔到郊外去了。 可结果呢?他柳瑞诚花街柳巷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但那日偶然路过之时,槿桦一身素衣逆着光线孑然而立的身影他只望了一眼便至今无法忘怀。何止是样貌,就连气质上也是云泥之别。 柳瑞诚这会儿也算是彻底明白过味儿来了,也难怪这事情这么久没成,他姨母根本劝不了槿桦。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儿,自己亲自出马了。 柳瑞诚自认自己先前给对方留下的印象还不错,毕竟那可是两次救人于水火呢。他轻摇了摇折扇,先将关系撇清,道:“其实我与我姨母也是少有往来,这不今年过节才见上一面。说起来咱们倒是有缘,两次在路上偶遇了。第一次见面没认出是自家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层亲缘在呢。” 槿桦自然是不会相信他连篇的谎话。少有往来?少有往来又怎会知道她这么多的事情。只怕是这段时间为了打探她的消息,他没少往槿府里面跑了吧?由此可见这柳瑞诚口中的话也没几句是实话。 槿桦摩挲了一下茶杯的边缘,“是她将我的事告诉你的吗?” 柳瑞诚一愣,随即明白了槿桦的意思。她女扮男装这事始终见不得光,虽说柳瑞诚是因为上辈子槿桦死后他跑去逼问他姨母才知道这个秘密的,但这事说出来恐怕没人肯信,更是说不清,倒不如顺水推舟就说是他姨母透露的。 他点了点头,“嗯,略闻一二。” 槿桦不禁皱眉。这样大的事情万氏也敢随意说出去,真是为了害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万一被旁的人听见,不定要留下多少隐患。 槿桦推测着如今的局面很有可能是由于她这回没有跟前世一样直接答应了万氏的安排,这才引得对方送了柳瑞诚过来。只是她想不明白这上辈子从未露面的柳瑞诚,这一回怎的出现得如此频繁主动。万氏究竟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槿桦垂眸思忖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茶盏的杯沿儿上摩挲旋转,一双细眉微蹙着,饶是刚刚在楼下曝晒了那么久,肌肤依旧白皙若凝脂。 柳瑞诚在对面看得痴,将她的神情完全解读成了身处困境中的不安和忧虑。他舔了舔唇,安抚道:“你放心,你的事没有别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他将手放在桌面上,往前伸了伸,“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槿 分卷阅读49 桦抬头眸光一敛,“救我?”他能不和万氏一起联合起来算计她就不错了,竟还说是想要救她?只怕柳瑞诚口中所谓的“救”也只是他给他自己那些背地里的阴谋粉饰出来的外衣吧。 柳瑞诚没注意槿桦神色和语气上地变化,他自顾自地摇起了折扇,道:“对,我有法子带你脱离那可怕的王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槿桦眼眸微动,长长的睫毛半掩着,遮挡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她淡淡道:“我乃是奉旨入王府,不满四年不得出……” 柳瑞诚以为她是害怕会被追责,在她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急急地将槿桦打断:“你放心,这事保证万无一失。” 他目光流连在槿桦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声音放缓了几分:“我知道这王府宫门深似海,里面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更何况还是那三皇子的府邸。” “三皇子怎么了?”槿桦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着实不喜欢他提到楚华樆时的语气。 柳瑞诚不屑地摇了摇头,全当是槿桦一个姑娘家没见识,连这点朝堂上的格局都不懂。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噢,你们姑娘家不懂这朝堂里面的事也正常,三皇子生母既没有家势也没有好的位份,这众多皇子之中恐怕门庭最为冷落的就是三皇子了吧。估计吃穿用度都用不上好的,你待在里面应该明白,那王府有多冷清阴森。” 槿桦垂眸抿了抿唇角,清冷倒是有的,楚华樆的院子向来下人不多但规矩有秩,平和、安静,没有诡谲的人心,更不是所谓的阴森。 旁人都觉得那道大门之内的生活该是水深火热的了,就连她自己在未踏进去前也曾这么觉得。可见到楚华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错了。对那时的她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待在楚华樆身边更为安全的了。 柳瑞诚不明所以,只当槿桦不语是因为对他的话深有感触了。他整理了一下前襟,像是显得他博学多识一样扬了扬下巴,端起茶杯道:“这同是生在帝王家,但皇子与皇子之间的差距可是大得很。要我说,这不受宠的皇子还不如下人,不过是端着架子罢了,能有什么能耐。” 官场之人急功近利,槿桦真是厌极了世人这套对于楚华樆的说辞。 只是…… 槿桦恍然间想起楚华樆那双云淡风轻般的眼睛。 他似乎从未在意过现在世人们的言语,可细想之下这种不在意又不似清高避世,就好像这一切他都游刃有余地自有他自己的安排,又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间。 可若真是这样,他又为何要放任那些对他不利的流言。 槿桦忽然觉得可能从未看懂过楚华樆。 柳瑞诚抿了口热茶,将杯子放下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样的皇子最后能落着个王爷做就算不错了,没势也没权,到头来还不是得看我们这些为官的人的脸色,哪有什么前途可言。你再看我,升迁不过就是这一半年的事。不瞒你说,礼部那边就等着我过去了。” 槿桦勾了勾唇角,“哦?照这么说柳公子还真是年轻有为了。” 柳瑞诚没多想槿桦的意思,只是听见“年轻有为”四个字便以为对方是在夸赞他了,颇为自得。 其实他那官职哪里是自己谋得的,全都仰仗着他妻子刘氏的母家帮衬着。刘家将女儿嫁了过去才知道这柳瑞诚是个没本事的,刘父就这一个独女,哪里忍心看见自己的女儿受苦,只好在朝中处处提携着柳瑞诚。毕竟女儿已经嫁到了柳家,就是对这个女婿再失望也只得忍了下来。 这样的实情柳瑞诚当然不会提起,甚至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等他爬到了高位上就可以结交更高档次的官员,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到时候凭他的才学定会深受皇上重用。他现在只是不得志而已! 他光是想想美人在怀身居高位的日子就觉得惬意,等到那时他位列文臣之首…… 柳瑞诚抬眼望了一下槿桦,心道也就这样气质的女子能勉强配得上跟在他身边吧。 区区礼部根本就是他的一个跳板,柳瑞诚清了清嗓子,语气甚傲:“嗯,礼部要职而已,算不得大。” 槿桦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是算不得。” 柳瑞诚只顾显摆自己未来的官职,完全忘了槿桦是什么样的出身了,槿家乃是将门世家,如今槿征又是武将之首,就连槿桦自己现在在王府中身为侍读也是拿着朝廷俸禄的。在这样的地位面前,他又算得什么? 柳瑞诚只听到了槿桦地附和,没听出来她话语中的深意。他随手捋了捋半束的长发,开口道:“这官场上的学问可大着哩。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柳瑞诚丝毫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槿桦崇拜起他来的机会,大有点自己还能侃侃而谈的意思。 他目前对这个女人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之前看起来难以接近些,但聊了这么几句还是挺识相的嘛。 柳瑞诚将槿桦先前的反应完全归结在了对不熟悉的人的紧张和警惕。这样也好,往后跟在他身边,是得跟那些不熟的人保持些距离,省得被别人惦 分卷阅读50 记。这美人嘛,外表冷点也没关系,只要对他上心就行。 柳瑞诚几乎已经设想出了娶到人之后的场景,他将手里的扇子放到了桌上,手也跟着没再收回去,“这官场之事你不懂,若是想要长久地在朝中站稳脚跟就得跟对了人。那个三皇子没什么本事,就连皇上对他也是明摆着不看重。” 他向前坐了坐刻意压低了声音,拖长了语调,他伸出手敲了敲桌子,“这儿也没别人,说句大不敬的。有朝一日皇上换了人,这没坐上皇位的能有好果子吃?连带他身边的人都得跟着倒霉。依我看啊,这继承不了王位的皇子,都是废物。” 槿桦眉心蓦地蹙了一下。 柳瑞诚误解了她的表情,他安抚似的摆摆手,“你别怕,虽然你现在跟在那个三皇子身边,但是只要想了法子脱了身是不会被他连累到的。再说还有我在呢。” 这威逼利诱的法子他还是懂的,先将继续留在王府的利害关系跟她摆明,再提出自己能救她脱离苦海,他就不信对方不动心,搞不好直接就拿他当救命恩人了。再说他可是前前后后“救过”她好几次了。 柳瑞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可是重活一辈子回来的,上辈子官场那点事再清楚不过了。只要这么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再避开点上辈子没能躲开的麻烦,找个机会立上些功劳,那往后的生活就剩顺风顺水了。到时候他有的是权势让这个女人紧紧依附在自己身边,哪里都不敢去。 槿桦还真是未见过如此自大之人,甚至有些看不懂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无才无德,这四个字还真是配得上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了。 她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垂眸间睫毛轻掩着视线看起来格外动人,她开口道:“这么说,柳公子是有法子保我了?” 柳瑞诚眼睛一亮,以为槿桦这是真的担忧她以后的日子,有所松动了。他细长的眼睛一眯,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槿桦身上,“这是当然。其实我姨母的法子是很稳妥的,前前后后已经都打点好了不会出纰漏。我也会帮衬着的。” 他咽了口唾沫,再接再厉道:“想必她已经跟你说过这安排大致的计划了,你若是信得过我,我一会儿便去趟槿府替你回个话,到时候让我姨母派人来跟你详细说明时间、地点和具体细节。” 他顿了顿,嘴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这些年花街柳巷他没少去,柳瑞诚一向自认最了解这些姑娘们的心思,也清楚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来继续提升槿桦对他的信任和好感。 这个时候再安抚一下给她点安全感这事基本就算是成了。男人嘛总得让人有点可以依靠的感觉,柳瑞诚趁势哄劝道:“你若是实在害怕的话,我可以到那天亲自去接你。你看这样如何啊?” 槿桦感觉自己似乎在柳瑞诚身上看到了万氏的影子,虚情假意得很。这倒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其实槿桦想不通万氏为什么会让柳瑞诚来代替她说服自己,难不成万氏觉得她见了柳瑞诚之后会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与上辈子的记忆无关,前一世她根本没见过柳瑞诚,也就谈不上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印象。可如今柳瑞诚的形象却是根深蒂固地出现在她脑海里了,这样一个自负狡诈口无遮拦的人,槿桦想着哪怕是给她逃离槿家桎梏的机会,她也断然不会答应了这件事将自己的一生都葬送进去的。 也不知万氏究竟给了他什么样的好处竟叫他这般卖力地替她卖命。她现在的身份始终是个后患,槿桦心想,柳瑞诚这样颇费心机地游说,到底知不知道万氏过后会让他娶了自己这个麻烦? 槿桦哪里能想到这会子的柳瑞诚脑袋狂热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完全他自己主动揽了事情过来,比万氏还要上心还要着急。重生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槿桦始终没想过除了自己之外还会发生在柳瑞诚身上,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柳瑞诚那会儿应该还活得好好的才对。 包房里一时间有些安静,槿桦望着从茶盏里盘旋升起的水汽,一双好看的眼睛轻阖让人看久了便会忍不住动心。 柳瑞诚自以为拿捏得她死死的,他手指敲着桌子继续开口道:“姑娘家本该安安分分地留在闺阁里,扮成男子出来学男人们的东西实在有失体统。” 恩威并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既得吓唬住了让她以后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也得给点甜头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柳瑞诚放缓了语气,温着声音劝道:“不过我知道你是被家里逼着去的,是身不由己。你放心,我是不会嫌你名声不好的,等你这次顺利回到槿家,我会登门娶你回去的。” 槿桦心中了然,原来他是这个目的。万氏给了他什么好处暂且不提,听柳瑞诚这意思他是真的打算娶了自己,所以先前的种种都是柳瑞诚为了制造接近她的机会而故意安排出来的了? 她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她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娶我意味着什么吗?” 槿桦自认自己现在扮作男子的本事算得上是相当纯熟了,完全和女子装扮下的她是判若两人的感觉,真不知只 分卷阅读51 看过她现在这副样子的柳瑞诚到底看上了她什么,难不成是想借着娶了她得到槿家的助力? 槿桦眼眸微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柳瑞诚肯定是要失算了,且不说她根本不会再嫁给柳瑞诚,如今女扮男装之下的她是个家族里谁都不想沾染的大|麻烦,恐怕不只是万氏,那些家族的长者若是知道她侍期未满提前逃走了恐怕也容不得她,巴不得找个由头让她消失。 扶持柳瑞诚起势就意味着槿桦很有可能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养在偏远的地方见不得人也就罢了,如果柳瑞诚执意将她重新带回来,那恐怕柳家就要自身难保了。 槿家不会明面上动手,但让柳家出个“意外”什么的都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家族代代延续下去的荣耀和利益,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得的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 柳瑞诚不知槿桦的心思,听她刚刚的话只以为她这是马上要答应了朝他要个保证,柳瑞诚想也不想地安抚道:“你放心,娶你自然是会对你好的。” 他把放在桌子上的手向前伸了伸,身子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柳瑞诚细长的眼睛里尽是狡黠,他开口道:“你看你的身份有些特殊,又是出来抛头露面过的,这家族里面我总得给个交代,这个道理你也明白。” 槿桦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由得心中冷笑,她语气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你要给我妾室的位置?” 柳瑞诚身子前倾倚在桌边儿上,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下折扇,“我前几年娶了妻,这正室的位置没办法给你,不过你放心,你先嫁过来,等他日诞下孩子我立刻扶你做侧室。” 他生怕槿桦不乐意了赶忙又补了一句:“刘氏现在并无大过我也不能直接休妻是不是?当然,你若在乎名分,我也可以答应你,将来她如果始终无所出的话,我就扶你做正妻。” 槿桦垂眸,心中已经了然,原来他此时早已娶了刘氏。不善待正妻反而还同其他女子承诺要休了自己的发妻。 槿桦回想起上辈子刘氏满脸的妒意,就为了柳瑞诚这么个人,她真的值得吗? 柳瑞诚又将胳膊向前探了探,想趁槿桦思考不动声色地隔着桌子悄悄蹭到她的手边顺势握住什么的。 槿桦注意到了柳瑞诚慢慢靠过来的手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她发觉了他的心思,不由得一阵厌恶。她毫不犹豫地直接将自己的手收回到了桌子下面。 柳瑞诚见没能得逞还被对方发现了意图甚是尴尬,他轻咳了一声试图遮掩一下,眼神里的情绪显然是对槿桦刚才故意地闪避很不满意。 这种事本就讲究个水到渠成,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槿桦应该会直接答应了的,可他等了半天槿桦也只是神色淡淡抿唇不语未曾回答他半个字,还直接将手收回到了桌子下面。是小姑娘家的害羞还是冷冰冰的拒绝这其中的差距他还是分的清的。真没想到她竟是个拎不清的,都答应她正妻之位了,竟然还这样的不识抬举。 柳瑞诚算是彻底磨没了耐性,尴尬之余心里不由得生了些火气,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段日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又不能让它全都付之东流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按捺下情绪,沉声开口催促道:“我姨母的法子保证万无一失你且安心按照我们说的做就好。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咱们既有这层亲缘在,你嫁了我亲上加亲,我也保证会对你好。如此总比以后嫁给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要强得多不是?”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尽量缓和着自己的语气:“你看,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可同意?” “所以你这几次变着法子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听从你们的安排离开王府,然后再嫁到你那里去?”槿桦抬眸望向柳瑞诚,本就好看的眼眸中不知不觉间竟沾染上了几分平日里楚华樆独有的深邃。 柳瑞诚微微恍神,他总觉得槿桦这语气和问法似有不对,可注意力全都被她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吸引了去,一时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琢磨了一遍她说过的话,试探性地答了句:“正是。” 槿桦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的前襟,她开口道:“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这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既然已经基本弄清了柳瑞诚的身份和目的,也就没有继续耽搁在这里的必要了。 话锋转的突然,柳瑞诚一愣,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反应慢,想立刻起身拦住槿桦却因为坐得太靠前腿磕在了桌子上,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嘶。” 他吃痛得直皱眉,看见槿桦已经在朝门口走了根本顾不及别的赶紧拍了下桌面高声喝道:“等等!你站住!” 槿桦脚步一顿,回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椅子上僵住的柳瑞诚,“别再来找我,也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对万氏的伎俩没有半分的兴趣。对你也是。”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的波澜,眼眸中是与这炎炎夏日格格不入的淡漠与疏离。 柳瑞诚张了张口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直到他见槿桦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才赶紧起身 分卷阅读52 追到了廊间。 “你等等。”他伸出手就要抓槿桦的胳膊。 槿桦听见了身后的声响,用余光瞥到了柳瑞诚的动作正要闪避,就听另一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极冷,柳瑞诚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槿桦闻声望去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开口唤道:“哥哥?” 槿榆眉头紧锁着,几步上前将两人隔开,他将槿桦完全护在身后,望向柳瑞诚的瞬间,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冰寒:“你要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柳瑞诚抬头望着槿榆愣了片刻才收回了手,眼前这人他可认识,又或者说身处在这皇城的世家中又有谁能不认识,槿家的大公子,才貌双全文武兼修,那是未来要接替大将军位置的人选。 这人他可得罪不起。 他讪讪道:“没事没事,我们都谈完了,就是想送送她。” 柳瑞诚这话假得很,槿桦被槿榆挡着看不见他虚伪的嘴脸,此时身处走廊随时有可能会有人上来,槿桦不愿再与他纠缠只好暗自拉了下槿榆的胳膊。 槿榆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里确实人多眼杂不适宜说得过多,他沉声开口道:“槿桦自有我会送回去。柳公子请回吧。” 他是认得柳瑞诚的,前段日子没少见他往槿府里跑。他无意中撞见过几次问了下人才知道此人是万氏的外甥,本以为又是来攀附关系的,可现在看来他能找到槿桦身上就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他忽然想起了槿桦之前在茶楼里同他说过的话。万氏想要她嫁到柳家。 槿榆见柳瑞诚还站在那里,语气再不客气:“还不走?” 柳瑞诚表情微僵,再不甘也只能先忍了下来。他看不到槿桦只好朝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握,迫于压力不得不转身离开。 槿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槿榆见柳瑞诚走远了,回身望向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他来这里做什么?” 廊间始终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虽然这个时间上二楼的人不多,但也随时有可能会有人从其他屋子里出来。 槿桦示意了一下刚刚她待过的那间房间,槿榆立刻会意,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她回身将门关上,开口解释道:“我本来要回王府的,结果路上遇到了点事情耽搁了,又被他拦了下来。他知道我的事,权衡之下我才跟着上来的。” 槿榆紧皱着的眉心就没缓和下来,“他找你做什么?是万氏将你的事透露给他的?” “嗯。多半是万氏,”槿桦简要了这中间的过程,“柳瑞诚让我听她的安排。” 槿榆没再说话,目光却始终没从槿桦身上离开过。槿桦知道他是在担心她,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放心,我没事。” 她转移了话题:“哥哥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槿榆捏了捏额角,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来处理些大皇子交代的事情。” 他重新抬眸望向槿桦,其实他们两个其他地方长得没那么像,唯独那双眼睛,都随了他们的母亲。 槿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还有,下次不许再跟他独处了。” 槿桦动了动唇,她甚少见他这样。 槿桦知道身处那样炙手可热的大皇子身边需要花费的精力远比表面上人们看到的还要多得多。她有些不愿让这件事再分了槿榆的心,“我自己来处理也没关系,柳瑞诚奈何不了我的。” 槿榆直接驳回了她:“你不要冒险,还是我行事更方便些。我会尽快弄清楚万氏的详细计划,外面的事都交给我就好。王府里面我进不去,需要你自己多留心。” 槿桦拗不过他,只好应了下来:“那你自己也多小心。” 时辰不早了,槿桦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我出来得有些久,得尽快回去了。” 槿榆点点头,“我送你。” “没事,”槿桦拦了他一下,“柳瑞诚今天吃了亏不敢再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先处理大皇子交代的事。”她说罢便往门口的方向走。 槿榆在身后又唤了她一句:“槿桦。” 槿桦回眸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我先前跟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考虑。” 槿桦轻抿了下嘴唇。 “我知道了。” 她明白他的心思,也深知槿榆行事一向谨慎,他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将事情都安排妥了才会跟她说的。 槿桦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哥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精力。 所以她这次是不是应该听他的话,乖乖从王府离去呢? …… 槿桦一路想着别的事,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仍有些心不在焉。 门前的侍卫见她回来了,唤了她一句:“槿公子。” 槿桦这才回过神,“何事?” 侍卫毕恭毕敬地低下视线,“殿下吩咐,让您回府后去书房里 分卷阅读53 等他。” 槿桦眼眸微动,听出了话语中的细节,她追问道:“殿下出府了?” 侍卫拱拱手,“殿下不在府中,吩咐了让您回来后先去书房。” 槿桦点了点头,眉心微皱。 许是楚华樆寻她有要事? ☆、第三十四章 槿桦缓缓推开了书房的大门。光线斜照入房间, 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静谧感。 门口的下人纷纷自觉地退了下去。往日里这间屋子也大多是安静着的,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偶有茶盏移放和书卷翻动传来细小的声响。不需要任何言语,倒在不经意间形成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人走进来了,心也跟着逐渐回归了平静。熟悉的环境里, 原本乱如麻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被入眼的一件件事物所吸引。 说来也奇怪,这周围的一切皆是她极为熟悉的,上午的时候她还站在这个书案前同楚华樆交谈,可再回来的时候, 明明眼下还是只隔了一张桌子, 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同那书案后的地方隔了好远的距离。 槿桦望向不远处书案后的那把黑漆竹纹花梨宽椅,印象之中,那人似乎总是云淡风轻地坐在那个地方。 书案上还未被下人整理, 最边上放着的是楚华樆出门前随笔写下的字迹。槿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为他研墨的场景, 那时的她出于好奇曾悄悄地望过一眼楚华樆写下的字句。 那人的字是极为好看的。笔锋干净利落, 运笔铁画银钩,字里行间形神兼备,势巧形密,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深邃,又有几分凤翥龙腾的气质。 槿桦不知怎的, 看过后脑海里就只剩下“字如其人”这四个字了。 书案上整齐地码放了不少书卷, 不远处小桌上搁着被单独拿出来的几本。槿桦走过去瞧了瞧那几本书的名字,正是她之前曾向他讨要的。 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她所学的, 所会的,已经逐渐被楚华樆教给她的东西所占据。 似乎一切真的跟前一世都不一样了。 槿桦恍惚间想起那日在围场里她曾经答应过楚华樆会既来之则安之。 可……若是能有其他的办法,他是希望她走的吗? 若是她不告而别了…… 若是……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身后的雕竹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槿桦从思绪中猛然回神,身体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霎时间心头收缩了一下。 楚华樆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紧袖枝缠暗纹衫,腰间系着雕节镂空竹纹佩,墨色的长发被有条理地半束在身后,几缕未被束起来的微垂在肩前,有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 槿桦看见那双绣着金丝团云纹的黑靴朝她这边走了几步。这样愣愣地站在原地着实失礼,她赶忙上前低着头行礼开口道:“殿下金安。” 楚华樆勾了勾唇角,一双深秀内敛的凤眸望在槿桦身上,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平和,眸光漆黑而又深邃。 他声音如同上好的玉髓,带着点微凉的温沉,在这炎炎的夏日里显得格外地好听,“回来了?” 楚华樆像是随口一问,槿桦已经站在这里,也不需要她真的回答什么。他随手免了槿桦的礼数,让她平身免礼。 槿桦“嗯”了一声,乖乖地站在了一边的位置。 楚华樆的样貌无疑是极好的,甚至在槿桦见过的众多人中也无人能够比拟。他眉目深邃,五官立体,眼尾带着点微微的上挑,即便是薄唇轻抿的样子也足够俊美至极。 比起大皇子的华贵,四皇子的轻佻,楚华樆似乎更加斯文和善,云淡风轻。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眸平静得像一汪静潭,漆黑深邃仿佛能将一切情绪吞噬殆尽,却唯独在望向槿桦时,眼眸映出了她的身影。 楚华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收回了目光,从她面前走过坐在了那张书案后的扶手宽椅上。修长的手指划过前襟慢条斯理地向外拉了拉衣领,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摩挲起木椅扶手上面的雕纹,“一直在站着?等了很久?” 其实槿桦回王府也不过是刚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进到书房时也没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站着等候楚华樆回来,她抿了抿唇,垂下视线,低声应道:“没有很久。” 槿桦默默将自己心里刚刚猜测的,楚华樆是有要事要寻她的可能划掉。她实在猜不出楚华樆唤她在此等候是何意,那平常般的语气让人辨不出他话语间任何其他的情绪,确实也不像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楚华樆微微颔首,薄唇轻轻勾了一下,也不再问了,微微抬手唤她过来。他声音低沉悦耳:“来替我研墨。” 这本就是平日侍读会做的事情,槿桦压下脑子里那些胡乱猜想的心思乖乖走了过去。她在书案边站定,往砚台里面添了少许的清水,纤细的手指而后执起倒放在一旁的墨锭缓缓地研磨了下去。 说起来这研墨也是门学问。用水的多少,墨汁的浓淡 分卷阅读54 ,手中力道的轻重缓急都会影响到这沾在笔尖上的质量。用墨要随用随墨,墨汁新,落在纸上才能生动泛有光泽不易褪色。看似简单的事情实际上也马虎不得。 初见楚华樆时,槿桦便被他唤到过身边研墨,那时的她是按照自己往日里的习惯做的,事后为了谨慎起见,她还特意去寻了些书籍来学,时常自己尝试,如今的手法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 楚华樆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择了一支放在笔架上的狼毫笔,随手沾了沾墨汁,缓缓开口道:“今日你是去见了你哥哥槿榆?” 槿桦研墨的手一顿,因着他这没来由地一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微微有些发怔。 楚华樆像是全然未觉,他手中动作不停连贯地在纸上书写着字迹。像是刚刚只是随口一问,语气平缓一如平常般随意。 纸张发出的轻响声让槿桦随即回过了神,她有些想不明白楚华樆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还记得自己出门前是曾向他报备过去向的。 槿桦微微垂下视线,心想许是殿下过于忙碌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所以才又问了她一遍? 她重新转动起手中的墨锭,如实答道:“嗯,是去见了我哥哥一面。” 楚华樆顿了顿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的食指,凤眸微挑,抬眸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槿桦,他开口道:“你家里的事?” 由于发生此前的种种事情,槿桦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家里。楚华樆似乎也知道她有所规避,哪怕是除夕那夜她落魄着回到王府,对方也没有问及过有关她在家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槿桦倒也不觉得这是楚华樆刻意为之,她想着对方不提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毕竟楚华樆堂堂皇子,每天本就有忙不完的事要处理,对她一个小侍读的个人的事情必定不会有什么过多的兴趣,更何况他见她自己不说也就更不会主动询问了。 今天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了,槿桦没料到楚华樆会对她今日出府的事如此的上心,她从前也是出过王府见过槿榆的,可回来后楚华樆通常不会说些什么,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着问了好几句。 她思忖了片刻,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楚华樆的问题。她与槿榆商议的事必然是不能拿到这桌面上来讲的,她想着这有关万氏的事情应该也可以算作是家里的事。 槿桦有些犹豫,自从那日在围场她将她的身份和楚华樆坦诚后,她就没有什么是故意瞒着这个人的了。槿桦忽然有些不想望上楚华樆那双仿佛能看透进人灵魂里的眼睛。她视线始终望着手中扶着的砚台,长长的睫毛遮掩着她眸子里复杂变化着的情绪。 槿桦低声地应了句:“嗯。” 楚华樆薄唇轻抿,没再说话,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在普通的寒暄,随意问问而已。 书房内一时间有些寂静。 槿桦见对方不在关注于她了,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所以楚华樆唤她过来只是为着让她做侍读的工作吧?她也许只是被门口的侍卫误导了语气而已。 楚华樆眼尾微挑,偏过头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声音温沉地开口道:“槿桦,除夕前我是不是给过你一块出入王府的令牌?” 槿桦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块牌子现在她还带在身上,先前楚华樆一直未曾提起这块令牌的事情,时间久了她还以为对方是将它彻底给了她。今日看来原来只是对方一时忘记这件事情了。 槿桦抿了抿唇,用放在一旁的锦帕擦净了手将那块制作精致纹路繁杂的令牌从系在腰间的袋子里取了出来,乖乖交还到了楚华樆面前的桌子上。 指尖离开时不下心蹭到了令牌的边角,不知为何令牌离手的这一刻,她心口像是被人蓦地被攥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却足够能使她清楚地认识到这样的感觉不是因为没了牌子而失去了能自由出入王府的资格,反而更像是在隐隐之间,有种若有所失的错觉。 她敛了敛神色,这事到底是她做的不妥,皇家之地本就不是能随意出入的,这枚令牌所代表的意义极重,那日是为了让她除夕方便回家探亲才交给她的,就算是楚华樆一直没有提起,她也应该事后找个时机主动归还。 槿桦顿了顿,后退了一步,正色赔罪道:“除夕归来后忘记归还令牌,是我办事不妥,还请殿下恕罪。” 她低着头看不见楚华樆的视线,只感觉到那人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楚华樆放下笔倚在椅背上,深邃的凤眸微挑,薄唇轻轻勾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看着这样的槿桦忽地改了主意,“我没说要拿走,只是看看你弄丢了没有。好好保管着,弄丢了可就没有第二块了。” ☆、第三十五章 槿桦一时惊讶也忘了拘礼, 抬头愣愣地望向楚华樆,视线所及是那人轻笑着薄唇轻勾的场景。 楚华樆就那样平常般地坐在书案后, 月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仿若出自古时候的画卷,又像是从 分卷阅读55 典籍之中走出来的人一般。 他这是……要一直将令牌留在她这里了? 槿桦微怔, 话到嘴边却最终只是动了动唇。她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但又不只是想问对方为什么会将随意出入王府的权力交到她手上。 她本以为楚华樆的意思是要将令牌收回去的。自古侍读的身份犹如质子,侍读无法自由出入王府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这不只是因为代代皇帝要为了牵制世家大族留下一步棋,侍读身居王府之中, 是要跟在皇子身边的, 也就是说王府内的一切动向都有可能被这个“外人”所熟知。 大未朝奉行秘密立储制,没有皇子生来便是既定的太子,自开朝以来皇帝之位明争暗夺, 无所不用其极。所以身边的人就显得尤为关键了。 放任这样的一个人自由出入绝对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槿桦没想到楚华樆会这样信任自己。 楚华樆似乎从来没有对她有过约束, 他会放任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接触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 槿桦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似有所觉地觉得,似乎从这一世初见的那一日起,她便被楚华樆庇护在自己的领地里。 刚刚的失落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悄悄地自行消散了。 这样突然起来的想法让槿桦一怔微微有些讶异,槿桦因着自己的胡思乱想避开了楚华樆投射过来的视线。 迟来的理智告诉她, 一定是因为殿下人太好了才会不嫌弃她的身份, 将她常常带在身边的。若换作是旁人一定不会做同样的事情,没有人会像楚华樆一般,如此庇护她这样一枚没有任何价值的弃子了。 楚华樆漆黑的眸子打量着槿桦眼睛中变化着的情绪, 将它们一并尽收眼底。他薄唇轻轻勾了勾,修长的手指轻叩了两下书案,声音带着悦耳地磁性:“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将牌子拿走,也不怕我改了主意。” 槿桦听着他的声音,蓦地心头一松,她眨了眨眼睛,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殿下才不会拿回去。” 楚华樆眼中霎时间闪过了某种情绪,最终只是轻笑着任由她上前行礼谢恩,将令牌从书案上取走再次放回到腰间系着的袋子里。 槿桦做完这一切正打算重新拿起墨锭研墨,楚华樆却抬手拦了她一下,“时候不早了,今日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再来随侍。” 所以他叫侍卫那样急地唤她过来就是为了研这么一小会儿墨的吗? 槿桦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到底是没敢问出口,主子的事情不容置喙,她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开口道:“臣告退。” 楚华樆点了点头便收了视线让她下去了。槿桦后退了几步,又望了楚华樆一眼,随后安静地转身离去。 槿桦走后没一会儿,书房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华樆抬眸沉声道:“进来。” 走进屋子里的是一个不常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拱手道:“殿下,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都安排妥当了。殿下预想的没错,宫里果然传来消息,说过皇上有意过一阵子安排一场比试。” 楚华樆捏了捏眉心,再抬眸时眼神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深邃,他开口道:“继续按照我说的去做。再去看看皇城中其他人的动静。” 侍卫神色一凛,“属下遵命。”他后退了几步,转身正打算离去。 楚华樆一只手轻叩在书案上,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刚刚槿桦研墨的那块砚台,他忽地开口道:“等等。” 侍卫停住脚步,回身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等候主子的命令。 楚华樆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在旁边架子上搁置已久的锦盒,他缓缓开口道:“你将这个东西拿给槿桦。” 侍卫像是明白这里面究竟是何物,他拱拱手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为何对槿公子这般放心,槿家大公子如今正随侍在大皇子身侧,槿家也都是站在那一边的,这难免……” 他想说槿公子很有可能会被家族左右,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情。再加上槿公子最近一段时间出府的次数有些频繁,在朝中这个节骨眼上,他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楚华樆眸色微深不用说话侍卫也知道自己刚刚所言失了分寸,不敢再多说,他急忙垂下头收了声。 楚华樆薄唇轻抿着,“跟她说,不必过来谢恩了。” 侍卫不敢再有异议,殿下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考量他们做手下的只要照做便是。侍卫低着头上前取下了架子上面的锦盒,“属下即刻去办。” …… 槿桦从书房出来后没有急着回房间,她站在庭院之中深吸了一口气,即将下落的夕阳微晃斜照在她的脸颊上,光线刺眼,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恍然。 明明上午的时候还一切如常,如今只过了几个时辰却添了这样多需要她深思熟虑的事情出来。 槿桦心里想着事,避开了光线的照射,朝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最终倚在了连廊里的漆身石 分卷阅读56 柱上。腰间系着的锦袋随着她的动作荡在了上面发出“叮当”碰撞的声响,槿桦下意识地伸出手攥了一下,金属制成的令牌沉甸甸地被握在了她的掌间。 过些日子她应该还是得出府一趟的。槿榆那边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书信送过来,来往王府的信件会被审查,信中不宜多说,到时候必然还得出府见上一面。 身后忽然有人唤了她一声。 “槿公子。” 槿桦闻声回头望去,站在阳光下面的是个她有些面生的侍卫。 这王府这之中侍卫颇多,各司其职,有负责府内安全的,也有外出奉命办事的。这府中轮值的侍卫她大多相熟,眼前这人估摸着应该就是负责外事的了。 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侍卫从手中托出一个锦盒,锦盒之上花纹繁杂锦簇,像是极好的工艺,看起来便十分的华贵。 槿桦不解:“……这是?” 侍卫将锦盒呈了过去,“这是殿下吩咐让属下交给槿公子的。您且收好,殿下说不必过去谢恩了。” 他公事公办没有多说一句只将锦盒交到槿桦手中便拱拱手离去了。 槿桦抱着手里的盒子,愣愣地望了一会儿。先前想着的事重新涌现在心间。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槿桦随手将盒子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进书房之前她是犹豫过自己的去留的。 从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万氏的算计和圣旨的威逼,她只有也只能待在王府里才能保全自己。 可如今槿榆的一番话给了她一个新的生机。她忽然可以换一个没有任何拘束的地方,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 槿桦觉得自己一直没能看懂楚华樆,或许她现在已经处在离楚华樆最近的那个位置是了,可即便是这样的距离,她也无法透过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将他的想法看清。 如果楚华樆对她的庇护是出于同情或是利益相连的缘故,那么他将会是希望她走的吧。 自古侍读的身份犹如质子,是皇帝为牵制世家大族立下的一个规矩。每个被送进王府的人何尝不是进了一场赌局,赌自己的家族能不能昌盛延续,也是赌自己能不能在波澜暗涌的朝局中生存下去。 有的人是无奈之举,而有的人是用四年自由的光阴去换未来能握在手中的权力。 她是前者,槿榆是后者。 如果她就此离开王府,回去过风平浪静的生活,再不用谨小慎微行事,也不用深夜苦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换回女子的装扮,一辈子深居府邸,与世无争。 或许未来的有一天,她也会嫁人,从一处宅院移到另一处,从此深居简出,相夫教子。 这样的日子,平静也安稳。她毫不怀疑槿榆会向他所说的那样,给她有保障的生活,无论她嫁人与否,他都会成为她背后的支撑。 如果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闺阁,或许日子本该就是这样的。 可如今这还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真的,还能回得去吗? 槿桦回想着自己自入王府以来这将近一年的日子。 初来时,她曾无数次的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暴露了身份,梦见刘氏推她入水的画面。她知道王府之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将悲剧再次重演。她重生归来一直想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却始终没能真正地遂过一次她自己的意愿。 从前,她的确是想走的。 可这半年多来,这样的初衷却在这样漫长的时光中逐渐被她淡忘了。 她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她留在这里因为是无路可走,当侍读的日子还长,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是枉然。可事到如今她却欺骗不了自己了。 槿桦觉得自己像是块身处于黑暗之中的寒冰,贪婪地从楚华樆那里汲取着光和热,却不想冰是会融化的,寒水流尽,冰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形状了。 既然她已经从深院之中走了出来,看过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叫她如何再回去只能守着她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四角的天。 这一次,她想真正地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一次。 她想继续留在楚华樆身边。 ☆、第三十六章 槿桦的视线在不经意间移向了楚华樆给她的那个锦盒。其实从入府以来, 楚华樆赏赐她的东西不少,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钱银上也从未短缺过她,甚至要比正常侍读还要多上一些。 侍读虽不是如朝为官,但是是皇帝亲命的侍奉皇子的人选, 也是可以跟朝中大臣一样领到俸禄的,只不过相较于朝廷官员要少一些罢了。楚华樆在此之外又给她添了不少。 她甚少出府,就算外出也不会有什么逛街的花销,这些钱也无处可花, 便在箱子里攒着, 不知不觉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有钱总归是好的,待到侍读期满,她还可以取出来做其他用途, 有银子在 分卷阅读57 手不管未来究竟何去何从也算是个保障。 先前她心里有着别的事情, 未多想楚华樆让侍卫带给她的东西是什么, 只以为是个平常物件,这会子不经意间一瞥重新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忽地这么细细一打量才发现这锦盒着实要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做工要精细得多。 淡绿色的盒面绣有祥云花卉纹,暗暗的金黄丝线衬出此物的贵气雅致,一看便出自宫廷, 即便放置了很久也掩盖不住此物的贵重。能用这样的盒子装着的, 必定是个不凡之品。 楚华樆为何要无故将这个东西赏给她呢? 槿桦回忆了一下刚刚在书房中与楚华樆的对话,着实想不出有什么“端倪”,猜不到对方送了此物过来是何意。这样单望着盒子猜测肯定是不能看出什么来, 槿桦抬起手抚上盒面缓缓地将锦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极致精美的匕首。槿桦微怔,停顿了片刻才将伸出手将它取出。这把匕首极为精致,泛着金属光泽的刀鞘上纹路细致繁杂镶嵌有零零星星的珠宝,握柄恰到好处由玉点缀,在尾部的地方轻勾,微微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槿桦将它握在手里掂了掂,不知这究竟是何种工艺,看起来精细复杂的外表,拿在手中时却丝毫不显沉重,甚是顺手。 她眨了眨眼睛,几乎能预料到这刀鞘之中的画面,左右手配合下意识地缓缓将刀身抽出。霎时间,寒光尽现。 槿桦拿着它换了个角度瞬间看到了刀刃的锋利程度。不说削铁如泥也绝对是吹毛可断的上品。 这把匕首小巧玲珑,若是寻常男子使用也许没那么顺手,但槿桦握在手里只觉得这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无论是玉柄还是前面的刀身都无比契合她的习惯。 侍读之务不只是要侍奉皇子阅读,就连平时的演武场也是要跟着常去的。自从第一次槿桦在那里跟楚华樆学会了弓箭,她便时常跟着对方去到那演武场里面。 楚华樆前前后后教过她不少东西,这匕首的使用就在其中。他说刀尖儿这东西是要指向该指着的人的,利刃无眼所以一切重在是谁在握着它,匕首的刀柄正好是一掌的大小,掌控是知己知彼,也是熟能生巧。 这样的物件想必是楚华樆特意命人备下了的。王府盘查森严,不是所有人都能带着利刃进王府的,更何况还是离皇子如此近身的地方。 他为何会忽然给她这样的东西呢? 槿桦望着远处书房点起的灯火。 果然还是明日亲自过去问一问吧。 …… 也不知为何这么巧,翌日槿桦梳洗穿戴整齐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小厮稳步朝她走来。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在她面前站定开口道:“槿公子,早上宫里那边传了信儿,殿下今日入宫去了,吩咐让您不必过去随侍在屋中歇息便好。” 槿桦下意识地朝楚华樆寝殿的方向一望,“殿下已经出府了吗?” 小厮欠了欠身,“回槿公子,殿下一早便离府入宫了。特命小的在这边候着知会槿公子一声。” 槿桦微微颔首,“知道了。”说起来她才想起楚华樆先前跟她提起过,过一段时间他会经常入宫的事。 如今皇上年事已高,所以便格外注重诸皇子的事情。前些日子她曾听闻皇上有意让诸位皇子旁听朝政,丰富学识,深谙治国之道。 想必眼下这么早离府应该就是这件事情了,楚华樆入宫是去了前朝。 站在一旁的小厮适时提醒道:“那槿公子可要现在用早膳?” 槿桦收了视线点点头,“有劳。” 接下来的几天,槿桦意外地没见到楚华樆。后来她听下人们说是南边发生水患,危及百姓城镇,当地官员屡屡采取措施但都不奏效,皇上大怒,朝廷上下都在为此事忧心。 大未朝大体沿袭了前朝的制度,十日一大朝,但若有灾患战乱和大事发生会更为密集。近些日子来为雨季,发生水患的危害本就高,再加上连绵的大雨必定受灾无数,想必皇上也是因此才每日宣朝臣觐见的。 槿桦估摸着朝廷中此刻必然在为这件事发愁,估计在此事结束之前恐不得闲。 楚华樆不在府上,这本就安静的院子倒显得冷清了不少。槿桦不用随侍,大多数时候就在屋子里看些书练些字画什么的打发时间。 一想到万氏和柳瑞诚还有可能在外面随时找机会接近她,槿桦就一阵头痛,王府的大门倒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将外面所有的纷扰全部隔绝,再加上近些日子来连日的湿热阴雨,本就不爱出门的槿桦如今无事更加不打算外出了。 槿桦手执毛笔沾了墨汁轻描在纸上,她恍惚间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槿府的那段日子最爱缠着槿榆带她上街逛逛,那个时候外面总是新奇的,但碍于是偷溜出来的总是不能多待。 奇怪的是如今她能自由出去了,反倒也不想上街了。 算起来从上一辈子嫁进柳家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她果然还是 分卷阅读58 变了。 槿桦抬起笔尖轻沾了沾墨汁,在刚刚画好的山水图旁随意写了几行诗句。 窗外的雷云传来阵阵夏季的雷鸣声,天阴得厉害,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沿着高低起伏的坑洼汇聚成一团一团的水渍,最终流向更广阔的边沿。 窗户她是一早就关了的,门口的雕花木门由于刚刚进来送茶的小厮疏忽了,没有关严,此刻被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木门随着风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声响,槿桦闻声抬眸放下了笔,怕风再大些雨会潲进来,便赶紧起身想要把门关上。 手触碰到门框的那一刻,槿桦微微一愣,透过缝隙她望见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华樆像是刚从王府外面回来,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朝服,袖口的部分紧收绣纹精细,墨色的长发半束在身后,鬓角的碎发被风吹拂着微微显得有些不同于往日的松散与随意,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般的斯文与和善,衬出了如玉般微凉温润的气质。 即便在这样的下雨天里仍是俊美至极。 一个小厮穿着雨蓑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他的身后,看方向像是往正殿去的。 这是朝中的事已经解决了? 许是槿桦的目光太过明显,楚华樆似有所觉地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朝槿桦望去。看着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楚华樆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朝连廊的方向走了几步,笑望着槿桦声音温沉地开口道:“怎么在门口站着?这样的天气,还有兴致赏雨?” 楚华樆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听了很容易就会上瘾。 “殿下……”槿桦望着就站在不远处的楚华樆愣了片刻,立即彻底打开了大门。 楚华樆见她一只脚就要迈出来了抬起手拦了她一下,“不用拘礼,你先回屋。外面雨大。”他说完让一旁的小厮在前面打伞,又用眼睛示意槿桦先进去,自己转身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楚华樆便再次踏进了槿桦的房里。此刻的他换了身平日里在王府中常穿的荼白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穿朝装的威严,添了些往日里的熟悉。 槿桦将主座的位置让给了楚华樆,小厮进来奉上茶便规规矩矩地端着托盘退下了。屋内一时安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雨滴落在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华樆抿了口热茶,抬眸看向槿桦,“刚刚在门口做什么呢?也不知道避雨。” 槿桦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她如实道:“门未关严,本想去关上的,没想到却遇到了殿下。” 楚华樆点了点头,将饮过的茶盏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听下人们说这几日你都待在屋里。” 槿桦轻轻“嗯”了一声,“哪也没去。” 她这样子着实乖巧,其实连槿桦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在与楚华樆单独相处时是与其他时候截然不同的。像是收敛了几分在外面的锋芒,又像是跟平常不那么一样。 楚华樆微微勾了勾唇角,修长的手指伸向领口慢条斯理地朝外拉了两下,他声音低沉悦耳:“这几日你倒是老实了,还以为你会冒雨出府呢。” 槿桦微不可见地轻咬了下嘴唇,她是何时给楚华樆留下这样的印象的? 她小声辩驳道:“我哪有那么爱出门。” 楚华樆一双狭长的凤眸打量在槿桦身上,他轻笑道:“那我不在府上这段时间,你光闷在屋子里看书了?” 槿桦张了张口,无奈又将话咽了回去。她算是被楚华樆给绕进去了,这是出不出门都不对了? ☆、第三十七章 楚华樆也不逗她了, 骨节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圈茶盏的边沿,他轻轻勾了下薄唇, 移了视线,望了望槿桦房中的布置,转换了话题随口般问道:“刚刚我没进来之前在做些什么?” 槿桦想起来自己刚刚画的那副山水画正摆放在书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眼睛下意识地朝书案的方向轻轻一瞥。楚华樆凤眸微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点小动作,目光顺着她看向的方向望去。 槿桦心道,糟糕。她在楚华樆身边待得久了才逐渐知道对方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自己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手笔拿出来放到楚华樆面前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槿桦不动声色地往书案那边移动了半步, 试图用身体遮挡一下“证据”, 她顺势开口道:“就是随意看些乱七八糟的书罢了,殿下刚才也说了,我惯爱闷在屋子里。” 楚华樆无奈轻笑, 这丫头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他将手似是漫不经心地在旁边的小桌上有规律地轻叩了两下, 而后满意地笑望着对方警觉的目光,在槿桦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楚华樆要比槿桦高上不少,站得近了这种身高上的差距便更为明显。 槿桦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分明是看到对方的视线轻巧地越过了她的头顶朝她根本挡不住的书案望了过去。 楚华樆直接无视了槿 分卷阅读59 桦刚刚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轻轻一瞥就将桌上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想不到他的小侍读画画上还这样有天赋。 “殿下!”槿桦试图再最后挽救一下,然而此时的语气可丝毫没能带上一点强势的感觉出来。 “嗯?”楚华樆远远地看着她的画作, 漫不经心地一应, 本就好听的声音带着种说不出的磁性。 槿桦也知道对方这是看的差不多了,干脆放弃跟他理论,趁着对方离得远, 还不如赶紧转身将画收起来。 跟楚华樆相处的时间长了,她也逐渐大致摸清了楚华樆的底线。对方就算是嘴上说说也定不会真的跟她计较礼数的。 果不其然,楚华樆见她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只是勾了勾唇角,虽然说着嗔怪的话语气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味:“你这丫头,越发没了规矩了。” 槿桦站在书案前想将画用其他纸张遮盖住的动作蓦地一顿,因着“丫头”这两个字心脏蓦地漏跳了一下。 人前人后她都是听楚华樆第一次这样唤她。 楚华樆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槿桦的停顿,他从容不迫地朝书案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槿桦的身侧后面一点的地方,他伸出手去拿她试图藏起来的画作,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他声音甚是温和:“挺好的,藏什么?怕被我看见你没温习功课?” 槿桦自然不是为了这个,她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想避开楚华樆宽大的手掌,也想隐藏住没来由变红的耳尖。偏偏那人却还是神色如常的。 楚华樆将旁边那几张废弃的纸移到一边,露出那副浓墨重彩的山水风景。不得不说,槿桦的笔法是极好的。 槿桦怕回眸望上楚华樆的目光,垂下视线低声道:“殿下谬赞,临摹出来的而已。” 楚华樆自然都知道自己府上有哪些名家的画,这副明显是没在他府中出现过的,他问向槿桦道:“是从前在家里见过的?” 槿桦点了点头,这副正是她那年生辰她哥哥槿榆特意为她寻来的,从前在闺阁里无趣,她惯爱研究这些字画什么的,闲来无事地时候便随意临摹两张,如今这一副就是她按照那副画记忆里的样子大致临摹出来的。 楚华樆瞧着她颇有天赋,目光停留在她最后落笔写下诗句的地方,开口道:“可还有其他什么自己画的?” 楚华樆问得应该是她自己创作的那种,槿桦摇摇头,如实道:“大多都是临摹。我自己画出来的总是不够传神。” 楚华樆闻言垂眸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忽地问道:“槿桦,你以前可曾出过远门?” 槿桦被他这没来由地一问问得微微愣了一下,她答道:“还不曾。”在万氏的管教下,她连出门都难,那些其他家族贵女们每逢春意正好出门赏花游玩的事情她一次也没能去过。 楚华樆仿佛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温声开口道:“去亲眼看过一次就能画得传神了。罢了,若是……”他话至此处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蓦地停顿了一下。 槿桦下意识地回眸去望他,开口追问道:“若是什么?”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着,带着不解的困惑,眸子明亮且清。 楚华樆望着这样的眼前轻轻笑了笑,宽大的手掌重新抚上她的发顶揉了两下,他垂眸摩挲了一下手指,“若是还有机会改日我带你亲自去看一看。” 槿桦微怔。 楚华樆向后退了一步与她稍微错开了一点点距离,狭长的凤眸似是漫不经心地向两边的柜子望了望,“对了,之前我送你的东西拿着可还算顺手?我这几日忙着,也忘了问你。” 槿桦回过神,知道楚华樆是在问那把匕首的事,她忙低头应道:“甚是好用,多谢殿下赏赐。” 那把匕首她用过两回就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回在盒子里了,这样精致的利刃并不多见,再加上能如此称心如意的就更加稀少了。槿桦大多数时间都将它收进柜子里,再说她平常大多数时间要去书房随侍也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楚华樆微微颔首,眸子漆黑而深邃,“那就好,给你防身用的,好好收着吧。” 他望了望外面已经转小了的细雨,缓缓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门上的那一刻回眸看了眼槿桦,他开口道:“今日没什么事,你继续休息吧。明日我也不在府上,若是天好你便出去走走。” 殿下明日还要离府?槿桦微微讶异,看着楚华樆打开了大门,明白他这是要回去了,话也就没再问出口。她欠了欠身微微垂下视线,“恭送殿下。” 门口有负责打伞的小厮候着,见楚华樆出来了忙将油纸伞撑开。槿桦站在门口连廊的地方望着楚华樆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对方进屋了,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一个小厮匆匆从院落大门的方向走来,槿桦听到了动静停下了回屋的动作,直觉地感觉这个小厮是来找她的。 果然,只见那个小厮见她站在门口,隔着老远唤了句:“槿公子。”他穿过连廊最终站定在她的面前缓缓行了一礼。 分卷阅读60 槿桦道:“何事?” 小厮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这儿有您一封信,正门那边的下人们收了怕耽误了您的事情,便赶紧着人送过来了。” 这样大的雨天冒雨送过来……槿桦有些歉意,“有劳大家了。多谢。” 小厮赶忙摆摆手,轻松一笑回应道:“槿公子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尽的。”这会子雨也有些小了,他拱了拱手,“那小的先退下了,外面潮,槿公子快些进屋吧。” 槿桦点了点头。 回房之后,槿桦便找来了裁开信封的小刀。单看露在外面的字体她便能判断得出这信是槿榆送来的。 她这边没带着完全能信得过的自己人,联络起槿榆总是不方便,所以这几天只好等着他送信进来。上次的事情还没给他一个答复,槿桦这两天自己也都想清了自己今后的打算,一直也想寻个机会跟槿榆说明。 信封由于近来天气潮湿的缘故微微带着点发软的潮气。槿桦打开信纸,快速浏览了全篇的内容。 信中大致是说槿榆查清了万氏那边在暗中布下的事情,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万氏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信的最后,槿榆说,约她明日午后在老地方见面详谈。 槿桦想着明日楚华樆也不在府上,她出去一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再说楚华樆也说让她明日出去走走了,如此也算是一举两得。 况且,有些话她也觉得跟槿榆当面解释清比较好。 …… 楚华樆进了书房,便见他先前安排出去的一个侍卫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屋内等候着跟他复命。 楚华樆从他身侧走过坐在了那把黑漆竹纹花梨木椅上,“说吧,如何了?” 侍卫凛然正色道:“禀殿下,正如您所料,二皇子明日打算出手了,他借着丽贵妃在宫中的便利已经有所布置。” 楚华樆微微颔首,前朝治理水患的事已毕,大皇子在其中出了良策立了大功,皇上颇为赞赏。果然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这立储之事从前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却不得不有所考量了。他借着有意督促皇子学业为由安排了明日的一场文武试炼,未成想这即将发生的一切看似公平,实则却是从起点上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侍卫拱了拱手,“殿下,我们可要想个应对的法子。”他在楚华樆手下谋事多年,却始终猜不透主子的心思,既然已经知道这场比试会被二皇子左右,为什么主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呢? 楚华樆垂下视线,看了看书案上他自己写下的字迹,“不急,会有人同样按捺不住的。至于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是。” 楚华樆捏了捏眉心,“没有别的事先下去吧。” 侍卫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有一事。关于……槿公子。” ☆、第三十八章 翌日午膳之后, 槿桦简单换了件淡绿色金丝勾纹广袖长衫准备出门。楚华樆一早就离开了王府,槿桦昨日知道他一早要入宫, 所以小厮早上过来的时候也就没有多问。她估摸着可能是前朝还有些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也许傍晚的时候楚华樆就回来了。 槿桦想着自己还是早些回王府为好。事到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她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等会儿就要去把事情彻底了结清, 这点小事还是不要叨扰到楚华樆了。 这一年来她已经给楚华樆添了不少的麻烦,靠对方帮忙掩盖身份的事情不说,别的侍读是侍奉皇子读书,她可倒好成了让皇子教她读书了。 对此槿桦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这次的事情结束该找个机会好好谢过才是。 镜中刚刚还穿着里衣长发及腰的少女转眼之间已经装扮成了一位清秀少年的模样, 槿桦瞧着自己这次束的发还可以, 又拿起梳子随意梳了两下,转身去取放在柜子里的令牌。 上次收拾东西的时候,由于不常用, 槿桦将令牌和楚华樆送给她的那把匕首一并收进了柜子里, 这会子打开柜门的时候, 不经意间便一同瞧见了。 槿桦看到那个锦盒时微微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淡绿色的盒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她将令牌先随身放好,而后将锦盒放到桌面上缓缓打开,特制的刀鞘泛着金属的光泽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槿桦想着还是带上吧, 至少是个能防身的准备,毕竟最近几次出门遇到的事情可算不上有多愉快。 上次的事情她丝毫没有给柳瑞诚留颜面,有槿榆在场他也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地走了, 但是这会子槿榆在茶楼等她不在身边,她可说不准柳瑞诚会不会又突然出现带着人过来再拦一次她的去路,将她带去别的地方什么的。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即便是今日上午经太阳晒了一早,地面两边仍有些没有散去的坑坑洼洼的水迹。 正午刚过,大多数人还在家中休息,街市上出来采买的人不 分卷阅读61 多,绝大多数沿街的商铺也还冷清着。 这皇城之中要数东市的店家最多,槿桦行至茶楼门前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望了望,门口候着的小厮见她来了立刻迎了上来。 这小厮是先前带她上楼过的,能做好这一行的人向来眼尖,能记住客人的面孔,再加上槿榆是这里的常客,槿桦一出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忙开口道:“槿公子,您的雅间已经准备好了,还是二楼最里面那间。” 槿桦望了望楼梯的方向,这茶楼装潢的甚有格调,二楼的布置也甚是雅致,先前她每次来得比较急,没有仔细观察过,如今这么一往,倒确实是个会客不错的地方。也难怪槿榆会选择这里。 她收回了视线看向面前站着的小厮,“已经有人到了吗?” 小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开口回答道:“大公子他还没到,房间是一早就定下了的,估摸着一会儿大公子就过来了。你看我先领您上去?” 槿桦点了点头,上次她来得有些迟了,今日特意出来得早了些,也是怕路上再出现了点什么奇怪的事情给耽搁了。想来槿榆还没到也是正常的,她开口道:“上面我认得了,我自己先上去就好。一会儿他来了就说我在里面等他。” “小的明白。”小厮欠了欠身甚是规矩,他抬起了手,“那槿公子您楼上请。” 没一会儿的功夫小厮就将茶送上来了,没用槿桦吩咐,送的自然是他们在这里常饮的那一种。 槿桦打开了一点窗缝,这个位置能正巧看见茶楼门前宽广的道路。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雨后微热的潮气有过窗缝渗透进来,夏日的午后总是能让人产生这种微困的倦意。 她将视线移了回来,给自己制了杯茶提神,直到杯中的茶水都见了底也没见槿榆出现。就算她来得再早这约定的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槿桦不禁皱眉,槿榆从来没有这样爽约的时候,他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眼下情况未明她也不好离开这里,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没有小厮的劣势了。 槿桦进王府的时候身边没有带人,不像槿榆现在身边还有一个长年跟着他的小厮随时侍奉着,用起来也踏实。 她没法子派人去查探,又怕擅自行动彻底和槿榆错过,思来想去还是按兵不动现在这里等一等为好,若是天黑时分人还未到,她便亲自去大皇子府附近看看情况。 刚刚的倦意随着事情的变化,瞬间消散了。槿桦再次来到窗边想从楼下来往的人群中寻找那个正在赶过来的身影,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仍没看见槿榆出现,倒是在她揉了揉眉心的瞬间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小厮从远处急匆匆地赶来。 这人正是他哥哥常年待在身边的那个。 槿桦眼瞧着他跑来的方向确是朝着这间茶楼的大门,身体几乎是同一瞬间就起了身。 她稳了稳心神,按兵不动地走到了雅间门口,未将门打开,只是侧耳倾听,按兵不动地听着楼道里面即将传上来的动静。 她恍然间想起楚华樆在教她看兵书时说过的话,在事情没确定之前,凡事都应谨慎警惕。槿桦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是在理。没成想这句话如今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行事下意识地选择。 茶楼二层的走廊地板很快传来了上楼梯的响动,这个时间茶楼里的客人不多,再加上槿桦一向听力甚好,几乎是有人上楼的瞬间就被她的耳朵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估摸着人差不多快走过来了,下意识地攥了把隐藏在身上的匕首,深吸了口气,缓缓将门打开。 门口的小厮一愣,即可正色道:“二公子。” 槿桦点了点头,警惕地朝他身后的拐角处望了望,随后向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眼前这人知根知底,她是信得过的。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我哥哥他人可安好?” 小厮迈了进来回身将门关上,拱了拱手:“二公子您放心,主子一切安好,就是事发突然,今日大皇子忽然唤了主子随侍,这会子人在宫中实在脱不了身。” “我哥哥跟着大皇子入宫了?” “正是。今日大皇子突然召了主子过去,说要入宫一趟,主子也是事先没有预料到,不然定不会让二公子空等在这里的。” 槿桦垂眸思忖了片刻,如果只是普通地旁听朝政的话大皇子为何要带他哥哥一同过去,难道是宫中有了其他事情? 她开口道:“你可知宫中是有什么安排吗?” 小厮摇了摇头,“我未跟主子进去,没有听到到底是为了何事,不过二公子且放心,看大皇子的样子神色如常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应当只是平常的入宫罢了。主子如今深受大皇子器重,想来只是随侍而已。” 槿桦抿了抿唇。楚华樆今日也入宫了,皇上召集诸位皇子,又不是为了旁听朝政之事,那么还可能是为了什么呢? 小厮见槿桦若有所思,可还没忘了正事 分卷阅读62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件,“二公子,主子这次虽然脱不开身,但是临入宫前特意命我将这封信件给您送过来,千叮万嘱一定要亲自送到您的手里。” 他顿了顿,“您知道的,这平常的往来信件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查阅,很多话不方便落在这纸面上,所以主子才会约您出来详谈。这封信您收好了,看完切记烧毁掉,这是主子嘱咐了的。” 槿桦接过信件,信封边上封得潦草可见真的是事发突然他没有时间准备,只得匆匆写下了这封信。槿桦纤细的手指捻过信封的厚度,想必这里面写得应该就是这次他找她过来要说的事情了。只是她想不透究竟是何事,能让他这样急等不了下一次见面,只能在信中说出来。 小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二公子,此次入宫打乱了计划,主子那边还吩咐了我要去做其他事情,小的先行告退。楼下的账已经结清了,不能送二公子回王府了还请您见谅。” 槿榆身边的下人办事一向周全,槿桦摆了摆手,本也没有会责怪的意思,她开口道:“无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快些去准备我哥哥吩咐的其他事情吧。” 小厮低下了头,“多谢二公子。” 他后退了两步缓缓退了出去。槿桦握着手中的信有些拿捏不准这事情下一步的变化。她本是要今日跟槿榆说清她心中所想的,可不料因着大皇子突然的举动让她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 眼下她往外送信并不方便,只能等着下一次再约槿榆见面了。 她轻舒了口气,随手捏了捏手中的信封。这封信不薄,想必是好几页信纸而成。槿桦垂眸思忖了片刻,在这里读了信也没有火盆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将信烧毁,随意燃起的烟总会遭人警觉,倒不如先藏在身上带回王府再拆开阅读。 况且这外面人多眼杂也不安全,王府倒是个天然的屏障能避开很多人的视线。总之还是先回王府去吧,若是楚华樆回来了,她也可以试试从他那里问问今日宫中的事情。 槿桦没再犹豫,起身将信收入怀中,下了楼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九章 天边的卷积云在移动着聚集着, 逐渐化作高耸入顶的云山,黑压压地漫过了整个皇城。明明昨儿个才刚刚下完了一场大雨, 今日这傍晚时分未过天就又阴下来了。 在前面引着路的小太监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脚步,眼瞅着就要见到箫溪轩的宫墙了,他可不想返回的时候被浇在这儿。 这一片的院子大多都是皇子未出宫建府前的居所, 院与院间相隔较远,道路也不宽,无论走到哪里脚下都是青色的石板,红漆的宫墙映入眼帘, 这便是所有皇子全部的童年。 这次皇上安排的皇子试炼共分六项, 分别为礼、乐、书、数、射、御,考核的是平日所学的六艺之事。比试为期三天,每日两项, 为减少些舟车劳顿, 虚耗时间, 皇上便下旨将所有皇子留在了宫中旧所,直到完成所有的试炼。 众多院落之中,要数这箫溪轩最为偏远,当初选定宫苑的时候贵妃劝谏皇上此处最好,最宜静心养性。这宫里见风使舵的事情多了, 人人皆是势利的。那些个做下人的想要维生, 为讨主子欢心更是明白该如何拜高踩低。贵妃说这话的真正目的只有她自己明白。 来箫溪轩带路是项苦差,谁也不愿意来,这个小太监是个新被调过来的, 刚来到一个地方的人净是被拨些这样的活儿做,他心里本就颇为不满,眼见这样的日子永无止境,他一咬牙一狠心便拿出了自己攒下的全部的银子贿赂了管事,这才被安排进侍奉皇子的人选里来。 他可不是白来,他是想借着这次诸皇子进宫攀附在二皇子身边翻身的。 二皇子的母妃是当今贵妃,皇后薨逝后皇上再未立后,贵妃便代为执掌了六宫之权,现如今的后宫俨然是贵妃一人掌权了。小太监想着自己若是能皆有二皇子赏识成了贵妃跟前的红人,那往后的日子还不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他便要那些故意作践他的人也尝一尝被按在泥里的感觉。 可谁成想,他连二皇子的衣角都没见到,就被管事的指派去给三皇子带路了,小太监心里憋闷着一口气但在主子面前也不敢发作,只好赶紧将这苦差做完,再回去打听二皇子的事去。 这会子看天要下雨了,小太监越想越焦躁,万一再被大雨拦了去路指不定还要耽误多少时间。身后这位皇子的事他还是清楚的,他忍不住停下来回身欠了欠身子开口道:“殿下您快走几步,这雨眼看着马上就要下来了,别淋着您贵体。” 在宫里当差的人惯会油滑,说出的话让你单听着挑不出错处,就好像他真的在为主子考虑是一片忠心,可实际上的意思却是快点走别耽误我的时间。 楚华樆眸色微深,淡漠疏离的目光望在他身上,愣是让刚才还无所畏惧的小太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楚华樆身后带进宫里的那个小侍从可是见不到主子遭一点轻视,他按捺不住 分卷阅读63 正要上前训斥,话还未到嘴边却听楚华樆淡淡地开口道:“你先下去吧。” 楚华樆的声音明明是平缓的,却在这阴雨延绵的湿热夏日里让这个小太监生出了一身冷汗。 小太监一阵胆颤,这位明显是听出了他的冒犯,就算是再不得势的皇子那也是皇子,是皇家的血脉,跟这宫里不受宠的娘娘可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直怪自己多嘴,他明明听说这位主子性子最温的,可是只被那人望了一眼,他便瞬间明白了“主子永远是主子”的道理。 楚华樆不怒自威,垂眸转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偏偏声音不带半点起伏的波澜:“还等什么呢?” 小太监一个激灵,磕了个头就跑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侍从颇为不解,他欠了欠身开口道:“殿下人太好了,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宫里这些不懂礼数的东西。” “哦?”楚华樆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挑,“那照你说我应该命人扭送他回去,狠狠罚了才是?” 小侍从动了动唇,其实他是想说是的,这样才出气,也让别人看看他家主子可不是能随便欺负的。可楚华樆的语气和问法让他明显的感受到了答案肯定不能是这样。他一向聪明,干脆闭了嘴,不置可否。 楚华樆收回了视线望了望不远处已经能看见了的宫墙,他自然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楚华樆也不答了,淡淡地开口道:“走吧。还有很多正事需要提前准备。” 侍从闻言低下了头,凛然应了声:“是。” 箫溪轩这处宫苑不大,僻静幽远,内里的布置素雅,陈设不多,整洁有秩。小院内种着棵常年生长的梧桐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是刚建成这间院子的时候便种下的,如今已过去了数十年。梧桐树枝繁叶茂树根粗壮,在这常年无人打理的院子里自然生长,既添了一分雅致,也在无数个烈日炎炎的夏日里,为整个院落庇出了一方阴凉。 箫溪轩的正殿,明显是已经被下人们打扫过了的。皇上口谕,命诸皇子留宿旧处。皇上的圣旨可不同于其他的指示。这样的圣旨一下来,没有哪个下人敢怠慢,就是再不愿意来这偏远的地方,也得老老实实过来重新布置一番。 楚华樆走进正殿,另一位侍从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说是侍从其实这人是个平日里听候楚华樆吩咐做事的侍卫,眼下以侍卫的身份出入宫中有诸多不便,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便暂时扮作了侍从的样子,连长佩在腰间的刀都卸去了。 他见楚华樆进来立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殿下安。” 楚华樆示意他平身,从他身侧走过缓步走到了正殿的主位上,周围皆是他极为熟悉的环境。狭长的凤眸远远地打量了一下放在里间的书案,楚华樆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缓缓开口道:“说吧,王府那边出什么事了?” 侍卫拱了拱手,“禀殿下,槿公子今日出府了。” 楚华樆摩挲着玉扳指的手在听到那三个字时蓦地停顿了一下,他随即恢复了动作,像是知晓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侍卫微微低下了头,“殿下恕罪,属下自作主张查探了槿公子去的地方,还是那间茶楼,应该是去见槿家的大公子了。” 楚华樆抬眸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捏了捏眉心,他自然还记得离府前一晚他的侍卫跟他报告过什么。 他说,槿家大公子那边已经有所布置了,柳家的公子最近也频繁出入槿府,今日他进来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说槿公子又有了一封信件正要往里送,想必就是他家中传进来的。 楚华樆从来没有在来往王府的信件上严查过槿桦,无论她与什么人联系,联系些什么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实际上,他是给了槿桦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手下的部下担心的是槿桦会暗中勾结槿府,听从家中的安排,暗中站在大皇子那边对他们不利。可楚华樆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他知道槿桦不会,从他们刚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家的这个小侍读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侍卫不明白楚华樆对这件事的态度,或者说他们这些做属下的绝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听令办事,从来猜不到主子在想些什么。但他们却清楚的明白,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自家主子地运筹帷幄之间,楚华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着所有人都看不透的波澜。 这样的感觉在面对槿公子这件事上尤为明显。他们不清楚楚华樆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根据他们最新探查到的结果,槿家那边在已经准备让槿公子脱身了,日期就定在这一两日,可殿下明知此事今日却依然平常般地入了宫了,甚至没有做出半点布置和安排。 侍卫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发问道:“殿下真的不打算阻止槿公子离开吗?” 楚华樆没有说话,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槿桦身份的事情他从没让任何人知道。 其实那日他在酒楼门前看见了跟在槿桦身后的柳瑞诚,就派人去调查了一下槿家和柳家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她家里打算让她回去嫁人了。 分卷阅读64 那日回来后,他也曾给过她不止一次交代的机会,若是她不想走的话,只要说出来,他不是不能出手帮她解决掉一切出现在她眼前的麻烦。只是他的小侍读神色如常显然没有一点打算主动开口的意思。 楚华樆想着,也许她是会走的吧。 所以他才会在提出要带她出去远游看看山川的计划时犹豫了一下。 他最后说的是……若是还有机会的话。 楚华樆行事向来有自己的分寸,不喜欢强迫来的事情,若是他的小侍读从一开始就明显是一副被逼迫而来的神情他定不会留她,偏偏初见那日她是不一样的。 楚华樆意外地产生了兴趣。这样的兴趣在后来漫漫的相处时光中非但没减反而不断增长着,并在种种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没拿走槿桦的令牌是想给她自由选择的机会,赐给槿桦那把匕首是为了让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若她真想就那样悄悄回去嫁到柳家,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他也不会拦她。 一日留在他的王府便一日算作是他的人。 这是楚华樆最后一次给槿桦离开的机会,若是她不走的话,那往后便再也别想离开他。 ☆、第四十章 屋外的天空乌云密布着, 这个季节的天气最善多变,明明午后的时候还有阳光照耀着, 这会子的天色就已经完全阴了上来。天空的尽头划过一道闪电,像是在远处已经下起了阵雨,夏风呼啸着带来雷云和暴雨, 很快外面的石板上就激起了如烟般的水汽。 外面传来阵阵雷声轰鸣,震颤着木制的窗框发出颤抖的声音。屋内这会子不点灯已经显得有些暗了,虽然还未到夕阳西下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俨然如同黑夜一般。 槿桦的房间里点着几盏烛火, 火芯晃动着照在槿桦身上, 在她身后的白墙上长长地映出了一抹纤细的身影。 槿桦拿着手中的信件久久拿捏不定。 信中槿榆所写的内容她已经全部读过好几遍了。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时间紧迫不得不长话短说临时赶写出来的。 槿榆叫她回家,说如今的状况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最好的机会了。 原本槿榆就是如此打算的, 他长期跟在大皇子身边,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皇上要召诸皇子入宫的事。 他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布置下了一切,皇子试炼分为三天,也就是说这三日里三皇子都不会回到王府,这对于需要日日随侍的槿桦来说,无疑是一个最好地, 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已经安排好了后续的处理方式和逃离时的种种安排, 唯一算漏了的是,槿榆没想到大皇子会要求他一同随侍进宫。 这样的举动打乱了槿榆一部分的计划,他本想着今日下午亲自跟槿桦说明一切并劝她听话离开的, 可是这样一来,再多的话也只能化成这么几句短短的句子匆匆写入信件。 实在是因为没有了时间。 不过好在试炼的第三天是武试,武试的两个项目皆设在皇城郊外的围场,到时候皇上和诸位皇子会一同前往早就安排好的场地,而槿榆不必随侍出城,并且出门之前已经与大皇子请命,提前一天的晚上的时候就可以离宫先回王府中等候。 槿榆定下的让槿桦逃离三皇子府的时间,就是这第三日的黎明时分。 他会提前乔装改扮,跟随马车一同到约定好的地点接槿桦回来,只要槿桦上了车,后面的一切他都自有完全的安排。 时间和地点已经全部写在了信的末尾处。 这封信槿桦前前后后读了三遍,攥着信封的手在一点点收紧,就算隔着信纸她也能明白,槿榆在努力将她保护在自己身后,是希望她能尽早下了决断跟他离开。 他想要她平安。 在信中,槿榆简要提及了可以帮槿桦出府用的理由。后日正好是槿家每年三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槿家有家规,祭祀之地选在了城外的山寺,家中适龄男子皆需要前往,以求来年家族平安。 他便是以此来跟大皇子请辞,同样的理由槿桦也可以再用一次,没有人会怀疑。 槿榆如今是大皇子的参谋,无论大事小情于文于武,皆可由他来谋划。所以槿榆同时也深知,这王府宫门深似海的危险。 皇家之间的兄友弟恭不过是装给别人看的,每个人心中都心知肚明,各安鬼胎。先朝也不是没有那样的例子,哪怕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为着那最后的皇位也有可能首次相残。 没有人会接受仅仅一步之差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结局。每个皇子都是皇家最尊贵的血脉,哪怕是每个人都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但与其低人一等苟活一生,倒不如趁着如今再拼上一拼博得那枚所求一生的圣旨。 槿桦是他唯一的妹妹,他绝不能眼看着她陷入深渊不管,让她去面对这样的风险,况且,在槿榆看来这原本就是他该承受的才对。 他拿出了他全部的筹码去打消了父亲让槿桦联姻陆家的打算。 分卷阅读65 他可以为家族牺牲掉自己的一生,成为家主,担起所有他身为嫡长子必须要挑起的重担,但他必须要先保护好槿桦的安全。 另一个让槿榆想要尽早行动的原因是由于柳瑞诚。 近些天,他根据槿桦先前的讲述,暗中调查清楚了万氏和柳瑞诚的种种谋划,并借此掌握了一小部分的证据。 由于时间太过仓促,单凭如今这些证据,想要彻底扳倒在槿家威积已深的万氏是不可能的,所以与其彻底同她撕破脸,倒不如先拿了一小部分最关键的东西去制约她所有的所行所举。 表面上是顾念家族情分,实际上则是诈她会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心虚,一旦她有所畏惧不再敢对槿桦出手,那么能威胁到槿桦未来生活的因素就又减少了一分,并借着这样的缓兵之计,慢慢收集万氏更多的罪证。 然而令槿榆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柳瑞诚肯帮万氏这个忙是建立在万氏承诺会给他相应好处的基础上,于是槿榆第一时间捏住了万氏的把柄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可没成想,柳瑞诚居然还不放弃。 他仍记得那日在酒楼里,柳瑞诚那日看槿桦的神情,那神色是那样的露骨与不堪,几乎要将柳瑞诚心里所想的龌龊化为实质跃然于他每一个神情动作之间。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继续纠缠在槿桦身边。 槿榆将自己的千万种思绪最终化为短短的两页纸塞进了信封里。他知道自家妹妹自幼便是个执拗的,他处处依着她,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只这一次,他希望她能听他的话,乖乖跟他回家去。 槿桦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盆,按照约定将看过的心内容牢记后放在烛火上点燃,这样的东西不能被任何人看去,留在屋里只会成为未来的隐患,只有彻底烧毁才是稳妥之举。 纸张落入火盆逐渐弯卷成灰直至烧毁殆尽。槿桦随手拿了杯放在一旁许久未饮的凉茶泼在上面,灭去了最后一点零星的火星。 屋内沉积了些烟的味道,槿桦打开了一点窗缝,回身坐回到那把书案前的黑漆木纹宽椅上。她向外挪了挪将头仰面轻抵在椅背上望着房顶,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她此前不知道楚华樆入宫是因为皇上的圣旨,入宫三日,槿榆在信中提到的日子便是这第三日的黎明。 不知怎的,槿桦就忽然想起了昨日微雨朦胧下那个一身荼白色的背影。若是她真的走了,那么昨日雨夜里那不经意间的一别,只怕要成为永别了吧。 这样的道别方式着实不适宜她和楚华樆。 …… 两日后。 天还黑着,接连的阴雨让天空始终处在团云密布之下,即便是大雨已经停了,天空中的浓云也依旧没有散去。阵阵的微风拂过抹去了往日里夏季的炎热,只留下些许潮湿的气息等待着新一轮大雨的来临。 槿榆信中提及的时辰将至。他曾在信中提到过他一定会提早出现在约定好的小巷里备好马车等她。 槿桦知道若她不出现,槿榆必定不会离开。 今日,她必须要去见槿榆一面。 槿桦拿出她事先准备好的油纸伞,又将平日里要带出门的令牌等几样东西收进随身的袋子里。 城里的人们这个时间大多还在睡着,府内府外皆是一片黑暗的寂静。 王府门口值守的侍卫这个时间守了一夜正是最困倦的时候,距离交接班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其中一个新来的小侍卫趁着没人巡视悄悄倚在门口廊间的红漆柱子上打着瞌睡,另一名侍卫显然也困了,不过碍于值守的任务还坚守在门口守卫。 槿桦走过去的时候吓了他一激灵。 “槿、槿公子?!” 门口的侍卫大多都是认得她的,王府里的侍卫和下人都不多,常在楚华樆身边伺候的更是没有几个,但各个都是忠心护主的,心肠也好得很。槿桦初到这里时常被这些人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不过事后想想,他们大抵也是希望她能够不要太拘束地在这里生活。 槿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防他再吓醒另一个倚着柱子打瞌睡的小侍卫。这些侍卫每日要做的事情很多,巡视值守轮换交替,几乎很少有闲暇。这小侍卫一看就是刚来不久的,还没有完全适应,槿桦想着反正楚华樆今日不在,不如就放他一马。 醒着的侍卫看见槿桦的动作立刻会意,这个小侍卫是最近新来的,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他们这些当大哥的也一向多照顾着他点,今日见他实在熬不住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先倚着柱子瞌睡一会儿了,大不了自己多坚持着,打起精神守好最后的这一个时辰。 他一向听闻过槿公子人好,以前也远远地见过几次并未真的说上过几句话。如今他眼瞧着这位公子真的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平易近人,眉目清秀,但举手投足间却是浑然天成的气质。 值守的侍卫不禁暗自感叹,果然是大家族出来的世家公子,气质非凡。 这样的感觉让他对槿桦又添了几分好感,他行了一礼,低声开口道:“见过槿公子。” 分卷阅读66 槿桦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她拿出了腰间的令牌,“我家中有事,需要出府一趟,还要劳烦你帮我打开一下王府的大门。” 侍卫瞧了瞧此时的天色,如今的时辰距离平时打开王府大门的时间还早了一点,若是旁人他定不会放行,必然公事公办待时辰耗满。但槿公子一定是家中有要事才会这么早出门的,更何况人家还拿着殿下亲赐的令牌。 他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取了腰间的钥匙将落了锁的大门打开,“槿公子请,天色尚早,公子路上注意安全。” 槿桦轻轻“嗯”了一声,温声道:“多谢。” ☆、第四十一章 槿榆同她约定的地点在城东城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个时间路上没半点人烟,大雨刚过, 静得连蝉鸣声都听不见。 皇城位于整个大未朝的中心,也是大未之中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整个皇城规模庞大,南北西东各路商旅, 城市的东边特设有东市,做生意的开铺子的鳞次栉比,不管你想买什么吃什么,总能在这里找到好东西。城市的正中央是皇宫重地, “皇城”二字也因此而得名。 槿桦走过去的时候, 厚重高耸的城门已经打开了,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接连大雨的缘故,原本平日里络绎不绝的商旅此刻也只有极少数零零星星的人进来。 槿桦走到巷子的入口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周围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 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次见槿榆的事情得格外留些心。 她再三确认了周围没有人看见,闪身走进了小巷的深处。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槿桦走过去轻敲了两下,从车内便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她认得的,是长跟在槿榆身边的那个小厮。小厮见来的人是槿桦, 忙行了一礼, 朝车内开口道:“主子,二公子来了。” 他上前去撩开马车的车帘,槿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握住马车的边缘, 整个人探出马车第一眼就望槿桦那里看。 他跃下马车,动了动唇,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你会不肯过来的。”自家妹妹的个性他最为清楚了,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执拗得很,不会再犹豫,上次槿桦没有直接应下来这件事他就知道她心里是有几分不愿的。只是这样的不愿究竟占了多少成,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但不管槿桦想不想走,他都得帮她谋好这条退路才行。 他的话让槿桦感觉心口被蓦地揪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忽然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生出了种或许她今日就不该出来赴约的想法。 槿桦垂下视线,明白自己即将说出的决定怕是要辜负她哥哥的期许了。 槿榆见她低着头,走过来拉起了她的胳膊,“走吧,事不宜迟,有什么话我们路上再说。” 槿桦咬了下唇,抬眸望上对方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她的声音既缓及轻:“我还不能走。” 槿榆手中的动作一顿,像是万般无奈地敛了敛神色,终究轻叹了口气,“桦儿,莫要任性了。” 槿桦心尖儿上揪得发疼,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她的一场任性,可她不会改变的,又或者说她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决定好了的。 槿桦最近有想过她以后的日子。槿榆所提出来的生活忽然安逸,但是她已经循规蹈矩地活过一辈子了,重活一世忽然之间就不想再那样重复地走下去了。 只要她还是女子一日,就逃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逃不开嫁给一个她不认识或是一点也不喜欢的人,最终相夫教子,过着非她所愿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日子。 这样的想法在她那日碰到企图碰瓷她的女子时,便开始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女子要被带走的时候,她有问过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的神色,她说,那是她夫君让她做的。 槿桦很想问她,那么你自己呢,你自己究竟如何想的?可话未问出口那个女子就被人拉下去了,槿桦想着她大约是知道问题的答案的,因为那个人的语气已经告诉她,女子嫁了人后理所当然应该听也只能听夫君的。 槿桦知道若是前一世没出那些事,她自己也许也会是这样的。若是她真的就这么走了,以后也不得不这样了。 只这一次,她忽然很庆幸自己成了槿家的二公子并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那道要去做楚华樆侍读的圣旨。 这一世,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重蹈覆辙。 槿榆看出了她目光中的坚定,拉着她胳膊的手陡然卸了力气,他无奈地摇摇头,抬起手苦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声音带着些宠溺但更多的是无奈:“桦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他曾经问过她,上一次还是在围场事件后他们相约见面的茶楼里。 槿桦当时垂眸勾了勾唇角,告诉他说:“既来之则安之。”那时的他可以理解她的意思是眼下只是无奈之举,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最稳妥的方式莫 分卷阅读67 过于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 可是如今呢?如今又是为何……? 槿桦抿了抿唇,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她缓缓道:“哥哥,不瞒你说,我想保留我这个二公子的身份。你知道的,侍读的侍期是四年,四年之后可以入朝拜官,也可以就此避世真正的离开。”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掩住她的视线,“只要我度过了这四年,我就真真正正的恢复了自由身。” “你想要继续用现在的身份?” 槿桦眨了眨眼睛,好看的眸子重新望上槿榆的,“是……也不是。其实是给四年之后的我多了一种活着的方式。不只是等待着嫁人,守着方寸的天地过一辈子。我也想去看看我没有见过的山川,也想去做做我那个时候可能想去做的事情。” 槿桦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微微笑了笑,“可能是出来得久了,想法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不是大将军家的嫡小姐好像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也挺想让自己也自由一次的。” 她的眼睛是许久未有过的清澈明亮,当槿榆听见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拒绝她了。 …… 箫溪轩外,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通传这件事。 早上从王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槿公子天不亮就一个人出府了。传话的人只是日常汇报着府中的事宜,但这个小侍卫可是曾被楚华樆派出去过的,他自然知道槿家那边最近的所有动作,也明白这前前后后的事。 今日听说槿公子天未亮就出门了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槿桦是要趁着这个时间暗中离开王府了。 这会子恐怕人已经走了。 那日他与楚华樆在正殿中汇报的时候,殿下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许久说了句“知道了”就打发了他下去。 这眼瞅着槿公子就要一步一步离开了。 难道殿下真的不在意槿公子的去留? 楚华樆没有做任何安排他也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事所以悄悄观察着槿家那边最近的动静,谁料就从昨日开始,槿家那边忽然加速了进程,提前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难道是槿家的人已经听到了宫里这两天的风声怕被拖累想赶紧将人弄走? 先前他听同队的老张说,这个槿公子留在府里是个隐患很有可能对殿下不利,他还不相信,觉得殿下待这位公子不薄,远远地见着过两次还觉着对方儒雅和善、谦和有礼,殿下能把他留在身边肯定是跟外面那些人不同的。谁知这还哪都没到哪听到点风声自己就忙不迭地先跑了! 老话里说日久见人心果然都是有道理的,还没出什么大事呢人家就怕被连累暗中脱身了。 侍卫自认自己是个粗人,但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他现在都替自家殿下感到不平,也许前几日殿下没下命令是因为对槿公子的信任。可如今这人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要怎么进去跟殿下回禀呢…… 正当小侍卫在门口纠结着自己如何开口,就听门内传来了一道温沉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 楚华樆坐在正殿之中的主位上,凤眸微抬望着门外站着的那个身影,“进来回话。” 侍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赶紧抬手拿袖子抹了把前额,忙不迭地敲了门进去。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弯下了身子,“殿下恕罪。” 楚华樆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动了一下手指示意对方平身,难得神色之间露出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倦意,不过这抹不常见的神色很快便转瞬即逝了,“可是府上那边递进宫了什么消息?”他声音一如平常那般,听不出什么上下起伏的波澜。 侍卫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王府里的事他可不敢知情不报,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直说槿公子跑了比较好,他支支吾吾地回禀道:“禀殿下,王府那边……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槿公子天不亮的时候出府了,说、说是家中有些事。” 他话说的委婉但不代表在场的人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仿佛有什么情绪眨眼间从他那双狭长的凤眸中一闪而过,他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半分讶异更没有小侍卫预想中的怒意,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自家这个不听话的小侍读还真是不让他省心。 果然惯是个喂不熟的。这个“小没良心的”果真还是走了。 楚华樆的眼睛漆黑而又深邃。他敛了敛神色,似是漫不经心地摘了手中的玉扳指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 走了就走了吧。若是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了他也不会拦她。 但若是过不好的话…… 楚华樆垂下视线,薄唇轻轻勾了勾。 若是过不好的话,就别怪他过阵子直接接了她回去。当然,他也丝毫不介意再顺便亲自教教她“规矩”。 楚华樆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前襟抬起手向外拉了拉衣服的领口。 前两日的铺垫已经差不多了,今日还差最后一场测试 分卷阅读68 就可以将先前遗留下来的问题收个尾了。 “走吧。收拾东西准备去围场了。” ☆、第四十二章 由于槿榆还有要事在身必须要赶紧回槿家一趟, 便也不方便亲自将槿桦送回去了。 临走时,槿榆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拉着她的胳膊嘱咐道:“桦儿,这一次我依了你,但若是往后你在王府过得不好举步维艰就不要怪我到时候要硬带你回去。记着, 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写信给我,切莫自己扛了。” 槿桦点了点头,温声应了他的叮嘱:“知道了,放心吧。三皇子待我挺好的。” 槿榆一阵沉默, 到底是没忍住“桦儿, 你有没有想过,三皇子为什么要待你那么好?” 槿桦眨了眨眼睛,思忖了片刻带着点轻笑, “哥哥是想说殿下他有所图谋?” 槿榆想说是, 但又不完全是。还未等他开口, 槿桦便摇了摇头,“哥哥多虑了,我这里着实是没有什么可被惦记的。我身后既没有槿家的支撑,自身也没什么才学将来可堪大任,不过是在王府里混日子罢了。” 槿榆不禁皱眉, 听不得槿桦这样妄自菲薄, “你好得很,别乱说。” 槿桦却笑了,“我的本事我自己明白的, 待了快一年净给人家添些麻烦,若是三殿下知道我有了能脱身的机会,只怕我不想走他都要轰我了。” 槿桦这话也是半开玩笑,说得倒像是自己打算赖在人家的王府里了似的。 她敛了敛神色,语气带了几分郑重:“哥哥放心,在我这里他们谋不得什么的。” 槿榆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跟妹妹开口。 那个三皇子他见过几次,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便觉得再没见过比三皇子更加温文尔雅、斯文和善的人了,可槿榆也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是觉得这个三皇子没有那么简单。这往后的几年槿桦都是要待在三皇子王府里的,将说不清道不明的话讲给她听平白加重她心里的负担。 但愿……确实是他多虑了。 槿桦在旁边催促了他一声:“快走吧,要来不及赶回槿家了。” 槿榆望了望天色,他也的确该走了。槿桦目送着他上车。 马车临出发前,槿榆从里面拨开了车帘,他叹了口气,“桦儿,再过年同我一起回家吧?” 槿桦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种种情绪被她收进了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她抬眸重新望上槿榆的目光,带了抹笑出来,“再说吧。现在才夏天。” 槿榆张了张口将原本想要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他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有些事情他不想逼她释怀。 小厮赶着马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巷子里。槿桦望了望天空,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想要说动槿榆还要费上一番力气,不料对方竟愿意尊重她的决定。 巷子里空荡荡的,雨后的微风吹过,带着点清凉的寒意。不知怎的就想起槿榆刚刚说的话了,楚华樆到底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呢? 槿桦垂眸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勾起。大约是殿下人太好了吧。 这会子天已经彻底亮了。虽未放晴,但在这夏季里也难得的清爽适宜。 为了“避嫌”,槿桦特意等马车走了一会儿了才从小巷里走出去。这个时间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 槿桦蓦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将积压在心里许久的事情都告一段落了,看着主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心里忽然觉得分外平静。 雨后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槿桦今日倒是难得生出了几分想在这附近逛逛的兴致。 槿榆选的这个巷子靠近城东城门的位置,再往回走走就是整个皇城最大最繁华的东市。她瞧着这会子天已经大亮了,倒不如在外面吃些东西逛逛街市再回府,反正王府里她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趣,难得出来,今日就多逛一会儿,也省得楚华樆说她闷在屋子里总不出去。 在城门那边走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真正进了东市,槿桦才明白原来这人都是被吸引到此处去了。 各家的铺子全都开了张,放眼望去最多的便是卖吃食的,其余的还有卖珠宝的,卖首饰的。绫罗绸缎,书籍瓷器,各式的商品一应俱全。各家的掌柜们全都麻利地开门营业忙活了起来,从此刻到傍晚,都不会再有时间偷闲。 槿桦本打算着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却意外地在街边的一个角落被一家不起眼的书铺吸引了注意力。 这家店门前支了张桌子,桌子上杂乱地摆放了不少书籍,店铺的大门全开着,隐约往里面望着也都是书柜,最为显眼的要数门前立的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一律十两”四个大字。 槿桦不禁掩唇,一本书十两,这家店真的能卖得出去? 她转念一想,难不成这家店卖的是什么绝世孤本、古书古籍。 槿桦不由得产生了点兴趣,她忍不住走近了几分,但看着店门前摆得那 分卷阅读69 张破破烂烂的木桌子,怎么看摆得也不像是什么珍贵的书籍,这乍一看起来还不如隔壁卖红糖的摊子看起来气派。 她抿了抿唇,又朝铺子里望了望,铺子里显得有些暗,也不知是因为今日阴天的缘故还是被书架子挡了光,隔着门廊这么一瞧,里面只能看得见杂乱摆放着的书籍,似乎店铺的主人十分懒得整理。 这样的铺子让她有点望而却步了,索性扫了一眼门口桌子上扔着的那几本书,也没有她感兴趣的,便打算转身离去。谁知铺子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声音:“公子留步。” 槿桦闻声回眸望了过去,就见刚刚还没半点生气的书铺子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身量颀长,衣着整洁,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槿桦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公子是在叫我?” 那人像是个自来熟,他朝着槿桦大大咧咧地一笑,“可不就只有你一人嘛。” 槿桦怎么瞧着都觉得他着实与这间铺子格格不入,还以为他是个进了店铺找不到方向的顾客什么的,这是拿她当掌柜了?她苦恼地抿了抿唇,“我也只是路过而已。” 那人倒是不见外,向前走了几步,将手撑在槿桦面前的桌子上,“这几天下雨,这几本就是想放在外面晒晒的,公子没看上正常得很。” 他又勾了勾嘴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公子是想买书的吧?” 槿桦往他身后瞧了一眼,“你是这店铺的掌柜?” “既是掌柜,也是老板。”他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好让槿桦看清店里面,他摸了下下巴,“店员也只有我一人。” 槿桦无奈笑了笑,看这门庭冷落的样子,也觉得确实不需要太多人。这家铺子的老板还真是个怪人。 她顿了顿,猜测着对方叫住她的意图,“你想让我买书?” 谁料对方摆了摆手,“买不买都行,只要公子对这店里的书感兴趣就好。” 对方在卖关子,槿桦弄不清对方到底是何意,偏生对方还是一脸坦然怎么也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她索性问了下去:“不用我买你的书?那你叫住我是做什么?再不说我可走了。” 她说着佯作要走,对方果然信以为真,“别,公子且慢。”那人赶紧拦了拦,他也不敢真碰着槿桦,就是虚抬了下手,他忙开口道:“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槿桦停下了脚步,眸光潋滟,“说出来听听?” 那人摸了摸下巴,“公子可否帮我看一会儿店?在下有事得出去一趟,可是等了三天也不见有人到我这铺子跟前来转一转。” 槿桦打量了一下这铺子的门面确实不像是能吸引多少人过来的,今日若不是她闲来无事有意寻些书籍偶然逛到这边,压根不会注意这家店铺。谁想这三天未开张倒让她给赶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诶,你就这样等了三天?” 对方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槿桦扶了扶额,这三天前要办的事现在都没出门,不全都耽搁了?她不解道:“等不来人把店关了不就结了?” “那不行,”对方执拗得很,“不能关店。” 槿桦算是不能理解这个人的思路了。还真是个怪人。 那人显然是以为自己没提出什么诱人的条件对方不肯答应,他立刻补充道:“公子你帮我看一会儿店,我午后就回来,这铺子里的书你随便看,我这里什么书都有,保准不会让你失望的。” 槿桦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一开始要说对书感兴趣就行,原来是想让拿随意看书当作报酬,让她帮忙看半天的店。 这样的条件也许用在哪些书院里的书痴身上还比较奏效,槿桦自认就算爱看书也没到了这种程度。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转念地一想给收了回去。 这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若是她再走了,就凭这家店的门面恐怕再等个三天也不见得有人会过来。况且就凭这老板的怪脾气,来了人对方也不见得会帮他看店。 她抿了抿唇,心想着反正今日也没了其他安排,回去也是看书,在这里看看新鲜的也不是不行。槿桦开口道:“好吧。但你可得午后准时回来。” 那人嘴边扬起了一抹笑,如同这夏季里的朝阳,他拱了拱手,“那多谢公子了。” 槿桦微微颔首,“还未曾问老板的姓名?” “在下姓许,单名一个溯。” “许肃?”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严肃的。 对方像是看出了槿桦的疑惑,他也不恼,笑着敲了敲桌子上放的一本诗集,“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在下许溯,多谢公子相助。” 槿桦觉得这人颇怪,“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他欠了欠身,连东西都没收拾,转身就要走。 槿桦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有人买书怎么办?” 许溯头也未回随手指了指他放在门口的牌子,“一律十两。” 槿桦失笑,她倒把这 分卷阅读70 事给忘了,这下不用担心有人上门了。 ☆、第四十三章 槿桦走进铺子转了转才发现除了最外面的那两个架子上摆的书较为普通常见, 其余里面的那些都是些不同的,只不过因着摆放的随意而无人问津, 但无疑的是,这些都是好书。 槿桦随手择了两本感兴趣的拿到柜台那边翻看。果不其然一上午过去了也没见有人进来。 许溯倒是真的守时,午时刚过人就回来了。 槿桦合上了手里的书, “事情办完了。” 许溯点了点头,“自然。”他瞥了眼槿桦放在柜台上的书,“怎么样,我就说店里的书不会叫你失望的吧。” 槿桦抿唇不语, 笑了笑从腰间拿出了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她随手拿起刚刚未看完的一本,“这本书我要了。” “欸,谈钱多见外。”他嘴上这样说着手里可是诚实得多。 槿桦心道这人真是自来熟, 说谈钱见外你倒是把手中的银子放下啊。 许溯明显是不打算撒手了, 他提议道:“不如这样, 我再送你一本书可好?”他指了指旁边一排一排的架子,“这些里面你随便挑。” 槿桦眼眸微挑,也不同他客气了,直接问道:“那敢问许老板,兵书是在那一排?” 许溯显然是没料到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公子竟然还对这战场上的事情感兴趣, 打量了半天也觉得是个不像的。 槿桦这边还等着他回话, 看着他摸着下巴不开口了还以为是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许老板,你这些书都没个顺序的吗?” 许溯“唔”了一声, 这才回过神来,他忙抬手指了指,“有的有的,自然是有顺序的,喏,那个架子最边上的都是。” 槿桦走过去随手从角落里抽出来了一本。 许溯看着她伸手的方向眸色微深。真是个会挑的,一下就把他绝世的孤本给要走了。 槿桦这一下确实是随手拿的,许溯从一边找出了专门包书用的方布,替她将那两本书仔仔细细地包好,看那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个不爱打理铺子的人。 她忍不住开口道:“许老板怎么不整理这书架?你这铺子里面可是有不少好书,若是码放得整齐些外面有所布置会有不少常客的。” “公子不懂,这叫乱中有序,我的书卖给的都是有缘人。”他伸手将包好的书递到槿桦手边,笑得自然,“公子常来啊。” 槿桦接了书,抿着的唇轻轻勾了勾,“那等有缘吧。” 许溯目送着她走出书铺,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有缘再相见吧。” 槿桦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待得都有些酸了。她稍稍活动了一下,刚刚待在店里光顾着看书都没注意,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这会子还真有些饿了。 前面的那条街上都是卖吃的的,此时午时已过,各个铺子里已经应付过去了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间,客人不多,都是些零零星星快要吃完的散客。 不远处的铺子传来阵阵小馄饨的飘香,清透的底汤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味,透着小馄饨晶莹剔透的薄皮就能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槿桦甚少在外面用膳,从前上街顶多是让哥哥帮忙买回去一袋子街边的酥糖,今日难得如此凉爽,槿桦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子,只身朝馄饨铺走去。 馄饨铺的附近开着几家商铺,槿桦用过午膳沿街逛了逛几次差点走进卖衣裳和首饰的铺子,最终及时清醒了头脑拐进了隔壁的墨坊买了几块上好的墨锭回去。 天色逐渐有些晚了,槿桦估摸着时辰也不早了,便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准备往王府的方向走。 谁知她刚转过身就看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人明显也看到了她,“这不是皇兄府上的小侍读吗?” 槿桦神色一凛,立即欠了欠身子行礼,“见过四殿下。” 四皇子楚景云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一双桃花眼生得分外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轻佻。那双与楚华樆截然不容的眸子是少见的琥珀色,一时间槿桦有些分辨不出这人是不是已经在一旁观察她多时了。 楚景云抬了下手,“免礼吧,我这人跟皇兄们不一样,惯不爱讲究这些。” 槿桦平身抿唇不语,她估摸着既然四皇子已经出现在这里了就说明宫中的事情应该已经都结束了,那么楚华樆这会子就算没到王府也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 可她眼下却是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身了,四皇子不走她怎能先行。上次见四皇子还是在围场的那次,也不知这人是如何每次都能注意到她的。 槿桦正想着应对的言辞,就见楚景云的视线越过了她的肩旁朝她身后望去,槿桦看见他眼尾微挑,“巧了,难得在宫外遇见二皇兄。” 槿桦瞳孔微缩,怔了一下忙回头望去,只见刚从轿辇上下来的二皇子眸色一凛朝他们看了过来。 分卷阅读71 他身着一身靛蓝色金丝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岁寒三友佩,眉峰上挑,眼眸如鹰,透着股冷漠地审视,也带着些身居高位的傲气。 这还是槿桦第一次见二皇子,上次去围场狩猎虽是借着二皇子的生辰办的,但从始至终槿桦都没见到他本人。 传闻二皇子是贵妃膝下长子,与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分庭抗礼,如今见这气势,果然不分伯仲。 说起来当今圣上的这几位皇子气质真的都一点也不像。大皇子偏向英气华贵,二皇子冷漠孤高,四皇子慵懒轻佻。明明都是这深宫里走出来的,却各自活成了各自的样子。 槿桦依照礼数欠了欠身子,“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楚怀恪眸光锐利地审视了一下槿桦,他刚刚在轿子里就望见了老四在和这个人对话,能瞧出应该是哪家的公子,但确是个眼生的。 大家族的公子他没见过的少,楚怀恪抬眼望向站在后面的楚景云,后者随即会意笑了笑上前介绍了一下:“想来二皇兄还未见过他呢,这就是槿家的另一位公子。” 二皇子如鹰般锐利的眸子一挑,“槿家的?你就是跟在楚华樆身边的那个侍读?” 槿桦听到他直呼楚华樆起名,再加上刚刚同四皇子交流的样子,便可知传闻为实了。二皇子母妃为当今贵妃,母家家势极盛,甚至已经压了先皇后的家族一头,后宫的大权皆在贵妃手中,也难怪朝中会有一半大臣支持立二皇子为储君了。 槿桦垂眸神色如常,“在下三皇子侍读槿桦,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眸色微深,面前这个看起来面容清秀的少年竟是槿家的公子。 四皇子勾了勾唇角,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槿桦,“说起来怎不见三皇兄带你入宫,大皇兄就是带了你哥哥槿榆去的。” 槿桦拱手语气平缓:“在下才疏学浅,想来殿下留我在府里也是正常。” 楚景云将视线移向旁边的二皇子,声音带着几分懒散:“二皇兄也没带侍读去呢,说起来大皇兄这次超群绝伦,我们这些做皇弟的真是自愧不如。” 槿桦看见二皇子的眉微微蹙了一下。这场比试是诸皇子向皇上展示自己实力的一个莫大的机会,大皇子若是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了的话,那也难怪二皇子会如此不悦了。 楚怀恪确实是不悦的。他提前听说了皇上有意安排此事便提早在宫中布下详尽的准备,谁知这出头的机会竟又被那个人给夺去了,凭他大皇子有几分能耐他楚怀恪心里还是十分清楚的,若是没有那个槿榆的出谋划策,他能赢? 笑话。 楚怀恪不由得暗怒父皇的偏心,槿家什么家势,槿榆是什么样的才学,得了槿家的助力意味着什么,人尽皆知!父皇凭什么允了他将槿榆留在府上的事。 他父皇指给他的那个侍读就是个废物,还不如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中用。他步步为营至今,父皇却偏心至此,大皇子也就罢了,凭什么连楚华樆那个毫无本事一事无成的人,身边的侍读也比他的强? 几轮对话下来,这个面容清秀的小侍读对答如流,神色如常,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间合乎礼仪,也懂规矩。不说才学至少面上也算过得去。再看他身边那个废物…… 他冷呵一声,槿家的这两个人还真是站错了地方。 楚怀恪轻捻了一下手指,看向槿桦的视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兴致,他声音带着几分低沉浑厚:“你可知,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改日,可想到我府上一叙?” 槿桦眸间闪过一丝讶异,二皇子这是明着让她投奔到他那里去。槿桦敛了敛神色,垂眸应道:“二殿下英明神武,在下不才,算不得良禽,再去叨扰到二殿下着实不合规矩。” “不识抬举。”楚怀恪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冷漠,他转身朝四皇子微微颔首算作是示意,拂了袖直接回到了轿辇上。 楚景云目送着二皇子离去,如同看了一出好戏。他用余光瞥了瞥槿桦的表情,声音带着几分轻佻:“你还真是大胆呢,二皇兄的面子也敢拂。没想到倒是个这般忠心的。” 槿桦眸光微动,“四殿下言重了,槿桦愚钝,只是怕叨扰到他人,更是怕坏了规矩。我既奉旨入了王府,三殿下便是我的主子,我也只是凡事不可自作主张而已。” 楚景云勾了勾唇角,将视线收了回来,“那你家殿下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三天宫中的事?哦对了,你应该还没见到他呢。” 槿桦本能地警觉,“殿下怎么了?” 楚景云的眸光在槿桦看不见的地方有些意味深长,“也没什么大事。” ☆、第四十四章 “你别紧张。”楚景云看着槿桦的反应唇角轻勾, 似乎全然不觉这紧张感就是他制造出来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放松地轻佻:“不过是被父皇训斥了几句罢了。三皇兄不在状态……欸, 你可知是发生了什么?” 槿桦的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皇上 分卷阅读72 斥责?也就是说殿下他此次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楚华樆是什么样的人槿桦最为清楚,就槿桦所看到的,几乎没有什么是楚华樆不会的。更何况这次的六个项目又是最为普通的礼、乐、书、数、射、御。就算是状态再不佳, 在她的印象里也不至于会被皇上斥责。 一时间她有些分辨不出宫中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四皇子夸大了说法。 她虽然不知道事情,也不想将楚华樆的任何消息随意透露出去,她不动声色地应道:“也许就如殿下所说, 是状态不佳。” 楚景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似乎想从槿桦的神色间捕捉到一点什么讯息但又一无所获。 “父皇发了好大的火气呢。”他像是随口一提般的补充着,回眸示意跟在一旁静候的小厮过来,“走了, 好几日没回王府, 还真有些乏了。” 槿桦紧绷着身体时刻保持着警惕, 她垂下视线礼数周全:“恭送殿下。” 槿桦待到楚景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了,才转身往王府里赶,她脑海中顷刻间闪过数种想法,其实内心从刚刚开始就远不如她外在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她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楚华樆一定已经回府了, 别人说的再多都不可尽信, 眼下还她是亲自回去看一看较为妥当。 槿桦的脚步有些急,踏进王府大门的时候特意向门口路过的小厮问了一句:“殿下可回来了?” 小厮正巧是刚从内院出来的,他拱了拱手, “回槿公子,殿下回来有一个多时辰了。” 槿桦放在袖子里的手微不可见地攥了攥,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说楚华樆应该是知道她不在府上了,她问道:“殿下可有找过我?” 小厮细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曾。殿下回来更过衣后就直接进了书房了。” 槿桦抿了抿唇,楚华樆往常回府一般都会唤她过去的,难不成这一次真出了什么事?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因着四皇子几句话挑起的心绪再度乱了起来。 旁边的小厮许是看着她脸色不大好,好心唤道:“槿公子?我叫人扶您回去休息?” 槿桦回过神忙摆了摆手,“没事,我无碍,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那公子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唤我。”小厮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槿桦点点头,“嗯。多谢。” 小厮行了个礼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槿桦望着内院的方向忽然意识到自己跟楚华樆也有三日未见了。 槿桦细长的手指轻轻收拢下意识地攥了攥。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倒不如亲自过去见上一面。 槿桦走到连廊的时候,正巧遇见了正在往书房方向走的阿福。在楚华樆跟前当差的人不多,机缘巧合阿福先前帮她拦了好几回万氏的人,与槿桦算是最为相熟。 他手里端着盏刚沏好的茶正打算往屋里送,拐弯的时候见槿桦进来了便主动停下了脚步,他碍着手里有东西只得欠了欠身子行礼,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小白牙,道:“槿公子回来了。” 槿桦瞥了一眼他手中捧着的黑漆木托盘,按理说依照规矩楚华樆没唤她的时候她是不能随意过去的。她路上刚刚还犯愁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没想到这一进院子机会就送上了门。 槿桦敛了敛神色,明知顾问道:“阿福你可是要去书房给殿下奉茶?你不是明日当值吗?” 阿福点了点头,“可不是吗,本来该是阿禄当值的,刚刚让他去取点东西结果半天都没回来。忙得我团团转。” 槿桦顺其自然地接过了阿福手中的托盘,“正巧我要去见殿下,我替你送进去也是一样的,你先去忙其他事情吧。” “这怎么好劳烦槿公子……” “无妨,我也是顺路过去。”槿桦避开了阿福的手,没给他再将托盘拿回去的机会。 阿福挠了挠头,似乎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妥当,但托盘已经被槿桦接过去了,自己那边也确实还有一堆事情,他弯了弯身子,“那……那有劳槿公子了。” 槿桦微微点了点头,目送阿福转身进了耳房里,握着黑漆托盘的手微微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稳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进来。” 槿桦敲门声刚落,里面便传来了一道温沉的声音。这声音是她极为熟悉的,即便三日未见也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槿桦听着莫名的心安,她稳了稳心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布置还是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楚华樆换上了那身月白色银丝线勾边细纹的常服,他手执一支毛笔令一只手扶在书案上,墨色的长发微垂下来,笔锋从容不迫,缓缓写下凤翥龙腾的字迹。 室外微弱的光线透光窗柔和地照在他身上,槿桦有些恍然,一如她初见他那样。 楚华樆似乎是在练字,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潋,掩去了所有情绪的波澜,他听见有人进来了也并未抬头,可能是把进来的人当做是奉茶的小厮了,随口 分卷阅读73 般说道:“把茶放下就下去吧。” 他声音低沉悦耳犹如上好的玉器时刻透着些许微凉微暖的质感,槿桦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了上去将茶杯轻轻放在了他平常习惯的地方。 楚华樆余光不经意间朝茶杯的方向轻瞥了一下,待看到那只手时一怔,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蓦地抬眸朝槿桦望去,“你怎么没……” 楚华樆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及时收了声,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那双深邃的眸子打量在槿桦身上,声音片刻间就恢复了一贯地温和,楚华樆勾了勾唇角接着刚刚的话说道:“怎么才回来?” 他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一点上下起伏的波澜了,可槿桦分明从他上一句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异样。 小厮说楚华樆回府后就直接进了书房,不曾唤她过去,更不曾像下人们问起过槿桦有没有在房间里,那么他是怎样知晓她今日出府了呢? 还有他刚刚那句,她分明听见楚华樆最初说的是“你怎么没……” 怎么没……什么? 槿桦感觉自己的心脏蓦地咯噔一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抬眸望上楚华樆那双漆黑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了……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槿桦的心脏还没有平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殿下想问的是……我怎么没走……吗?” 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听见她问出来了,放下了手中的笔坐在了身后那张黑漆竹纹宽椅上,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槿桦动了动唇,听到他亲口说出真相,心头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心里不知怎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莫名而又陌生。 原来殿下他早就知道了。他不追究这件事,也不曾向她问起。 原来他果然是想让她走的。 槿桦垂下了视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掩住了她眸间的情绪。 也对,她这样一个麻烦。 槿桦敛了敛神色,故作轻松:“抱歉,我自作主张,给殿下添麻烦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攥了攥,纤细的手指紧握在掌心,如今这样面对面站在楚华樆跟前的感觉着实尴尬,她故意岔开了话题:“我今日外出遇见四殿下,听到了些传闻,看到殿下无事便也心安了。我先退下了。” 她说着行了一礼。 楚华樆微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是急着要去哪?” 槿桦停住了脚步,不知道楚华樆是何意,更不知该如何应对楚华樆那双仿佛能看透进灵魂里的眼睛。 楚华樆的右手轻搭在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看着槿桦垂眸不语的样子,薄唇轻轻勾了勾,“怎么都不抬头了?” 槿桦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应对,却听见楚华樆起身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寻声望去。 楚华樆那双狭长的凤眸微挑,声音是极为平缓的:“外面对我的风评现在可是差得很,明摆着是大势已去了。是听见老四说我的事所以回来了?还是听说了我的事没走又有些后悔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前襟,修长的手指勾在领口的位置微微松了松。 这的话像是穿透过胸腔微微刺在了槿桦心尖上,她垂下视线不想将自己的神色暴露在那人面前,但即便事已至此也不想被他如此误会,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 那双好看眸子在不经意间轻阖了两下,长长的睫毛随之轻轻颤抖着。槿桦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未料辩解的话还没到嘴边,就蓦地被前方突然伸过来的一只宽大的手掌遮住了视线。 那只手上带着楚华樆惯有的温度,槿桦曾在以前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地好奇他那双手为何总是这样冷的,不是彻骨的寒意,而是微凉似玉却又温润无比。 那只大手在她恍神间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槿桦听见她头顶的方向传来一声那人地轻笑,抬眸看见楚华樆的薄唇轻轻勾了一下,声音低沉悦耳,让人听了便会上瘾。 “傻死了,逗你的。” ☆、第四十五章 槿桦微怔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霎时间漏跳了两下。 楚华樆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漆黑的眼眸中是深不可测的静潭, 月白色的长衫整洁得一尘不染,他声音沉静而又平缓:“后面两句是逗你的,前半句可是真的。老四说的也是真的。所以若是想走的话, 这可是最好的一次时机了。” 他顿了顿,望了望半开半合的轩窗,“你可以回归原本的生活,安安稳稳地嫁人, 如此, 虽不是良缘,但总比待在我这里时刻危及着性命要强。”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将那深邃的视线移到槿桦身上, 声音带着点莫名的蛊惑:“真的不后悔了?” 槿桦眼眸微动, 虽然听着他这样说, 心底却莫名放松下来。她好像突然明白了楚华樆的意思了。 他应该是早就知道她有能走的机会的,今日见她不在府上便以为她是真的走了 分卷阅读74 ,若换作是其他人必定会加以阻拦,可楚华樆却放任她离开了。 他确实是想让她走的,只不过他的本意不是拿她当做拖累, 而是想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和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 槿桦感觉自己像块冰, 在这一刻又被融化了一点。 她果然是注定回不去了。 槿桦眨了眨眼睛,“想必殿下听闻我今日出门便觉得我定是私逃了吧?” 楚华樆无疑是诸位皇子之中最为俊美的,五官深邃眉目如画, 斯文和善的外表之下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不过近也不过远,进退有度。比起二皇子的冷漠四皇子的轻佻,与楚华樆相处无疑是最为心安的。 槿桦看见他眼尾微挑。楚华樆的声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语调:“那你今日出门都去做什么了?” 槿桦垂眸勾了勾唇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解了腰间的袋子,将楚华樆给她的那块出入王府的令牌交还到了楚华樆桌上。 她拱了拱手,道:“殿下还是将这块牌子收回去吧。往后我若是想出府必先跟殿下报备,得了殿下的应允后再出门,免得殿下又将这私逃的大罪安在我身上,着实冤得很。”这话说到随后还真带上了几分装出来的委屈。 说起来侍读私逃可是重罪,几朝下来也没几个人敢做出这种事情。 楚华樆怎会看不透她这点小心思,他瞧着她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在拐着弯地埋怨他冤枉她了? 真是越发大胆了。 楚华樆抬起手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从没想过要离开?” 槿桦吃痛向后躲了半步,伸手揉着被他戳到的地方,好看的眸子望向楚华樆到底是没胆子瞪过去。她咬了咬牙,干脆将一切坦白,“自然是想过的。”她放下手抬眸望向楚华樆的视线,“但那是刚进王府时的事情了,现在已经不想了。” 槿桦眨了眨眼睛,有些事情必须要解释清楚才行,她开口道:“其实我今日出门是为了回绝这件事的,信里说不清楚,哥哥又入宫了,我只得今日亲自去上一趟将事情都说清。殿下待我有恩,不告而别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我着实做不出来。” “哦?” 说她是“小没良心的”,还真是冤枉她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槿桦,“那看样子你是都说通了?真让你推了婚事?” 槿桦听见那两个字不由得微微皱眉,也不知楚华樆这都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难不成他以为她从这里逃走是为了回家嫁给柳瑞诚吗? 槿桦深吸了口气,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语气忽而变得有些郑重:“跟在殿下身边受益匪浅,忽然就不想回去一辈子只守着那四角的天了。哪怕这辈子这只活在这件男人的衣衫之下……我想继续留在殿下身边。” 其实槿桦心里也没有几分底气,她抿了抿下唇,咬牙说了下去:“不知殿下还肯继续收留我吗?” 楚华樆眸色微深,望向槿桦的视线似乎跟平常不大一样了,那双平静深邃的凤眸之中难得暗涌起了些许波澜。 光线变换,书房之内沉静幽暗。槿桦听见他低沉着声音开口道:“留在我身边?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那声音犹如寒冷冬夜里玉器碰击而鸣,清冷沉静,却能透过耳膜渗透进人的灵魂里,极具蛊惑和富有磁性。 槿桦微怔,这句话楚华樆曾经说过,那次还是在围场的树林里。 槿桦当时受了伤,背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楚华樆问她,明白留在他身边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她得信他。 同样地问题时至今日被对方再次提起,槿桦觉得她是明白,下意识地缓缓颔首。 楚华樆却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不,你还不明白。” 所谓留下,留在他身边。是死生都是他的人,是内心的意识。无关时间和地点。 这样的事情让她现在明白实在有些操之过急了,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他有足够的耐心。 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里映出了槿桦的影子。是她自己放弃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足够长久的时间慢慢教会她自己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楚华樆微微松了松衣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悦耳:“罢了,继续留在我身边吧。” 槿桦望着他逆光而立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窗外吹进了些风,微微翻动了书案上的字迹。 槿桦下意识地朝书案的方向望了望,忽地想起了四皇子说的事情,比试失败,皇帝斥责。可槿桦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神色如常的楚华樆,甚至都有些怀疑四皇子那些话的真实性了。 楚华樆是何等的才学和能力,槿桦在这相处的一年多来最清楚不过了。外界对他的评价甚是不公,但楚华樆总是不曾在意。不知为何,槿桦最近总是似有似无地觉得,楚华樆好像在故意隐藏着实力。 她忽然想通了今天的事情,“ 分卷阅读75 宫里的事,是殿下故意为之?” 楚华樆眼尾微挑,坐回到了书案后那张黑漆竹纹宽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书案,他声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哦?为什么这样想?” 槿桦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楚华樆是个极具自控力的人,他一贯冷静自持,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犹如一望深邃的潭水,潭水不动然而静水流深。是运筹帷幄,也是克制与掌控。他永远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样的人是不会失败的。 槿桦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道:“我与殿下相处至今,深知殿下才学非浅,心性过人,绝非世人所传的平庸,更不是皇上口中所说的那样。那么这场试炼的名次会不尽如人意,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殿下根本没想赢。” “还不算太笨。”楚华樆眼底带了点笑意,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抬手招唤了槿桦过来。 槿桦上前走到了楚华樆身边,他将他刚刚写下的字迹摆放到槿桦面前,声音甚是好听:“槿桦,你可知这个字是何意?” 楚华樆写下的是一个“忍”字,笔锋干净利落,铁画银钩神形兼备。槿桦抿唇不语,楚华樆在忍……? 楚华樆将纸微微拿起,缓缓开口道:“忍字,就是刃在心头,忍得住一时,心毫发无损,人便有机会、成大器;反之,锋芒毕露,刃落心头,那便是失良机、误大事。” 他捻了捻手中的纸,垂眸轻轻笑了笑,“围场的事让有些人对我心怀了芥蒂,他本以为那样不动声色地除掉你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事情,谁料事情没成,还险些闹了出来将他自己也搭进去。不记仇是不可能的,我不怕他记仇,但我想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槿桦似有所觉,“殿下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可这次给皇上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只怕对殿下往后不利。” 楚华樆顿了顿,左手撑着脸微微偏过头望着槿桦,“想要长久地走下去,就不能只争朝夕之长短。所谓印象,是件长久的事情,不会因为一件两件小事的发生而突然改变。我不急在这一时,但同时得保留着能走到往后的机会。锋芒显露的过早,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 他收回了视线,看了看桌上的字迹,“以现在之力,成为众矢之的还操之过急。往后日子还长,便由着他们去。” 槿桦了然。原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 那次围场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忘记,那事最后以不了了之而处理,只因拿不到关键性的证据,但不代表不能暗中知晓究竟是何人所为。 槿桦知道楚华樆很清楚对方是谁了,那件事过后她也有过猜测,思索一番心里忽地有了个人选,她开口道:“上次在林中,那个派人来暗杀我的,是不是二皇子?” 上次狩猎本就是借着二皇子的生辰办的,一切布置都由二皇子亲自把关,想来其他人要想混进其中做出这样的部署实属不易,只有二皇子自己能有时间提前布置好该如何掩盖掉刺客的痕迹。 今日街上的相遇让槿桦可以肯定这个人的野心。他杀她不会因为见过没见过而发生改变,槿家明摆着支持的人是大皇子,只要她是槿家的人,就可以成为二皇子制造槿家与朝廷间嫌隙的一枚棋。 良禽择木而栖? 槿桦心中冷笑。真是讽刺至极。 ☆、第四十六章 想来这次宫中设下的比试二皇子必定也掺了不少手脚进去。槿桦早就听闻二皇子的母妃是当今贵妃, 独揽后宫大权多年,想暗中安排些什么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那些能在宫里混出头的下人可都是人精, 这布置在宫中的事,能不问过贵妃的意思?毕竟皇上忙于前朝政务,说到底他们还是要在贵妃手底下做事的。 有这样便利的条件, 二皇子是一定不会错过公报私仇的机会的,只不过他没能想到楚华樆会将计就计,故意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 二皇子本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上次围场的暗杀失败让他对楚华樆起了疑, 但经过这次的事,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疑虑算是被彻底打消了去。 不过眼下他恐怕也无暇顾及三皇子府了。有了槿榆的助力,大皇子如今如虎添翼,连宫中提前布好的局都能轻易破解。二皇子应该这会子正咬牙切齿呢, 只怕以后要有她哥哥那边可忙的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 眸光有些意味深长。 “他一向心急。”他淡淡开口道。 槿桦望着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不得不佩服楚华樆心思缜密。他像是永远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下一步要准备什么。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被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看得透彻了。 楚华樆随手将桌子上那块槿桦放在那儿的令牌交还到槿桦手里,狭长的凤眸微挑着看向槿桦,“说了给你我就不会收回去。往后我若不在府上想要出门就自己拿了牌子去。” 他背靠在木纹宽椅 分卷阅读76 的椅背上, 修长手指随意捻了捻手上的玉扳指, 垂下视线时目光有些晦暗不明,他声音透着些低沉喑哑,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不过柳家的那位公子往后还是不要见了, 你既然不打算回去,还是对他疏远些吧。” 槿桦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那日跟着柳瑞诚进酒楼的那一幕会被楚华樆看了去,当时她与柳瑞诚一前一后进了酒楼,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就像是她主动走在前面带着柳瑞诚进去的么? 槿桦盯着楚华樆放在她手中的令牌微微恍神,没注意到楚华樆神色地变换,听见对方忽然提起柳家蓦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嗯,这个自然。” 她从前就是一直在疏远柳瑞诚的,奈何对方太过难缠总是想方设法地凑过来。眼下她不必再回槿家,万氏也因槿榆的制约而不得不放弃了算计她的想法。 柳瑞诚她当然不想再见了,且不说她现在想留在王府里,就算是以前柳瑞诚能解救她于水深火热,她也断不会对柳瑞诚这种人有意的。 她槿桦声音很轻,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极了打算乖乖听楚华樆的话的样子。只是前一刻微愣的表情和现在沉思着的样子着实有些像迟疑和犹豫了很久最终不得不做答应了的。 槿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很可能被楚华樆给误会的。更何况她先前可是有过不少“阳奉阴违”的“前科”…… 果不其然,楚华樆挑了挑眉,“当真不见了?” 槿桦后知后觉地听出了他说的是柳瑞诚,她想起前几次遇见都是对方刻意为之的,她在明柳瑞诚在暗,真要做到一次不见其实她说了不算,除非她能一直不从这王府里出去,否则难保柳瑞诚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其他奇怪的事情。 “我……”她想说,我尽量,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回答似乎不大妥当,殿下应该是想好心提醒她柳家不怀好意,她这样倒像是要拂了殿下的好意了。她顿了顿,答道:“我尽量避着他。” 夏季里白天长,虽然外面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是时辰已经不早了。屋内没有点灯微微显得有些发暗,槿桦逆着光辨不清楚华樆的视线。楚华樆薄唇轻抿着未语,只当她是真的肯乖乖听话了。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窗边,不经意间看到了槿桦微乱的衣角,这是为着他的事急着一路跑回来的? 楚华樆眼眸微动,抬起手替她将衣服拉了一下。 槿桦身子一僵,不知所措地抬眸望向楚华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眸光潋滟清澈至极。 这样的反应着实可爱了些。 楚华樆凤眸微挑,将槿桦的样子尽收眼底,他薄唇轻轻勾了勾,手上故意稍用了些力道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两步。 “殿下!”槿桦霎时间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楚华樆眼底带着点少有的笑意,就好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槿桦身体的紧绷,动作从容自然无比,他轻笑着开口道:“若不是知道你上街了,还以为你是从哪个地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呢。先前说你爱闷在屋子里还真是冤枉你了,要么不出去,一出去就是一整日不见人影。” 他抬起手扑了扑她的衣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甚是坦然。 “这里蹭脏了。” ☆、第四十七章 槿桦少有跟楚华樆站得如此近的时候, 往常他们之间通常是隔着一张书案,就算是再离得近了也还是会有几步的距离, 眼下她就站在楚华樆跟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偏生楚华樆还是坐着的, 槿桦下意识地垂眸正巧撞进那人的视线里。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这样的认知让槿桦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怎么了?”楚华樆明知故问道。 “臣……臣女僭越了!”槿桦一慌,连脱口而出的自称都说乱了。 她女扮男装,因着时刻可能会有被外人听去了的风险,所以即便是她与楚华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也一向是谨慎地以“臣”或是“属下”自称的。像这样下意识地唤出了女子的自称, 这还是槿桦第一次。 楚华樆是主子, 她只是个小侍读,让楚华樆帮她整理了衣衫的事着实不合规矩。 槿桦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楚华樆手上本就是没用多大力, 这一下倒叫她轻易给逃开了。 楚华樆倒也没生气, 他一双薄唇轻抿着, 回味着槿桦刚刚不小心说错的那两个字。 仿佛什么情绪从他那双漆黑的凤眸中一闪而过,楚华樆眸色微深,俊美的五官映衬着他斯文至极的气质。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忽然觉着以后能听见她以“臣妾”自称的感觉也不错。一字之差,“臣妾”可比“臣女”听起来乖巧多了。 槿桦可不知楚华樆心中所想。 屋子里静悄悄的。楚华樆的动作倒让槿桦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他那修长的指尖上。 楚华樆 分卷阅读77 的手是极为好看的,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微微生着一点薄茧,像是长年累月拿兵刃而成的,也像是因着翻书握笔而形成的书茧。 那双手掌宽大, 触感微凉。这样的一双手刚刚握在她的胳膊上。 楚华樆垂眸摩挲手指的样子看在槿桦眼里让她身子微僵。 不知怎的,这本是平常的动作没来由地使槿桦的心脏越跳越快。鬓间的碎发悄悄垂落,不经意间暴露了她微红的耳尖。若不是碍着规矩,她只想赶紧离了这间书房。 楚华樆轻轻勾了勾唇角,也不想把人真的逼得太紧了,他声音温沉地开口道:“回去换件干净的衣服吧,今日你在外面跑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 槿桦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她匆忙行了个礼,唤起僵硬的四肢赶紧离去。 今日一定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累了,她才会反应如此不正常的。槿桦站在书房门前的庭院里抚了抚疯狂跳动的心口,许久才长舒了一口气。 楚华樆望着她仓皇而逃的样子眼底带了点笑意。 他不急。 …… 那日皇子试炼之后,楚华樆便跟槿桦交代过不管在这之后听到什么样的话都不要当真,更不要往心里去。 果不其然那日之后的第二天宫中便又飘起了流言蜚语。槿桦知道这是二皇子为了报复围场之事刻意散布的,只恨这人心胸狭隘卑鄙至极。二皇子在她眼中犹如小人得志,差劲得厉害。 朝中逐渐开始流传这三皇子软弱无能,无勇无谋,正如早些年皇上所说,他性子太温,难成大器。 甚至还有人说起了风凉话,说三皇子命好生在了帝王家,没有本事将来也可被封个王爵,锦衣玉食一生。不像他们,怀才不遇,终其一生才学耗尽都不见得能得人赏识,想要为国献策都没有机会实现,这样的生活着实不公平。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谣言四起。楚华樆府上似乎比从前更加门庭冷落了,可他却好似没听到一样,好像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与他无关,依旧温润得如玉器一般。 槿桦曾不经意间注意到楚华樆会偶尔望着窗外的一处出神,那双眸子沉静得如一汪静潭,旁人都觉得白白享有如此荣华富贵的他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可只有她知道,楚华樆根本不是传闻那般,他平和的面容下埋藏的是深不见底的波澜,而他的眼眸在望着更远的将来。 月初的时候,槿桦才将那日从许溯那里买回来的书都看完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两本书着实经典,尤其是她后来随意拿的那本兵书,名字虽是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但里面所讲的兵法堪称精奇,思路巧妙,绝非一般人所能写下的。 槿桦不由得想起那句“人不可貌相”,许溯的铺子外表看起来那样冷清萧瑟,却没想到其中暗藏玄机,着实藏了不少珍贵的书籍。 没想到她那天本是巧然路过,倒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个宝地。思来想去,槿桦觉着自己很有必要再去一次,就算是十两一本她也完全没有问题。 清晨,槿桦在楚华樆上朝前跟他告了假,趁着天气还算凉爽,早早地回了房间拿上了前一日备足银两的钱袋子,直奔许溯那里去。 “欸,公子又来了。”许溯放下手里的书,抬头隔着柜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槿桦,显然是没把这位一个多月来唯一的客人给忘记了。 他露出那一惯大大咧咧地笑容,“前几天就掐算着公子差不多到日子得过来了,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没想到还真没让我久等,果然把公子给盼来了。” 他这话说的甚是没个正经,不过这自来熟的性格却意外地怎么叫人都讨厌不起来,虽然她与许溯不过见过两面,若叫旁人听了这些对话,还以为得是认识好久的熟人了呢。 槿桦被他逗得笑了笑,“你还盼着我来?就等着这个月我给你开张呢吧。” 槿桦说这话可不是问句,而确确实实地肯定。这书铺子门前连块写着店名的匾额都没有,门口放着的仍是她上次过来时看见的那张桌子。 除了摆在外面普普通通的书卷换了和这段日子积累在书架子上的土变厚了,其余陈设还真一点不带有变化的。 就这样一个铺子,可不是得等她来才能开张呢吗。 槿桦真不知这人是靠什么钱活下去的,难不成这许老板还有什么其他生意? 许溯直接从柜台里面绕了出来,身上的衣衫依旧是一尘不染,整个铺子里估计唯一一件可以可以以整洁相称的东西也就是许溯待的那个柜台了。 许溯笑着开口道:“可不就是等公子来给我开张呢么,咱也得做生意养家糊口不是?” 槿桦是一点没看出来他这生意那儿能养家糊口的,就他天天往里面一坐丝毫不带打点店铺的样子,哪里像是靠这个过火呢。 她无奈摇了摇头,“我若是不来你可打算怎么办?许老板就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了?” 谁料对方想也不想直接摆了摆手,“那不能,你肯定得回来。” 分卷阅读78 他敲了敲柜面,“怎么样,上次你拿回去的书看着可还满意?” 他敢这么问就是笃定了槿桦肯定会满意的。许溯心道,开玩笑,兵书孤本都让他运气极好地随手一抽给拿走了,但凡是个识货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槿桦瞧着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他是确信槿桦会因书而来了。 这卖书卖成了开古董店的样子也真是新奇。三月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可不是比着古董店来的么。 真是个怪人。 槿桦从腰间的钱袋子里拿出了二十两纹银,“劳烦许老板帮我再择两本书了?” 许溯一见银子顿时眼睛就亮了,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笑得这叫一个灿烂。 银子垫在手里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公子还是自己挑吧,在我这铺子里挑书将就一个缘分,没缘分的人不进我这铺子,那不叫他不买我的书,而是我不卖给他。说白了那就叫无缘。” 他顿了顿,将银子揣进了怀里,“公子你上一次能进来就是跟本店有缘,跟那两本书有缘。这一次还跟上一次一样,你只管放心地随便拿就好。” 槿桦被他这种随意地方式逗得一笑,“你这外面随意得连个匾额都不挂,我看你这书铺子直接改名叫随缘得了。” 没想到许溯惊得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我这铺子还真叫随缘。” 槿桦哭笑不得。 他轻咳了一下言归正传,指了指槿桦身后的书架,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开口道:“除了门口那几本需要晾晒发了霉的,其余的书你随便挑,我保准你绝对不会吃亏的。” 槿桦回头望了望门口桌子上摆着的那几本发了霉的书。感情他就用那几本每天“逐客”呢。 这样卖书的方式着实新奇,槿桦勾了勾唇角望了眼站在旁边的许溯,忽然也想再试一次这荒唐的方式了。 能选到什么书全凭随缘,上一次她可不就是随手一拿拿到了那本心怡的兵书么,也许这一次的手气也不会太差。 槿桦拢了拢衣袖,走到上次取走兵书的那个书架旁站定,“许老板,兵书是都在这里了吗?” 许溯挑了挑眉,从上一次他就好奇,这位面容清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公子怎么会对打打杀杀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不过他还真来对地方了,他这里可是有不少的库存。 许溯沿着这一排书架的空隙指了条路,“就这里面再往里走,除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架子,再往里,里面那一排,全都是。” 槿桦望着那一摞一摞厚厚的书卷,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道了声:“多谢。” ☆、第四十八章 柳瑞诚最近阴郁得很。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事事不顺。 自从那日在酒楼槿桦被槿榆带走, 他就再没得着机会见她一面。 槿桦实在是太少出王府了,柳瑞诚摸不透槿桦出门的规律就打算按照老方法继续派人盯着槿榆的动向。 谁知那个槿榆似乎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就开始有所防范, 他派去监视他的人,竟全都无功而返。 手下的人全都不中用,柳瑞诚一气之下开始隔三差五地亲自去楚华樆的王府门口守着, 可这一日一日地过去,他连个槿桦的衣角也没见着。 说是在王府门口守着,其实他也就敢在远一点的围墙附近逗留,或是在王府对面找一块不起眼的阴凉地方。 王府门前的侍卫拿的可都是真刀真剑, 他若是真的天天在王府门前徘徊非叫人拿下扭送衙门了不可。刀剑无眼若是真伤着他了, 他可真是太亏了,别回来美人没抱着他再把性命给搭进去了。 王府的院墙像是隔绝了一切,他梦寐以求的女人明明只跟他有一墙之隔, 可他就是越不到另一边去, 柳瑞诚心里这叫一个窝火, 偏偏他就是对这道围墙束手无策。 烈日之下他站在王府的围墙根儿底下望着那高高的院墙,只恨自己不能找了人将这道破墙拆了去。 不过柳瑞诚说是这样说,实际上也就是只敢这样想想。三皇子再不得势也是皇子,王府之内宫廷禁地,擅自闯入可是杀头的死罪, 别说拆墙了, 他连门口都不敢去,柳瑞诚可是惜命得很,才不敢将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他一连守了十来天, 王府里面都毫无动静,若不是他确信槿桦肯定就在这三皇子府里面,他都要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 其实也是柳瑞诚运气不好,这段时间里槿桦总共出国两次门,一次是午后正赶上柳瑞诚忍不住去吃饭,还有一次天还未亮,等柳瑞诚来门口守着的时候槿桦早就离府了。 亏他还眼巴巴地等着槿桦出来,殊不知他根本就是完全错过了。 他这边虽然没见着槿桦,但他可没忘了他姨母答应他的。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同槿桦也只算是表亲,万氏那边可是正正经经的嫡母。 姑娘家的婚姻大事就将就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槿桦就算 分卷阅读79 和他姨母关系再不好,家族里嫡母的安排也是一字千金的,再说不还有她父亲呢吗,只要他姨母说通了槿父还用担心这件事办不成? 柳瑞诚可深知这大家族之中家主的地位,家主若是发话了那在家族之中就是绝对的命令。他可没忘了他上辈子听他姨母讲,槿桦当年入三皇子府就是被她父亲槿征亲手逼去的。连这样的事她都违抗不了,婚姻大事更得由家里做主了。 这段时间柳瑞诚算是想通了,两情相悦固然是好,但是眼瞅着现在槿桦对他有所防备,根本实现不了,所以他索性就叫他姨母那边继续施压,反正只要人嫁进他柳家的大门了,那就全都由他说了算了,这日子久了,就是再倔强的人也能被他给驯服了。 柳瑞诚自以为自己重生归来能够算准一切,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槿桦也是重生回来的,如今这一世的情况已经和前一世的走势完全不同了。 槿桦如今是自己选择要去的三皇子府,而自从那年除夕之夜的争吵过后,槿征就几乎从不在人前提起有关槿桦的半个字。再后来在槿榆找他夜谈槿桦的事情之后,槿家上下现在俨然是一副只当没她这个人的样子,由得她在外面自生自灭了。 柳瑞诚不知这里面的情况,几次登槿家的门见他姨母都碰了壁。起初他姨母只是含糊其辞说再等等,让再给她些时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耐心回家等消息。 他哪里知道此时槿榆已经找到了万氏,并且拿着些证据逼她不敢再对槿桦出手。这样的事万氏怎么说得出口,每次见到柳瑞诚找上来了她也是头痛。怎么这个孩子比她还要执着。现在她被槿榆时时刻刻威胁着不说,还要想法子应付柳瑞诚。 万氏心中叫苦不迭,心道当初她怎么就想不开想了要去找柳瑞诚呢? 柳瑞诚是真信了万氏的话回去等着,结果一连好几天根本杳无音信。柳瑞诚坐不住了又开始去槿家求见,谁知他姨母架不住他反复催促,干脆劝他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也不说原因,在他接二连三地追问之下也只是含含糊糊不肯给他一个准确地回答。 再到后来他登门的次数多了,万氏干脆就不见他了。 也不知从哪里走漏的风声,他的正妻刘氏这两天听到了点消息,说他要纳妾,顿时哭闹不休。 刘氏本就是个善妒的,可奈何柳瑞诚风流惯了,在没娶妻之前就常爱流连在烟花之地,娶了妻有所收敛但是也纳了好几房通房。 刘氏为着以后的日子也为给夫君留一个贤惠明事理的印象,咬着牙忍了下来,反正通房的地位犹如丫鬟,刘氏安慰自己说这些死丫头威胁不到她的地位,更何况她也知道柳瑞诚是个没长性的,过不了几天就会把人忘了,到时候那些个人还不是任由她这个正妻拿捏。 可如今这一回情况却是不一样了,柳瑞诚要纳妾了,后来她还听说要直接将那人纳为侧室。这下她可坐不住了,直接跑到柳瑞诚的书房里吵闹了起来。 柳瑞诚这叫一个心烦,外面事事不顺,回到家里刘氏还哭闹不休。柳瑞诚一气之下干脆宿在了外面,一觉醒来,心中烦闷,清晨喝了点小酒,晃晃悠悠就上街去了。 谁料这偶然地一逛,竟叫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瑞诚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人还真的就是槿桦。他这酒劲一瞬间就散了大半。 只见槿桦从一间不知道卖什么的店铺里走了出来,手里似乎拿着刚买的东西,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人将她送到门口末了还跟她轻笑着交谈。 柳瑞诚发誓他这辈子没见着槿桦这么好说话过,再看那家小破店,门前连块匾额都没有,门口摆设破破烂烂,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店铺,那店铺老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竟跟这种人搅到一起去了。 柳瑞诚顿时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没忘槿桦先前是怎么对他的,再看现在她如此的温和和善,俨然是一副跟那人很熟了的样子。 柳瑞诚想着,若是槿桦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淡着远着也就罢了,可谁知她竟然只是对他一个人这样的。现如今出来抛头露面不说,还如此的不知检点! 柳瑞诚借着酒劲几步上前一把扯了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两步。 槿桦本是刚从书铺里出来准备回府,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柳瑞诚。她一双细眉顿时紧皱在一起,下一刻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她一挥手将胳膊从他手里挣开,冷声道:“柳瑞诚,你又来做什么?” 站着一旁的许溯敛了笑容,略带疑问地朝槿桦试探性地开口道:“这位……你认识?” 柳瑞诚显然对槿桦挥退他的动作很不满意,正打算开口教训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槿桦的眼睛,不知怎的,这炎炎夏日里,柳瑞诚没来由地感觉到心口一慌,紧接着冷汗就下来了。 槿桦冰冷地声音让他咽回了正要发作的话,正在回过神来之时下一句正好听见了许溯和槿桦之间的对话。 柳瑞诚眼瞅着那 分卷阅读80 人一身的穷酸样,守着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还敢当着他的面跟槿桦说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柳瑞诚顿时将矛头直指许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问本公子的身份。” 然而人家许溯根本不关心他是什么身份,在他眼里这世上只有有缘和无缘,两种人,显然,柳瑞诚属于后者。 槿桦眉心紧蹙着,着实不想放任他继续在这里大喊大叫招惹更多的视线。柳瑞诚本就难缠,再加上现在喝了酒更加惹人厌恶了。 喝多了的人是无法正常思考的,撒泼犯浑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街市,槿桦一点也不想让他把能说的不能说的一块宣扬出来。 眼下只得先想法子将他引走了。 槿桦攥了攥手指,暗道万氏也真是够大胆,攸关性命的事情也敢让柳瑞诚这样一个靠不住的人知道真相,若是他真的借着酒劲将她是女儿身的事情说了出去,那招来的可是欺君之罪,到时候槿家上下只怕是全都要难逃一劫了。 说到底柳瑞诚现在冲着她来的,槿桦垂眸迅速思索了一下应对之策。她敛了敛神色,先转身朝站在门前的许溯开口道:“这人我认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许溯摆了摆手,倒是不甚在意,“无妨,小事而已。”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一身酒气的柳瑞诚,好心朝槿桦提醒道:“这人喝醉了酒,公子可得留心些。” 槿桦微微颔首,“多谢,那许老板继续忙生意吧,在下告辞。”槿桦回身望了一眼柳瑞诚,知道对方定会穷追不舍,直接话不多说转身离去。 果不其然,站在她身后的柳瑞诚见槿桦走了也顾不得别的了赶紧追了过去。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槿桦一面,这一回说什么他也要将这个女人带回去! ☆、第四十九章 东市的边缘地带有那么几处深巷, 外面的主路人来人往,巷子里面这个时辰却是没有什么人烟。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声音和光源, 墙根儿底下的地面上生着一片一片苔藓,静谧幽暗。 槿桦站在更靠近巷口的位置看着里面道貌岸然的柳瑞诚,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难缠至极。前些日子她还偶然间听门口的侍卫们谈天时聊起,说是值守的时候总能看见一个手拿折扇的人在王府附近晃悠,可疑得很。 若不是他始终保持着距离,样貌看起来也不像鸡鸣狗盗之辈, 侍卫们早就上去将他押到衙门盘问一番了。 槿桦当时还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定是柳瑞诚没有错了。 上一次她已经将话说得够明白了。这人究竟还要不要点脸面? 如今连万氏都放弃了,柳瑞诚竟还天天守在王府门口。 槿桦不由得皱眉, 着实觉着自己可能是跟楚华樆相处得太久了, 以至于都要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如此无赖之人。 柳瑞诚走了这一路身上的酒的后劲儿又有点上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折扇,眯了眯眼睛打量着逆着光线站在巷口的槿桦,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画面竟跟他梦里常常忆起的场景重合了。 想起前世站在他眼前的那抹纤细的身影,柳瑞诚晃了晃头,试图上前拉住槿桦的胳膊, “你怎么这样倔呢, 就宁可留在王府也不肯答应我们之间的婚事?” 槿桦眉心紧蹙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她声音清冷直接唤了对方的姓名:“柳瑞诚, 我的话上一次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别再来找我,也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柳瑞诚像是充耳不闻她的话,带着点醉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槿桦,我是真心待你,真心想娶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看不到吗?” “真心”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着实显得讽刺。 “柳瑞诚,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心里的一己私欲,你心里不清楚吗?” 槿桦毫不客气的语气和刚刚有意避开他的动作,让柳瑞诚顿时怒火中烧。他自一睁开眼睛重回到这个时间以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全都是为了她!偏偏这个女人还不领情,居然这样不识抬举。 他怒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我不顾刘氏每日地吵闹,不顾家族里地反对,我甚至可以给你侧室的位置,我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你,你还想要什么?你怎么还不满足?” 原来刘氏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槿桦不由得想起她前世遭遇的种种,她自嘲地想着,自己说不定还要感谢刘氏此举,若不是那时刘氏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沉入湖底,说不定她就要被柳瑞诚强行带回柳家主宅了。 凭她当年的一己之力要如何与柳瑞诚抗衡,只怕是到时只能任人拿捏,一进主宅就要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那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想现在,当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柳瑞诚的语气让槿桦颇为 分卷阅读81 厌恶,就好像纳了她回府就是给她天大的恩赏了,还要她感激涕零地侍奉在他身侧。柳瑞诚当她是什么了? “妾室?”槿桦垂眸捻了捻手指,眼中尽是嘲意,声音中带着些许与这夏日格格不入的寒意,“在你眼里我槿桦只配为人妾室?” 柳瑞诚听了她的话一怔,像是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你是不满意我只给你妾室的位置,想要直接做正妻。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娶了刘氏,她并无大过我不能休妻,但是往后若是你能诞下长子,这个正妻之位我也不是不能给你。” 槿桦气极反笑,“柳瑞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嫁你?” 柳瑞诚满脸不屑地摆了摆手,一副自以为什么都明白了的样子,“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你应该明白像你这样出来抛头露面的女人根本登不得堂面,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会娶你,我好心想法设法地救你,还允了你侧室的位置你还不知足!” 若是天底下的男子都是这般,那她这辈子不嫁也罢。她之所以保留着现在的身份就是为了将来所考虑。 但凡世家大族,家中女子的婚姻又有几个是自己能左右的,不过是最终都成为了家族为了利益联姻的工具。偏偏她们还反抗不得,奈何不得。所嫁之人即为心悦之人的事大多只存在于古老的诗歌里,现实之中,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这样的日子受制于人的日子槿桦觉得她过那一辈子也就够了,重生归来她想将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说她身为女子只能走上从前那条老路,那么她哪怕是一辈子只能伪装在这件男子的衣衫之下,也绝不会再对家族、对柳瑞诚这种人做出退让和妥协。 槿桦看着自负伪善的柳瑞诚,不由得冷笑,她开口道:“你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我,那么事实上你究竟为我做了什么?是安排人将我堵在巷子里好让你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是天天徘徊在王府门前企图调查我的行踪?柳瑞诚,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 槿桦甚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偏偏此刻说出来的话字字正中柳瑞诚的痛处。他不知道槿桦是怎样知晓他背地里做的这些事的,刚才的气势因着槿桦这些话顿时散了大半,他气得直发抖,“你……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槿桦一字一顿地将话说了出去,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仿佛话已至此她忽然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了。 她不知柳瑞诚为何会对她如此执着,但是她很清楚这样的执着只是源于柳瑞诚的占有欲,不是喜欢更不是所谓好心,他只是想得到而已,越是握不到手里的东西越想要。 可柳瑞诚忘了,她并不是一件物品。 ☆、第五十章 柳瑞诚抬头看见了槿桦的神情, 他曾不止一次在梦里梦见过这双眼睛,槿桦的眸子生得极美, 仿佛任何人望得久了都会忍不住动心,可现在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眸里有的只是厌恶与疏离。 酒劲刺激得柳瑞诚越发不清醒,他脚步有些踉跄地一手扶在墙上, 低下头嘴里念叨着:“不对……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槿桦微微蹙眉,一清早就出来买醉的人着实是不可救药。 她与一个头脑不清醒的醉鬼也没有什么再交谈下去的必要了。她冷声开口道:“柳瑞诚,管好你自己的嘴, 我的事情若是被别人知道了, 就你与万氏的关系你也逃脱不了。好自为之。” “你不能走!”柳瑞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上前企图拽住槿桦的胳膊,他总有种预感, 若是这次让槿桦走了, 他这辈子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你不能走, 不对……这不对……” 柳瑞诚一手抓了个空,几步踉跄险些跌倒,不得不一手撑住墙面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此时的柳瑞诚早已没了往日里他自命不凡的样貌气质,昨日里他嫌刘氏在家吵闹不休就没回府,宿在了外面, 此时这一身素色的长衫还是昨日换上的, 经了这一天一宿的折腾早已褶皱不堪,边角之处不知在路上蹭在了哪里脏了好几块。 他腰间常年带着的扇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墙角边潮湿的苔藓上,柳瑞诚低头望了它一样, 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全都不一样了!这不对……老天让我回来一定是为了补偿我的!我重活一回……我重活一回……” 槿桦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柳瑞诚抬起头看向槿桦,神色间的迷离散开了些,片刻地迟疑,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重活过一回的。” 他弯腰将扇子拾了起来,扑了扑上面的灰尘,缓缓将扇面打开,“怎么了,不说话了?我知道你不信。我重活回来这么久,跟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是缓了好久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的。” 槿桦微怔,忽然明白柳瑞诚这一世的种种古怪了,原来他 分卷阅读82 竟和她一样,都是重生回来的。 他望见了槿桦脸上的神情,误以为那是恐惧,他喉间轻哼了一声,“怎么?觉得我疯了?我告诉你,我现在清醒得很,我知道所有以后会发生的事,我还知道你未来的事。” “我未来如何了?” 柳瑞诚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你未来……你未来可是嫁给了我的。” 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情绪激动,“槿桦,只有我能将你从那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府里救出来。你嘴上不说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所想,侍读私逃是什么罪你心里可清楚,你当年可是宁可违背家里的意思,宁可背负欺君之罪也要从那个王府里逃出来的。你不是最想离开的吗?我现在能帮你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却宁可留在那里?” 槿桦垂眸神色微敛,避而不答他的问话,反而问道:“你说我未来嫁给了你,那我问你,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柳瑞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过来?” 这一问倒勾起了柳瑞诚记忆里的往事,他语气顿时懊恼至极:“你当年嫁给我了暂住在了偏院,可没等到我接你回去,你就投湖自尽了。我寝食难安,直到有一天睡醒一睁开眼睛忽然就回到过去了。所以上天让我回来一定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的。” 他停下了话语,神色迷离地抬头质问着槿桦:“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我当初已经安排好了的,再等等我就好,为何非要投湖?” “投湖自尽?”槿桦一声冷笑,刘氏还真是给自己所做下的事情找好了说辞掩盖,柳瑞诚也是个愚钝的,竟查也不查信以为真了。所以当初刘氏说的也都是真的,柳瑞诚就是想将她带回到主宅去。 柳瑞诚以为槿桦是不相信他说的话,有意无意地编纂道:“当初你从王府里逃出来,根本无家可归,槿家根本不留你这个麻烦,还是我好心好意地收留你将你养在别院好几年,你可是嫁了我的。” 柳瑞诚当然不可能将当时事情前前后后的真相说与现在槿桦听,只避重就轻地挑着些事情说,再故意加些对他有利的东西。 柳瑞诚话里着实添足了水分,可奈何槿桦也是重活过一会的人,事情的真相她怎会不知。老话里都说“酒后吐真言”,可到了柳瑞诚这种人面前,到现在嘴里还都是谎话连篇。 所以说柳瑞诚这是前世听说她死了,没能到手又后悔了? 当真是讽刺至极。 槿桦轻易地戳破了他的谎言,“你既然说你好心好意地待我,那我为何还会想不开去投湖自尽?” 柳瑞诚避开了槿桦投射过来的视线,说出来的话没了底气,有些含糊其辞:“许是……许是家里的事情想不开。对没错,就是你家里,他们不但不肯收留你甚至因着你从王府私自出逃巴不得想个法子处理掉你。想来你伤心至极,一时想不开也是很有可能的。” 槿桦讽刺地摇了摇头,语气甚是毫不留情:“我在你那里待了几年才想起来伤心?柳瑞诚你的谎言也未免太过拙劣了。” 槿桦望了望远处巷口外面的阳光,自嘲地笑了笑。她回眸看向柳瑞诚,声音极轻:“投湖自尽……这样的话你也肯信?”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柳瑞诚,你有没有想过,那根本不是自尽?” 柳瑞诚一愣,当初他听从别院回来的家仆进来回话,说是槿桦投湖自尽了,只顾着追悔莫及,却一直以来忽略了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自尽。他从未想过去怀疑那些下人们说出来的话,可现在细想想……槿桦她当时真的是自尽吗? 正如她刚刚所说,为何她在别院待了那么久都没有出事,偏偏在他要将她接回去了的这个节骨眼上,投湖自尽了。 虽然她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管一手交给他母亲和姨母安排,但是最起码别院的大概情况他还是了解的。 当年槿家明摆着是想找个地方赶紧将槿桦处理了,让她那张脸再也不能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所以为了防止她再次私自逃走,那小院里可是专门备了下人看管着她的。那根本就是插翅难飞。 柳瑞诚这才渐渐从迷离中回过味儿来,他千算万算一世英名,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下人给骗了! 柳瑞诚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那几个下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自己主动骗他,一定是有人指使的。他可是家主,整个柳府上下按理说都应该对他言听计从,唯有两个人手中是稍有些权力的,一个是他母亲,而另一个就是他的发妻刘氏。 柳瑞诚很清楚这事情不是他母亲做的,他当初要将槿桦接回来的时候他母亲虽然也有反对,但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的。 他母亲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对比而如何另说,但是对他,要么就不答应,若是答应了就绝不会反悔,更不会背地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那一切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做的,那就是刘氏。 刘氏善妒,柳瑞诚与她成亲多年怎会不了解她的脾气秉性,那么多年他房里除了几 分卷阅读83 个通房,连个妾都不曾有,所以当初他为了尽快将槿桦接进宅子里是故意瞒着刘氏的,没想到还是叫她给知道了。 他这些年顾及着柳家同刘家的交好给足了她脸面,可她居然一点不知感恩戴德,还敢背着他做出了这种事!柳瑞诚几乎要将一口牙都咬碎了。 槿桦见柳瑞诚沉默不语了,估摸着他是有点想通当年事情的真相了。 她是有意在提醒着柳瑞诚的,刘氏做下的事她怎会忘记。槿桦重生归来没有找上门去报仇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因为重生而放下了这件事。既然她这么在意柳瑞诚,那便成全她,让他们两人继续纠缠吧。 但愿这辈子她同她再也不要有交集。 槿桦想着既然柳瑞诚是重生回来的,那么他所知道的事情,可能要比她以为万氏告诉他的还要多得多。柳瑞诚已经知道的够多的了,所以槿桦也从没打算过要将自己也是重生的事情说出去,不过她也不介意就此点醒柳瑞诚,让他自己想清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槿桦没有忘记当年那冰冷刺骨的湖水是如何将她淹没的。寒彻骨的湖水逼仄出她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呼吸,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包围着缠绕着,她一点一点拖拽到更沉的深渊里面去。 若不是…… 槿桦有些恍惚,不知怎的,蓦然间想起了那个上辈子想要救她的人。若不是他将她从那冰冷的湖水中带出来,她恐怕再也见不得光了。 她到现在都没能找到那个人,但是她清楚地记得,那人是认得她的。她迷离之际听见那人嗓音低沉地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虚无缥缈中传来,陌生而又熟悉。 只可惜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目光所及最终只望到了那人衣服上的暗纹。 究竟是谁会救她呢……? “槿桦。” 那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第五十一章 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全部被唤醒了出来, 耳边的声音逐渐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合了。槿桦猛然回头望去,却不料正巧撞在那人坚实的胸膛上。 楚华樆身着一身藏青色的窄袖暗纹锦缎服, 前襟边上绣着金丝细线五色祥云,袖口的地方是针脚极细的玄纹锦缎纹路,腰间的锦带上系着一枚质地上好玉质通透的精雕竹节珮。 五官挺立, 薄唇轻抿,俊美至极,墨色的长发如瀑微垂,楚华樆站在槿桦身后, 逆光而立, 恍若出自上古时代的神话,周身映出的是浑然天成的气质。 那双狭长漆黑的凤眸里,看似沉静却仿佛能将一切淹没吞噬。斯文和善的外表之下, 是不容忽视地淡漠与疏离。警惕之下的人会在他的目光中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和从脊柱漫延开来的寒意, 偏偏那人却是薄唇轻勾着的, 让人恍惚之间辨不清这一切究竟是错觉还是隐藏在文雅外表下的深意。 柳瑞诚一向自命不凡,自诩出众,但却在见到楚华樆的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从前以他的身份根本没资格进入朝堂更别提能有机会见到皇子,这是柳瑞诚第一次见到楚华樆,他浑身僵直在那里, 即便不认得容貌却也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朝中有关三皇子的传闻不少, 往日里他也常明里暗里地嘲讽贬低别人以抬高自己,可直到今日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一回,麻木感由脊柱向四肢漫延,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呆站在那里,仿若失语。 槿桦的肩膀撞在楚华樆的胸膛上硌得她生疼,可她却浑然不觉。心脏在她回眸见到楚华樆的刹那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槿桦曾千百次地听到过楚华樆说话时的嗓音,但奈何前世弥留之际记下的东西太过虚无缥缈,像是从她沉睡的那一刻就同她前世的身体一同陷入无尽的黑暗,如今只记得依稀。 唯有这一次,两种声音在这阴暗潮湿的逼仄窄巷里重合了。 槿桦知道,她找到了。 楚华樆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哪里呢?明明是她违背了他的劝告私逃出府落得如此下场,他却还是出现在了那寒彻骨的湖水之中,毫不犹豫地救她性命。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呢?她明明已经生长在夹缝之中无可救药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现在已经永远无法知晓了。只是看着眼前的楚华樆,忽然又觉得前世的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槿桦从前以为自己一步踏进来就是深渊了,可是她没想到,深渊里面也有光。有人拉了她一把,世界都亮了。 “怎么哭了?” 楚华樆温沉如器玉的声音将槿桦从思绪之中唤醒。她这才恍然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发觉有泪痕从脸颊的一侧轻轻滑落过。 楚华樆看见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他抬眸望了一眼阴暗巷子里站着的柳瑞诚,目光之中是视同蝼蚁般的淡漠。 他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垂眸看向槿桦,声音很低带着些少有的哄劝意味:“好了,没事了。” 分卷阅读84 他抬起手在槿桦的眼角边蹭了一下,“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槿桦动了动唇,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语气里透着一贯的低沉悦耳,带着点上下起伏的波澜:“我带你回府。” 槿桦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因着楚华樆的话语轻轻颤抖了两下,她缓缓点了点头,极小声地轻“嗯”了一句。 楚华樆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没再说些什么,回身带着槿桦往外走。 柳瑞诚望见两人离去的背影,这才逐渐恢复了些知觉,他看见槿桦跟着那个人走了,心中泛起阵阵不甘,他朝着槿桦离去的方向威胁性地喊道:“他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槿桦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柳瑞诚的声音很大,她知道楚华樆也听见了。她心头一紧,鼓足了勇气抬头去看楚华樆的反应,却见那人根本恍若未闻,更不曾有过一丝的迟疑。 槿桦怔怔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明白,楚华樆是根本不会在意柳瑞诚都说了些什么的。 他只信她。 …… 柳瑞诚一腔怒火地冲进家门,身上带着酒气一脚踢开了刘氏的房门。 他不由分说,指着她的鼻子怒道:“毒妇!” 刘氏不明所以,被他突如其来地闯入吓得身体一颤,声音都跟着有些颤抖:“你、你说……什么?” 柳瑞诚气急,他满脑子都是刘氏前世蒙骗他的事。他之所以会有今日全是因为刘氏当年暗地里背着他做下的那些事,不然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重活这一世一无所获,若不是因为她,此时他肯定是美人权势两不误,槿桦也会乖乖地被他接回主宅。 都是因为这个毒妇!让他蒙受这般的羞辱! 柳瑞诚越想越气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刘氏的脸上,“我说你是毒妇,不打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家里该由谁做主了?就你这样,你也配做我的正妻?” 柳瑞诚很醉了酒,手劲极大根本没收力,打在刘氏脸上,震得她耳间轰鸣,脸颊立刻就红肿了起来,连嘴角都被打得流出了一丝血迹。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一时间连哭都忘了。 可柳瑞诚的话却是一字一句地击在了她的心上。 正妻? 果然还是为着纳妾的事吗?他一天一夜未回府,她就知道他定是被那个狐媚子勾去了神魂!被别人吹了枕边风!六亲不认地回来同她算账了。 成婚这两年多来,刘氏自己也逐渐感觉出来柳瑞诚对她越来越没有耐性了,起初两人还能相敬如宾,可到了现在,就算每晚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两人也说不上什么话了。而且尤其是最近,柳瑞诚连她那屋的门都不曾踏进来。 刘氏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求全的了,就连通房她都忍了,她还可以欺骗自己柳瑞诚就是新鲜不会对那种女人动心的。可如今他却是真真切切的对另一个女人动心了,而且还到了疯魔的程度! 可她才是他的发妻啊…… 他竟为了另一个女人……打了她……? 刘氏发疯了一样朝柳瑞诚扑了过去,“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柳瑞诚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柳瑞诚被她扑得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胳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血痕,柳瑞诚气急用力将她再次推到在地,他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怒吼道:“刘氏!你疯了吗!” 刘氏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体统了,她泪如雨下,“你才是疯了!你才是疯魔了!你为着一个养在外面的狐媚,动手打我?我是你的发妻啊!” 柳瑞诚听见她提及槿桦,怒不可遏,“我就是疯了当初才会娶你这个阴毒的女人!刘氏,我现在就去写休书,你立刻收拾东西马上给我滚回刘家,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他说罢拂袖而去,“砰”的一声将房门死死关闭,只留刘氏一人匍匐在房间的地板上,哭得泣不成声。 柳瑞诚说是去写休书,实际上刚坐到书房的椅子上就因着酒劲儿醉倒在书案上了。屋外的下人都听见了刚刚夫人房里的动静,知道柳瑞诚是发了大脾气,谁也不敢进来伺候,就这么任由他一觉睡到了天黑。 直到傍晚时分,柳瑞诚才被一个小厮给摇晃醒,“公子,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柳瑞诚迷迷糊糊地从书案上起来,这会子酒劲儿已经散了,但头疼得厉害,他一手扶住额头,没好气地说道:“吵什么吵!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 小厮一下跪在了地上,“公、公子,夫人她、她自尽了!” 柳瑞诚一下就清醒了,“你说什么?!” “夫人她自尽了!老夫人叫您赶紧过去一趟呢……” 后面的话柳瑞诚仿佛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尽是嘈杂的轰鸣。他隐隐约约想起自己冲回家后同刘氏的对峙,还怒吼说要休了她……她、她竟然想不开自尽了?! 醉酒时的人是不会考虑后果的,可酒醒后的柳瑞诚却清楚地明白刘氏的 分卷阅读85 重要性,他可没法同刘家交代啊。 他慌乱道:“快、快去请大夫!” 小厮抹了一把脸,“请了,都请了,但夫人已经没了气息,大夫现在也束手无策了。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柳瑞诚怒拍了一下书案,“必须将人给我救回来!” …… 刘氏还是死了。下人们发现的太晚,就算是再好的大夫赶来也无济于事。 柳瑞诚绝望地用手撑着前额,“现在怎么办,刘家那边问起来怎么交代?” 柳母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家儿子,她精明一生,所有心思都花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了,谁料他竟这般不争气,然而气归气,她现在必须得保住自家儿子。 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坐在了身后花梨木的宽制扶手椅上,“还能怎么办,绝不能让刘家知道自家女儿是自尽而死的,你去拿银子赶紧买通了外面的大夫,就说她是暴毙而亡,药石无灵。到时候到了刘家跟前也一律这么说,找人把一切都扮足了!” 柳瑞诚也别无他法,只得按照他母亲说的去了。 …… 远在王府之中的楚华樆听了手下的回禀。一双深邃幽暗的凤眸微挑,薄唇边上玩味地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竟还有这等事呢。” ☆、第五十二章 柳瑞诚成功买通了大夫, 伪装了痕迹,又找了信得过的下人布置好了一切。 那日好在是柳母特意留在刘氏身边的一个小厮先进的房间发现的一切, 他还算沉得住气,惊吓之余却没大声声张,第一时间跑到老夫人的房间里报告去了。 柳母也是个行事果断的, 知道了此事立刻封锁了消息。府内众人只看见请大夫的、忙里忙去的,除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其余的人一概不清楚夫人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小厮唤醒了柳瑞诚,在柳母的安排下将一切布置妥当, 这才将刘氏暴毙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刘家那边虽觉得事情发生得突然, 心痛至极,但摆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是柳家一早安排好的,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一来二去, 几经波折, 刘家就算再有怨气也发作不成, 最终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总得将人先安葬了再说。 这件事看上去就这么被平息了。柳瑞诚又回归了从前的日子,本以为整件事情被处理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谁料就在转过月来的月初,刘家人突然仿佛知道了真相,直接找上了门来。 刘父一拳打在柳瑞诚脸上, 大骂他不得好死, 无论柳瑞诚和柳母搬出什么样的说辞都被刘父喝了回来。 柳瑞诚被打得残了手,柳家上下顿时乱做一团。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官场之上, 柳瑞诚原本已经八九不离十要晋升的官职突然被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发怒,周围就渐渐谣传起柳家公子宠妾灭妻,毫无人性的流言。 一时之间柳瑞诚的人品人尽皆知,不但传到了朝堂里,还遭街头巷尾人人唾骂。 刘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些有关柳瑞诚的证据,乘势立刻在朝堂上参了柳家一本。刘氏是刘家的独女,他们恨极了柳瑞诚,一一罗列出了柳家贪赃枉法,行贿买官,受赂办事的种种行径,势必要置柳瑞诚于死地。 此时一出瞬间被无限扩大,朝廷下令彻查,柳瑞诚丢了原本的官职收在牢中等候宣判。没过多时,抄家的圣旨便下来了。 曾经壮阔过一时的柳家一夜之间轰然而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柳瑞诚被没收了全部家产流落街头人人喊打。 刘家气不过柳瑞诚所犯数额不大,没判得了斩首,便在他落魄街头的第二日暗中找人将他活活打死了。 市井之中只知道某天突然死了一个流浪汉,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也更无人在意这之后的事,渐渐地连茶余饭后也不曾再谈起柳家的故事了。 从始至终,整件事没有波及到槿桦分毫,就连柳瑞诚思慕的人也被传成了他的另一个通房,与槿桦毫无关联,身份的事情也没有被透露出去半个字。 柳瑞诚直到宣判下来了都没真正猜到究竟是谁在暗中出手,还一直傻傻地以为一切都是刘家的报复。 而真正安排了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此刻正坐在书房之中,薄唇轻勾抬眸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小侍读,轻抿了一口她端上来的热茶。 楚华樆最近发现自家这个小侍读乖巧得很,经常是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若是他不在府上她就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书,要么就是自己去演武场练习射箭。 碍于每月都有教习武艺的师傅到王府中来,槿桦身为侍读避不开这一环,也就跟着陆陆续续学了不少兵刃,但其中最擅长的还是楚华樆亲自教她的射箭这一项。 即便是放得最远的靶子,她也能一箭正中靶心。连宫中派来的教习都惊讶于她的天赋,称她不愧为将门之后。 那日槿桦跟着楚 分卷阅读86 华樆回来后便一个人独自回了房间。楚华樆没有责问她为什么会不听他的话跟柳瑞诚单独见面,跟没有再跟她提起那日在外面的只言片语,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让她先回去歇息。 槿桦后来偶然间从下人们口中得知,柳家出事了,细问之下才让小厮们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讲了个清。小厮们其实也是在出府采买东西的时候知道的,这事情一传再传,传到他们口中其实已经添了不少杜撰的成分,但槿桦还是从中听出了刘家和柳家之间的这点纠葛。 世人皆传是刘家为了报杀女之仇才要将柳瑞诚置于死地的。可槿桦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日在巷子里,楚华樆嗓音低沉地哄劝她说,“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槿桦随意挥退了所有下人,回到房间仰面躺在了自己那张雕漆楠木架子床上,她默默抬起了胳膊挡在了前额和鼻梁之间,透过缝隙,槿桦依稀看见了窗外的阳光。 自己似乎两辈子都被同一个人给拯救了。 …… 楚华樆唤她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看着她最近总在王府里闷着,怕她憋闷坏了,打算带她出去走动走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语气倒不想是询问:“我今日要出府办些事情,正巧在东市附近,你跟我出府一趟?” 槿桦眼眸微动,似乎也想待在楚华樆身边,她攥了攥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温声应了下来。 楚华樆的轿辇停在了东市的尽头。 “你在这附近先随意逛逛,我办完了事情就过来找你。” 槿桦颔首应了声“是”,周围有不少包括侍卫在内的外人在场,万不可坏了规矩,槿桦欠了欠身,凛声道:“恭送殿下。” 楚华樆眸色微深地望了她一眼,薄唇轻抿着,到底没再说什么,暂且由着她去了。 东市这会子正是热闹,这两日天气转凉了,出来的人也似乎变得更多了些。 槿桦怕楚华樆一会儿找不到她也没敢往再里面走,就只在停着轿辇的附近,沿街随意逛逛商铺。 其实这几日也不是她不想出来,只是这一到东市就容易乱花钱,她总惦记着得多攒下些银子再到许溯的铺子里淘些书回去。 许溯的铺子在东市的另一端,今日是去不成了。槿桦逛了逛几家新开的铺子,没有什么她钟意的东西,随手买了一袋子蜜饯,回了楚华樆的轿辇旁等候。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她身侧传来:“诶?这不是皇兄的轿辇?” 槿桦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暗纹金丝线提花锦袍的少年站在了她的面前。那少年脚下一双黒缎金丝团云靴,腰间挂着一个豆绿宫绦的环形翠玉珮,身上身下所穿的皆是极好的料子。 凭他刚刚喊的那一声“皇兄”,再加上样貌上能推断出的大致的年龄,槿桦基本已经可以判断出这位便是宫中的八皇子了。 八皇子微微扬着下巴,带着点少年时期独有的圆润,稚气未脱的眉眼间隐约有了点他那几位皇兄的影子。只不过比起楚华樆的俊美无双,四皇子桃花眼之下的懒散轻佻,这位八皇子倒是更像他的大皇兄,一双剑眉已隐约有了点形状。 他显然是看到了站在楚华樆轿辇旁边的槿桦,这人长得清秀倒是个陌生的面孔,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槿桦,看她的样子像是站在他皇兄轿辇旁正在等候的,单说衣着打扮也不像是普通的侍卫或是小厮。八皇子有些疑惑,抬起手指了指槿桦,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他这样子倒是附和槿桦从前想象中皇子的样子了。八皇子看上去比她还要小上几岁,但行为举止却是实打实应了“趾高气扬”那四个字。 槿桦先前跟在楚华樆身边,或多或少地从周围人口中听说了些皇子们的事,这个八皇子年纪小,还不满能够出宫建府的年龄,是宫中接连夭折了两位皇子之后,终于平安长大的皇子。 皇上年岁大了,对他也就格外惯着些,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点嚣张跋扈的性格。 槿桦一向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如今眼前还是位皇子更是令人头痛,她欠了欠身子行了一礼,“在下三皇子侍读槿桦,见过八皇子。” 八皇子楚皓明扬了扬下巴,“哦?是你?我曾听别人提起过你。原来父皇指给三哥的侍读是这个样子的。”他说话甚是随意,也不拘着宫中那些礼数什么的。 槿桦瞧着他周围也没跟着个侍卫什么的,总觉得不大对,“殿下是独自一个人出宫的,怎的身旁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八皇子随意地摆了摆手,“才不是,我是跟着二哥出宫的,下人们太啰嗦了,被我給甩开了。” 槿桦顿时哭笑不得,估计那些下人们找不到皇子肯定都急疯了。她有些无奈,“那带你出来的二殿下呢?” 八皇子浓眉一皱,“二哥说有事要办,让我自己随便逛逛,没想到老远就望着这个轿辇像三哥的,我就过来看看。” 他未等槿桦开口,瞧见了她手中的蜜饯袋子,“诶?你拿的这个是什么 分卷阅读87 ?快给我呈上来。”明明是不大的年岁,连嗓音都带着稚气未脱的少年感,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宫廷里出来的大人似的,一看就是刻意模仿了他的父皇和那几位皇兄。 槿桦无奈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是袋子蜜饯,殿下可要尝尝?” 八皇子拿眼睛往里面瞥了一眼,看着那一颗颗散发着诱人酸甜香气的蜜饯,咽了咽口水,却咬了咬牙把头一偏,“我才不吃这等小孩子的玩意儿。” 槿桦无奈轻笑,又让她给遇见了。 ☆、第五十三章 八皇子嘴上说不想吃, 可表现出来得可一点儿也不像是不想,分明是硬要逞强着嘴硬说不吃。 槿桦也不明白他小小年纪是跟谁学得如此固执。这家蜜饯铺子是新开张的, 生意极好,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这家蜜饯的。槿桦指了指铺子的方向, “你看,那么多人排着,哪里有小孩子?都是买来自己吃的。” 八皇子朝着那蜜饯铺子望了望,顿时意志就没那么坚定了, 他强辩道:“许是……许是买回去给家里的小孩子吃。” 槿桦微微摇头, 真是拿这样年纪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但看着他一副极度动摇的样子,无奈又主动替他将蜜饯的袋子又打开了一些, 她开口道:“好吃的东西哪里分小孩大人的, 只要想吃就好, 有些人不去尝只是因为不喜欢酸甜的口味,与年龄无关。” 八皇子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明明已经十分心动了,他刻意冷硬着声音:“你说的可是真的?” 槿桦微微颔首,“自然是真的。” 他伸手去够袋子里面的蜜饯, 里面有几根木签子, 也不怕脏手,他吃完了两块还觉得不够,槿桦索性将整袋都给了他, “殿下若爱吃就都拿去吧。” 八皇子又吃了几块摆了摆手,“这东西不能多吃,伤胃。” 槿桦不禁轻笑,没想到他懂得还挺多,吃东西的到时候到像个小孩子,一说起话来又是大人的腔调。 八皇子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听宫里的下人们说的,他们惯爱念叨这些,烦人得很。” 他说着扬了扬下巴,挑眉打量在槿桦身上,语气中带着点疑惑:“你跟他们不一样。” 槿桦蹙眉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不一样,只得应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八皇子不屑地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扬着下巴道:“我瞧着你不错,等过几年我可以出宫建府了,就让父皇将你指过来给我做侍读可好?” 槿桦哭笑不得,这个小皇子怎么就突然看上她做侍读了?就因为几个蜜饯吗? 她开口婉拒道:“我已经是三殿下府上的侍读,等来日殿下出宫建府的时候,皇上定会择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来随侍殿下的。” 八皇子却不领这份情,他可是以为槿桦会直接答应了的,听出她话里拒绝的意思,顿时浓眉一皱,“你不愿意?” 槿桦无奈:“我已是三皇子府上的人。” 他像是没半点犹豫,“我可以向父皇将你讨过来。你可愿意?” 槿桦垂眸微微摇了摇头,“承蒙殿下厚爱,可在下不才,怕是要辜负了殿下的好意,殿下总会遇到一个更合适自己的。” 八皇子紧皱着眉心望着槿桦,“我是会遇见更合适的,但你却未必再能遇见。” 他顿了顿,语调也跟着提高了几分:“你可知,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 他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他二皇兄,不但说出来的话是一样的,就连腔调口吻也完全一样。槿桦想起他先前说他是跟着他二皇兄出宫的,由此看来他平日没少与二皇子接触。 当真是没学到什么好的地方。 槿桦苦恼地皱了皱眉,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些越矩了,但看了看眼前的八皇子,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已经快够出宫建府了,那殿下以后若是想出宫了可以自己带着宫人出来,不用只等着二殿下有时间了。”她掌握着话语的分寸。 槿桦虽然只见过二皇子一次,但他前前后后做的这些事情,着实让她对这位皇子产生不了什么好的印象,眼下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的翻版的八皇子,总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她抿了抿唇,思忖了片刻,重新回答起他的问题:“良禽择木而栖,可在下并非良禽,也只想待在一个最合适自己的地方栖息。对于我而言,最初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也就不再想离开了。” 八皇子似懂非懂地听着她的话,但对方拒绝的意思他还是能一下子听得明白的,他长这么大身为皇子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幼子之一,真的甚少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被人这样拒绝的感觉,像是有一口气憋闷在他的胸膛里,八皇子不满地拉下了脸,语气也是极为不悦的:“你还真是不识抬举。” 槿桦笑了笑,却也不生气。 他这话说得还真是跟他二皇兄 分卷阅读88 别无二致,但槿桦却知道这两人现在还是不同的。 二皇子能时常出入后宫是因为他母妃是皇上贵妃的便利,其他已经出宫建府的皇子是很少能到那后宫中去的,最多是跟着在御书房或是前朝听政议事。想来八皇子能接触的皇兄也就只有二皇子多些。耳濡目染这种事定是不可避免的。 可即便他腔调学得再像,两人本质上还是不同的。 二皇子重利务实,凡事只要做了皆有目的,不像是个单纯会花时间陪幼弟玩耍的人,更何况他是一出宫就不再管他了,听闻皇上对这个幼子极为看重,宠惯甚之,想来二皇子注意到这一点动了些别的心思也是很有可能的。 八皇子将身子转到了一边却又忍不住回眸瞥了瞥,这个人说话甚是不中听违逆他的意思,但是却不知怎的意外地讨厌不起来。 他神色中带着疑惑,低声嘀咕着:“还真是个跟旁人不一样的。”这话声音小,没让槿桦听见。 八皇子紧皱着眉,有些话不问清他只怕今晚又要难以入眠了,他到底没忍住,转过身开口道:“你到底为何要跟着三哥?我从前听我母妃说,但凡是接近皇子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好么是为了奔一个好前程,好么是为了其他利益生出的什么不可说的心思,万不可随意留在身边。” 他两道剑眉一挑,疑惑道:“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人不都是为了一个好前程吗?那你为什么要跟在三哥身边呢?” 槿桦动了动唇,垂眸思忖了片刻,像是想起了写什么,轻轻弯了弯嘴角,“我不图殿下些什么,只仅仅是想跟在他身边而已。似锦的前程也许是旁人想要的,但却不是我所在意的。就跟这蜜饯一样,有人喜欢它的酸,但也有人只喜欢更甜些的食物。” 八皇子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喜欢三哥这个人。” 这话听着对又不对,明知他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但这话这么直接听起来又怎么都有些歧义。槿桦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着实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讲清。 还未等她想出说辞,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沉的声音:“皇弟今日也出宫了。” 八皇子闻声抬眸越过槿桦的身侧朝后面望去,“三哥回来了。” 槿桦这才回过身看向楚华樆,那人站在离她不远的距离,薄唇轻轻勾起着。槿桦的心跳没来由地猛烈跳动了两下,忽而有些担心楚华樆是不是听见了她刚刚的那些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说给八皇子这个小孩子听也就罢了,她可是还要着脸面,不能当着楚华樆的面说与他听的。尤其是八皇子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若是被楚华樆听了误会了,那她往后可如何待在王府里。 槿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华樆的脸色,却见对方泰然自若神色如常,与平日里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槿桦悄悄松了一口气,对方应该是没听见的吧? 楚华樆听没听见,听见了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今日身着一身月白底绣金银二色云纹锦袍,腰间的繁秀锦带上系着那枚质地上好玉质通透的细雕竹节珮。狭长的凤眸望在槿桦身上甚是一如既往不见半点锐利,单是楚华樆薄唇轻轻勾着的样子,就已足够令这来来往往不经意间朝这边看过来的人忍不住屏息。 楚华樆不常入后宫,八皇子看起来跟他没有那么熟悉,再加上刚刚他想趁着他这位皇兄不在,做了点说不出口的事有些心虚,他往前走了几步,主动道:“许久不见三皇兄。” 他这位皇兄在众多兄弟之间最为好脾气,不像大皇兄的严肃,四皇兄的不理人,楚华樆在他的众多皇兄皇姐之中可谓是看起来最为温文尔雅、斯文和善的了。可他总隐隐觉着三皇兄难以接近得很,甚至可以说是不敢与他太过亲近。再加上后来他在宫中听宫人们说起了不少有关三皇兄的事,久而久之,也就更加疏远了。 槿桦也跟着行了一个常礼,楚华樆虽一直叫她不用拘着规矩,但出门在外该有的礼数还是免不得的。 楚华樆望了望他,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悦耳:“跟着你的宫人们呢?” 八皇子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地没敢提自己将人都甩了的事情。 “他们……他们不知道去哪了,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八皇子这话说得甚是心虚,自以为圆得□□无缝了,一抬头心脏一惊,看见楚华樆的视线忽然就有了一种一眼就被这个皇兄看穿了的感觉。 槿桦默不作声地瞧着他,觉着八皇子的反应甚是有趣,才与楚华樆对视了两眼,刚刚那些摆出来的架子什么的就全都不见了。楚华樆有那么怕人吗? 楚华樆听着他的回答凤眸微挑,慢条斯理地声音如同微凉的玉器:“下人们做事不妥。。” 他薄唇轻抿着微微偏过头望向站立在一旁随时待命的侍卫,“去将八皇子身边的宫人都带过来。” 侍卫凛声领命道:“属下即刻去办。” ☆、第五十四章 没过一会儿八皇子身边那两个年纪 分卷阅读89 稍大些的宫人就被找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急得是一头的汗,看到站立在街尾处的两位皇子差点就直接跪在地上了。 好在他们两人头脑还算清醒, 没有直接离得老远跪倒在路中间引人围观。 他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忙不迭地赔罪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奴一时疏忽,老奴该死!”淑妃娘娘当年诞下这个孩子可不容易, 八皇子长大了一点后,又特意命了她身边最为老成稳重的两个宫人过去服侍小殿下,结果这两个人反倒把小殿下给跟丢了。 两个老奴现在想想都后怕,这要是殿下这趟出宫因着他们两个没跟住而出了个三长两短, 淑妃娘娘还不得得要了他们的命! 八皇子微不可见地蹙了下鼻子, 不耐地抬了抬手让他们赶紧平身。他现在一看见这几个人就头痛,他只要一想做点什么他们就要跪,想去什么地方也跪, 想吃什么东西还要跪, 生怕他有个什么危险。能有什么危险!什么都不让做便也罢了, 有话从来都是拐弯抹角的不知道好好说,实在是麻烦死了,真想将他们直接丢在宫外。 那两个宫人估计也是看出来他们殿下的心思了,可这眼下还得是淑妃娘娘的命令要紧,毕竟殿下以后长大了厌恶他们那都是后话了, 总得先将眼前这关度过去不是? 他们赶紧伏下身子, 劝言道:“殿下,眼下时候不早了,淑妃娘娘那边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八皇子听了这话一皱眉, “二哥还未回来,我随他一同回去。” 两个宫人立刻弯了弯身子,“殿下,二殿下还有要务要处理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今日未必再有时间进宫了。殿下还是先回吧,淑妃娘娘还等着您回去用膳呢。殿下您知道的,淑……” “行了行了,知道了。”八皇子将手一挥,被这两人弄得兴致全无。 他说罢就要往回走,脚刚抬起了半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顿,回身看向楚华樆。他似乎对他有些怵头,八皇子拱了拱手,“三皇兄,那我就先回宫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算作是回应。八皇子余光一瞥,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槿桦,他上前走了两步最终停在了槿桦跟前,他眼睛望着别的地方眸光闪烁着,“我看不上别人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愿意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甚是认真。 槿桦却听明白了,她轻轻笑了笑,道:“殿下会遇到更好的,到时候就会改变主意了。” 八皇子轻哼一声,也不与她多说了转身而去。两个宫人见自家殿下走了,匆匆朝楚华樆行了个礼,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楚华樆缓缓走到槿桦身侧,垂眸望了望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槿桦,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悦耳:“在想什么呢?” 槿桦回眸看向楚华樆,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在想……殿下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嗯?”楚华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甚是好听,又透着种说不出的磁性。 槿桦望了望已经走远了的八皇子,轻轻笑了笑,“殿下是不是以前也这样被宫人折磨着?”她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出像楚华樆这样好脾气的人被下人扰得头痛的样子。 楚华樆眸光微动,漆黑的眼眸间似有往事一闪而过的痕迹,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看向的方向,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不太一样。”他垂眸望了望槿桦长发微垂的身影,“不过确实是出宫后的日子更有趣些。” 槿桦不懂是哪里有趣了,楚华樆却也不再往下说了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头顶的长发上随意揉了一把,“这一年好像长高些了。” 槿桦下意识地抬手去摸他刚刚揉过的地方,回眸疑惑地看向他。她长高了吗? “以前太矮了。”楚华樆又补了一句。 槿桦刚要燃起的欣喜被一句话噎了回去,张了张口十分想反驳他自己的身量在女子之中绝对不算是矮的了,可话到嘴边她看了看确实比她高上一大截的楚华樆,辩驳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好吧,她同他比起来,确实是矮的。 “我还会长高的。”她轻飘飘地应了一句。 楚华樆薄唇微微勾了勾,看着她这较真的样子笑而未语。 他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望了望远处的人来人往,随口般问道:“小八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槿桦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八皇子,她轻轻笑了笑解释道:“没有,不过是送了他几块蜜饯而已。一面之缘怎会熟悉。” 她忽而想起了手中捧着的袋子,想也未想便举到了楚华樆跟前,“殿下可要尝一颗?”这家店铺意外地很合她的口味,蜜饯甜中偏酸,是她最爱吃的一种,难得能遇上如此和她心意的。 槿桦主动用木签子戳了一颗递过去。 其实楚华樆本是要拒绝的,但目光触及槿桦那纤细的手腕时凤眸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接过了槿桦手中的木签子。b 分卷阅读90 r   槿桦望见他吃了,开口道:“殿下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好吃?” 蜜饯入口,楚华樆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眉心,那点细微地变化很快便转瞬即逝了,他望了望槿桦看着他的神情,淡淡道:“嗯,尚可。” 槿桦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 尚可…… 原来殿下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楚华樆看着她一直盯着自己,无奈道:“要回府吗?还是想继续再逛一逛?” 槿桦摇了摇头,跟八皇子说话甚是劳神费力,“还是回府吧。” …… 天气逐渐转凉,快过年的时候槿榆曾给槿桦写过一封信,问她今年要不要同他一起回家过年。 槿桦抿了抿唇,思索着措辞委婉地回信拒绝了。她能明白槿榆的心意,只是那年除夕之后她对那个家便已经没半点眷恋了。 她在王府中清闲,若是赶上槿榆有空的时候倒是可以经常见上一见,不非得赶在那个时间。除夕那样的日子对旁的人家来说是阖家团圆,对她而言却是件极为伤神的事情。 她着实受够了那些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和背地里那些阴谋算计。更何况那个家里除了槿榆是没有人想看到她回去的吧。 有什么意义呢? 还不如替楚华樆守着王府,等着他阖宫夜宴归来,同他一起过了这个除夕。 正月快要结束的时候槿桦听闻皇上患了一场咳疾,本不是什么大病却意外勾起了旧时御驾亲征而落下的病症复发。如此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太医院上下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朝中有人又提了立储的事,有人主张立长,有人主张立贤,皇上却不置可否,只是诏了诸皇子觐见。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皇上打算将已经年长些的四位皇子派往疆域四地巡访的消息。 此次巡访为期一年,明为探访民情,实则是场皇上想测试诸位皇子的历练。年纪尚且不足出宫建府的皇子便继续留在宫中教养,其余皇子都被指派到了辽阔疆土的不同方向。 其中要数大皇子所去的东南之地最为富庶,再加上先前大皇子在朝中种种突出的表现,朝野之间一时议论纷纷,猜测着皇上立储之意更偏向大皇子。 于是明里暗里的,不少人开始渐渐偏向于大皇子。一时之间大皇子府门庭若市,不少文人谋士也开始逐渐趋于拜在大皇子门下,纷纷渴望得到他的赏识。 槿桦听到消息的时候,得知楚华樆被派往了西极之地。大未朝幅员辽阔,疆域甚广,皇城坐落于大未朝正中,四通八达,远近皆宜。说是西极偏远但是从地图上的距离来看和其他几位皇子都是一样的。 槿桦不知楚华樆是如何打算的,侍读的工作主要便是侍奉皇子阅读,像出行这样的事情,不是必须要跟着的。 她前些日子听闻二皇子便将自己的侍读留在了府中。槿榆那边目前还没有消息。 槿桦想着她这次多半是要有一年见不到楚华樆了。 “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楚华樆薄唇轻勾,笑望着他那个一连几箭都射偏了的小侍读。 若是旁人来看这几箭虽未命中靶心,但也相差不是很远,可楚华樆却清楚自家这个小侍读的天赋异禀。这样不远不近的靶子还能射偏,明摆着是心思在别的事情上面。 “如此不专心。” 槿桦索性放下了手中蓄势待发弓箭,“殿下恕罪。” 楚华樆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他是很早就告诉过槿桦的,眼瞧着这日子一天天临近,槿桦倒有些感到无所适从。 毕竟是习惯了每日随侍的作息了,除去每月少数几天楚华樆一整日不在王府的日子,其余的每天她几乎都是待在楚华樆的书房里度过的。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 这蓦地要自己待在王府了,她好像还有那么点不适应,这一年她要自己待在府里做些什么打发时光呢? 若是槿榆能留在皇城还好,可若是他被大皇子带了去,她在这皇城中还真是没个能说话谈天的人了。 楚华樆见她应了他一句又自己陷入了沉思,凤眸微挑了一下,抬起手轻戳在了她的额头上。 “每日都发呆,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槿桦一愣,跟着重复了一句:“行李?” 楚华樆顿时不知该说她些什么好,“前一阵子就告诉过你要出发的日子了,怎么行李还没开始准备?” 槿桦动了动唇。殿下这是要带她去的意思了? 楚华樆显然是这个意思。 槿桦赶紧垂下视线,“殿下恕罪。我……我这就去。” ☆、第五十五章 虽是行期将至, 但好在楚华樆提醒得及时。也不知他家这个小侍读每天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怎么会觉得他出门能将她自己留在王府里呢。 槿桦收拾了整整一日, 其实她要带的真没多少东西,行李之中大部分的地方 分卷阅读91 都留给了衣服这类的物品。 这一趟路途远,东西待得越少越轻便。所以当槿榆听说她要同楚华樆一起去西极之地, 给她准备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时,槿桦想也没想就给他退了回去。 几日前,槿榆告诉她,此次大皇子出巡, 他须得一同前往随侍。 如此一来槿桦要远走西北, 而槿榆去的是东南。这两个地方相距甚远,完完全全是相背而行的两条路,就连以后的书信往来也没那么方便了。 临行前, 槿榆约她在城东的茶楼里见上一面。槿桦如约去了这个他们每次见面的那间雅间, 沏了一壶好茶, 算是相互之间临别饯行。 说起来这还是自那日东巷马车边一别后的第一次相见。前一段日子有柳瑞诚在外面闹心,槿桦便很少出府了,后来柳家的事情解决,她也最多是跟槿榆写写信,一直没能寻得机会跟槿榆好好说明。 蒸腾的水汽盘旋而上, 槿桦轻抿了一口热茶, 开口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哥哥成全。我知道父亲能够妥协哥哥你定是在其中费了不少心思。万氏那边也全都靠你在制约。” 槿榆摇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你从小就执拗, 凡事总有自己的主见,后来见你长大些了好像有所收敛了,谁知这次看来你还是和原来一样的。” 他话是这样说,可说这话时的语气一点不像是在责怪她的,反而甚是宠溺,“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既决定了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强迫你,从前的事是我没能护住你,这次你既已经有了决断,便由了你吧。” 槿桦抿了抿唇,百感交集,“多谢哥哥成全。” 槿桦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轻轻摆了摆手,“桦儿,不是成全不成全,我只求你顺遂平安。” 槿榆与槿桦的眼睛生得迹象,只盯着眼睛看时恍惚间会有种在盯着镜中的自己的错觉。 槿榆顿了顿,手指停留在被水汽熏染得微微有些发热的碗沿儿上,他抬眸望上槿桦的视线,“桦儿,你当真要追随他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我如今身处朝中,时常出入大皇子王府,对现在的时局最为清楚,众位皇子中除去年幼的几位皇子,三皇子最不被当今圣上看好,也没有朝臣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你跟在他身边,恐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槿桦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侍读期满后的日子她还未真正考虑过,从前只是大概计划着想在城东的山林里置办一套宅院。其实她知道,她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王府的,只不过那一天距离现在还很远。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哥哥,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图什么高官厚禄,现在留在王府也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 “况且殿下他……”槿桦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动了动唇却没再往下说了。 槿榆追问道:“三皇子他如何?” 槿桦微微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轻掩着她的目光,眨动之间轻轻颤动了两下。 他对她有恩啊。 槿桦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殿下他待我不薄。” 她轻巧转移了话题,“对了,哥哥,大皇子何时启程?你们可定下来了具体的日子?” 槿榆微微颔首,温声道:“差不多定下了,跟你出发的日期挨着,也就在这一两日了。恐怕我们下次见面,就要等到一年之后了。” 说到底,比起自己,槿桦还是更加不放心槿榆的处境,“你跟大皇子去东南,凡事要格外留心,大皇子如今在诸皇子中显露头角,明显更得皇上青睐,指不定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槿桦所说的问题,槿榆怎会不懂,他安抚道:“这些我知道,行事上我会格外注意的。去往西极之地的路难行,你自己多小心些。” 话已至此,两人的心思彼此都懂,也无须再多言。 临别前槿榆将一张平安符交到她的手上,他眼神无比认真,“西极之行道路险阻,这道平安符是从前娘替我求的,如今交给你,能保佑你一路平安。” 槿桦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攥了攥,她对于母亲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了槿榆的描述之中,母亲留给他们的东西不多,所以每一件都尤为珍贵。她本想拒绝槿榆的,可抬眸间在看到他如此郑重的神色时,忽然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暂且拿着吧……只当是为了让他少担心一些。 …… 出发那日,车马早早地就备好,在王府门前等候了。楚华樆只带了槿桦和几名小厮几名侍卫随行。那几人都是自幼便跟着楚华樆的,如此也都算是自己人,用起来也方便,不怕途中出现些什么问题。 西极之地有三郡,其中五座大城,数座小城,领土广袤又临近边疆。五座大城分别名为青和城、安宁城、云峡城、永顺城和西平城。其中青和城紧邻商贸要道最为繁华,而西平城最为靠西,名字也取自“西北太平”之意,是边疆地带最为重要 分卷阅读92 的一城。 此次巡访,以大城为主,定期要向朝廷传回奏折,说明巡查的情况。如此一来,要调查的事情颇多,时间也就显得尤为紧凑了。 西极之地素来在人们的印象里是以贫瘠和荒芜著称的。可如今当槿桦真正真切地见到了这里,才发现世人们所传的不实。 青和城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此城自古占有商贸要道,各路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各样的奇珍异宝,各色的绫罗绸缎,沿街尽是商铺,放眼望去一片繁华。 这里是与皇城繁茂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城中官员一早便知道诸位皇子要寻访各地,早早便安排了人接应。 领路的人带着他们穿过街市,见槿桦对这里的商贸景观格外感兴趣,便讨好般地开口道:“公子若是对集市感兴趣,可以每个月十五的晚上出来,到时候西市这里是有夜市的。等那时,不仅是咱们大未的人,其他周边各国的商旅也都会过来,各种异域的稀奇珍宝数不胜数,比现在还要热闹。” 槿桦听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趣,她掐算了一下时日,“每月十五?那不很快便到了。” 引路的人讨好地笑了笑,道:“正是呢。”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视线落在槿桦身上,“怎么?对这十五的夜市感兴趣?” 槿桦确实是有些好奇这些来自异域的稀奇玩意儿,只不过她转念一想,他们此行可不是出来游玩,是有要事在身的。 她顿了顿,“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说着望向走在前面带路的人,“直接去住宿的地方吧。” ☆、第五十六章 引路的人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宽阔的宅院。这是当地的官员听闻皇子巡访后特意命人备下的。 槿桦站在楚华樆身后, 抬头便望见了那朱漆而制的广梁大门。大门的装饰极为讲究,云花相间, 砖檐层层递出,门口的门石枕是刻着极为精细的狮兽祥瑞图案。再往里便是两进两出的院落,里面的东西更是准备的一应俱全。 负责城中的官员朝楚华樆拱了拱手, 谦和道:“殿下,咱们西极这边不比皇城,安排得仓促宅子有些简陋了,还请殿下恕罪。” 槿桦望向楚华樆。这间宅子看得出是新布置出来的, 虽比不了王府的规模但也相当气派。她来的时候观察过这附近周围的情况了, 这里确实是这附近最大的宅院。可见这当地官员的用心。 楚华樆淡淡道:“无妨。” 靠近外围的几间屋子被安排给了那几个小厮和侍卫。里面的正房是楚华樆的居所,而东面的厢房被楚华樆留给了槿桦。 小厮们被陆续打发去收拾屋子了,槿桦见今日那几个随行的官员随楚华樆进了书房, 她便得乐清闲自己先回屋整理行李去了。 东厢房同她在王府住的那间结构差不多, 一共是两间, 最外面是可以喝茶说话的小厅,最里面是休息用的卧室。 花梨木的架子床上雕刻着异域风情的图案,不失古朴却甚是精美,床上的帷幔轻薄雅单,上面的纹路也是槿桦在皇城不曾见过的。这里的布置当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房间是一早就有人收拾过的, 格外的干净整洁。槿桦大致按照自己的习惯整理了一下房间, 而后将自己带来的衣物一一归置妥当。 楚华樆派小厮过来回话说让她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午后再过去请安。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槿桦也确实是有些累了,草草地打了些水回来简单洗漱了一下, 也没胃口吃东西直接便睡下了。 远离了皇城,这一夜,意外地好眠。 第二日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正式步上了正轨。所谓巡视最直观的是探查两点,一是城中百姓实况,各行各业是否像官员每月向朝中上奏的那样繁荣兴盛,二来便是查账。 一连数日,楚华樆通常会花半天的时间外出,暗访民情,查看百业,剩下的时间便留在书房之中翻看那些官员们呈送过来的账本。 槿桦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家里诸事都是由万氏一手把持着,从未让她学过管家之事,更别说碰过账本。后来到了王府她补习治国安民之道还来不及,更是没有时间学习这些事。 槿桦原本是对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问题一窍不通,可这几日跟在楚华樆身后看着倒也学了个入门。 楚华樆做事极其认真,往往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轻易看出人事的本质,应对官员从容自然,一切都拿捏得游刃有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间。 槿桦发现自己似乎总是会不自觉地渐渐被一个人认真做着某件事情的样子所吸引,她甚至从以前就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楚华樆做不好的了。 楚华樆放下手中的毛笔,狭长地凤眸微抬,看向正望着自己的槿桦,“怎么了?可是这些东西太乏味总让你待在屋子里太憋闷了想出去转转?” 槿桦 分卷阅读93 赶紧摇了摇头,未曾料到楚华樆会这个时候抬眸正巧望上她的视线,她忙开口道:“没有,不乏味的,我就快学会了。” 楚华樆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抬眸缓缓倚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他声音低沉悦耳,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向槿桦问道:“想接着学?” 槿桦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缓缓点了点头。 楚华樆望着她薄唇轻轻勾了勾,“也好,午后我要出门一趟,你便留在院子里吧。我给你择两本书,你拿回去先看着。” 槿桦张了张口,话已至此,无奈应了声:“是。” 楚华樆平日也经常外出处理要事,槿桦只当是他这回不太想带着她了也没太当回事,自己抱着他给她的那两本书独自回了房间。奈何账目的事情实在不是她所擅长的,书她只看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槿桦硬着头皮大致将两本书看完,好歹熬到了晚膳的时间。每日送膳的小厮拎着食盒轻轻敲了敲最外面的木门,“槿公子,晚膳做好了。” 槿桦瞧了瞧窗外的天色,朝门外应道:“进来吧。” 门外的小厮将食盒放下毕恭毕敬地朝槿桦行了个礼,又顺手点亮了屋里的几盏烛火。 槿桦望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什么,见他做完了一切正要走,忙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小厮回身拱了拱手,“槿公子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槿桦道:“殿下可回来了?” 小厮低头回忆了一下,想了想开口道:“殿下还未曾回来。许是在外面用晚膳了。” 槿桦垂眸抿了抿唇,“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种情况倒是不常有,楚华樆虽也往常出门,晚膳之前怎么也都会回来的。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给绊住了? 槿桦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索性叫人拾了东西,自己进里间打算换件衣衫出门看看。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见楚华樆恰巧站在了她的门前。 槿桦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行了个常礼,开口道:“殿下这是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一下,漆黑的凤眸打量在她身上,看她这副装扮就已经猜出了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去置办了些东西。”他向下望了一眼。 槿桦不解,顺着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看见了他手里拿的东西。 那是一个包裹得极为严密的包袱。槿桦清楚地记得,楚华樆出门时可没带着这个东西。 所以说……殿下出去是去置办这个了? 槿桦让开了一条路让楚华樆移步到小厅里的主位上,门口的房门被轻轻掩着,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楚华樆瞧着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无奈地轻轻笑了笑,道:“这几日我忙着你也跟着我东奔西跑的。怎的?可是累得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槿桦一愣。经楚华樆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今日还真的是她的生辰。 ☆、第五十七章 说起来算上前一世的日子, 槿桦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生辰了。 上辈子她先是离了家入了王府,后来又被逼着嫁进了柳家, 前前后后举步维艰,勉强活下去已经实属不易,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别的事情。 重生归来她再次入了王府, 每日更是忙碌不断,事情也接踵而来。 如此,也难怪她会忘记。 只是令槿桦没想到的是,楚华樆竟然会记得她的生辰。这是她不曾跟他说过的事。 槿桦睫毛微动, 朱唇轻轻抿了一下, 声音轻得不像是能融化在这夜色里:“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动,“稍稍打听了一下。” 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能蛊惑人心的磁性。槿桦心脏蓦地漏跳了两拍。 楚华樆将手中的包裹放到了槿桦手中,尾音微微上扬:“打开看看?” 包袱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上面的结刚刚被楚华樆松开了两分, 槿桦一只手将包袱抱在怀中, 另一只手缓缓将它打开。 那是一套极为好看的女裙。 槿桦的手下意识地轻触在那套衣裙之上,所及之处丝滑柔软,绝对是极好的料子。 楚华樆瞧着她的神色,薄唇轻轻勾了勾,道:“初来此地也不知送你些什么好, 那日你同我出门路过商铺, 我见你望着那些姑娘们在布庄挑选布料制衣,就想着你可能也是怀念的。” 槿桦还记得那日的场景,她与楚华樆出巡路过街市边布庄, 偶然看见那些姑娘们在挑那些时兴的缎子便多看了两眼,却不料这样的细节竟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楚华樆声音犹如上好的玉器,温润深沉:“我记得你那日曾说,自己这辈子只能活在这件男子的衣衫之下。” “槿桦,留在我身边不会永远如此的。” 那双漆黑深 分卷阅读94 邃的凤眸似是沾染上了些人间的温度。 “我不会让你永远如此的。” 楚华樆顿了顿,抬起手替槿桦将包裹在衣裙之上的锦布彻底打开,“今天只当是先破一回例吧。” 他抬眸望向槿桦,“这件衣裙,你可还喜欢?” 槿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感受了自己的心脏蓦地收紧了两下。她万万没想到楚华樆会送这样的礼物给她。 其实那日她在楚华樆的书房里,那句话本是她不经意间说出口的,可她却未曾想自己的话竟这样被那人记了下来。 楚华樆见她恍神,抬起手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又愣神了,不喜欢吗?” 槿桦忙摇了摇头,“自然是喜欢的。” “不去试试?”楚华樆抬眸望了望里间的方向,“里面有屏风,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槿桦已经有很久没有穿过女子的服饰了。她拿着衣服缓缓走到里间那个梅花式紫檀描金屏风后,轻轻褪去了身上那件素色男子长衫。从前被半束而起的墨色长发随着她抬起手的动作如瀑般柔顺地垂落在身后。 原本清秀少年的模样顷刻间已俨然消失不见。即便未施粉黛也依然难掩她与生俱来的气质与美感。那双眸子生得极美,仿佛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便足以让人屏息,从此难以忘怀。 楚华樆为她定制的这套衣裙极为合身,每一寸的用料都是极好的,穿在身上舒适柔软。包裹的最下面还备有一双缎面海棠花织锦绣鞋,穿在脚上轻盈而不失美感。她将里外两件的衣裙穿好,系好腰间的绸带,仔细整理好,微微犹豫了一下,这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楚华樆垂着视线轻轻捻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听见动静,闻声抬眸望去。只见槿桦身着一套绾色暗花彩绣牡丹古香锦缎衣,下着一身竹青荼白软缎间色长裙,未挽起的长发极为柔顺地微垂到腰间,身量纤细却恰到好处不显瘦削,雅致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动人,肤若凝脂。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离得近了便会发现她不由自主收紧的手指和已经微微泛红的耳尖。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直视着,这也是她第一次穿女裙出现在楚华樆面前。 楚华樆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只怔了片刻便随即轻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低沉悦耳:“过来。” 槿桦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攥了攥手心生出的细汗,轻咬了下嘴唇乖乖走了过去。 楚华樆起身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白玉镂花银镀簪,站在她身后替她将柔顺的长发轻轻绾起,顷刻间一个极为好看的发髻已然成形。 槿桦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样的娴熟的手法,愈发觉得似乎没有什么是楚华樆所不会的。 他将簪子缓缓插进她的墨色的长发里。 “及笄了。” 槿桦望着屋内跃动的烛火。 她及笄了。 女子及笄之礼极为重要,可上辈子槿桦因着家族的种种这一日连有都不曾有过,只是在嫁人那日被负责梳妆的下人直接绾成了发髻,送进了喜轿里。 如今这一世,楚华樆却替她补上了。 “去镜前照照,看看可还喜欢。” 楚华樆将她带到了里间的梳妆镜面前,这面镜子还是几日前楚华樆为了她装扮方便特意为她寻来的。 槿桦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站在她身后的楚华樆。 他与往日里的着装不同,他身着一身荼白色的素色锦袍,虽是他常穿的颜色,但样式却略显简单。楚华樆的气质和样貌无疑是极为出众的,但眼前这件衣衫似乎另有玄机,往常他们私访的时候也穿过寻常百姓一点的衣服,可不知怎的,现在这件仿佛成功掩盖住了几分他浑然天成的贵气,也让他能更不露声色地融入进人群里。 槿桦有些不解,“殿下今日怎么……” 楚华樆看见了她在从镜子之中看自己,自然明白她要问些什么,他淡淡开口道:“为了出门方便而已。” 槿桦的身份一事不能被其他人知晓,所以楚华樆从一开始便亲自着手去置办了这套衣裙。不过,他今日穿这件衣服的目的不只是这样。 楚华樆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的装扮,狭长的凤眸对上了她的视线,“走了,再晚外面可就没有那么热闹了。” 槿桦微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楚华樆的意思,“殿下要去哪?” 楚华樆望着她的样子薄唇轻轻勾了勾,“今日是十五,西街有夜市,不是一直想去吗?我带你过去。” 他推开了外间的大门,回眸望向还站在原地的槿桦,轻笑道:“还愣着做什么?错过这一次可就没有时间了,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下一城了。” 槿桦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随即感受到了裙面摆动带来的触感,她垂眸望了望身上的衣裙,开口道:“殿下容我将衣衫换回来。” 楚华樆无奈握住了她的胳膊,“我不会让你被人发现的。”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从槿桦的额发 分卷阅读95 前揉了一下,只言片语却格外让人心安:“我进来前已经将门外的人都遣走了,不会有人看到你。出去之后有我在,不会让你被人认出的。” 槿桦看见他漆黑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楚华樆道:“今日便这样穿着吧。” 槿桦动了动唇,垂眸间千万种情绪从她漂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心底忽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舒适感。 她抬眸望向楚华樆,唇边扬起一抹少见的浅笑。 “嗯。”她轻轻应道。 去夜市的路上,人群就渐渐多了起来,各路商旅混杂,还有当地习惯了集市的住户,有人为了游玩有人为了售卖,车马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甚至比天明的时候还有热闹很多。 槿桦和楚华樆如今换了不一样的装扮,走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很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再加上眼下又是天色已晚光线昏暗,两个人走在街上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和小姐,任谁也联想不到这两人会是从森严显赫的王府之中走出来的。 这里的繁华盛况也皇城截然不同,槿桦身处其中才深深明白这里为何会这般的热闹非凡。不同种类的物品,各个地方的奇珍异宝,带有着西方神秘色彩的彩绘,与皇城应有尽有规规矩矩的街市不同,这里的铺子大多都是些临时的摊位,除了有卖那些常规的商品,更多的是沿街摆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稀奇玩意儿,以及支起摊子售卖的各色小吃美食。 许是由于今日十五的关系,天空上的月亮显得格外的圆。西市远比槿桦想象中要繁华得多。街市的两边张灯结彩。沿街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夜市,各式的商贩吆喝着叫卖,生意好的摊位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连卖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小乞丐在街旁眼巴巴地望着一家卖烤饼的摊位,那家烤饼的色泽极为诱人,食物的香气也随着晚风地流动扑面而来。槿桦瞧着他吞咽口水的样子着实有些不忍,垂眸想了想最终拿出了一点碎银子递到了他的眼前。 她温声道:“拿着去买些东西吃吧。” 小乞丐开始是不敢接的,他怯生生地望望槿桦又看了一眼槿桦身后的楚华樆,低着头拿了银子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跑了。 槿桦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她看起来有这么怕人的吗? 槿桦挫败地轻呼了一口气,回眸却见楚华樆轻笑着望着她。槿桦顿时不服,暗自腹诽一定是因为殿下离得太近的缘故才会将那个小乞丐吓走的。根本就是楚华樆太过疏离。 楚华樆那双深邃的凤眸就好像能轻易看透她的想法,他指了指刚刚槿桦“觊觎”已久的烤饼摊子,半假半真地威胁道:“还想不想吃了?”他声音低沉悦耳,在这繁华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好听。 “想的。”槿桦抿着唇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毕竟她这会子是真的有些饿了。 先前晚膳的时候她心里惦记着楚华樆迟迟未归的事根本没用几口,眼下就守在这香气四溢的摊子旁边,说不想那才是假的。 楚华樆难得见她如此乖巧,也不逗她了,无奈替她将烤饼买了回来。 金黄酥脆的外皮配合着充满食欲的佐料着实诱人。槿桦咬了一小口,顿时觉得要比皇城王府里的厨子做出来的菜品还要好吃。 槿桦睫毛眨了两下,还好激动之余还没忘了现在他们这身装扮可叫不得“殿下”。她望着楚华樆改口道:“公子,这个比府上做出来的还好吃。” 楚华樆薄唇轻勾了一下,听她“公子”叫得顺溜便直接应了下来:“是你太饿了。” 槿桦显然是不认可这样的反驳。 她垫着油纸从她未咬过的另一边撕下来了一块,抬起手递到楚华樆跟前,“公子不信来尝尝看。” 楚华樆眸色微深,看着她浑然不觉递过来的烤饼,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咬了一口。 “嗯。”他看着自家小侍读神色上的变化,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烤饼从她手中接过。 “是不错。” 槿桦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灯火之下蓦地红了耳尖。 ☆、第五十八章 槿桦猛地回过神, 反射性地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纤细的手指垂在身侧时, 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攥了攥。 她刚刚下意识地就将食物递到楚华樆跟前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将烤饼咽了下去。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越矩,但殿下他…… 槿桦的侧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动了动唇,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楚华樆的神色。 楚华樆抬眸看向她,薄唇轻轻勾了勾,道:“怎么不吃了?”他似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漆黑的眼眸间是一贯波澜不惊的深邃, 他望了望槿桦僵着不动的手好心地又提醒了一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槿桦忙移开视线,匆匆低下头咬了一口。b 分卷阅读96 r   楚华樆望着她的样子轻笑,“慢点, 没人跟你抢。” 烤饼的摊位位于整个街市刚进来的地方, 这个时间往来的人群大多还在往里走着, 隐约之间能看到前面更繁华的景象。 楚华樆望了望前方,“走吧,我们再往里面看看。” 整个夜市的主体由一条从东延伸到西侧的主路组成,道路两旁有平时就开张的铺子,也有临时出来摆摊售卖的摊位。即便是在皇城之中已经见惯了各类珍品的槿桦, 到这里也会不自觉地被种种稀奇的玩意儿所吸引, 这些都是皇城中所不曾有的。 皇城的街市,繁华兴盛,各类制品工艺登峰造极, 一切都如那座城市的氛围,规矩严谨,沿街的大多是规规矩矩的店铺,老字号的铺子鳞次栉比,手艺精湛,却也传统。而如今的青和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紧邻着商贸要道,与远在更尽头处的西域通商,无论是丝织品还是其他工艺都沾染了些异域的风情。织物上有不同颜色形状排列出来的纹路,食物中也有从前在皇城不曾品尝到的香料。就连街市也看上去是自由的。 西极并不像世人们所传说的那般荒芜飘渺,槿桦忽然觉得她喜欢这个地方。 “各位客官快来看一看了啊~西域流传过来的奇珍异宝,过了我这摊子可就再也没有了啊~” 前方摊位的吆喝声成功吸引了槿桦的注意,前一波围着那里的客人似是刚刚买好了东西散去,人群之中露出了一点空隙。槿桦与楚华樆相视一望,后者微微颔首,两人一同朝摊子走了过去。 做生意的人一向眼尖,来这里的商人可都是为了趁着今晚夜市赚上一笔的,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出现的客源。摊主热情洋溢地朝槿桦他们望去,他今日卖出去了不少东西,连带着脸上也堆出了极为喜气的笑容,他忙吆喝道:“两位客官好眼光,咱家的东西可是你们寻遍整条街都找不到的,珍奇得很。” 槿桦打量着他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各个都是新奇玩意儿,甚至有些东西是做什么的都很难看得明白。 摊位的主人见槿桦有些心动的意思,及时开口介绍道:“姑娘好眼光,这些东西啊都是我上个月亲自从西域走货的时候带回来的,各式各样,保你能找到喜欢的物件。” 槿桦眨了眨眼睛,听了他的话顿时好奇,“你还去过西域?” 摊主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他得意地拍拍胸脯,大嗓门地开口道:“那可不,去过好多次哩。”他憨厚地笑了笑,“姑娘不是我们本地的人吧?” 槿桦觉得这个摊主甚是有趣,她顺着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的?” 摊主一副见多识广地样子,“一听口音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我跟你讲,咱们这里走商队的人可多了,每天出城向西的商队那是一波又一波。我啊,经常跟着走商路。虽说雇主来来回回都会给银子,但我自己留了个心眼,再那便买了些东西带回来,懒得走动的时候就每月赶着集市出来售卖。” 他见槿桦的样貌不由自主地就想把话往外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足够我全家老小吃一个月饭哩。” 这青和城中大一点的商铺都会做一些往来西域的生意,生意多的时候人手不够,就会雇佣一些其他愿意走远路的人帮忙将货运过去,以节省自家店里的伙计。久而久之就出现了这样一群人,以帮人运货为生,常年往返于西域和青和城之间。还有一些做这行做的久了的,便可以替其他地方过来的商队做个向导什么的,一样赚钱。 槿桦先前倒是听人说起过这些事,不过像这个摊主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她还是第一回见。既收了人家的银子,还能自己再给自己额外赚些钱。反正这一趟远路去都已经去了,能多赚一锭银子是一锭,总归是吃不了亏的。回来之后还能多陪家人待些时日,一举两得。 槿桦不由得赞叹这个摊主还是个心思活泛的。 她随手拾起一个金色框架的物件,举起来看了看,问道:“这个是什么?” 摊主摸了摸鼻子,从她手中将那个物件接过,他笑了笑,“这个啊,咱们这边管这个叫眼镜。”他拿起来举到脸便大致比划了一下,“我见他们那边有人是这样戴的。” 槿桦将它拿了过来,学着那个摊主的样子戴了上去,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她开口道:“这个是个饰品吗?” 摊主其实也含糊,街市上各种客人混杂,他为了好卖,什么东西都在西域那边买了一点,其实他也不是很了解每一件东西用处,就是看它们的卖相估摸着会有人喜欢的,他就买回来拿出去卖。 摊主顿了顿,刚刚还夸下海口想炫耀自己见多识广,这会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清楚,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应……应该是吧。” 槿桦将东西从自己的鼻梁上拿了下来,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实有些不明白这样一个金丝框架的东西是怎么能被西域那边拿来当做饰品的。 她转身望向站在一边的楚华樆,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公子要不要试试看?” 分卷阅读97 楚华樆凤眸微挑,望着她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又无奈将眼镜从她手中接了过来满足了一下他家小侍读的好奇心。 他握着金丝框架的部分在槿桦的注视下,缓缓戴了上去。 槿桦微怔,在楚华樆抬头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物件与楚华樆的气质甚是相称。原本便温文尔雅的外表在这副金丝框眼镜下更显斯文,但却又遥遥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悸动感并随之延伸了起来。 楚华樆只戴了一下便摘下去了,他掂量着手中的东西,倒是没觉得不重,戴在鼻梁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抬眸望向被满足了好奇心的小侍读,温着声音开口道:“你喜欢?” 槿桦动了动唇,她戴这个东西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是楚华樆戴上却意外地有种说不出的相称感。不过这样的东西楚华樆肯定是不会用的,刚刚她壮了胆子让楚华樆尝试已经实属大胆,反正她的好奇心已经被满足了。 槿桦摇了摇头,将眼睛从楚华樆手中拿走放回到摊子上,“还是买点别的东西吧。” 她放眼沿着摊位望去,眼睛略过一件又一件不知为何物的商品,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在摊子角落里的一个类似是木制棋盘的东西上。 她向左边走了两步,近距离地望了望。这个棋盘有些特殊,是涂着黑漆的黑白相间的格状,上面摆着的棋子形状各异,似是有规律的摆放。 那些棋子也如棋盘上的格子那般呈现黑白两色。槿桦随意拿起其中一颗放在手中端详,这样的棋子她是从未见过的,棋子的上方形状似马,仔细观察之下意外地发现它的做工精良,就连刀工也是栩栩如生。 楚华樆似是也生出了几分兴趣,随手拿起了另外一颗。 摊主一看,这个东西他熟悉,立刻忙不迭地开始介绍:“两位客官好眼光,我这摊子里最上好的东西莫过于这套西洋棋了。” “西洋棋?”槿桦不禁有些好奇,这里当真都是些稀奇玩意儿。 摊主笑了笑,“正是呢。”他指了指槿桦手中的棋子,“您手里拿的这个啊,叫马,那边也叫骑士,这位公子手中拿的是后,也就是王后。这个棋盘中间可以折叠,折叠后中间为空心,棋子可以放在里面存放。做工精巧得很呢。” 他说着将上面的棋摆放到一边,拿起棋盘来给槿桦他们演示,“姑娘你看,像这样轻轻一折就好。”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槿桦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心动,再接再厉道:“现在买,再赠您一本棋谱,这棋很好学的。” 楚华樆垂眸望着自己手中名为王后的棋子,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了身旁槿桦的身影,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包起来吧。我们买了。” 于是最终就便成了槿桦抱着棋盘在楚华樆后面跟着,两人接连光顾了其他几个摊位但也没见着别的想买的东西了。楚华樆走在前面忽地停住脚步,槿桦一时没注意险些撞在他身上。 “公子?” “人多,别走丢了。”楚华樆回眸望了她一眼,握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槿桦茫然地抬头向四周望去,这里的人确实比刚才多了不少。 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整个夜市的中心。周围的人或说或笑,喧闹着惬意着,她与楚华樆肩并肩走在这其中,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好像他们也只是这其中最普普通通的存在。 突然好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突然好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殿下,今天谢谢你。”槿桦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才能听见,很快便被淹没在了那喧闹拥挤的人群里。可她知道楚华樆听到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明。 ☆、第五十九章 槿桦随楚华樆又在青和城待了半月有余, 期间槿桦曾见楚华樆向朝中递过两次奏折,内容大抵是关于青和城的民风状况吏治财政。 有人说青和城是西极之地的开端, 过了青和城便是彻底踏入了西极的土地。 此后数月,他们先后到访了安宁城、云峡城和永顺城,这三座大城相较于青和城更靠近边外, 虽不如青和城毗邻商道,地广繁华,却也算是整个西极之地中较为宜居的地带了。 槿桦听闻今年雨水不好,早些时候这里曾遭受了旱灾, 好在朝廷立刻拨了钱款和粮食赈灾救济。如此一来灾情得到了缓和, 百姓也可以平安度日了。 槿桦随楚华樆沿着地图之中所示的道路一路向西,途径了不少村庄小镇,楚华樆偶有停留查看但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到达最靠西北的最后一座大城, 西平城。 从古至今, 西极之地并不太平。而西平城临山靠水, 紧邻边疆,更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兵马相争,战火不断。早些年此处一度要被攻占,当今圣上当机立断调遣三十万精兵良将死守此地,一举击退敌军, 大挫敌军锐气, 这才换来了如今的安宁。 此城取名为西平也正是来自西极太平之意。可见当今圣上 分卷阅读98 是希望此地再无纷争的。 槿桦与楚华樆刚行至距离西平城还有百里的地方,当地郡守贺俨便亲自带着人马出来相迎。 此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最多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 能做到这般官职绝对算得上是年轻,他身着一身深色刺绣的官服,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微挑着,眯起来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精明。 他恭恭敬敬地向楚华樆行了一礼,微微欠着身子,郑重开口道:“微臣贺俨参见三殿下。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隔着百里就能提前知晓他们的动向出来迎接,这可绝不算是有失远迎了。若是换作旁人必定会觉得此人事无巨细,处事周全。可槿桦却清楚,他们这一路明察暗访,走的不都是官道,偶尔也绕些小路,如此一来能到达西平的时间不定,他们的位置行踪也更该是难以预计的才对。 槿桦与楚华樆相视一望,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楚华樆眼眸中细微的变化,便知道他也同样是在怀疑贺俨从暗中派人调查掌握他们的行踪了。 楚华樆不动神色,微微颔首,淡淡道:“平身吧。” 贺俨起身道:“殿下,城中的宅院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还请殿下移步西平城。” 楚华樆望了望远处西平城的方向,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些变幻莫测的深邃,他薄唇轻抿着,开口道:“带路吧。” “是。”贺俨应道。 贺俨一路将他们护送至住处,此时的西平城已经是傍晚了,落日余晖夕阳西下。槿桦原本打算先出去转转,贺俨却说已经为他们备好了晚膳,只等着殿下到来开席了。 一来二去事情变得不好推脱,不过外出的事倒是不急在这一时,槿桦看出楚华樆有意要在这里多停留些时日,便也客随主便,只等着晚上没了旁人的时候看楚华樆如何吩咐了。 “殿下不觉得这个郡守有些古怪吗?” 晚膳过后,小厮收拾好了屋子,取了烛火布置在了书房里。槿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楚华樆翻阅几页厚厚的信纸,待到小厮走后,这才开口发问。 楚华樆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微微偏着头看着身旁的槿桦,“为何会如此觉得?因为他出城相迎的太过突兀了吗?” 槿桦点点头,思忖了片刻,又道:“不只是如此,还有刚刚在席间,他似乎也有些太过殷勤了,还有我先前想要外出,虽然是他已经备好了晚膳,但我总是隐隐觉得他是想阻止我今晚出门。” 若只是提前出来相迎,做好准备布置,槿桦可以理解为是为了更好地迎接皇子而额外做下的准备,只不过暗中调查他们的行踪这种行为是不大妥当罢了。可入城之后的种种事情,却让她对贺俨这个人产生了几分怀疑。 此时若是换作旁人大抵不会像这样多想了,只当是贺俨谙知为官待客之道,事无巨细的安排,可偏偏槿桦却是个从世家王府中走出,直觉敏锐,心思极为细致的。贺俨的种种所为看似精心,却总让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槿桦垂眸抿了抿唇,也不敢妄作推断,她开口道:“不过这也都是凭感觉猜测出来的,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吧。”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缓缓地轻叩在花梨木的书案上,他将他刚刚看过的那几页信纸朝槿桦的方向微微挪了挪,“你知道贺俨在这里为官多久了吗?” “八年。”他顿了顿,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槿桦垂眸向信纸上望去。只听她继续开口说道:“在这里为官八年,但是成为郡守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 “这一两年应该足够他做不少的事情了。”楚华樆眸色微深,薄唇轻抿着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晃动的烛火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的墙面上映出了一道深邃的影子。 他抬眸看向槿桦,话里透着不可说的深意:“这几日你先跟着我,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 槿桦神色一凛,低声应了句:“是。” 接下来的几天,贺俨带着他们在城中巡视,偶有需要处理公务的时候也一定会命人陪着,像是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行程。楚华樆偶尔会提出要去一些地方,贺俨便会安排第二天命专人带着巡访。 这些行为看似处处安排妥帖,不出疏漏,可槿桦却一日一日愈发的警觉,就好像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种下,往后的种种行为皆是系在这一棵根系上了。 第五日的时候,楚桦离提出想要开始查看账本。 贺俨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了常色,他欠了欠身动作一气呵成,拱手开口道:“是,账本明日就着人送过来。” ☆、第六十章 账本是第二日午后被下人送进来的。西极之地有三郡, 贺俨管辖之下的为最大的一郡,厚厚的账本摞满了整个桌面, 杂乱无章,甚至有些年头久远的,因为长年积压在下面无人整理, 有些书页已经有些破落了。 槿桦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搬运不由得皱眉,她回眸望了望那个站在一旁指挥着其他人动手的管事,开口道:“这些全部都是近 分卷阅读99 两年来贺大人所管辖之地的账本吗?” 那个奉命送账本进来的管事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拱了拱手, 一副领命办事的口吻:“公子, 殿下说想要看账本,但也没说是哪里的账,什么时候的账, 为了以防万一, 小的就把所有账本全都送过来了。” 他拢了拢袖子, 语气甚是圆滑:“公子,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个地方小,管理上肯定比不得皇城那边,下人们惯是些爱偷懒的。这里面有些年头久了的账本纸张不太好有些损坏, 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槿桦微微一笑并未接他的话, 这人也就是仗着楚华樆今日不在才敢说这样的话出来。 上午的时候贺俨曾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这西平的制油的技术远近闻名,恭请楚华樆前去巡视。 那地方在城外, 楚华樆回来最快也还要再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槿桦是对这制油的技术没什么兴趣的,索性留在宅子里等着贺俨派人将账本送过来,却没想到竟是这样送来的。 那位管事刚刚那番话听起来恭敬有礼,让人在明面上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实则圆滑得很,唯一一点疏于管理也都干干净净地推卸到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下人身上。 他将全部账本都带来,看似是周全考虑,奉命办事,可在槿桦看来这里面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她先前就怀疑过贺俨,可那日在书房里楚华樆给她看的那份有关贺俨的信纸上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贺俨为官六年,而后受朝廷派来的巡抚赏识上奏朝廷而后得了如今郡守的官职。从入世至今的事那几页纸上都调查得很详尽了,可贺俨这个人还是让槿桦本能地感到没那么简单。他做事越是合乎礼仪,越是周全,这份不安便会逐渐增添。 槿桦还未曾问明楚华樆是如何想的,有些事还得等他晚些时候回来再做商量。 管事的那人眼瞧着槿桦不再说话的便扬了扬头,继续吩咐小厮们搬运了。他可还记得贺大人的吩咐,既然他们想要账本,那就都给他们便是了。 槿桦看了他一眼,回身出门招来了他们从皇城带过来的小厮,低声吩咐道:“一会儿等那几个人走后,你带两个人进书房找我。那些账目太乱,殿下回来之前得按照年份和类别整理好了才能给殿下过目。” 小厮点了点头,“槿公子放心,我这就去找人过来。” …… 楚华樆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这样一幅景象。 他家那个闲不住的小侍读正带着三个下人,一本一本分着厚厚的书卷。有些封皮已经破烂辨不清年份的便先扔在一边,估计也是年代久远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而一些年份近的则被很有规律的码放了起来,越是离现在近的日期,分类得越是详细。如此一来想找哪一类的账目,很快便能一目了然。 槿桦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她手执其中一本封皮上的字迹已经快要看不清的努力辨认,忽然像是有所感知一眼茫然地抬起了头,在那样一瞬间怔怔地对上了楚华樆的目光。 “槿公子,这个……”旁边的小厮正巧拿着一本账目过来询问槿桦该如何分类,话未说完便注意到了槿桦的视线,他沿着她看向的方向回头望去,顿时俯下身子行礼,道:“殿下万安。” 楚华樆微微颔首,看了看其他两个在帮忙的下人,开口道:“嗯,你们先都下去吧。” 槿桦起身行了个常礼,正打算一起跟着下人出去,只听楚华樆又补了一句:“槿桦,你留下。” 槿桦知道这是楚华樆有话对她说,点了点头,站在了一旁。出去的小厮随手掩上了书房的木门,屋内一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槿桦率先开口道:“这些都是贺大人派人送过来的账本。送来时杂乱无章,乱做一团。感觉有些甚至是从陈年的库房中取出来的。都整理好还需要些时间,我稍后把理出来的部分拿给殿下过目。” 楚华樆摇了摇头薄唇轻启:“无妨,不急。”他缓缓坐在了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抬手招了槿桦过来。 槿桦似有所觉,开口问道:“殿下可是刚刚跟贺大人去城外的时候觉察到了什么?” 楚华樆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椅边的扶手,他勾了勾唇角望向槿桦,道:“怎么会这么想?” 槿桦垂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果然还是觉得贺俨这个《popo晋江言情小说屋群号:786099895 如失联加管理QQ3535959677》人有些问题。” 楚华樆微微颔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沉:“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那些浮于表面的说辞。那么你觉得他今日送了这些账本过来,究竟是何意?”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她思忖了片刻,推断道:“贺俨想掩盖什么,这可能是他想让我们面对这样堆积如山的东西知难而退才故意这样安排。”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肯定了槿桦前半部分的推断:“他确实是想掩盖什么。但送来这样多的账目多半是想拖住我们的脚步。槿桦,你 分卷阅读100 有没有发现自从咱们到了西平城,贺俨几乎每日都在?” 槿桦经他这么一问,瞳孔一缩,忽然想通了她先前觉得违和的地方。 按理说这地方的官员要处理的琐事与杂事远比在皇城的那些要多得多,更何况贺俨乃此地郡守,每日要处理的大事小情不断,还要定期向朝廷上奏折述职。如此相陪,一日两日便也罢了,他却几乎日日都在。 堂堂郡守怎会有这样多的时间?他究竟是不信任让其他人过来,还是真的只是为了礼数周全? 槿桦道:“他知道殿下想要查账,便故意这样送了过来,先前他有意不让我出门,如今送这些便是料定一旦开始查账便没有时间出去了……也就是说,他是希望咱们将时间耗在宅院里?” 楚华樆手肘微撑在雕纹花梨木椅的扶手上,狭长的凤眸之中深邃得如一汪静潭,他缓缓开口道:“这一点等明日一早告诉他我们要开始看账本就能知晓了。”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一下,“如果他明日听说我要留在书房里一整天的安排,还继续留下来作陪的话,那便是真的讲究礼数,重视处事周全,但若是他说让我们安心看账簿,安排了自己人在院外守着,本人却从此不来,那便是他真的有问题了。” 他轻轻捻了捻手指,“贺俨很清楚,我们想要进一步调查,少不了查账这一环。先前我说过,巡查一个地方最为直观的方式无外乎两点,一是实地到访,二是查验账目。查账可以说是躲不开的部分。他有把握能拖住我们。” 槿桦心中了然,她估摸着如果她明日选择出门而不是看账本的话,贺俨还会继续留在这里跟他们耗下去,这样只会单纯的浪费时间。如此还不如将计就计将账本一并查了。若是真的能从中发现问题倒也是个突破口。 更何况凡事需要证据,比起在奏折之中用语言描述这里的现实状况,账目才是给朝中那边最为直观的呈现。 这账得查,而且得尽快查完。 楚华樆望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是想明白了。他拿起了面前的一本账,“明日你便这样去告诉贺俨。” …… 自那以后,贺俨果然不常出现了。一切正如槿桦所预料的那样,贺俨见他们专心看账簿也不打算再出去转了,便称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临走的时候留了身边信得过的人在院子里,美名其曰是方便楚华樆直接使唤,可槿桦明白,这是为了以防他们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好及时作出反应,为贺俨赶过来争取时间。 不过槿桦最近可没有出门的打算了。 自那日起,她便和楚华樆留在书房开始仔细查账。槿桦负责将全部的运送过来的账簿分类整理,将有用的部分先进行第一轮的筛选,而后拿给楚华樆详细过目。 看账的事情槿桦并不在行,然而她在王府的时候替楚华樆整理书库多时,积累了不少分门别类归置的经验,前两天看账目的事也学了个入门,两项加起来足以胜任分类的工作。几日下来,久违地从白天随侍到了夜晚。 “殿下,这几本是刚刚找出来的。”槿桦将几本整理好的账簿放在楚华樆书案上的一角,抬眸间不经意地看见楚华樆轻捻着书页,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槿桦道:“殿下,可是这账本前后有什么出入?” 楚华樆唇边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声音低沉悦耳:“倒不是前后有什么出入,而是我在近一年的基本账目里发现了点相似的地方。” 他将先前看过的几本账簿从书案的另一边拿了过来,垂眸间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书页,将那几本账目一一摊开在槿桦面前。 他用手指了几个地方,薄唇轻启道:“你看看这几处,能不能看出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槿桦快速浏览着账面上楚华樆示意过的地方, 这些事她虽然刚入门不久但被楚华樆亲自教过之后如今也能看个大概出来。这几页上的收支盈余都是很好,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各类买卖也皆有收益, 粮食富足,盐铁酒皆经营良好。单看这些账目会觉得当地的官员治理有方,井然有序。 可这一切似乎细看之下有些太好了, 甚至多想一步这样的账好到有些相似。槿桦忽然明白楚华樆的意思了。 她开口道:“殿下,这些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些假账?”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挑,轻笑道:“还不算太笨。”他将所有有问题的账簿归类到一边,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另一侧的几本, 又将近两年其他的账簿挑了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开口道:“一个郡守,要掌管这里全部的行政、财务、军事,他却肯腾出时间一连数日整日耗在这里。从账上和这些日子他向我们展现的城中状况来看, 这样一个治理有方、励精图治的好官员, 可不像是会放下政务不管, 一味只讨好我们的。” 槿桦回忆着她这些日子的所见所感,缓缓点了点头,她轻轻开口道:“也就是说比起政务,拖住我们似乎更为重要一些。” 分卷阅读101 这些账本是在楚华樆要求查账的第二日便送过来的,短短一夜的时间任谁也没办法伪造出这样多的假账, 况且观察这些纸张的新旧程度也足以看出这些账本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也就是说这些事绝非这几日所为,而是长期以来他一直在做的。 槿桦不由得眉头紧蹙着,这样久的时间, 这样广泛的门类。如果说他们这些天看到的繁荣都是虚假的,那么真实的账本该会呈现出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呢? 她越往下想,背后越是泛起一阵阵寒意。说句大不敬的话,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切的权力都握在了当地的官员手中。他们呈奏给朝廷的奏折便是皇上了解这里情况的全部途径了,可若是这里百姓们的生活并不是像那些奏折中描述的那样,而是截然相反的另一副场景呢? 槿桦还记得,楚华樆当时说要查账的时候,贺俨是有一丝迟疑的,最开始她还以为是贺俨担心被他们查出来账目之中的问题,可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讶异楚华樆还会查账罢了。 看来皇城中那些飘散出来的流言,让她和楚华樆彻底被人低估了呢。可这样也好,他越是放松警惕,对他们而言越有利。 槿桦望向楚华樆的眼睛,知道对方此时想的是和自己一样的。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轻叩在书案上,那双狭长的凤眸轻轻眯了一下,他嗓音低沉轻缓地开口道:“槿桦,明日起你想办法牵绊住他。我要独自去几个地方。你只需拖住他即可,其他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槿桦凛然,应了声:“是。”心中已渐渐有了打算。 翌日天刚蒙蒙亮,槿桦便装扮整齐,来到宅院门口说是要外出转转。门口贺俨的那几个人果不其然将她拦了下来。 那人在这里待了几日了,旁敲侧击地知道了槿桦的身份。皇子的侍读虽然不是真的在朝中任职但是这四年期间也是可以拿到俸禄的,更何况对方还是槿家的人。 他赶忙行了一礼,拱了拱手,远比前两天恭敬了几分,那人开口道:“公子这么早这是要去哪?早膳已经快准备好了。” 槿桦弯了弯唇角,似是和善地开口道:“噢,我就是出去转转,总待在院子里有些闷,早膳便免了吧。若是饿了,一会儿就在外面随意吃点什么就可以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望,他们是被下了命令,但阻止槿桦出门这种事又不能明说,想了想委婉开口道:“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咱们西平城,可能不太了解,咱们这边道路环境有点复杂,公子您一个人出去容易迷失了方向,路也不大好走,您看……” 他话未说完,槿桦便摆了摆手,道:“没事,我就是随意转转而已,我方向感一向很好的,再说今日我也带了地图,一定找得回来。” 另一个小厮眼瞧着这套说辞没有用,又换了个说法开口道:“公子,您看远方而来即是客,更何况您是从皇城而来的尊贵的客人,让客人独自外出招待不周实在不合礼数。” 槿桦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这些日子已经感受到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深受你们热情的招待,区区小事又要麻烦你们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本事出门随意转转还叫人招待着,倒显得是我有些失礼了。” 几轮斡旋下来,两个小厮深感槿桦的难缠。话里话外不显强硬,却偏偏让他们阻挡不回来。 小厮没了对策,咬了咬牙,赔了个笑脸,道:“您看您这样走了,贺大人该责怪我们办事不周,怠慢了客人了。公子容我先去跟贺大人请示一下,不会让公子等很久的,您先去用了早膳可好?” 槿桦本还准备了不少可以跟他们耗着的话,眼瞧着目的这么快就顺利达到了,便也不再多说了,她微微颔首,“也好,那么久有劳两位了。” 槿桦不紧不慢地回房间用早膳,没过多一会儿贺俨果然赶了过来。一踏进院子便看见槿桦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他笑了笑,客套道:“听手下人说,公子在宅子里待得闷了,够怪我考虑不周,贺某在这里给公子赔不是了。” 槿桦自然是能分辨出他这话中的虚情假意,她弯了弯唇角,“贺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我对这西平城感兴趣,想出去走走罢了。倒是我给贺大人添麻烦了。” 贺俨忙摆了摆手,“公子太客气了。今日贺某无事,不如就陪公子逛逛吧。” 槿桦眼眸微动,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这怎么好意思?贺大人还有公务要处理吧,我一个闲人怎好这般打扰?” “合该陪公子的。” 槿桦看见他的手似是微微握了一下。只听贺俨低声继续道:“政务上的事情我已经都处理好了,其余一些不打紧的,等晚上再处理也不迟。” 槿桦垂眸微微笑了笑,“那就有劳贺大人了。说起来这西平城外的景色是我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在皇城那边见过的,对这里奇特的地形地貌也颇有几分兴趣。不知贺大人是否愿意同我去城外看看?” 话已至此,贺俨也无法再推脱,他点点头开口道:“自然是可以的。”话虽如此,那双似狐狸般细长的 分卷阅读102 眼睛却瞟向了书房的方向,他像是随口般问道:“殿下今日不打算一同前往吗?” 槿桦知道他会问起楚华樆,淡淡回应道:“殿下说今日还要继续查看账目,应该是还有留在书房里的。” 贺俨垂下视线掩住了眸色中的变幻,随即抬起手举向正门那边的方向,语气甚好:“那我们就不打扰殿下了。公子先请吧。” 槿桦眼睛轻眨,声音同他一样客套:“有劳。” 整整一日槿桦同他骑着马从西平城北门而出,一路向北。途径不少山丘,一路行至北面的山地,在山脚下又转了转。 山脉一路向西延伸,富有峭壁悬崖,山谷小路。山脉阳面草木旺盛,山虽不高但甚是险峻陡峭,着实壮丽。 槿桦一副对这里很感兴趣的样子,时不时与贺俨在有关地形地貌的话题上交谈上两句。 贺俨一一耐心解答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槿桦索性一直逛到了夕阳即将下山,才提出回去。就像先前说好的那样,槿桦回去的时候,楚华樆已经在书房了。 她虽没问过楚华樆他都去了些哪里,但细想之下也能猜到,那应该都是些与那几本账目相关的地方。 贺俨原本以为这一次出城就算是结束了,可没成想一连三天槿桦每日都要出去。 短短的三日之内,槿桦几乎是带着他将整个西平城的四周转了个遍,她甚至还从贺俨手中要走了几份地图,然后依照着图上所呈现的有意思的地方一个一个走过去,没过多久便几乎要将这周围的地形全都倒背在心间。 直至最后一日的午后,贺俨终于绷不住表现出来了几分不耐。 槿桦细微地观察着对方神色间的变化。他们此时正走在城门以东,这条路其实是槿桦他们来西平城时走过一次的。可贺俨早上似是有几分心不在焉根本没能察觉。 槿桦见贺俨望着某处出神,适时开口道:“贺大人,我们再往前面逛逛?” 贺俨回过神张了张口,刚想回一句“好”,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槿桦也闻声回眸望去,只见一个侍从穿着的人骑着马匆匆往他们的方向赶来。他行了礼,低声附在贺俨耳边耳语了几句,槿桦不好靠近得太过明显引起贺俨的警觉,只得远远地看着观察着贺俨表情上的变化。 她看见他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贺俨突然抬头望上了槿桦的视线,他朝身旁那个侍从示意了一下让他在一旁等候,而后自己策马行至槿桦身侧。 槿桦觉察到了事情有变,故作平常般地主动开口询问道:“贺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贺俨那双狐狸眼微微抬了一下,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临时有点公务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我见槿公子今日还有兴致,不如这样吧……”他回身看向这几日一直跟随的侍卫,“你们几个陪槿公子继续逛,切莫怠慢了。” 话说到这份上,槿桦再做挽留太过容易引起对方地怀疑,暴露得明显。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不如我同贺大人一起回去吧。今日也逛得差不多了。” 贺俨拦了她一句:“公子不必因为我扫了雅兴,他们几个虽然看着不怎么机灵但是对这周围地貌景观可是相当的熟悉的,便由他们几个替我陪着公子吧。” 槿桦不好再做坚持,眼睛望在那几个人身上,缓缓道:“也好。” 贺俨拱了拱手,回身带着刚刚过来的那个侍从策马而去。槿桦本就不是来看景色的,此时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贺俨为何会匆匆而走,是真的有了公务上他不得不处理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发现了其他什么…… 槿桦忽然有些担心楚华樆那边的情况,前几日里她往往是耗到将近黄昏才带着贺俨回城的。今日的时辰同往日相比实在尚早。 难道贺俨是回去找楚华樆了? 她着实没有心情再同身边这几个侍卫耗下去了。 ☆、第六十二章 旁边一个侍卫看槿桦望着贺俨离去的方向出神, 骑马向前凑了几步,开口道:“公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槿桦抬眸望了他一眼,神色间已然看不出什么变幻。她眼下还不知贺俨究竟是回去做什么,轻举妄动的话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贺俨前脚刚走, 她就直接离开了,那便等同于是在告诉别人这些天她并非真的对城外的一切感兴趣,而是别有用心地在将人引开。 事情到了现在,一切需以谨慎为先。 槿桦遥望了一下远方的方向, 淡淡开口道:“这里景色甚美, 就先在此处吧,不必再往前走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神色, 低低地应了声:“好。” 槿桦驭马假意在那附近又转了一会儿,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便跟身边那些侍卫谎称今日逛得太久自己有些乏了,这才在那几个人的随同下回了宅院。 那几个侍卫见她进了院子便随即行了礼回去复命。槿 分卷阅读103 桦用余光留意着他们的动向,直到看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槿公子,您可是回来了。” 槿桦温声回眸望去只见一个她熟悉的小厮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既是自己人她便也放心了, 正巧她也想找个人问问这边的情况, 索性直接开口问道:“贺大人刚刚有没有来过?” 小厮一愣,随即皱眉思索了一下而后缓缓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倒是殿下吩咐了, 说让公子回来后便去书房一趟。” 槿桦眼眸微动,这些下人们是不知道楚华樆出府的事情的,但楚华樆既然这样吩咐了也就说明他今日提早回来了。 槿桦微微颔首,心也莫名地跟着踏了下来。她温声道:“多谢,我这就过去。” 书房的木纹镂空雕花大门半掩着,槿桦的手刚刚抬起还不曾触碰到门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她极为熟悉的低沉嗓音。 “进来吧。” 楚华樆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缂丝祥云窄袖长衫,腰间的素色玄纹锦带上系着一枚质地上好玉质通透的精雕竹节珮。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微垂,他坐在书案后那那把宽制花梨木扶手椅上,看起来像是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他像是早就知道门外的人是槿桦,见槿桦迈进来回身关好了书房的大门,便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他一只手轻握着几页不知名的纸张,开口道:“刚刚在门口听见了你的声音。” 他说着抬眸望着槿桦,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刹那间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仿佛将槿桦的神色全部尽收眼底,他开口道:“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槿桦点了点头,如实道:“今天我本是带着贺俨去了城东的方向,可行至一半的时候忽然从城中赶来了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跟贺俨低声耳语了几句。我离得太远并没有听清他们所说的内容,但是贺俨听完那个人的话以后立刻就回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 槿桦思忖了片刻谨慎道:“大约一个时辰以前。我当时身边还有几个贺俨留下的人,稳妥起见便绕了一会儿才往城中赶。” 楚华樆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明日你暂且不必出城了。我这边已经查得差不多,明日会先往朝中递一份奏折,其余的事情等回了皇城再说。” 槿桦眼眸微动,“殿下这边可是查出了什么?” “嗯。”楚华樆漆黑的眸子里掩藏着看不见的波澜,深邃得像一汪静潭,他淡淡地开口道:“他还真的是做下了不少事情。” 楚华樆将刚刚他握在手中的几页纸放在了槿桦面前的桌面上,“你还记不记得,前一段时间西极旱灾的事。” 槿桦点了点头,这件事她在来这边之前就略有耳闻,说起来她会知道此事最早是因为南方的那场水患。 西极的旱灾是在南方的那场水患之前,国库中的银两和粮仓中的屯粮大多被拨到了西极三郡受灾的地方,所以水患发生的时候国库并没有那么充裕。朝中大臣迟迟商量不出一个能合理解决问题的对策,而南边灾民生活民不聊生,这才致使皇上龙颜大怒,最后还是大皇子出谋划策解决了此事。 槿桦他们此次来西极,其中一个目的便是巡查一下灾后这里的百姓情况。就目前所见到的场景来看,曾经受灾地方的百姓大多已经能够安稳度日了。而这西平,是他们要巡查的最后一处地方,前些日子贺俨也曾带他们去看过,朝廷的拨款起了作用,那里已经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 槿桦道:“自然是记得的。”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轻叩在桌面上,“那些受灾的地区实际上并不像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样。或者说,我们看到的,是贺俨伪造的假象。” 槿桦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万没想到他竟连灾民都不放过。 楚华樆沉声道:“朝廷的拨款和赈食根本没有到百姓手中去,这些日子他怕我们查出端倪,为了弥补财务上的亏空还曾刻意加重了税负,百姓本就生活艰辛,如今更是民不聊生。” 槿桦低头去望楚华樆放在她面前的那几页纸张,上面所描述的皆是贺俨为官两年期间做下的种种恶事。 他利用手中职权排除异己,以权谋私。不仅克扣了此次朝廷拨来的一部分赈灾银两,为官两年期间也不止一次私自课税重赋,捞取钱财。 大笔的钱款不翼而飞,账面上又看不出任何端倪。此次若不是楚华樆细查,恐怕贺俨便要一直这样欺压百姓下去了。 槿桦不由得愤慨,用人面兽心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也绝不为过了。 槿桦道:“殿下,此人必要严惩。” 楚华樆垂眸轻捻了一下手指,深邃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少见的透着些寒意,“此人死不足惜。但若想真的一举定了他的罪状,还需要一份最关键的证据。” 槿桦眼眸微动,“什么证据?” “那个记录了所有真实账目的账本。” 槿桦一怔,道:“所有账本都已经被他做过了手脚,贺俨 分卷阅读104 会不会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早已经将真实的账簿全部销毁了?” 楚华樆薄唇轻抿着,语调沉稳平缓,听不出什么上下起伏的变化:“贺俨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搬出这些账簿,也就是说,这些是日积月累就已经做下的事情,他之所以会这样部署,就是为了防备着未来会有被其他人查账的可能。由此可见,贺俨是一个做事周密,极为精细的人。” 楚华樆顿了顿,轻轻靠在身后的花梨木椅背上,“也就是说,他不可能不清楚他一共挪走了多少银两。” 槿桦恍然,以贺俨的性格来看,他一定会有一本总账的。这段时间跟着楚华樆整理账目,槿桦也略微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些账之所以堆砌杂乱,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零碎散乱。这里很少有总账,都是各个行业,各个区域相分开的。 贺俨有意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迷惑众人的视线,甚至在有人提出想看账目的时候会因为望着这样堆积如山的账簿而望而生畏,就此退却。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贺俨很清楚自己都安排了些什么,他手里一定是有一本总的账目的。 楚华樆瞧着她的神色便知她是想明白了,自家这个小侍读一点就透,倒是省去了他不少要费的心思。 如今找到那本账簿已然成为了当务之急,槿桦道:“殿下可对这本总账藏在何处,有了什么头绪?” 楚华樆点了点头,淡淡道:“贺俨这人,凡事事必躬亲。以他的性格,东西只有带在他自己身上才能安心。” 槿桦了然。自从他们进了西平城的范围,贺俨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亲自相陪,似乎总是不大放心将事情交由其他人去办,除非是他实在脱不开身,才会交由自己手下的下人处理,但大多情况下他也会及时赶回来。 这样个性的一个人,面对着如此重要的账本,是不可能安心放在其他人手中的。槿桦甚至觉得,他也许会贴身带着。 槿桦细眉紧蹙着,只要真账本还在贺俨的手中,他们就缺少最关键的证据。贺俨今日若是察觉了他们的动向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止他们继续往下查。 要如何才能拿到这本真实的账簿呢…… 槿桦攥了攥手边的衣袖,抬眸间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指轻戳在了额头上。 楚华樆微凉的指尖轻触在她紧锁的眉心,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视线。 槿桦听见他声音温沉地开口道:“别想了,这几天你净带着他东奔西跑的,骑马颠簸了一天了想必也累了。明日我会想法子先拿到一些其他的证据,今日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槿桦抿了抿唇,有些迟疑。 楚华樆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到椅背上,声音低沉悦耳又叫人听了莫名舒缓:“怎么了?” 槿桦垂眸轻轻动了动唇:“我在想……贺俨今日的反应可能是对我近日的行动有所警觉,他会不会因为害怕被殿下查出真相,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 楚华樆眼眸微动,早已不见刚才半点淡漠的神色,他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你在担心我?” 槿桦自然是在担心他的。可莫名地,似乎只要待着这个人身边,她不安的心就能渐渐平静下来。 他声音如同上好剔透的冷质玉器,淡淡地,透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无事的。” 楚华樆望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他淡淡道:“他的人还没有这个本事。” ☆、第六十三章 槿桦回到房间吃过饭后简单洗漱了一下, 想着贺俨今日匆匆离去的事,缓缓躺在了那张花梨木雕漆架子床上。 这里靠北比皇城那边冷得要早些, 早晚温差也比较大,窗户被槿桦只留下了一点很小的缝隙,细微的风轻轻拂过床边的帷幔, 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波动着。 许是在马上颠簸了一天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槿桦也觉得自己是在马上摇晃着的,晃着晃着便困了,到底也没想出什么来。 次日清晨, 她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槿桦一向听力不错, 此时将近天亮她本就睡得浅。外面杂乱的声音不断,扰得她在朦胧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槿桦抬起手一边缓缓揉了揉眉心, 一边侧耳仔细辨别着这声音的来源。 这些嘈杂的声音丝毫并不是来自庭院之中, 而是从院墙的外面时不时地传了进来。 这个时候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了往常出门时的衣衫,又将墨色的长发梳好后轻轻束起。 镜中的少女缓缓变换成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槿桦又整理了一遍衣衫,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她抬头微微一怔。 楚华樆已然在院中了。 槿桦心中咯噔一声,似乎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已经能从楚华樆那双旁人看起来宛如静潭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变幻。 分卷阅读105 槿桦知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 楚华樆身着一身牙白色的金丝玄纹长衫洗然而立, 那双狭长的凤眸轻轻眯了一下, 透着几分往日里少见的寒意。他眸光深邃地望着远处的方向,听见身侧传来了动静,微微回眸朝刚刚出来的槿桦望去。 槿桦手指微不可见地攥了一下, 她率先开口道:“殿下,外面发生了何事?” 楚华樆薄唇轻启正要同她说些什么,就听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槿桦闻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进来的那人她认得,是其中一个跟了楚华樆很长时间的侍卫。从此前往西极之地他们带得人并不多,这几个侍卫到了这边就很少露面了,大多执行着楚华樆派给他们的任务。 槿桦同他们的交流不多,对他们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了沉默寡言和稳重干练上,可如今她抬眸望向这个匆匆走进来的侍卫,罕见地看见了他略显慌乱的神色以及他的前额上密布的细汗。 西极之地早晚凉,更何况是这个季节的气温已经比较冷了。槿桦几乎已经可以推断出外面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侍卫俯首回禀道:“殿下,如今城中得知消息的人已经乱作一团,西戎大军压境,过不了多时就快要兵临城下了。” 槿桦骤然一惊,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大未朝疆域甚广,四面临敌,早些年西戎、北狄、南蛮、东夷皆对大未虎视眈眈,觊觎着大未的疆土,先帝在位的时候就曾御驾亲征帅兵南征北战换得天下太平。当今圣上刚刚继位之时西极北寒曾再生变。 边疆战火不断这些事她早有耳闻。槿桦会知道这些事比其他人多一些是因为她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战役之中一战成名,槿府中时常有人谈论,她听得多了便也多少了解了些。想不到十年过去,西戎再次卷土重来。 可哨兵呢?西平城虽是西极之地五座大城中最靠西的一处,但西平前面还有几座小城和村中,并不是最靠近边疆的地方,为何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城中的人才有所觉察?哨位上的人都去了哪里? 槿桦望向楚华樆,只见对方眸色微深,她听见他低沉地开口道:“贺俨人在何处?” 侍卫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禀殿下,贺俨人不见了,各处都找不到他,他府上已经人去宅空,重要物件都没有了。是属下失职,昨日见他回府没能盯住让他连夜逃了,属下甘受一切责罚。” 楚华樆凤眸微沉,薄唇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弧度近乎锋利,“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来他是这样谋算的。” 他开口道:“其他官员呢?” 侍卫立刻回禀:“其他官员没了主事的人全都乱做了一团,贺俨身边的人也全都不见了。” 槿桦眉心紧蹙,“他怎么敢逃?官员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楚华樆眼眸间尽是淡漠,他唇边浮现起一抹冷笑,道:“贺俨留下来也是死,逃了也许能换得一丝生机。西戎压境还真是助了他一臂之力,本是他的死局,竟让他苟活了下去。” 楚华樆的声音是少见的冰冷:“他想必是谋划着,让此城被敌军攻破,到时候被困在城中的我们无一能够幸免,所有的证据也会因着敌军破城而被毁灭,这样一来又有谁会知道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深秋的寒意逐渐由脊柱向四肢漫延开来,渐渐地只剩下深入人心的麻木感。槿桦万没想到他竟会趁着西戎起兵做出这样的事。 城门被攻破,贺俨虽然是不可推脱的责任,但到时候他只要坚称自己是侥幸逃脱,说不定还能保住条命来。可若是被他们拿到他盘剥赈灾粮食欠款,贪污受贿的证据,那么等待着他的必然是死罪。 他如今敢逃,是料定了没有人能守住这座城池。贺俨恐怕是很早就接到了前方敌军来袭的消息却故意隐瞒不报,只等着大军兵临城下,将他们全部困死在这里。 他没本事动手除掉楚华樆,便借敌军之手除掉他们。敌军占领这座城池,所有他贪赃枉法的证据也全都会被抹去。 槿桦不由得心底生寒,贺俨当真是丧心病狂,竟拿全城无辜百姓的性命当作牺牲品。 现在已然不是再追踪贺俨的时候,楚华樆薄唇紧抿着,声音不带一点起伏的波澜,不怒自威:“守城将领何在?” 侍卫的手紧紧攥着,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回禀道:“城中只剩了一位守城的魏将军。” 楚华樆道:“随我过去。” 侍卫片刻不敢耽误起身带路,槿桦紧紧跟在楚桦离身后一同朝将军处走去。 城中的景况早已不是前几日她看到的那样,随处可见惊慌失措的人群。现在逃出城外已经为时已晚,西戎大军迫得太近,大开城门等于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西平城中已成困局。 城中留着的几个文官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更是没了主事的人,乱作一团先行慌了起来。 槿桦随楚华樆来到将近城门的位置,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之中,看见了一个正在大声呵斥着士兵行动,与众不同的人。 他身着甲 分卷阅读106 胄,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是二十五六的样子。五官锋利而立体,一双剑眉紧绷着透着说不出的锐利。皮肤像是经历风吹日晒,显得有些黝黑,腰间挂着把利刃。整个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又有一种亦正亦邪的匪气。 槿桦一眼就断定,此人定是刚刚侍卫口中的那个魏将军。 楚华樆没耽误片刻的时间,直接亮明了身份。魏将军微微一愣,随即拱了拱手,开口道:“末将参加殿下。” 楚华樆眸色微深,“驻城守军现在还剩多少人?” 槿桦精准地捕捉到了魏将军在听见楚华樆问及此事时神色上的变化,只听他低声冷呵了一声,“禀殿下,不足一万。” 槿桦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这里可是边疆重地,西极之地最重要的一座城池,怎会不足一万?槿桦忍不住开口道:“怎会如此之少?” 魏将军闻言抬眸眼睛一眯打量了一下槿桦,声音带着几分嘲意和轻佻:“魏某是个粗人,说话也直。公子有所不知,贺大人掌管的时候将这西平城作为日常驻地,为排除异己,以西平城易守难攻,又是多年的和平为由,将一部分驻军调到了其他地方去,为的是在其中夹带走他想要排除的人,只留下位低权轻的或是对他忠心耿耿的。” 魏将军望了望槿桦又重新将视线移向楚华樆,“如今守城的将军只剩我一人,想来是觉得我没什么能耐才没连同我一起调走。我刚刚得到消息,所有哨位上的士兵都被贺大人给杀了,这才使西戎大军攻过来的消息迟迟没能传进这西平城里。前方的小城村镇已经全部沦陷。”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大军马上就要攻到西平城下了。” 槿桦手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贺俨心狠手辣,当真是泯灭人性。 楚华樆眸色更沉,深邃得凤眸透着少见的冰冷锐利,他沉声道:“前方敌军人数多少?” 魏将军答道:“三万。后方也许还有支援。” 他回眸看了一眼正在被加固的城门,带了几分正色,道:“如今大军即将来袭,我尚且可以尽量拖延一些时间,殿下身份贵重,为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回到院落里避难,我会派精锐的士兵守卫在侧,就算城破也会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殿下到下一城去。” 他顿了顿,“消息来得太迟,这座城怕是保不住了。”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深知此时的危险性。皇子在这里的意义非同小可,万不可出一点差池。 槿桦万没想到仅仅是最前面的一批敌军就有他们守城人数的三倍之多,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速速拿下西平这座城池。 如此一来,这座城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槿桦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不可。” 楚华樆眸光锐利却波澜不惊,他开口道:“西平城乃西北要地,一旦被攻破敌军必成破竹之势,内地岌岌可危。这城决不能弃。” ☆、第六十四章 槿桦这些日子拜贺俨所赐已经将这四周的地势地貌记了个一清二楚, 就连地图也全部已经烂熟于心。西平城位处深入大未必经之地,此城不保, 犹如在西极的防线上撕裂开了一道口子,敌军长驱直入,东面的疆土将会面临更大的威胁。 更甚一步, 如今槿桦他们被围困在此处前后方的哨位全部被贺俨所杀,若是消息传不到附近其他的城镇那边,即便西平城破,内地的诸城很有可能仍旧毫无觉察。正如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困境这样, 敌军将悄然而至, 待到他们发觉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损失越多的城池敌军气焰越盛,牺牲的不只是大未的士兵, 还有无数城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楚华樆是深知西平城破的后果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的。 此城决不能被弃。 槿桦联想这敌军的数量和当前西平城的状况, 垂眸思忖片刻开口道:“敌方派三万兵马来攻此城想必是想一举攻破速战速决, 但所谓欲速则不达,我们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魏将军眉头一拧,“现如今西平城的守军恐不足万人,敌军后续还会有更多增援抵达,我们人手实在不足。想要保住这西平城, 仅凭如今城中兵力是远远不够的。除非能调得到兵。” “调兵”二字忽然点醒了槿桦, 她脑海中快速回想着地图上其余几城的方位,轻声道:“距离西平城最近的两城便是安宁城和云峡城,去这两处调兵, 应该是速度最快的。只要拖到援兵到来里外配合就有希望将西戎大军击退,从而转守为攻,防守反击。” 楚华樆薄唇轻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安宁、云峡两城虽近,但规模甚至比西平城还要略小一些,驻守军队有限,不能轻易调兵。” 槿桦忽然明白了楚华樆的意思,且不说安宁城和云峡城一共能有多少兵力可调,若是敌军由此察觉了这两处兵力减少转而进攻安宁、云峡两城,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出现更加不可控 分卷阅读107 的局面。 为今之计,唯有去…… “青和城。”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听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地说出这三个字,就知楚华樆此时所想是和她一样的。 青和城位于西平城正东的方向,虽距离上比那两城更远一些,但却是西极之地最大的一城,无论在兵力还是稳妥性上都远比去其他的地方要好。况且他们必须得把西戎来犯的消息递出去。 槿桦望向魏将军,开口道:“如今突围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槿桦不是不明白,如今他们看似是困守在城中,但其实留在城里是最安全的选择,只要城门不破,城墙不倒,城池里面的人就是安全的,出去反而是一种加速牺牲的行为,可眼下的形势必须得有人出去。 魏将军回头望了望远处正在迅速集结的兵力,剑眉微皱着,推测道:“敌军尚未完全形成围城之势,若是现在出城,运气好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不过一切都不好说,若是突围失败,极有可能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槿桦听着他这番话的意思,明白他是在说突围希望渺茫,出去等同于自寻死路。 楚华樆眸光深邃地望着高耸的城墙,薄唇抿起的角度近乎锋利,他沉声开口道:“为我备马,再准备一队精兵,我亲自去青和城。” “殿下!” “殿下!” 身边的侍卫和魏将军同时开口阻止。 魏将军深知楚华樆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拱拱手道:“殿下,末将会派精骑前往青和城请兵,再不济也会尽力将西戎来犯的消息传递出去,殿下实在不必冒此风险。”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间透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事从权宜,如今的境况已经等不起朝中得到消息再派兵过来。眼下只能去青和城紧急调兵,但这样大的规模就算是拿着我的令牌,守城官员也未必敢轻易出兵,唯有我亲自前去。” 楚华樆洗然而立的身影与身处乱况下已经慌作一团的其他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周身散发着与往常斯文温润的外表之下大相径庭的气息,波澜不惊的眼眸间是即便大敌当前仍能冷静自持的从容与镇定。 楚华樆声音沉稳不容推拒:“给我备一匹好马再派一队精骑足矣。其余将士,死守西平。” 在场众人神色一凛,魏将军抬手正色道:“末将领命。” 跟在楚华樆身边的侍卫同魏将军一同做突围的准备去了,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喧闹的人群。 楚华樆回眸望向槿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些往日的温沉:“你留在西平城里,我会派几个侍卫护你周全,眼下这样的乱局留在城中较为安全,若是真的城破你便混在人群之中装作寻常百姓,尚且可以保住性命。” 楚华樆生怕她执拗,声音又缓和了几分:“听话,这段时间尽量待在院子里,莫要任性。” 槿桦微微低着头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眸的万千情绪,她不是听不出楚华樆语气中哄劝的意味,可她已然有了决断。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那双眼睛是清澈明亮的,她轻声开口道:“那便依殿下所言,我留在城里。殿下放心便是。” 楚华樆望着她的眼睛似乎从中看出了某种往日里不曾有过的情绪,他薄唇微微动了动…… “殿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事不宜迟!” 楚华樆看了一眼身后精骑和已经准备好的长剑和马匹,要说出口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去。 他换上甲胄翻身上马。 “槿桦,你保护好自己。” 槿桦垂眸,“殿下放心。” 楚华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开城门,启程。” 楚华樆握紧缰绳调转马头,身后将士紧跟在他身后朝城外疾驰而去。 槿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转身而去。 她清楚地知道楚华樆是绝不会带她冒这个风险的,她也不会在这个关口执意而行耽搁了良机。 楚华樆的嘱咐她都会答应,槿桦明白他这一番话语里想要护她周全的深意。 那么她更得替楚华樆守住这座城池,撑到他率军而临。 站在她身边的魏将军看了看还留在原地的她,好言相劝道:“公子还是尽快回安全的地方吧。一会儿兵荒马乱刀剑无眼,伤了公子可就不好了。” 槿桦望着城门一点一点恢复紧闭,淡淡回应道:“魏将军可还缺人手?” 魏将军一愣,这个节骨眼最缺的便是人手,正常领兵打仗,皆要配着副将左右将军,可眼下守城的将领就只剩他一人,统御起全城的兵马还得多花不少精力。 他皱了皱眉,“自然是缺的。” 槿桦收回了视线望着身旁的人,“在下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你?”魏将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槿桦,刚刚他着实没看出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还有这等勇气。 他嗤笑一声,但也多半是出于好意开口道:“公子 分卷阅读108 莫要逞强,你未见过真正的战场,真的见到了你便会后悔了,不行的。” 槿桦微微笑了笑,“我虽未真正上过一次战场,但将军也未见过我身处其中的样子。总归在这里再说些什么也是口说无凭多说无益,将军也缺个能协助调遣的人,不如试一试,如何?” 槿桦的一番话显然有些说动他了,对方忽然来了些兴趣,他开口道:“既然公子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有一条,你得听我调遣。你放心,我会尽量以你的安全为先,毕竟这可是殿下先前交代过的。” 槿桦应道:“好,那便这样一言为定。” 魏将军张了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来了一个士兵禀报道:“将军,东西南北共四处城门已经全部关闭并开始加固,预计未时之前能全部加固完毕。” 城墙是守护一座城池最为关键的一道壁垒,城墙不破城池便可守。城池的城墙大多会采用巨石垒砌而成,四角设有塔楼,可远观兵情,坚固高耸,轻易不易被攻破,但就算是再坚固的围墙会有薄弱之处,四面的城门便是所有城墙都不可避免的弱点。 木制的城门一旦被攻破,敌军便能自如出入与城内城外,力挽狂澜,势不可当。可以说守住城门是守城战中最关键的一环。 魏将军望了眼此时的天色,大致估摸了一下地方的行军速度,蹙眉道:“加快进程,午时之前全部加固完毕。” 士兵神色一凛,“是!将军还有一事。” “说。” “城中的粮仓那边还没有统计出储量,但先前旱灾亏空较多,恐怕……” 魏将军不耐地轻“啧”一声,低声咒骂了一句贺俨,他开口道:“先大致统计一下。还有……” 他不耐地看了看周围乱哄哄的场景,又吩咐道:“找一队人让无关的百姓都离开城墙附近。” 槿桦眉心微蹙,拦了一下转头要走的士兵,开口建议道:“想要安抚住民心,最好先放一部分粮食,以此为由让他们退回到城里。” 士兵立刻摇头,“公子不可,援军不知何时才能到,粮食我们得一省再省啊。” 槿桦沉声道:“想要有明日得先能过得了今日,如今的情形我们顾不了那么多,百姓先前被贺俨盘剥得厉害早已怨声载道,所谓军心不可动摇,若想守住城池,城内必先团结一致。” 士兵哑然。 在一旁的魏将军深深地望了槿桦一眼,他偏偏头朝士兵吩咐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看向槿桦,“你去换上甲胄,一会儿我叫人将佩剑给你。” 槿桦点点头,她转身移了一步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开口道:“还未曾知晓将军姓名?” “魏振。”他背朝着她随意摆了摆手,“振奋的振。” ☆、第六十五章 士兵们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说直到甲胄加身的那一刻,人方能感受到生命的贵重。当槿桦长发紧束腰间系着兵刃站在城墙上望向远处的战鼓纷起, 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西平城外是黑压压的一片,三万西戎大军排列成阵由近及远朝地平线的尽头漫延。敌军将领一声大喝,三万将士拔刀怒喊, 战鼓嘶吼连成一片,远处的红日染透了天边的云端。槿桦回眸望去,城墙外的是黑压压如同黑云密布般的敌军将士,城墙后的是数以千计的无辜百姓万千子民。 一瞬间连风声都变得萧肃了。 槿桦听见敌军的将领大声下令变换阵势, 各类攻城的器械被步兵推进到最前端。她看见敌军的马蹄踏破西面的土地激起黄沙弥漫, 战马的阵阵嘶鸣带来阴森恐怖的阴云笼罩了整个西平的领域。 敌军进攻的号角声忽然在远方响起。 魏将军一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他取了把长弓望了望站在他身侧的槿桦,快速嘱咐道:“一会儿你就跟在我周围,我护着你。”他虽然对于槿桦的印象有了一定改观, 但是还是不大相信这个面容清秀的公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 试探性地问道:“会不会用弓箭?” 槿桦点头, “放心。” 魏振将长弓递到了她手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槿桦抿唇,左手持弓右手拿箭,与无数弓箭手一同站在了城墙的边缘。 魏振掐算着敌军迫近的距离,目光凌厉沉稳至极。所有站在城墙之上的人随着战吼声将近一同屏息, 槿桦张开弓箭模糊了周围一切嘈杂的声音, 风向在这一瞬间无比的清晰,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着。 魏振捏准时机大喝一声:“放箭——” 槿桦精准地将箭矢一同放了出去。无数的箭矢如洪如雨,漫布在整个东边的天际, 刺穿汹涌的士兵。第二排弓箭手在魏振的命令下迅速换上,紧接着又是一波箭雨。 敌军的步兵不要命地推动着攻城器前行,一波倒下便再替上另一波继续推进。敌方 分卷阅读109 的将领见投石车已经到位,立刻下达命令,瞄准好正面的城墙。 数十人操纵着投石车将巨大的石块抛向城墙外围,西平城向来乃兵家必争之地,城墙自修葺之日起就构筑得极为坚固厚实,轻易不会被击破。敌军将领眼见第一波进攻不成重新将目标瞄准成了城墙上的士兵。 硕大的石块足够十人环抱,被弹射至高空在砸落下来。巨大的震动将周围的士兵弹了出去,飞溅的碎石又命中附近的士兵,有的人来不及躲闪被生生压在了下面,刹那间防线一片混乱。敌军趁此机会继续向前突进,顺势将攻城塔运送至前方的位置。 这攻城塔槿桦从前在书中见过,是西戎那边所独创的一种攻城器,作用如同大未这边的云梯。 攻城塔顾名思义,由坚硬的木质材料搭制而成,形状似塔楼,又因其在攻城搭建上的奇效,故以攻城塔命名。 攻城塔总体甚至要比城墙还高上一些,塔下设有车轮,由士兵推着行进,一旦与所要进攻的城墙贴近,攻城塔便会从最上面打开一道平台直接架在城墙之上,底下的士兵借此登塔跨过平台,而后直接跃到对方的城墙上面去。 由此守城战中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将形同虚设,可谓危险至极。 没见过这样阵仗的士兵们顿时有些慌乱,几只箭矢射偏,深深地插在木头里或是被塔身弹射开来。攻城塔木制坚硬,犹如铜墙铁壁根本不会受弓箭的影响,依旧稳如泰山地前进。 魏将军经验颇丰,眼神之中丝毫不显慌乱,显然是见过这样的阵势的。他立刻稳住军心更替前排的士兵,再次命令瞄准好底下推着攻城塔的敌军再放箭。 无数的弓箭朝着塔下的士兵射了下去,利箭刺穿铠甲一个个士兵倒下,无人推动的攻城塔顿时失了推力屹立在半路上停滞不前。 魏振丝毫不给敌军喘息的时机,立即指挥着弓箭手继续放箭,箭雨形成了掩护致使攻城塔无人敢靠近推动,一座座高大的攻城塔纷纷瘫痪在了路中间。 敌军将领见此果断下令用投石车还击,巨大的岩石砸向城墙甚至越过城墙砸向城内的建筑和增援,一时间碎石飞溅,地面晃动,城墙上的射手瞬间乱了阵脚。敌军立刻派手执圆盾的士兵补充了上来,圆盾对弓箭的攻击起到了一定抵挡作用,攻城塔继续运作。 槿桦知道一旦攻城塔靠近城墙敌军与城中的弓箭手直接厮杀是对他们守城大不利的形势,当务之急是要阻止敌方的攻城塔靠近,守住这道城墙。 一块巨石砸落在不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震动。槿桦险些被飞起碎石砸中,震颤之下手撑在地面上稳住平衡低咒了一句:“可恶。”她抬眸向敌方排列成行的投石车望去,低声自语道:“若是我们也有投石器就好了。” 旁边的小士兵听见她的低言,立刻回应:“有的!我见过,有投石机,就在库中。” 魏振始终站在槿桦附近,他听见他们的对话补充道:“有是有的,不过是很早以前遗留下的,也没有人维护,巨石太重了,未必能射的出去。” 槿桦望着前方木质的塔身,心生一计,她忽而想起贺俨为掩人耳目带楚华樆巡察的地方,蓦地开口问道:“太重的不行,那稍轻些的呢?” 魏振眉头微皱,“轻点的应该可以,但是那些小石头扔出去没什么作用的,现在调动人手去准备恐怕得不偿失。” 槿桦望着迫近的敌军神色中带着些寒意,“我记得这西平多油坊,虽然大型的油坊都是设在城外的,但是想必这城中库存的数目应该也不少吧?” 魏振眼睛一眯,伸手拉住她,“你不会是想……” 槿桦点点头,“劳烦将军命一队人把能用的投石机都推到这来,再去寻些易碎的大陶罐将油灌满一并带过来,越多越好。” 魏振看向她身后的士兵,“听到了吗!快去准备!” 小士兵领了命,似懂非懂地急匆匆跑走了。 槿桦知道魏将军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那劳烦将军再备些能燃烧的箭了。” 攻城塔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如果第一日便让敌军成功登上城墙,怕是根本等不到援军的到来了,因此若想解今日之困,必须要想办法摧毁了它们才好。 情况紧急魏振的命令小士兵不敢延误,火速就备好了槿桦所提到的东西,弓箭手们也都替换好了可以燃烧的箭矢待命。槿桦命人将装满油的罐子放在投石机上,瞄准了地方攻城塔。魏将军一声令下:“射!” 油罐瞬间被大力弹出砸向敌方攻城塔,油罐撞上坚硬的塔身瞬间陶片四散,油体喷溅。敌方不知液体为何物一时间傻了眼。然而槿桦却不会再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她来到城墙边取过一只燃烧的箭矢抵在弓上将弓弦拉满,槿桦动作极其熟练,锋利的箭头带着火苗瞬间精准地刺穿了攻城塔木质的隔板。 另一队弓箭手也紧随其后将火箭分别射出,箭上的火星遇油则烧的更旺,瞬间连成一片。有些投歪的陶罐砸落在地方士兵中间碎裂开来油体四散,攻城塔烧落的木屑从空中掉 分卷阅读110 落,引燃敌军脚下的液体,霎时间火光冲天。 槿桦见敌方阵脚大乱,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刻向魏振请命道:“将军,此时敌军已经一片混乱早已没了规整的队形,两翼薄弱,可带兵攻之!” 魏振也看出了此刻的局势,只是如此主动的出城反击必得有人领兵时刻把握着进退的时机,可奈何城中再无良将,城墙之上也离不了他地指挥。 他回头看向槿桦,攥着她的胳膊,一句一顿道:“你,留在这里,号令城墙上诸位将士。你可行?” 槿桦正色道:“将军放心。” 魏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再犹豫立刻下了命令。他迅速奔下城楼,取过战刀一举蹬上一匹快马,带领一队骑兵由北门出发,又命另一队骑兵从南门而行,由此一南一北形成夹击之势。 城门速开速关,不给敌人留可乘之机。魏振骑着马领在最前面,如今双方兵力相差太过悬殊而且敌方源源不断,未来恐怕还会有增援,他和槿桦都清楚地明白,唯有出奇制胜才能守住这城池。 敌方矛兵并未布在两侧,没了兵种的克制,大未的铁骑直接踏进了敌方步兵阵营,将前排士兵生生撞了出去,而后迅速挥刀砍到附近的士兵以防被包围。槿桦握准时机命弓箭手齐射掩护,拖延敌军支援。 敌方将领愤而再次下令投石车瞄准城墙上的弓箭手,槿桦紧紧把住城墙的边缘稳住平衡。一时之间碎石四散,伤及一片。殷红的鲜血飞溅到她铠甲上,滴落在她手臂上,槿桦咬牙再次起身精准地射出箭矢。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她还是其他将士的血迹了。 长时间握紧弓弦的手臂被震得麻木,周围声嘈杂,有奋战而起地怒吼,有声嘶力竭地叫喊。槿桦看见魏振长刀一挥,将敌军接二连三地砍落,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为他振奋调动着。 她忽然想起她父亲就曾是奋战在这样的战场之上的。 所以这便是他曾经眼中的世界了吗……? 槿桦精准地射出一箭,直接命中想要从后面偷袭魏振的士兵,而后再度拉满弓弦,回头望向准备就绪的诸位将士。 “放箭——” ☆、第六十六章 一轮齐射, 敌军纷纷在箭雨之中倒下。槿桦站在高处紧密观察着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尽量为厮杀在最前线的魏振多争取一点时间。 敌方将领眼见己方阵型已然大乱, 赶紧再增派长矛兵和骑兵赶来两侧支援。魏振敏锐地注意到敌军的意图,在对方形成包围之势前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槿桦从高处精准地配合魏振,做出掩护, 阻止敌军的追击。她估算着魏振他们赶回来的距离,掐算好时机大声朝城墙下吩咐道:“开城门!” 坚固高耸的城门被几名将士用力打开,正好迎接到魏振他们行至城墙根儿底下,待到最后一名骑兵进城便速速关闭, 一点不留空隙。 如此一波消耗, 槿桦和魏振将伤亡的可能降到最低,大挫敌方锐气。敌方将领眼见攻城器被毁,军队两翼又遭严重打击, 气势大乱军心不稳, 自知今日无法迅速拿下城市, 立即下令先行撤退,准备重整再来。 敌方势在必得的速攻战算是被他们守住了。 城中的将士们见魏振平安归来一片欢呼,原本绝望之中的守城战生生打出了士气。 这一战,从天亮战到夜幕完全降临。槿桦见敌方暂且退兵在远处,有安营扎寨的迹象, 才从麻木的感知中一点一点找回了呼吸的声音。周围的呐喊声欢呼声传到她的耳朵里不再那么的虚无缥缈, 忽然从四面八方朝她涌现而来。 槿桦从刚刚全神贯注地部署中渐渐回过神来,眼神之中带了几分消耗精力太过后的茫然,默默地望向周围正在欢庆的人群。 他们竟真的守住了。 槿桦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刚刚一直都是紧紧绷着的,手中的长弓随着手臂间不由自主地放松“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将她彻底从恍惚之中唤醒,抬起手来才发觉自己的双手是在微微轻颤着的。 魏振下了马快步走到城墙之上,扬着头在欢呼的士兵之中四处张望着,最终在墙边一个能望到城外广阔的位置,发现了槿桦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振望着槿桦的背影忽然觉得有趣。他不得不承认,先前他确实是低估了这个人的实力。那样精准的箭矢,就连他手下最擅长弓箭的士兵也未必能做到像她一样百发百中,稳定不移。不过他低估她的远不止这些…… 魏振越过喧闹的人群,朝槿桦走了过去。他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 槿桦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道:“是有点,不过还好,稍微歇一下就没事了。” 魏振将视线移向远方的黄土,他清楚地记得,在这个位置,城墙上的这个人是如何支援他的,也多亏 分卷阅读111 了这样及时的支援,才能让他在战场之上游刃有余。 他蓦地开口道:“这真的是你第一次上战场?” 槿桦长长的睫毛轻眨了两下,像是不能理解他的问题,她温和地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皇城那边向来是没有这样的战场的。” 魏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问得太过愚钝了,这人是跟着三皇子从皇城过来的,想必今天这样的阵仗还是第一次见。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有条不紊地替他控制着城墙上的局面。 魏振开口道:“今日掩护和开城门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他将目光从远处移了回来,望在槿桦身上,语气带了几分轻松和舒缓:“你若不是第一次上战场,那可能真是个天生的将才。” 槿桦微怔,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忽然被旁边一个赶来回禀的士兵打断:“禀将军,前方已确认敌军并非诈离,而是已经退回暂时搭建的营地重整旗鼓。” 魏振点了点头,正色道:“排好巡逻的士兵,今晚轮值,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 “是。” 魏振神色一沉,“另外……开始准备统计咱们这边今日的伤亡了。” 士兵紧紧攥了攥拳,“属下即刻去办。” 槿桦望着他们两人,没有出声。 魏振单手插着腰,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抬起头拍了拍槿桦的肩膀,道:“先去下面休息一下。” “嗯。”槿桦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上下城墙的楼梯方向走。 魏振在她身后蓦地开口道:“一会儿我会下命令暂且让你作副将,我不在的时候,众将士便听你号令。还有一些琐事,一会儿我再一并教给你。” 槿桦微怔,也知此刻的西平城是特殊时期,她动了动唇,低头应道:“全听将军调遣。” …… 此时天色已晚,为防止敌军夜袭,魏将军派了几队士兵轮班把守,又找来士兵加固修缮城墙。四周都是乱糟糟的,碎石,伤患,还有无辜受牵的城中居民。槿桦稍作休息,便按照魏振教她的那样处理起了军中琐事。 她派军医前来诊治并将伤者移送到可以休息的地方,为防止城中发生疫症,又听从军医建议找来一队做事利落的士兵来做好种种防护措施。等这部分事情都布置好,再派些人去煮些粥来安抚城中百姓。非常时期,事无巨细,槿桦抽出身又亲自带了几个人去清点粮草。等这些事都做完,她才方感到疲惫至极。 城下的空地上搭建了些临时的帐篷供巡逻值守的士兵歇脚,这个季节的西平晚上已经很冷了,帐篷间间隔的地方燃着几堆篝火,三五个刚刚轮替下来的士兵正坐在旁边烤火休息。 槿桦拿着他们刚刚统计上来的粮草数目的清单,坐在一处无人的火堆旁静静地思索着。 如今城中的粮草满打满算只能撑十日,若是安排的前紧后松些,也许能够维持十二日。可楚华樆这一来一回连带着请兵调兵,最快也需要十五日。这剩下无粮可食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始终是个难题。 奇怪的是,明明他们出去请兵的军队至今杳无音信,旁人都说这下必定是全民覆没在敌军的包围中了,槿桦却是始终相信楚华樆能够平安突出重围的。 毕竟她从认识自家殿下的那日起,便已经下意识地认定,没有什么是楚华樆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魏振不知何时忙完了手边的事,路过帐篷正好看见了正望着清单发呆的槿桦。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人,一旦自己待着了就容易出神,自己一个人微微发愣的样子,简直与在战场上全神贯注的她判若两人。 魏振开口道:“在想什么呢?”他说着瞥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纸,“为粮食不足的事情担心?” 槿桦见来人是他,捻了捻手中的纸,低声道:“这些粮食恐怕撑不到援军过来。” 她将后面的几页一并递给魏振,语气中带了几分苦恼:“这是我估算出来的,就算再怎么收紧,也会有几日没有粮食可吃。敌军随时有可能发动进攻,百姓不能无粮可吃,需要打仗的士兵更是如此。” “唔。”魏振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数字,眉头微微一拧,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你这个安排可以执行,先按照你这个计划来,后面的粮食我再另想办法。” 他将纸叠了叠,揣了起来,“这个我先拿走了。一会儿就叫人布置下去。” 魏振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像是看到了什么,剑眉微微蹙了一下,“你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回来。” 槿桦不解,他也不说清楚了转身就走。不过倒也没食言,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两碗肉汤回来了。他随手将其中一碗递到了槿桦面前,“一天没见你吃东西,吃完早些去歇了吧。” 槿桦见他都已经递到了自己跟前实在不好推脱,只好接过肉汤。她今日见的血腥有些多,再加上如今这局势着实让人费心,着实提不起什么食欲。 魏振将自己手里的连肉带汤一饮而尽,看她还坐在原地没动,轻“啧”了一声,“若是不吃东西明天要撑不下去了。放 分卷阅读112 心,喝下去比看起来好吃。” 槿桦抿抿唇,她倒不是担心味道。只是敌军随时都有可能来袭,军中再无其他将领,魏振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管辖好着偌大的城市,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必须时刻保持住体力…… 槿桦深吸了口气,索性将一碗全部吃了进去,没想到汤入口中丝毫没感到油腻,渐渐地胃里也有了些许暖意。 魏振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这方面我可是很有经验,骤然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样的肉汤最补。喝了明日就有精神了。” 他拍了拍槿桦的肩膀,“好了。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人了,军中的事今夜有我,你早些去休息养足精神吧。” 槿桦知道他此刻的安排也都是为了她好,今日的几番下来,槿桦也发觉了魏振这人颇具能力。他熟悉作战战术,准确把握时机,也了解西平城的状况。军中的事宜由他掌握无疑是最为稳妥的。槿桦也没有什么不放心。 她谢了他的好意起身独自离去。 先前她与楚华樆待的院落较为偏远还并未受战火牵连。槿桦身份到底与外面的那些人不同,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落脚好隐藏住她不为众人所知的秘密。 白日的时候,他们走得急,许多东西没有收拾,槿桦将重要的物品收在一起,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放置,又去厨房烧了些热水,端回了房中以便梳洗。 楚华樆出发前留下了两个侍卫来保护她的安全,这几个被带到西极的侍卫一向只听令行事不会多嘴过问其他的事,槿桦见他们也奔波了一天了,便吩咐他们早些回去歇息不必再替她把守了。 门窗关闭,槿桦缓缓卸下这一身的甲胄与外衣。微热的清水洗净了她身上沾染到的血污。 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时,双眼里的世界尽是殷红色的。 槿桦脑海中闪过白天的种种画面,最终定格在战后的场景…… 她得守住西平。 ☆、第六十七章 局势远比槿桦预料的那般要严峻得许多。 这十多天来他们守住了西戎大军数次进攻, 却也在这样的消耗战中大量损兵折将。魏振这人颇具谋略,审时度势, 几次以少胜多。城门几度险些被攻破,又硬生生被槿桦和魏振排兵布阵给挺了过去。当真人如其名,能够振奋人心。 然而敌军胜在人数众多, 增援源源不绝。敌方将领眼见不成,再请增援,以数倍之兵力形成围城之势,逼迫他们困守在城内。城中粮草已经告罄, 此时城中士兵已从一万降至不足五千。 寒冷的夜空中连片薄云都没有, 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进院落里显得微微有些冷清。 偏远的院落中一片安静。 槿桦看着镜中的自己,本就有些苍白的双唇几乎被她咬得快没了血色。她回身取来药膏和绷带放在面前的桌上,而后起身一层一层卸掉了甲胄, 露出肩膀上的一片伤痕。 这些日子人手不足, 她穿行在战场之中, 难免不被刀剑所伤,因着伤口不深,军中还有要事不能无人管理便没有着急处理,拖到现在伤到的地方竟也变得疼痛难忍了。 槿桦将药膏对着镜子涂在伤口之上,外面天色昏暗, 她无奈又去取了半根蜡烛点亮了为自己照明。绷带随着她的动作一层一层被缠了上去, 强忍着疼痛将最后末尾的地方用力系紧,以至于不会妨碍到她白日里的正常行动。 直到这些都做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槿桦重新穿戴好甲胄, 轻轻推开房门,朝城墙外围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个季节黑夜已经要比白天长,眼下还不是能休息的时候,军中仍有不少事情需要部署。魏振正站着临时搭起的军帐中议事。说起来这些天粮草能勉强顶到今日,多亏了有这个人在。 槿桦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些什么法子,竟真的兑现了他那天所说的话,弄了不少粮草出来。只不过再怎么缩减想熬过十五日还是太过困难。明日城内就要彻底断了粮草了,外面正在围城,谁也出不去。这些日子一些消极的话,槿桦在私下里没少听见。 军帐外面站着几个官员。他们是从前跟在贺俨手底下的文官,其中一两个槿桦曾随楚华樆巡视的时候在贺俨身边见过。贺俨这人用人极为谨慎,留在手底下的人多半没什么本事且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前一阵子贺俨私逃,西平城中的文官竟连一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各个都在担心自己不要被贺俨连累才好,最后还是魏振一人挑起所有事宜,扛起管理西平城的重担。 眼下军帐里面讨论的是明日如何安抚城内百姓和城门附近布防的事,那几个人根本插不进去话但又不敢轻易离开,生怕魏振这几天脾气暴,再治他们个什么罪名。 槿桦路过军帐,正好听见他们几个在私下里相互抱怨着。 其中一个留着长胡子的男子开口道:“你瞧见那个将军的脸色了没有,骇人得很。眼下这城里全变成 分卷阅读113 他一人做主了!” “刘大人慎言,别被他听去了,到时候又要找咱们麻烦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刘大人是这几人中最为年长的,约莫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他嘴上虽说着不怕,但声音可是实实在在地压低了,他胡须一抖,“咱们又没有擅离职守,他没理由治咱们的罪,况且官级上他跟咱们是同级,他有什么资格?” 另一人讪讪地笑了笑,“话是这样,可你眼瞅着这城中上下全都听他一个人的了。万一立了功,皇上再给他些封赏,到时候要拐弯抹角找咱们麻烦的。” 槿桦听至此处无奈摇头,这些当真是迂腐至极,魏振一门心思都在守住西平城,保护住大未的百姓上,同他们斡旋?只怕魏振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 槿桦正想干脆将这些只会添乱的人打发了去,就听另一人继续开口道:“他们这些武将,最容易立功,随便打打仗就能加官进爵了,哪像咱们,耗在这没着没落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甚至无良,生死存亡的前线上哪里还有官职可言,哪个武将能封官的不是豁出性命换来的,他将战场说得轻轻松松却从不见他主动靠近过城墙半分,有战事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避难去了。 那个姓刘的官员胡须抽动了一下,面带嘲讽地开口道:“你们当真觉得这城能收得住?”他向周围望了望,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城中已经没粮了!” “什么?!” “什么?!” 几个人接连发出惊叹,“那不是要完了?” “要我说从一开始就应该弃了这座城,白白耗了这么多天,你看看死伤了多少人?没了粮食还被围城,往后更没法过了!” 另一人眯起细小的绿豆眼,紧张地开口道:“我听说……这当初不让弃城的是三皇子。兴许……兴许他就快能带援军回来了。” 刘大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摆了摆手,“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他能带兵回来吧?你看看他这都走了多少天杳无音信了,西戎这次派了这么多人,他能突围得出去?就是异想天开。” 他说着一声嗤笑,低头一拍腿,“要我说,他也许根本就不是去调兵,就是想找个借口逃啦。咱们傻傻地苦守在这儿算是完了!” 他话一说完,等了半天不见那几个人回应,不满地抬头望去,却见那几人正一脸惊恐地望着他的身后。 刘大人在这样的视线里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朝身后望去,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 槿桦神色晦暗地站在营帐旁的位置,她淡淡地朝一旁开口道:“来人。” 走在旁边的是一队巡逻的士兵,这些将士们起初还对魏振忽然认命了这个人为副将感到疑惑,半信半疑地听从着槿桦的指挥,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加之其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表现。全军上下如今对她已是信服不已。 几个人立刻就赶了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槿桦淡漠地看了那几个官员一眼,“将他们带下去全都关进大牢里,战事结束再听候发落。” 士兵们二话没说直接执行了槿桦的命令,几个文官顿时就慌了,高声扯嚷道:“你凭什么抓我们?你有什么权力你有什么资格!” 槿桦眼眸微抬,这段日子她跟魏振混得时间长了,往日里也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如今却是一点也忍不得了。 她声音平缓,带着点夜里的微冷将他们的罪行毫无起伏变换地说了出来:“动摇军心,危言耸听,污蔑皇子。这些罪名够不够?” “你说我没有权力和资格?”她默默拿出来楚华樆留给她的令牌,声音一沉:“带走。” 几个士兵齐声应了句:“是!”他们也早就厌恶透了这几个文官了,当初贺俨盘剥军中的时候,这几个人没少跟着跟着迎合。 魏振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军帐里走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几个被拉下去的人,“这是……?” 槿桦道:“我让人先将他们关起来了。将军莫要见怪。” 魏振却笑了,“不怪不怪,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相处得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人。槿桦的方方面面他看着都觉得满意,若不是对方是三皇子的侍读,他都真的想将这人留下来当他的左膀右臂了。 魏振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撇撇嘴,心中暗道,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指了指那边无人围坐的篝火,“你到那儿先烤烤火,等我一会儿,我有样东西给你。” 槿桦不解,困惑道:“什么东西?” 魏振也不说清楚了,含含糊糊地叫她稍等一会儿。 槿桦无奈,深知此人个性,索性也不追问了,独自坐在了营帐前的篝火旁取暖。没过多久魏振就拿着个被布包着的东西回来了。 他走到槿桦身旁盘膝而坐,随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槿桦,“这个送给你。” 东西交到槿桦手中顿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之响,这东西的分量有些分量,槿桦垂眸望着它 分卷阅读114 细长的形状,心中已然猜了个大概出来。 魏振催促道:“拿出来试试看。” 槿桦缓缓拆开包裹。魏振漫不经心地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柴,开口道:“先前给你的那把军刀是统一配备的,禁不住用,使不了多久就钝了,我看你这身量拿着也未必顺手,就又替你寻了一把。” 槿桦这时才借着篝火看清楚了它的全貌。这把刀不似普通军刀那般短而刃宽,反而刀身甚为狭长,剑鞘剑柄散发着漆黑的金属光泽,做工甚是精巧。槿桦默默将它拿起,握住刀柄,拔出刀鞘,只见刀身一闪,锋利细长,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微微散发着幽光。 拿起来的那一刻槿桦就明白了为什么魏振说这把刀适合她了,与笨重的军刀相比,这把刀甚是轻盈,细而狭长,丝毫不显笨重。刀身虽轻却不知是由何种材料打造甚为锋利,削铁如泥,吹毛可断,绝对称得上是把难得的好刀。 “多谢魏将军了。”槿桦道。 魏振大手一挥,语气很是随意:“你配得上它。” 他笑了笑偏过头望着槿桦,篝火被风吹得晃动了两下,一时间连人影也跟着有些摇曳了。魏振眯了眯眼睛,忽而想起了些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姓槿?” 槿桦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笑道:“原来将军一直公子公子的叫我,是因为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魏振摆了摆手,立刻否认:“不是,我只是先前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槿桦轻笑,“我叫槿桦,槿是木字旁的那个槿。” 魏振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槿大将军的儿子?” ☆、第六十八章 魏振的反应有些大。槿桦望向他, 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道:“嗯, 是,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就没提起过。” 她顿了顿,那双好看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两下, 忽而猜测道:“将军认识我父亲?” 魏振一副“我果然猜对了”的表情,听到她的问题,随即笑了笑,道:“这西极的众将士有几个能不认得你父亲的。” 槿桦抿了抿唇, 明白他说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率十万精兵将西戎大军一举击溃,至此,敌方主动递了降书, 十年之内不敢再犯大未边疆, 她父亲战神的称号也从此威震于四海。 其他地方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这西极的将士,想必从刚入军起便有所耳闻了吧。 这些事她还是从家中的下人口中断断续续得知的,她父亲在家中很少同他们这些儿女说话,早些年常年在外征战,后来得以回皇城了, 也是专注于朝中政事, 时常待在书房。最多是偶尔叫槿榆过去,说些朝政之事。 槿桦很少有跟他交谈的时候,即便是最近的几次也都没留下什么愉快的记忆。也许在其他人眼中, 看着她与她父亲这般疏离是无法理解的,可这样一个父亲对于槿桦而言,着实称不上有多么的熟悉。 槿桦抿唇不语,抬眸望向魏振,却见他望着篝火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 他忽而开口道:“其实我算是认识你父亲,当年我不过是一个刚刚从军的小士兵,曾有幸追随过他,打了西戎那场战役。” 槿桦看见他眸子里映着旁边火光的闪动,魏振顿了顿,放松地伸了伸胳膊,嘴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那一仗打得真漂亮,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忘不了当年那一战。” 他见槿桦没有回应,回头望向她,像是有些没想到,语气中微微带着些讶异:“你不知道这些事?” 槿桦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唔。”魏振摸了摸下巴,忽而想起了些什么,恍然大悟般说道:“哦也对,那会子你应该年纪还小呢吧。不知道也是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往日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望向了远方,“当年啊天下并不太平,周围诸国皆觊觎咱们大未的土地,你父亲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当时要数这西戎大军实力最强,朝中派来的将领连连吃了败仗,朝廷已无人可用,无奈便把那时远在北寒收尾的槿大将军派了过去。” 魏振一手撑在膝盖上,偏过头望着槿桦,“当年那可是一场苦战,你父亲接手的时候,咱们这边已经丢了无数座城池了。敌军攻势如狼如虎,打到最后多少人都劝他放弃,连皇上都下旨让他撤离,可是你父亲就是不撤兵,硬生生将这场仗打了下来,不但如此还活捉敌方将领。” 魏振笑了笑,重复道:“那是我见过打的最漂亮的一场仗。” 魏振的描述听得人热血,虽是三言两语却让人眼前已经浮现起当年金戈铁马,绝境反击的画面,槿桦一时恍惚,有种好似不是在听自己父亲故事的陌生感。 她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讲有关她父亲在战场上的事,从前他从不将自己的事情说与家里人听,而她也只是从下人口中的只言片语,得知他是个远在各地边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分卷阅读115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阴错阳差地也亲临这战场,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每一笔战功都是如何以命相搏的。 刚刚在脑海中浮现起的画面正一点一点出现在她印象中的书房里,两个人幻化而立,负手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明明都是她父亲的面孔,却又陌生而不同。 魏振说到这,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下额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第一次见你时,听三皇子叫你槿桦,我便猜测着你可能是槿大将军家的公子了,只是见你长得这般清秀,又觉得可能不是,后来忙着城中的事便也把这事给忘了。” 他喝了口身旁罐中的水,指了指城墙上的方向,“直到这些日子我看见了在战场上的你,那冷静沉稳,出奇制胜的模样跟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就忽然想起这事来了,这才问得你。” 他偏过头见槿桦也不说话,半开玩笑地开口道:“怎么好像我比你更熟悉你父亲似的?” 魏振说得没错,时至今日槿桦忽然觉得她从来不曾真正的面对过他,听着魏振的那些描述,当年战场上的画面在形成在她的脑海之间,尤其是在亲身感受过战争的残酷之后,那些感觉变得尤为的真切。 槿征也许是个好将领,是个好朝臣,但却从来不是一位好父亲。他将他的一生都奉献在了战场与边疆,槿家如今的荣耀有往昔的积淀,但真正让槿家走上至高无上地位的,是历代家主的以命相搏。 槿桦垂眸,掩住潋滟的眸光,许久淡淡道:“我可能真的没了解过他。”不了解,从前也没想了解。 她声音极轻,伴随着干柴噼啪爆裂地声音消失在了清冷的夜空里。 魏振张了张口,正要说自己没有听清。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响声突然划破寂静漫长的黑夜,城外忽而涌现起阵阵躁动,不远处地城墙上传来一声响彻夜空地呐喊。 “敌——袭——” 槿桦一怔,心脏咯噔一声,随后立刻握刀起身。身旁的魏振也是瞬间而起直接奔向城楼。槿桦跟着他一前一后地登上最后一阶台阶,第一反应就是望向城外。 那是一片人山人海,火把照得人影晃动犹如乌云密布,战鼓一响如同惊雷乍破,带动战吼声如崩如洪。 攻城器械一应俱全,数万大军齐列城外。 槿桦心脏猛地一收,白天明明已经顶住了一波进攻,他们怎么重整得如此之快。 值守的小士兵匆忙赶来,魏振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士兵也是心惊胆战,颤巍巍地禀报道:“据、据侦查的士兵所说,是、是他们的增援到了!援兵的数量远比我们预估的要多,就连攻城用的器械也有了新的补给!” 魏振眼见敌军越逼越近,不由得有些怒火,“值守的人怎么当的值,都快攻上城了才来禀报!” “天,天太黑了,敌军都接近了我们才有所察觉!” 槿桦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城外传来一声嗡嗡作鸣的号角。 那是进攻的信号! 数千张弓拉响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无数箭矢在黑暗中化为黑点成弧线射向刚刚赶上城楼的士兵。 槿桦的身体本能地向下趴了下去,顺手将一旁发愣的小士兵一同拽倒,用力喊道:“趴下!” 巨大的投石车也开始运作了。 许多士兵来不及闪避纷纷被箭和巨石击中,有的受到震颤失去了平衡直接跌落下城墙。敌军趁着箭雨和岩石地掩护迅速突进。 槿桦从城墙的缝隙间看到一座座高大的攻城塔正耸立逼近,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城墙底传来一声撞击城门的响动。 魏振迅速起身指挥起弓箭手地回击。此时城中已无存油,就算使用火攻之术效果也会大减。 槿桦连射两箭而后敏锐地将城墙当做掩体躲避了敌军的攻击。魏振看了一眼身边的槿桦,“你自己多小……” “心”字没能被他说出口,便被被突如其来的震颤打断。 槿桦抬头望去,敌方的攻城塔在速推之下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了他们的城墙上,巨大的塔身高过城墙令人生畏,塔顶的平台瞬间打开搭在了城墙之上,敌军犹如泉涌般自下而上从里面冲出,势不可当。敌方将领见攻城塔已成功到达为防误伤便不再利用弓箭作掩护,直接派了士兵源源不断地顺着攻城塔登顶城墙,势必要将这座城池的守军一举击溃。 魏振拔刀怒喊,用最大的声音对着所有的将士下令:“城中是无辜百姓,城后是大未疆土,万千子民!今日绝不能让他们踏过城墙一步!守门士兵死守城门,其余将士随我上城墙迎敌!” 将士们听到他的声音迸发出震耳地呐喊,他们拼死守卫着大未疆土,亦是守卫着生活在他们身后土地上的血缘至亲。 槿桦扔掉弓箭,拔出细长的弯刀,抵挡住了一个朝她举剑砍来的西戎士兵,手中动作不停,用力将他的兵刃挡开挡开,顺势踹落城墙。 几缕漆黑的碎发随风飘摇在鬓间,后面的敌人源源不断地迎面而来。 分卷阅读116 鲜血染尽了兵刃,耳边、眼中皆是纷杂混乱的。晃动的火把让她模糊地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脸,槿桦看见这些天来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又看见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不断涌了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边滑落,却在下一个敌军冲向她时,连世界都变得清明了。 …… 东方天色既白,槿桦站在破碎的城楼上,遥望着那东方的土地。这一夜战火连天。敌军几次登上城墙又被他们打退回去,周围尽是随时瓦砾,随处可见散落的盔甲和兵器。她抬手用尽全力将一名敌军士兵斩落城下,身体超负荷地运转使她连提起兵刃的手都是颤抖的。 肺在急促地呼吸。黎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光晕刺激着槿桦的双眸,晃得她一阵眩晕。 恍惚间听到马蹄声伴着呐喊,从地平线上传来。 是她在幻听吗…… 槿桦抬眸望去那是黑压压的一片。她看见大未的旗帜在无数骑兵中竖立而起,她甚至可以听到铠甲碰撞发出叮当悦耳的声音。成千上万的将士从山坡上俯冲而下激起黄沙漫天,嘶吼声划破天际。 槿桦看着大军奔来,举起双臂将细刀插在石缝里,身体霎那间半跪在地上,脸上淌下血与泪来。 “殿下,我守住了……”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开始燃烧,她愤而起身,奔下城楼。 “城中的将士!开门迎敌——” ☆、第六十九章 楚华樆的骑兵大军将猝不及防的西戎士兵瞬间冲垮, 生生从敌军的防线上撕裂开了一道口子。西平城内的将士从城门突出重围与之里应外合,楚华樆敏锐地掌控着局势的变化迅速调整阵型做出包围之势。敌军方寸大乱, 瞬间溃不成型。 围剿持续了一天一夜,敌方主力军虽已溃逃,但后方几座城池仍被西戎占据着。西平之困已解, 楚华樆下令全军暂且原地休整,莫深入追敌,以防陷入敌军布下的陷阱。 槿桦半坐着倚在军帐中临时搭起的软塌上,身上的伤口她都已经提前上好药膏包扎过了, 随行的军医坐在一旁为她把脉诊治。 此时的槿桦已经褪下了一身的甲胄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 袖口的地方较为宽松若隐若现地能看见一些淤青的痕迹,墨黑的长发保持着紧紧束起的状态,举手投足间依旧是一位清秀的少年。 门口传来一阵杂乱声, 像是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复命, 声音渐轻不过多时帐中又回归了沉寂。 槿桦也不知自己这一刻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抬头,只是在她抬眸望向军帐门前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单手撩开营帐走进来的楚华樆。 槿桦心脏蓦地一紧,不由自主地收了呼吸。她眨了眨眼睛,紧张得将视线投射向军医, 似乎想让他多留一会儿什么的, 好让她可以暂且不用单独面对楚华樆。 然而军医单手把着她的脉象,另一只手扶着胡须,一副老成专注地望着软塌的一角, 丝毫没有注意到槿桦的神情。 槿桦直接认命地闭了眼睛。该来的总会来,纵使她自他回来再怎么刻意躲着他,也迟早又被“抓到”的这一天,就像现在。 楚华樆身着一身月白江牙海水鹤纹锦袍,足下穿着一双金丝云纹绣月的战靴,墨色的长发半束在身后,身上带着点刚从战场上归来还未褪去寒气。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漆黑深邃,毫无波澜,万千种情绪隐匿在眸间,像是静水流深,明明看上去只是一汪深不可测的静潭。当看见槿桦故意躲避着他的视线,还想向军医求助的时候,楚华樆的眼眸果不其然又暗了两分。 这丫头当真是让他给惯得无法无天了,这两日故意躲着他不说,到现在了还觉得一个军医能救得了她么?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的胆子可是大得很,若不是侍卫们如实向他禀报,她还打算等伤好了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楚华樆神色间少有这样的阴沉,一时之间军帐中的空气都有些微微凝滞。 军医最先察觉这这帐内气氛的变化,一抬头看见楚华樆进来了,忙起身行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楚华樆似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平身,视线落在槿桦身上看见她瞬间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她的榻边。 槿桦自知理亏根本不敢抬眸去望楚华樆,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慌乱之下就要起身行礼。 宽大微冷的手掌蓦地按在她的肩上,“躺着。”楚华樆薄唇轻启,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槿桦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将视线从槿桦身上移了回去,望着军医,“她伤势如何?” 军医拱了拱手,“槿公子多是皮外伤,内里并无大碍,就是这段时间连夜劳顿忧思过度,缺乏休息,待微臣开好了方子,公子按时服药最多半月便可痊愈。” 楚华樆微微颔首,声音仍是没有半分波澜的:“嗯,先下去吧。” 军医行了个礼忙 分卷阅读117 不迭地提了药箱退了出去。 军帐门口的帘子一合,帐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槿桦自知这么沉默着不是个事,藏在身侧的手在楚华樆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攥了攥,还未等开口,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你当真是半点也不肯听我的话。” 城池丢了他可以再打回来,可若是她丢了呢? 楚华樆看见她一身伤的那一刻确实是不悦的。侍卫们向他禀报说,槿桦上了战场。他就知道,那丫头当初肯不争不闹地答应,必然是有了其他打算,绝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 她惯会阳奉阴违,亏他还肯信了她这一次,真的留她在了城里。楚华樆望着一直不敢看他的槿桦,她还知道害怕? 楚华樆坐在了她软榻边空着的地方,视线扫过她的袖口,眸色晦暗不明。修长微冷的手指握在槿桦的手腕上微微抬起。 槿桦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他握着,着实心虚。 楚华樆撩开她的袖口,里面是好几块的淤青,楚华樆抬眸扫了她一样,半点不提这些伤的事,声音清冷地开口道:“留在你身边的那几个侍卫,护主不力,已经去领罚了。” 槿桦的手濡湿了些细汗出来,那些侍卫已经被罚了,那么她呢?她会被如何惩罚? 被这样的目光审视着,事已至此,槿桦忽然觉得什么样的惩罚她都可以接受了。做出那样选择的那天,她就应该想到楚华樆回来后必然是要生气的。 她没敢把手腕抽回来,那双好看的眸子盯着自己的衣角轻轻眨了两下,长长的睫毛随之微微轻颤着。 她声音很轻:“殿下,我错了。” 楚华樆没有回答。 槿桦抿了抿唇,而后默默抬起头来望向他,她咽了口唾沫又重复了一遍,“我错了。” 楚华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生气归生气,但他是气在槿桦“阳奉阴违”,答应得再好最后也不肯乖乖听话,事后还敢故意躲着他。而对于让她受了这一身伤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楚华樆轻轻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错哪了?” 槿桦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心中因着他的语气一时竟燃起了几分如果她好好认错楚华樆就会饶过她这一次的希望,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是楚华樆想听到的,带着几分猜测声音有些没底:“错在……错在不该上战场。” 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是完全正确的。 楚华樆薄唇轻启,“还有呢?” “还、还有……不该故意躲着殿下。” “我离开西平城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槿桦手指紧紧攥了攥,如实道:“答应了会好好地待在院落里。” 楚华樆凤眸微挑,“看来你还是很清楚的,王府里的规矩可还记得,明知故犯,该如何罚?” 槿桦这才明白自己是彻底被楚华樆给带进去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同殿下的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王府里的规矩,犯了事多半是要挨板子的,她自如王府以来虽从未见过,但这一次怕是要躲不掉了。 她顿时泄了气,垂眸默默道:“臣甘受一切责罚。” 楚华樆不说话了,他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修长的指尖拉了拉领口的位置,视线却始终没从槿桦身上移开。许久,他薄唇轻轻勾了一下,“就罚你一会同我回去,禁足在屋子里半月,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见。” 槿桦微怔,抬眸望向他。他虽说是罚,可槿桦却清楚的明白他说的禁足是什么意思。 刚刚军医所说的时间恰好是半月。 他明明是在假借惩罚,让她好好歇息把伤养好了,任何人都不准打扰她。 …… 槿桦多是皮外伤,更没有伤及筋骨,休息了几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敌军主力虽已被他们击溃,但是西戎仍占据着大未几座城池,无数将士和无辜百姓的鲜血不是这样随意被践踏的,定要他们血债血偿才是。 半月后,西平城接到了皇上下的圣旨,特命楚桦离全权负责此次战役。出城在即时,楚华樆却没有把槿桦再次留在西平城。 如今兵荒马乱,有时候还是让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更能让人放心些。 楚桦离擅长正面布阵迎敌对抗,槿桦曾默默观察着楚华樆的布局,方才明白什么叫做运筹帷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间。偶有几次,槿桦在军帐中听他们议事的时候,会忽然想出几个利用地形不错的法子。 拜那阵子她要拖延贺俨所赐,她闲暇之间久看地图,几乎已经记下了整个西极之地的地形地貌,稍作观察便可推算出哪里可以伏兵,哪里可以设下陷阱。 自那以后,她与楚华樆配合行动,槿桦擅长出奇制胜,楚华樆敏锐掌握大局。前方魏振率将士开路,攻无不克,敌军节节败退。 再后来往往只需一个眼神槿桦便懂楚华樆的心思,只要遥遥望上一眼他的行兵布局便知道该如何变换配合,仿佛再没有人比他们之间更加默契。 分卷阅读118 几月之间,他们率兵连解了两城围城之困又夺回了一座被抢占的城池,西戎军队被节节击退到边界。得胜的战报接连不断地递回到皇城之中,皇上收到战报龙颜大悦。 楚华樆不战则已,一鸣惊人,震惊朝野。皇上下旨大力封赏此次所有有功之人,又额外赐了他良田百亩,还命人修缮扩建了从前的府邸。 没过多久,又一道令人意料之外的圣旨被送到了最前线。 ☆、第七十章 楚华樆一战成名, 威名响彻整个西极,也让西戎来犯者颇为畏惧。无论他们派来什么样的将领, 无论他们派来什么样的兵力,在楚华樆的排兵布阵之下,全部都会土崩瓦解。 战场之上, 有时他只需看上一眼,便能洞察到敌方所有的意图,无论什么样的阵型在他的眼中永远都能露出破绽。 槿桦知道,楚华樆无需再隐藏实力了。 从前, 无兵无权。无论是朝中小事还是皇子试炼, 做得再好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引人注目,就算是能得到皇帝的赏识, 效用也不过是微乎其微, 最多一时而已, 长久的印象停留在那里,不是这等小事便能有所改观的,与其去争那些无用的事崭露锋芒被压制,倒不如沉静下来去等一个合适的良机。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待到其他人发现他势起, 却再也没有力量同他抗衡了。 皇上的圣旨下来的时候, 连槿桦也有几分惊讶。 如今诸位皇子中,只有大皇子在年初的时候被封了王爵。而皇上这道圣旨,正是册封楚华樆的。槿桦料到此次的事件一定会引发朝中局势的变化, 只是没想到楚华樆还未回皇城,册封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奉命送圣旨的人,高声宣读着圣旨的内容。槿桦在楚华樆身后默默听着,忍不住悄悄抬头望了望他的背影。 楚华樆身着一身宝蓝底绣金银二色云纹的长衫,腰间系着的那枚质地上好玉质通透的精雕竹节玉佩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被凛风吹着微微摇摇晃晃。他仍是如同往常那般平静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悉数被他掌控着。 槿桦忽然意识到,楚华樆一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此他会布好所有铺垫,甚至大多是不为人所知的,事无大小一切皆如一场棋,待到他落下最后一字将所有布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楚华樆像一个耐心的猎者,但如果你觉得他是在耐心等着猎物上门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猎物会在不经意间陷入他的掌控之中,然后毫无觉察地深陷进他早已安排好的时间和地点。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 他看似斯文的外表下埋藏的是深不见底的波澜,而他的眼眸永远在望着更远的将来。 “又在发什么呆?” 楚华樆如上好的玉器般清冷温沉的声音蓦地在槿桦耳边响起。槿桦回过神摇了摇头,半假半真地抱怨道:“圣旨太长了。” 楚华樆不由得失笑,他家这个小侍读真是愈发大胆了,册封的圣旨她也敢嫌弃太长,也不怕被别人听了去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如今的她跟当年刚入王府时,时时刻刻谨小慎微的小丫头早已截然不同了。 其实槿桦听到一半便走了神,连最后结束了都没注意到。 这种大型的册封,圣旨都是有一定格式的,前后详述,因果得当,最后才说封号。因着楚华樆没在皇城,册封礼还要等他回去再举行,不过有了这道圣旨,楚华樆便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王爷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圣旨,随口说了句:“是有些长。”楚华樆将圣旨放到槿桦手中,开口道:“先替我放回营帐中收好。” 槿桦一愣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他们所驻扎的这一城最靠近前线,规模颇小,守城的官员们怕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圣旨,纷纷位列在离楚华樆身后较远的地方一同聆听着圣意。 如今圣旨宣读完了,这些人为了能在新封的王爷面前露脸,定会好好恭维一场,楚华樆抽不开身,这是要槿桦先回去的意思。 果不其然,圣旨宣读刚一结束,他们就按捺不住要走过来了。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王爷战功赫赫,实至名归。” …… 槿桦才听了两句便受不住走了,这样虚玄的话自楚华樆得胜她便没少听见,朝中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这还未回皇城便已经这样了,回去之后王府的门槛指不定要被踩成什么样。 这座城太小,为了应战方便,槿桦绝大部分时间都和楚华樆待在营帐。她默默走到空无一人的帐子里,手指攥了攥,悄悄打开了闭合的圣旨。 “……容。” 容王。 皇子出宫建府并不意味着便真的成为王爷了,须得得皇上册封,才算是真真正正担得起王爷一称。如今楚华樆便已是名副其实的容王了。 有了封号的皇子以后便可以以“本王”自称了 分卷阅读119 ,世人也会跟着改口,似乎称“王爷”显得更为尊贵合乎规矩些。 槿桦想着,她以后不能唤“殿下”了,应该跟众人一样,唤楚华樆“王爷”才行。 “让你先回来将收好圣旨,怎么又回营帐里傻愣了?” 楚华樆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响起。槿桦猛地回头,一时嘴快又说错了称呼:“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华樆也不指望她今日能不愣神了,走到她身侧从她手中拿回了圣旨,“亲力亲为”地亲手放在书案上。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无奈轻笑:“他们还敢拦着我不成?” 槿桦哑然。他们是不敢,原来殿下也有这般任性的时候。 他慢条斯理地坐在了书案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松了松衣衫的领口,“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何圣旨会这样急着送到这边来,而不是等我回了皇城再进行册封?” 槿桦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有些在她的意料之外。 楚华樆眸色漆黑深邃,“其实虽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有一道密诏。父皇真正的用意,我想应该是在这道密诏上。” 槿桦一怔,竟还有别的圣旨,那么册封便只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让楚华樆去完成些别的事情? 槿桦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密诏?” 楚华樆本就没打算瞒她,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贺俨这个人?” 槿桦就是打仗再分心也不会把他忘了的。贺俨本是掌管着这西极边疆大部分的领土,他有意延误战机知情不报,拜他所赐,他们险些就被围死在西平城了,如今还有那么多丢掉的土地等着他们收复,这些罪过都算在贺俨的头上也不为过。 槿桦道:“皇上知道贺俨的事情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奏折早就命人送回皇城了,密诏里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去追寻贺俨的下落,此人必须要带回皇城去。” 这贺俨想必还与很多事情脱不了干系,是得找到,可是正值战争,正是大乱的时候,贺俨趁乱逃跑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早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皇上的意思还是要活捉,这着实是给他们出了一份难办的苦差。 如今敌军虽被击退至边境,已成颓势,但残余势力犹在,现在大未的处境仍是不能轻易放松的,皇上这个时候要楚华樆离开前线去捉拿贺俨归案,细想之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毫无线索,一切相当于从零开始,皇上完全可以指派另一个人来办这件事的,可楚华樆在前线的作用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被临时派来的人所取代的,不熟悉这里的人很有可能让西戎大军死灰复燃。 槿桦抿了抿唇,开口问道:“既然皇上如此打算,那如今战事该有谁来接管?” 楚华樆道:“朝中那边没有派其他将领过来,看密诏中的意思,应该是先交由熟悉此次战役的魏振来负责。” “嗯。”槿桦垂下视线,如果楚华樆走了,也确实只有魏将军来调兵遣将较为合适。魏振这次护城有功,有几番将西戎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想必朝中晋升他的圣旨不久后也快下来了。他原本只是西平城的驻守将军,眼下看来让他掌管整个西极之地的兵力也不为过。 不过这样看来,皇上是很清楚现在西极的局势的, 当时西戎大军压境,西边已经完全沦陷,贺俨不可能再往西跑,皇上明知这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却执意将楚华樆调回内地追寻贺俨,言下之意便是不想他再插手军中事务了? 槿桦越想越深,自古皇子握兵权太久都是皇家大忌,如今楚华樆在西极颇得人心,皇上此举很可能是对他的试探也是在警醒。 这道密诏他必须得应。 楚华樆玩味的轻轻勾了勾薄唇,眸子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深邃,他语调轻而缓:“容,盛也。父皇此举也是颇有深意。” 他望了望放在桌子上的圣旨,“罢了,倒也无妨。贺俨身上还有一个重要的账本,尽早拿到总是好的。” 想到账本槿桦突然有些顾虑:“这留有罪证的账簿,贺俨会不会已经把它销毁了?” “他不会的。”楚华樆从书案上拿了封信件让槿桦打开来看。 他继续道:“我命人调查过贺家的主宅,不在西平城,在青和城那边。贺家确实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但贺家的富庶仍在合理的范围之中,并不见有那样大数目的银两流入的迹象。也就是说,这银子去了别处。” 贺俨只是在西平这边为官,一般大一点的家族都会将主宅设在大一些的城市附近。可无论是他在西平城的官邸,还是远在青和城的贺府,都没有得到这样一笔巨款的迹象。也就是说贺俨并没有把这笔钱用在自己身上贪污起来,而是用在了别处。 槿桦越想越觉得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那些钱究竟会去了哪里呢? ☆、第七十一章 贺俨背后一定还有其他 分卷阅读120 人。 槿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楚华樆说贺俨一定不会把账本销毁, 而是会贴身带在身上。 因为那是他保住性命的唯一可能。 如今西平城已解了困,她和楚华樆也都安然无事, 一切都没能如了贺俨的愿,他的罪行很快就会被公之于天下。只是以贺俨的细致,他怎会不为自己留两手打算? 那本账簿既是他的罪证也是他的保命符, 那上面所记在的每一笔账目一定与他背后的那个人有关。 朝中要捉拿他归案,他幕后的主使者若是知道了现在已经东窗事发,多半会想要杀掉贺俨灭口掩盖罪证,把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但是只要这个账本还在贺俨手里, 他就还有和对方鱼死网破的筹码。无论是用它保住自己还是保住他的整个家族。 所以皇上用密诏将这件事交给楚华樆去处理, 就是为了防止过早的打草惊蛇,引那个人有所行动。只要抓住贺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槿桦默默将手中的信纸交还给楚华樆, “贺俨确实是得尽快找到才行。” 楚华樆微微颔首, “朝中已经有了消息, 过两日任命魏振的诏书就应该就会送达了。有魏振在,西戎递降书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便启程吧。” “嗯。” 外面天色渐晚,负责掌灯的小厮进来点亮了帐内的烛火,如今白天依旧比黑夜要短些,夜幕也降临的格外早。 楚华樆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他蓦地开口道:“槿桦, 你可有意入朝为官?” 槿桦一怔,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楚华樆的意思,跟着重复了一遍:“为官?” “嗯。”楚华樆抬眸望了望槿桦, “此次西平城能守住,你所做的一切功不可没,如果不是你和魏振拼死守城,恐怕现如今敌军早已长驱直入势不可当。魏振本就在朝中有官职因而这次能很快得到升迁,可朝中如今还不知道你的事。按照你的军功,已经足以在朝中谋得一个官职。” 槿桦恍然,原来楚华樆说的是这件事。 她眼眸微动,坦然道:“王爷是知道我的,我一向不在意这些事。名利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用场,更何况我也从没想过要入了那个官场,若是真有军功,与其放在我身上浪费掉,倒不如将功劳都给了魏将军。” 槿桦想得很清楚,她眼下虽然护城有功,但这样的功劳还不足以能让她真的在朝中站位脚跟,就算皇上真的给了她个一官半职,她也是人微言轻,丝毫帮不上楚华樆什么忙,反而会引来更多的人盯着他们的动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罪之人尚且有可能会被定罪,若是她稍有不慎行,错踏错在朝中,让人抓了把柄,那到时候会被连累的不只是她的家人,还有楚华樆。倒不如彻底隐藏了她的存在感,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 况且与其要跟朝中那些人斡旋,她还是更喜欢待在楚华樆身边做侍读一点。别人都盼着四年侍读期满能在朝中谋得一个好官职,可她不一样,她对这些功名利禄是一向没有那么在意的。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答案,抬起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啊,傻死了,也不知道为自己讨些封赏。” 槿桦眨了眨眼睛,“我是殿下的侍读,殿下受了册封就是对我的封赏了。” 楚华樆瞧着自家这个小侍读无奈轻笑,他才去青和城几日没见她,如今她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过话说回来,槿桦不想要的东西,楚华樆是从来不会逼她的。 他淡淡开口道:“那好,本还想回去后赏你些金银,现下看来还是省了吧。” 槿桦顿时被噎住。金银她还是很想要的,毕竟她还打算用这几年的俸禄给自己置办一套宅院,以防未来真的无家可归什么的。 …… 槿桦出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槿桦不由自主地抬眸望着这漫天的星河。她以前总忙着奔波,一直是没有时间去欣赏这些的。今日天空中无半点薄云,夜幕之下,星空辽阔,乍眼望去,似有银河。 槿桦微怔。 楚华樆的视线始终落在槿桦身上,他看见她那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繁星点点,却又在睫毛轻眨间将一切痕迹逐渐隐去着。 楚华樆薄唇微微动了动,“你喜欢这里?” 槿桦思忖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明明在同一片苍穹之下,她却在皇城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远离皇城的生活就像是在远离过去的轨迹。距离模糊了时间和纷扰,让她仿佛可以将过去的一切通通忘掉。 西极对她来说似乎真的是不一样的地方。 槿桦眼眸微动,“自然是喜欢的。” 楚华樆望着她透彻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抬眸间轻轻勾了唇角,“那想不想在西极再多待些时日?” “……嗯?”她自然是想的,除去战争带给无辜百姓们的伤害,这里土地广袤无垠,人杰地灵,民风开放,当地人热情好客 分卷阅读121 ,来往的商旅连接着遥远的西方,将西域的气息带回到这一片不一样的土地上。 可贺俨的案子还远没有结束,她得跟着楚华樆继续寻找贺俨的下落。 楚华樆将她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声音温沉:“我可能需要你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西戎那边余党未清,全都交给魏振一个人容易出现疏漏,思来想去能帮他的也只有你,你可愿意?” “可贺俨……” “贺俨那边我独自去查就可以,你暂且留在西极多些时日,等西戎那边的事都平息了再回皇城也不迟。” 槿桦抿了抿唇,殿下是在担心西极这边的事?魏将军虽身经百战但这边始终每个能帮衬的人,于公她也担心西戎死灰复燃,于私她也想为楚华樆多分些忧。如果贺俨那边她确实是帮不上太多的忙,那暂且留在这里也是个法子。 槿桦朝楚华樆微微行了一个常礼,“那便听殿下的安排。”话说出口了,她忽然又想起了要改称呼的事,如今楚华樆已经是容王,似乎她也应该随众人改口才更合规矩些。 她将后半句话重新咽了下去,再次开口道:“那王爷也早些休息吧,属下先行告退。” 楚华樆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神色,许久,他薄唇轻轻动了动。 “我还是听你唤殿下更顺耳些。” ☆、第七十二章 槿桦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 其实无论唤“殿下”还是“王爷”在册封后都是可以的,只不过在世人看来似乎唤“王爷”显得更加尊贵一些。所以, 不成文地,人们都会唤有了封号的皇子为“王爷”。 槿桦虽然先前叫“殿下”叫惯了,纵使不习惯还是硬逼着自己改了口, 只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楚华樆会主动不让她改了。 槿桦想着,不改也好,免得她以后一不小心就要叫错了。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那我便继续唤您殿下。” “好。” …… 事情果然如楚华樆所说的那样, 两日之后, 任命魏将军掌管西极兵力的圣旨便下来了。听说此次无所作为的官员通通受到了申饬,如此一来赏罚分明,西极的大局也稳定了不少。 帐内燃着几盏烛火, 火光映得里面一片明亮。这里邻近边境, 条件略简陋了一些, 两张临时搭起的桌子拼接在一起,上面摆着的是一张硕大的地形图。 楚华樆望着眼前的大未地图,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在书案上。 一个侍卫从帐外走进来回禀道:“启禀王爷,明日出发所用的东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楚华樆抬眸望了他一眼,沉声道:“嗯, 传令下去, 明日辰时启程。” 他顿了顿,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的位置,“另外, 再留两个人。” 侍卫行了一礼,“王爷的意思是,留两个人保护槿公子?” “嗯。明早之前安排妥当。” 侍卫微微迟疑了一下,这些日子槿桦的能力所有人有目共睹,在出奇制胜善用兵书上也令他们所有人不由得心生敬佩钦佩。说起来,论行军用兵之道多年的老将也未必有槿公子这般的远见卓识,他有些想不通王爷为什么不带着槿公子一起回去,兴许对找寻贺俨还能起到不少用处。 侍卫没忍住开口发问道:“王爷为何不带着槿公子一起走?先行回皇城那边也好。”他想着这边总归是战场,哪里比得上后方的城池安全,既然王爷不放心槿公子一个人留在这儿,为何不让他离开这里? 楚华樆垂下视线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漆黑的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深邃,他幽幽道:“皇城那边快变天了。” 侍卫眸色一深。 楚华樆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有些事能让她避开就避开吧。 …… 次日,槿桦一早便醒了去送楚华樆离开。临行前,楚华樆嘱咐她战场上小心谨慎切莫冲动行事,槿桦一一应了下来,在熹微的晨光下,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 身后的一个小士兵拿着本册子回禀道:“槿公子,先锋军的兵器数目已经都清点好了,您过目一下?” 槿桦自西平城之后就接手了不少军中的事替魏振分担,她远比魏振脾气要好些,这久而久之好多军中琐事那些小士兵更愿意先找她来谈。 不过这先锋军的事她先前倒没怎么管过,也不知道这小侍卫怎么把册子送到她这儿来了。槿桦温声开口道:“直接拿给魏将军过目吧。” 她瞧着这小士兵听了她的话瞬间表情紧张,心道这一定是又让魏振那暴躁的脾气给吓过来的。 其实也不怨魏振生气,如今手底下办事的几个新人,总是出差错。西极这边被贺俨掌控已久,所剩下的能用的人本就没用几个,再加上战争爆发的突然,在西平城的时候他们损伤了不少,刚刚调上来的新人根本没有时间适应魏振处理事情的节奏。 槿桦无奈叹 分卷阅读122 了口气,道:“行了,先交给我吧,等会儿我也要过去一趟,顺路替你拿过去。” 小士兵如释重负,“多谢槿公子!” 槿桦一进魏振的营帐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扔了好几团废纸。这些日子他们两个混得也熟了,私下里早就没了那么多的讲究和规矩。更何况魏振做事一向务实,根本不是个爱弄这些虚玄的,久而久之连槿桦也被他带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槿桦看着他这一地的废纸团,轻笑道:“这是做什么呢?写废了这么多页纸。” 魏振一见是她来了顿时就踏心了,“这不正给朝廷些折子呢吗。”他说着拿起桌子上刚写好的两页纸就撕了个粉碎,“不过现在不用写了。我还以为你得跟着三王爷一块儿走了呢。” 槿桦随手弯腰拾起了一团他扔在地上的纸,上面的措辞被反复抹掉了好几次,里外里就是在跟朝廷要人呢。槿桦多半明白了魏振的意思,这是说她要是跟着楚华樆走了的话,他可没法一个人接手这个烂摊子。 前线这边目前也提拔不起来什么人,若是从朝中调呢又不知道来的人合不合适,魏振这边是左右为难,也难怪他最近又暴躁了些。 槿桦轻笑,半开玩笑道:“这不是放下不下前线,不忍心看你一人收拾这烂摊子么?” 魏振一听这个也乐了,他轻轻一拍桌子,“算你还有点良心,咱们可是西平城共患难的交情。”他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他们两个还真是从西平城守城战的时候结下的交情。 “是是是,我这不是留下了么。”槿桦扫了一眼他桌子上的圣旨,“还没来得及恭喜将军升迁之喜。” 槿桦不提还好,一提这事魏振就直皱眉,昨日调任他统领西极全部兵力的圣旨现在还放在桌上,他一看见就能想起这一堆烂摊子事来。 魏振这人说话一直直来直去,混熟了之后越发如此,眼下也没旁人,他摆了摆手,“快别恭喜了,你看看那西戎还眼巴巴地野心不死呢,这个节骨眼上还把整个西极都交给我了,我能分出三头六臂么?” 槿桦笑应道:“全天下晋升了还能天天这么大脾气的将军估计也就只有你这一个了。说出去的都没人信,还有当将军不想升官的。” 魏振道:“谁说我不想,我只是现在□□乏术。朝中没有调人过来的意思,若是平常我一个人也管得过来,可这西戎还没递降书呢。” 槿桦是越发看出了她留在这里的重要性了,她开口道:“这不还有我帮你?” 她将手中刚刚小士兵交给她的册子放在魏振桌子上,回身找了个椅子端了杯下人沏好的茶,“这是这个月先锋军兵器数目的统计,你抽时间过目一下。” 魏振单手撑在桌子上盯了一会儿那个兵器册子,“好兄弟,晚上请你喝酒。” 槿桦这一口茶水差点没全呛了进去,她是扮男人扮得惯了,但这有人跟她称兄道弟的还是第一次。 槿桦轻咳了几声,引起魏振一阵嫌弃:“一个大男人喝个茶水也能呛到。”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就这般的眉清目秀跟个文弱书生似的,好像用大男人来形容也没那么合适。魏振含糊道:“唔,也算不得大。” 槿桦快被他气笑了。那她在他看来算什么? ……小男人? 魏振也不纠结这点措辞了,“那什么,我叫人去附近村子里寻了不少好酒回来,晚上忙完了请你喝一坛。” 槿桦想也不想,立刻义正言辞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美酒将军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可是见识过了这些行军打仗之人喝酒的。西平城大捷之后曾有过一次庆功宴,槿桦被半推半就地也被安排了过去。 其实她不是完全不能饮酒的类型,从前她在家中的时候每逢过年过节也会跟着喝上几杯,但是她那几杯的酒量显然是不能跟这里的这些人用坛子喝比的。 上次还好她找了借口喝了几杯就溜走了,不然非得被这帮人敬酒敬得不省人事。 话说回来,上次她见到的所有人的酒量,都没比过魏振他一个人,最可怕的是魏振他喝了那么多酒,照样还能思路清醒,槿桦若不是闻到了那坛子里美酒的飘香,都要怀疑魏振他喝的不是酒根本就是水了。 跟这么个人单独喝,她可没有这样的勇气。 槿桦道:“我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可没空跟你喝酒。”她指了指那桌子上的册子,“你看看,先锋军的事都送到我那里去了。” 魏振摸了摸下巴,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那行,等西戎正式递交了降书,我请你好好喝一回。” 槿桦心道,等西戎正式递交了降书,她立马就回去。 ☆、第七十三章 春末夏初, 今年的倒春寒似乎比往年要冷上不少。前些日子,一贯干冷的西极下了一场雪, 白雪皑皑压在刚刚生出些嫩芽的树枝杈上,一阵风吹来连带着浮雪也跟着摇摇晃晃。 朝中这两年为赈灾拨出去不少银两,天灾人祸之下国库有些空虚, 分卷阅读123 不想再继续劳民伤财,所以朝廷原本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着西戎那边递交降书。 可是这几个月下来,西戎那边非但没投降,还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负隅顽抗得多。急行大军几次越过边境试图攻占临近的城池, 却因槿桦等人缜密的部署而再次败退, 最终退而求其次干脆在边境的边儿上设了营地,似乎是在等待后方的增援想要东山再起。 魏振这些日子本就暴躁,碍于朝中的命令几番克制, 却被西戎那边三番五次的挑衅彻底磨没了耐性。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既然他们不投降, 那就打到他们投降为止。 槿桦眼看也拦不住他, 再说这件事情也确实被拖得有些久了,索性跟着魏振大干了一场。 于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敌军粮草仓附近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大未的骑兵悄无声息地给包围了。 西平城他们围城围得有多严实,现在大未围他们就围得有多严实。只不过那西平城还有个城墙可守呢, 眼下他们这刚建起来没两天的营地顶多就有个木篱笆啊。 在场的西戎将领全都傻了眼, 大未的骑兵就好像从天而降一样,他们那么多的侦察兵愣是没有一点察觉。 绷了好几个月脸的魏振终于乐了,他望着槿桦夸赞道:“你这条路找得好, 不但隐蔽,连地图上都没标出来,这下看我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槿桦微微弯了弯唇角,“前一阵子出去探路偶然发现了这条隐藏在山谷里的小路,当时就想着打起仗来估计能利用上,还好真的用上了。” 槿桦用兵擅诱,出奇制胜,往往能以少胜多,提前布置好埋伏和圈套引敌军深入再一举歼灭围剿,又或是像今日一样,巧用地形,让敌人防不胜防。 魏振摩拳擦掌,冷眼瞧着不远处西戎的营地,偏偏头对槿桦道:“这次打下来了头功算在你身上。就是这粮草烧得有点可惜,抢下来了那不都是咱们的。” 槿桦就知道魏振得这么说,她无奈道:“放心吧,烧的是粮草仓旁边故意布置好的野草垛子,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的粮仓被烧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耐得下性子围了营地跟他们慢慢磨的,提前做的打算都是为了方便你速攻。” 她望向魏振,眨了眨眼睛,“反正他们现在也顾不得灭火查看真实情况了,假装烧了威慑一下,先让他们慌了阵脚。现在攻过去,打赢了粮草都是咱们的。” 魏振这回放心了,骑在马上隔着断距离拍了一下槿桦的肩膀,笑道:“还是你懂我。” 他二话不说驾马领了先锋军就直接冲上了战场。 槿桦无奈扶额,对魏振在前线的骁勇善战也见怪不怪了,她望了望身后余下的大军,立刻号令众人跟随上先锋军的步伐从两翼夹击并做好掩护。 一场夜战从天黑打到了天亮。 黎明的曦光微微透过云层将遥远的天边照亮,燃了一夜的火把一一熄灭,战场上只剩下西戎的残兵败将四散而逃却觅不得方向。 魏振率军直接生擒敌方将领,大挫西戎锐气。 敌军已见颓势,魏振说要趁着草木还未旺盛给他们最后一击,不能给他们缓冲的机会,也好让无辜百姓早日得以休养生息。 大未的大军暂回营短暂调整,槿桦与他在军帐中商量着下一步的部署和安排,出来的时候便听门口的守卫说,刚才有个人来寻她。 槿桦估摸着应该是楚华樆那边有了什么消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虽未见面但是一直有书信往来,前几日他似乎已经觅得了贺俨的踪迹,现下想来多半是这件事要有了结果。 槿桦忙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侍卫正笔直笔直地站在门口等候。 小侍卫见槿桦回来了急忙慌慌张张地行礼。 槿桦近看他的样子当真是年纪轻轻,单看外表估摸着要比她还小上几岁,就连眼角间都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神色。 想必是他初来这军中头一次看见这帐外这么多兵马多少有些紧张,又瞧着槿桦是一身戎装地走了过来,小侍卫顿时连说话都变成结结巴巴的了,“禀、禀公子,王爷……王爷命我捎了口信儿过来。” 槿桦生怕他要绷不住在帐外就把事情都说了,赶紧拦了他一把,“知道了,进来说。” 小侍卫深吸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低头跟着槿桦进了营帐。 其实槿桦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往常按照习惯,那些不方便写在纸上的事楚华樆就会命人捎口信送过来。由此可见,这次的事一定跟贺俨有关。 槿桦半倚在身后的书案边儿上,开口道:“殿下都交代了些什么?可是贺俨一事有了什么进展?” 小侍卫放松下来些了,立刻点了点头,“是,贺俨已经被抓到了,正在押解回皇城。王爷说让公子暂且待在西戎这边协助魏将军退兵,皇城那边不用担心。” 槿桦垂下视线微微颔首,小侍卫说的跟她预估的差不多,眼下魏振这边也确实还抽不开身,既然楚华樆也让她继续留在这里,那便 分卷阅读124 再多待一阵子吧。 槿桦因贺俨一事悬着的心现下踏下来了不少,她舒了口气,面上没什么表情,抬眸间随口问了一句:“殿下可曾还说了别的什么?” 她本就是随便一问的,可这段日子天天跟在魏振身边又总是不断的上战场,身上不自觉地就染上了几分冷意,没有表情的时候着实显得她整个人都严肃了不少。刚刚那一下冷淡的眸光,吓了小侍卫一跳,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呢,顿时重新紧张起来。 “禀公子!没、没了!” 槿桦哪里明白是自己把他吓着了,看他这样子还以为是被刚刚外面的兵荒马乱给吓得还没缓过劲儿来。槿桦生怕他因为紧张或是害怕什么的再真的遗漏了什么事,无奈叹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当真没有了?你再回忆回忆。” 这话说得明明是平静的,但也不知是因为受了楚华樆潜移默化地影响,还是真的在这军中待得太久了,她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几分以前在王府里没有过的威压感。 小侍卫一抖,连头也不敢抬了,直接回禀道:“再没有了,我出来时王爷刚抓到贺俨,就派我来送信儿了,皇上那边又发圣旨让立刻押贺俨会皇城候审,王爷真的没再交代别的了。” 他生怕槿桦还不相信,无比认真地又补了一句:“真的没别的了。” 槿桦瞧着他圆圆的眼睛不禁轻轻笑了笑,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心道殿下怎么挑了这么个人来,是身边实在没人遣了吗? 小侍卫看见她无奈轻笑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误会槿桦了,耳朵瞬间涨得通红通红的,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公、公子,别见怪。” 他顿了顿又想替自己辩解:“我、我嘴严,办事勤快,王爷说让我来可以的!王爷还说了以后都是派我来!” 槿桦无奈笑了笑,温下声音安慰道:“好好好,殿下放心我也放心。我现在写一封回信你替我送回去。” 小侍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是。” 槿桦在信中说了说近日战事的情况,又想提醒楚华樆万事小心,只不过她转念一想楚华樆一向谨慎,便最终只是落了句,殿下,西极一切安好。 她写完这些抬眸正好看见了那个站得笔直笔直的小侍卫,这现在西边兵荒马乱的,他胆子又看起来不大又年纪轻轻的,还是别折腾他奔波了。 槿桦提笔在信的结尾处写到:还望殿下下次能换个沉稳点的人来送信。 信封好了,人也打发走了。槿桦脑子里想着楚华樆那边的事拿手轻捻着临时前槿榆给她的那道平安符,坐在椅子上微微恍神。 魏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了看槿桦,道:“都忙完了?” 槿桦揉了揉眉心,“嗯,忙完了。” 魏振溜达着进来眸光一瞥不经意间就看见她手里捏着的东西了,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槿桦垂眸一望,“噢,是道平安符,来这边之前我哥哥送给我的。” “你还有哥哥?” “嗯,我在槿家算是二公子,自然是还有一个哥哥。” 魏振摸了摸下巴,“也对。” 他打量着槿桦手里的平安符,开口道:“这平安符还挺灵的,你说你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愣是一点大伤都没受,最多就是点皮外伤。”他说着撸起了袖子,“你再看看我。” 魏振抬头冲锋陷阵,自然是大伤小伤不断,不过他常年习武,这些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养好了照样领兵。 槿桦无奈道:“不然你也去求一个?” 魏振摆了摆手,“皇城那边啊,我可不去。”别人当官都盼着从地方调到皇城,他倒是个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愿意待在这远离皇城的地方。 魏振没头没尾地开口道:“你说你这要是走了谁给我当副将?说实在的,我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各个都没你会带兵,更别提这管军营。” 他顿了顿,“怎么样,咱们商量商量,你留在这儿得了,皇城有什么好的?” 槿桦眼眸微动。魏振看见她垂眸间嘴角轻轻勾了勾。 皇城是没什么好的。 但那里有个人是不一样的。 就好像是深渊里出现了一道光,槿桦见过被他点亮的世界了,忽然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第七十四章 这场仗又打了一月有余。魏振先前被西戎磨得脾气暴躁, 此番趁着对方降书没递过来的间隙,又反夺敌军两座城池, 全军上下人心振奋。 西戎彻底被击得溃不成军,接二连三的败仗使他们士气大伤,丢城一事也让敌方将领恼怒不休。迫不得已, 月末的时候,西戎正式向大未递交了降书。 仗已经打赢了,后面谈判的事就不归槿桦和魏振他们管了。皇上感念百姓深受战争之苦,下令休养生息。魏振此番立了大功受皇上赏识, 不但正式接过了西极大权, 镇守边疆,还被皇上特命料理一切西极战后诸事。对此,全军将士无 分卷阅读125 一不信服, 皆道魏将军实乃众望所归。 槿桦前些日子受了点伤, 伤口的位置正好在左肩的肩膀附近, 旧伤与新伤重叠,倒叫她好生在床上躺了几日。 魏振一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肩膀上绑着绷带正要从榻上起来。 “你别乱动,要什么我帮你拿。” 槿桦无奈微微摆了摆手,“我就是去喝口水, 伤口都已经结痂了, 躺了这么多天,快好了。” 魏振对她受伤这件事还是挺自责的,那天他也是大意了, 不然他定不会叫那几个落网之鱼伤到槿桦半分的。 他开口道:“嗐,喝水我给你倒不就完了。你回去躺着。” 槿桦看魏振这架势是不打算让她“自力更生”了。她也懒得再同他犟下去,本来喝过药后嘴里泛苦就已经够渴的了,再跟他争几句她得什么时候才能喝上水啊。 她索性认命地躺了回去,“那有劳魏将军了。” 魏振进来的时候手里就端着个木托盘,这会子为了给槿桦倒水随手就将手里的托盘扔在了桌子上。上面盖着的锦布随着这一下颠簸轻微抖动了一下,托盘子里发出了一阵不小的声响。 槿桦着实好奇,道:“你这是又拿什么来了?” 魏振将杯子递到她手里,回头瞅了一眼,“这个啊,送你的。”他说着大步朝桌边走去,大掌一撩,白光一晃,只见锦布之下码放好的是一排一排紧摞密布的雪花纹银。 槿桦一愣,魏振怎么还给她送钱来了?嫌她穿得太破旧? 不对……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没等槿桦问呢,魏振就自己解释起来了:“这是朝廷前两日送过来的封赏,是皇上赏赐的银子,我觉着这次能百战百胜你得占一多半的功劳,你不想要官职,让我瞒着朝中我能理解,但是你什么都没得到可不行。这银子你得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槿桦这才回过味儿来,魏振这是把朝廷赏给他的银子直接给她拿过来了。 她轻笑着开口道:“你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魏振大掌一挥,“不是客气不客气的事。我魏振从不亏待自己人。” 槿桦瞧着他又要开始较真了,索性转变了策略,“那么多银子怪沉的,我回皇城那么远的路,没地方放。” 魏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似乎觉得槿桦说的也有道理。 槿桦赶紧再接再厉:“所以这银子你留着就好,大不了在我临行前你再请我吃顿饭?” 魏振剑眉一挑,“欸,饭肯定是要请你吃的,咱们酒还没喝呢。没事,这两日等我抽出空来进城一趟,把这些都换成银票给你拿着。” 槿桦后悔地捂了把脸,心道她怎么又把喝酒这件事给勾起来了…… 魏振反客为主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槿桦想了想,西极这边也没什么大事了,西戎递交了降书,后续战后的休整想必魏振一个人也能忙的过来。前一阵子她一直奔波在前线上有一阵没收到楚华樆的消息了,这会子倒有点想回去了。 她开口道:“就这两日吧,这两日我收拾一下行李,收拾好了便启程出发。” 魏振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微微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急?” 槿桦摇摇头,半开玩笑道:“总不能总赖在你这里不走,我好歹也是个皇子侍读,现在可倒好,我天天混在这里过上当将军的日子了。” 魏振笑了笑,“你要愿意赖在这儿那感情好,我都省得再重新培养副将了,什么事都交给你我可是放心了。欸,重新考虑一下呗,别回皇城当什么侍读了,哪有跟我在西平城待得舒坦。” 槿桦已经跟他探讨过好多次这个问题了,她摆摆手,“不考虑了,我还是得回王府的。” 魏振瞧着她去意已决,也不再劝了,而且说句心里话,他还是十分佩服这个三皇子的,杀伐决断处事果决,甚至行军用兵之道又晓如何把握军心,槿桦跟着这样的人身边,绝对是错不了的选择。 他望了望槿桦身上还缠着的绷带,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留你了,只不过前些日子你受的战伤还未痊愈,车马颠簸对伤口无益,包扎起来也不方便,不如留下来再待几日等伤都好了再回皇城也不迟。” 槿桦也不好再坚持,知道客套的话说太多就要显得生分了,便直接应道:“那便全听你安排了。” 魏振这回满意了,“那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换银子。” 他端起托盘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巧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 “禀公子,王爷那边派人送信过来了。” 槿桦也是好久没得知楚华樆那边的近况了,她忙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风尘仆仆地侍卫就走进来了。他看见槿桦立刻低下头来行礼道:“属下张鹏见过槿公子。王爷让属下带话给您。” 槿桦打量着这次来的侍卫,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倒是真的换了个成熟稳重的人 分卷阅读126 来。 她敛了敛神色,开口问道:“皇城那边近来可安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振知道他们两个要说话,用眼神跟槿桦示意了一下便要主动出去避嫌,可他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张鹏开口道:“不是王爷出事,是槿家出事了。” 槿桦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眉心紧蹙,“槿家出了何事?” 张鹏拱了拱手,立刻道:“禀公子,前些日子贺俨被押解回了皇城,此事干系重大,皇上下令命刑部连同大理寺严审此事,谁料这贺俨已进刑部大牢就什么都招了,说一切都是大皇子让他这么做的,连带着先前那些钱银也都是进了大皇子府。” 槿桦心脏咯噔一声,大皇子……槿榆正是跟在大皇子身侧。她急忙追问:“然后呢?” 张鹏咽了口唾沫,“皇上命人彻查大皇子府,结果在大皇子那里搜出来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和记录收受贿银的账簿,还在槿家大公子的房中搜出了本应在贺俨身上的那本账本。皇上大怒,命人封了大皇子府,事情未彻底查完前不得出,并命咱们王爷和二皇子一同继续调查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槿家大公子素来是大皇子的心腹,又被搜出了账本,这会子已经被关入刑部大牢审问了。槿大将军也因此遭了皇上斥责,如今发落回家不准再上朝怕是官职也要保不住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您快些回去。” 槿桦微微一怔,“账本?贺俨的账本怎么会在我哥哥的房间里?” 张鹏道:“我们抓到贺俨的时候,他身上就没有那本账目了,无论怎么逼问都不肯说出账本的下落。没成想,竟被人从槿家大公子的房中翻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槿桦,“王爷的意思是,让公子速回皇城。” 槿桦指节被攥得发白,槿榆绝对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在的。这西极之地偏远消息闭塞,从事发到现在肯定过去些时日了,这么长的时间,槿榆在刑部…… 槿桦一时怒急攻心,连带着伤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 魏振从听到槿家出事那一刻就没走,他瞧着槿桦脸色实在不好,开口道:“你先别急,我前些日子派往皇城送战报的人现下也回来了,皇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待我再去问问他。” 槿桦强压下心底的焦躁,点了点头。 魏振很快就将送战报的人带过来了,那人所说基本与张鹏无异,槿家确实是出事了。槿桦挥了挥手让人先下去,知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得抓紧时间赶回皇城,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槿榆,他那边的状况尚且不得而知,离得这么远到底是耽误事。 槿桦强行平复下气息,朝门口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魏振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他按了按槿桦的右肩,“你别慌,你战伤未愈,急不得。” 对别的事她兴许可以冷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槿榆……道理槿桦都懂,只是槿榆是对她而言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怎能不急? 收受贿赂贪污赈灾钱粮是个什么罪名,她一清二楚。皇上还派了向来与大皇子作对的二皇子共理此事,只怕他到时候更会落井下石。 皇家如何明争暗斗拿什么筹码牺牲与她无关,但如今被卷进去的是她哥哥的命! 这次绝对不行! ☆、第七十五章 魏振深知槿桦心性。 他们两人也曾在忙完一天的军务后围坐在篝火旁闲聊过不少次, 每每谈及她家里的事情时,她总是只言片语所言甚少, 唯独说到这个哥哥,槿桦唇角总是微微翘起的。 魏振知道,这个人在她心中是不一样的存在。 魏振攥了攥拳, 沉声开口道:“我派人帮你收拾。” 槿桦怔怔地望着魏振,朱唇轻轻动了动,“多谢……” 槿桦没多少要带走的东西,先前用不上的行李已经借着楚华樆此番回皇城命人带走了不少了。眼下为了能越快越好地赶回皇城, 槿桦再次精简了行装, 打算轻便出发。 骑马而行远比坐马车回去要快得多。如今西极之地的事都归魏振一人掌管,他实在抽不出身陪她回皇城,便精心挑选了几匹最好的马赠与槿桦, 尽绵薄之力, 助她早日回皇城。 他送她到营地门口, 嘱咐道:“到了皇城那边给我递消息,若有任何需要的,你就写信给我。我一定想办法帮你。” 魏振这话说得极其认真,他本就是个为了兄弟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人,槿桦跟他又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交情, 从很久以前他就认定,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只要槿桦提出来,他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槿桦朱唇轻抿着,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怎样说出来才能表达心中的谢意。 魏振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好了,快走吧。话说多了生分,咱们两个的关系不必如此,往后若是有机会我去皇城找你 分卷阅读127 ,或者你再来西极也行,我随时欢迎。” “好。我们一言为定。” 槿桦轻轻颔首,道别魏振,纤细的手指隐藏在袖间紧紧攥着指尖几乎陷进肉里。几个训马的小士兵牵着马匹,走到她面前将缰绳递到她手里。 槿桦回身上马,朝身后几人命令道:“准备启程。” 黎明的曦光之下,马儿发出一声长啸。 算上楚华樆先前留给她的两个侍卫和这次来的张鹏,此番一同回去的一共有四人。 张鹏引路走在最前面,一行四人快马加鞭朝着远在东方的皇城赶去。 …… 一连几日奔波,槿桦甚少休息。赶上天黑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能正巧路过村镇,在里面找间客栈暂作休整,运气不好的话露宿郊野轮流值守也是常有的事情。 “公子,走这边。” 张鹏减慢了马速回头望向槿桦,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小路,“咱们走这边。” 从皇城到西极之地这条路槿桦不大熟悉,这是在先前去的时候走过一次,也没有刻意去记,这一路来大多数时候都是靠着张鹏引路。 前一日他们宿在客栈里,槿桦夜里睡不着便提前拿出了地图来看,眼下邻近皇城,她也有几分认识了。 槿桦望了望另一边的大路:“为何不走这边?我看地图上这条路更近。” 张鹏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公子有所不知,咱们现在已经离皇城不远了,那条大路是官道,容易打草惊蛇,这条小路再往前走也能绕回去,虽然距离上稍微显得远了但是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更安全。” 槿桦垂眸攥了攥手指。张鹏说得倒也有理,眼下是非常时期,想必皇城之中定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着。 大皇子的事虽还没有下最后的结果,但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推波助澜。 她这样明着回去,引起暗中各方的注意是不好。况且这个节骨眼上槿家也跟着出了事,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就算她从前行事再低调,只要现下沾了槿家这个字她就躲避不开众人的视线,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她开口道:“也好,就按你说的路走。速度再加快些。” 身后的一个侍卫提醒道:“公子,不能再快了,您战伤未愈本就受不得颠簸,况且咱们这么久未歇着了,马也吃不消。” 槿桦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那些侍卫不知道,她的伤口前几日就有些裂开了。鲜血透过几层绷带微微渗透进衣服里,还好她那日穿得是深色没有显现出来,当晚她就在客栈里换了一件。 不是她不想让伤口快点好,只是这一颗紧紧悬着的心越是接近皇城了越是紧紧揪着她寝食难安。槿桦一路都有沿途打听皇城之中现在的情况,可知道得越多便越是揪心,偏偏脑海里一个对策也想不出来,愈发心急。 槿桦少有地失了往常的冷静。路上打听来的消息虚虚实实尚不得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她能早日回到皇城。见到了楚华樆,才能商量出对策,找到能证明他哥哥无罪的证据。 槿桦敛了敛神色,开口道:“我无碍,继续赶路吧,晚上找个小镇子休息一下,看看有没有驿站可以更换一下马匹。” 两个侍卫见她话已至此也不敢再有异议,他们奉楚华樆的命令留在西极之地保护槿桦,跟着她几度去过战场,俨然将她当做了第二位主子。两人相视一望,而后微微颔首应了齐声应了句:“是。” 接连几日快马加鞭,槿桦等人终于隔着密林,遥遥望见了皇城高耸城墙上的角楼。 落日余晖,暮色四合。金黄色的阳光微微斜射在高高的城墙上,角楼上的琉璃瓦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林子里的树枝随着微风的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斑驳,皇城已经近在眼前。 张鹏骑在马上遥遥地望了城楼一眼,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道:“公子,今日就算咱们赶过去城门也关了,不如在这邻近的客栈里休息一宿,明日等城门一开咱们就进去,也省得今夜去了无法进城还得再折回来。” 另外两个侍卫也已经看出槿桦脸色不好了,且不说她这个样子被王爷见了会不会降罪于他们,再这么赶路赶下去,她身子必然要吃不消了。 两人跟着劝道:“是啊公子,先休息一晚吧。皇城已经近在眼前了,明天一早就能过去,城中有王爷在,不会有事的。” 槿桦攥了攥手指,想起城中还有楚华樆在,微微稳了稳心神,她缓缓开口道:“罢了,今日也赶不上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她抬眸看向张鹏,“你刚刚说这附近有个客栈?” 张鹏点了点头,“有的,属下这就带路。” 张鹏所说的这间客栈规模颇小,前门上悬挂着的匾额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后院不大,堪堪用木篱笆围着。据张鹏所说,这家店就是宿一宿往来的商旅,年头比较长了,但已经是离皇城最近的一家客栈了。 槿桦等人将马牵到后院的马棚里,穿过连廊回到了前面的柜台。 分卷阅读128 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看起来是个年岁不大了,他抬头扫了他们几个人一眼,“客官,真不巧,小店只剩下二楼一间房了,但是咱家的这屋子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有张罗汉床也能睡人,要不几位客官挤一挤?” 两个侍卫相视一望,皆觉得这样有些不合规矩。不过他们此行为了掩人耳目,皆是换了寻常百姓家的衣服穿的,这样站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身份有别,也难怪店掌柜会这样说。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对槿桦道:“公子,要不咱们换一家客栈?” 张鹏立刻摇头,否定道:“这个时辰了,去别的地方更没有房间了,而且离得远,要是莫要折腾了。” 槿桦抬手捏了捏眉心,出门在外没有什么是不能将就的,好在屋子是里外两间。她沉声开口道:“就这里吧。屋子我们要下了。” 店掌柜口中二楼的屋子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简陋。里外虽有两间,但中间没有门,只有道屏风隔着。 张鹏从楼下端来一个茶壶和四个杯子,给所有人一人倒了一杯。槿桦奔波了一天,连水都没来得及喝,现下也多少有些渴了,其他几人也一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两个侍卫知道她战伤未愈,扶了她到里面的床上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收拾整理行李的事由他们来做。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这些日子太过奔波劳累的缘故,躺在床上,槿桦就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了。出门在外她始终紧绷着,浅眠之下无端地生了好些梦境出来,净是些过去的事情。 她梦见那年初入王府的除夕夜,楚华樆似醉非醉地侧卧在榻上,慵懒地望着她说了句:“也好”。她梦见那次她在围场受了伤,她失血过多之下在马上靠着他沉沉地睡着。 画面一转,她便看见自己站在了那西平城破败的城楼上,周围皆是刀光剑影,破碎与绝望,可当阳光从东面的土地上照射过来的时候,千军万马就出现在了她目光所及的地平线上。大未的旗帜随风竖起,远处响起战争的号角。 不知怎的,槿桦忽然就忆起那个被派来送信却紧张又胆小的小侍卫来了,她看见他耳尖通红,急于为自己辩解。 “王爷还说了以后都是派我来!” 槿桦猛然睁开双眼,瞬间就没了睡意,身上尽是冷汗。 她早该想到的,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槿家出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楚华樆若是想让她回来,在事发时就会写信或是派人来找她了。可是自那个小侍卫走后,他就再没给她写过信。 楚华樆最后的命令是让她留在西极那边。这不就是想先瞒着她不让她回来吗? 因为他很清楚皇城远比西极要凶险万倍。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屋里也是漆黑一片,安静得如没有人一般。槿桦咽了口唾沫,直觉告诉她此刻绝不能出声。 她悄然起身,脚接触地面那一刹那才发现自己四肢发软根本提不起力气来。她攥了攥手指咬牙强迫自己站起来往外间走。 刚一越过屏风她便看见了两个人躺在了地上。那两个在西极尽力护她周全的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倒在了一旁。 一把匕首忽然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七十六章 外面走廊间的烛影晃动着, 四下一片寂静。 张鹏另一只手把玩着刀鞘,他舔了舔唇角, 声音带着些玩味:“你说你老老实实地睡着了多好,非要现在起来看见这些不愉快的。” 槿桦微微偏过头便清楚地看见了张鹏的那张脸。 张鹏随着她的动作不满地轻啧了一声,“别乱动, 这刀刃可是锋利得很,你也不想被割破喉咙吧?上面的意思可是要将你活捉呢,伤了你可就不好交代了。” 槿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后上下打量,张鹏语气甚是惹人生厌:“不愧是槿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啊, 被下了蒙汗药了现在还能站起来。” “你到底是谁的人?”槿桦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可不能说。”他的话语里似有些不耐烦, 也不与她说话了,冲着门外喊道:“进来吧,都解决了。” 大门一下被踹开, 鱼贯而入进来了好几个提着刀剑的人。张鹏示意那几个人拿了绳子将槿桦捆了起来, 这才收了匕首走到一边, 又拎了刚刚那个茶壶过来。 “还得请槿公子再喝上点这上好的蒙汗药了。省的一会带了你出去又惹出些事端。”他说着便将壶里的水给她灌了进去。 槿桦呛了两口。 意识随着药物地发作逐渐变得混沌模糊,她努力想让自己睁开眼,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最终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一点一点堕入那无边的黑暗。 …… 再次醒来的时候,槿桦感觉自己的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只是思维先清醒了过来。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平躺在一堆干草上面, 干枯的枝杈微微刺痛着她的身体,双手被紧紧捆 分卷阅读129 在身后已经被压得麻木几乎快要没有知觉了。 槿桦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上药效未尽还是使不上力气, 她努力翻了个身好让自己的双臂好受一些,微微偏过头打量着这个房间。 四周是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地方不大却是十分的阴冷,四壁皆是密不透风的石墙,隐隐能看见正前的方向有扇紧关着的门,门缝之中幽幽地透着点外面廊间的光亮。 这点微光显然是不足以照亮这里的一切的,微微的寸光被黑暗吞噬着浸没着,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样。 槿桦猜测她应该是被关到了哪里的牢房里来了。 明明现在外面的天气已经逐渐转暖了,可这牢房里面却是格外的阴冷潮湿,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温度,甚至模糊了时光流转,让她一时辨不清此时牢外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 槿桦又躺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渐渐有些力气了才缓缓翻身倚着墙坐了起来。黑暗之中最容易让人迷失时间感,先前的昏睡更让她不知自己已经身陷在这里多久了。 槿桦仰了仰头,将背靠在身后冰冷的石墙上迫使自己迅速清醒。墙面极低的温度隔着衣服刺激着她被蒙汗药麻痹的神经。 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张鹏能顺利通过层层检查进入军营,身上必然得有令牌之类的信物。有可能是伪造有可能是窃取,无论是哪种方式,无一例外,必定都是预谋已久的。 那人可能是冲着槿家,也可能是冲着楚华樆。据她所知朝中觊觎槿家地位已久的家族可不止一个,想取代她父亲武将之首官职的更是大有人在,而楚华樆那边,想必因为此次西平城的事惹来不少关注,既可能触及到了几位老王爷的利益,更有可能被其他皇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槿桦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垂下视线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愣了片刻,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那些人应该还并未发觉她身份上的问题。 眼下张鹏究竟是谁的人尚且不得而知。不过无论将她关在这里的是哪一波人,他们既然现在肯留她一条性命,那就意味着她对他们而言必然还有利用的价值。眼下她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先弄清楚对方的目的,才能想办法脱离如今的困境。 对方应该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槿桦抬眸望向正前方牢门的方向。 果然不出她所料,静若空谷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槿桦侧耳聆听仔细辨认,走过来的似乎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脚步声渐近,最终在槿桦的牢房门前听了下来。 槿桦听见其中一人说道:“那就有劳刘大人开门了。” 这声音她极为熟悉,经历过先前那样的事情,她几乎在对方一开口的瞬间就立刻辨别出此人的身份。 此人定是张鹏不会错了。 “张大人客气了。”张鹏口中的刘大人应了一句。他的嗓音略显得有些尖细,这样的声音从未在槿桦的记忆里出现过,她听着他们的对话,估摸着这个刘大人手里掌管着牢房的钥匙应该便是管理这处牢房的人之类的。 槿桦未来得及多想,门前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声,很快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了开。 许久未见光线,槿桦被外面的烛火晃得眯了眯眼睛,隐约看见了门口背光站着的两道人影。 那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在槿桦面前站定,语调里透着些惹人厌恶的油滑:“槿公子别来无恙。” 槿桦听见张鹏这样唤她便彻底安下心来。他果然没发现她身份的事。 槿桦垂眸掩住神色间的变化,声音不带有一丝温度:“你绑我到这里来究竟有何目的?” 张鹏笑了笑,“别急啊,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处理。” 他低头望着槿桦,幽幽开口道:“我知道你与你主子定期有书信往来,你若是长时间不与他联络他定会起疑。” 槿桦抬眸,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很好的弧度,“所以你明知如此,还敢将我关在这里?” 她确实与楚华樆隔一段时间就会书信一封交代一下她这边的近况,就算楚华樆没有与她联络她抽出时间也会找人送一封回去好叫他放心,如今已经差不多到了信件该送到的时候了,可她出来前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回去了,便没有写这封信。 如果楚华樆收不到信,难免不会觉察出什么。 张鹏听着槿桦的语气也不恼,势在必得似的继续开口道:“所以啊,就要劳烦槿公子书信一封报个平安,让咱们替你送回去了。古人都说这字如其人,想必你家主子是认得你的字迹的,可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模仿的来的,咱这不是急着要么?所以还得请槿公子老老实实地配合一下了。” 槿桦反问道:“你也知道我与他定期有联络,我若不写,他定会来寻我,我为什么要写?” 张鹏见她无意配合,也收起了那套假意,“我告诉你,到了这里就由不得你了。老老实实按我说 分卷阅读130 的做,我保你性命无虞,不然我自然是有方法让你配合的。” 槿桦不语,冷眼望着他,笃定他现在还不敢伤她性命。 张鹏其实也是在诈她,上面现在还没有明确命令要用这个人做什么,他也不敢提前私自对她用刑。 牢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 身后的另一人忽然开口道:“张大人,在下有一个法子。” 他几步上前站在张鹏耳边低语,槿桦这时才看清了那人面孔,只见他眼角下弯,两腮微瘦,颇有些如鼠般的相貌。 张鹏边听着他说的话边上下打量着槿桦,生怕她会趁机逃跑了似的。 待到那位刘大人退开,张鹏嘴边勾起一抹狡黠,“这法子不错。”他深深地望了槿桦一眼,舔了舔唇,“走吧槿公子,给你换换地方,说不定到了那里你就该求着我写了。” 张鹏回身朝门外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 两个在廊间值守的狱卒闻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将槿桦拉起。 槿桦脚下仍没太多力气,随着他们粗暴地动作踉跄了一步,而后被带出了牢房的大门。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了这所大牢的布局。 她身后全是一间一间同她刚才待过的那间屋子一样的牢房,远处依稀还能看见些由巨大的木制栏杆组成的小隔间,里面依稀关着几个囚犯。整个牢狱阴暗至极,除了走廊上晃动的烛火,再见不得一点光亮。 槿桦虽从未来过这里,但却也听说过大未有着这样一个地方。 世人皆知,若论大未哪里最为背静与阴寒,那莫过于那大未刑部的监狱大牢。 连皇城里的小孩子都知道,那里是个吃人不如骨头的地方。 张鹏走在前面,两个狱卒拉着槿桦跟着他们拐了两个弯,在一个走廊的尽头处停了下来。 这里看起来也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槿桦不明白他到底是何用意。 张鹏没着急将牢房的大门打开,而是拽着她在牢房门前站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抬起手缓缓拉开了大门上面的一块小木板,从那里能看见牢房里面的景象。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槿桦往里面看看。 这间牢房跟槿桦刚刚待的地方差不多,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漆黑而幽暗。 槿桦顺着光线往里面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牢房的最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倚靠着石壁盘膝而坐,眼睛轻阖着似是在闭目浅眠。他身上尽是伤痕,新伤旧伤交叠,连衣服都因着血迹地沾染而失了原本的颜色。 那是一张槿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年多前,那人在城东的茶楼叮嘱她的画面还犹在眼前。 里面的人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睛,抬眸的那一瞬间,他们对上了视线。 原本如困兽般冰冷的眼神刹那间就不见了,槿桦看见他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 “槿桦……?”那人因着失血而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张鹏满意地将槿桦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看戏似的拍了拍手,笑道:“好一出兄弟情深。” ☆、第七十七章 张鹏出发去西极前曾奉命搜查过槿榆的住处, 其中一个箱子里倒是放着好几封与西极往来的书信,无一例外, 全是他这个弟弟在西极给他写的家书。信攒了不少,似乎隔一段时间两人就要书信一次,可见这两人感情深厚。 刚刚若不是刘大人给他提了个醒, 他差点忘了那个槿榆也被关在这座牢里,如此便利的条件他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了,上面没让他动槿桦,但是不代表他不可以动槿榆这个马上就要定了罪的犯人。 他就不信槿榆这个“好弟弟”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受苦。 张鹏得意地命狱卒将槿桦拉开, 抬手重新插上了牢房门上的小窗口, 他笑了笑,“怎么样槿公子?重新考虑考虑?” 窗口合上的那一瞬间,槿桦听见了里面镣铐挣动的声响。槿榆浑身是伤。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槿桦轻轻阖了下眼, 压下心底翻涌的气血, 再抬眸时眼神中已俨然平静得如一汪静谭。 她缓缓开口道:“你想要我写什么, 我可以写给你,但你得先将他放开。”她说着朝槿榆牢房的方向偏了偏。 张鹏面带讥嘲地望着她,悠悠开口道:“这凡事啊就怕反过来,我刚才说了,到了这里可就得是你求着我写这封信了。你还真敢替要求。”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狠,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滋味不好受吧?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把信给我写了, 不然……” 他故意将话说到一半,眼神瞟向牢房那边,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可他等了半天却没能从槿桦眼睛里看见他所期待的慌乱。 槿桦淡淡道:“你要是再动他一下, 今天这信我就不写了。”她 分卷阅读131 抬眸望向张鹏,眼眸中的深寒如同隆冬季节冰冷的雪夜,明明语气是平缓的,却让张鹏忍不住怔住了片刻。 槿桦一句一顿道:“槿榆现在是朝廷要犯,你伤不了他的性命。我无故失踪多日定会引起其他人的疑心。你说,耗不起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 她顿了顿,唇角轻勾,“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今日你若拿不到书信,你家主子会不会怪你办事不利,降罪于你?真好奇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槿桦的话显然刺中了张鹏的痛处。自家主子是个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今日这封信他必须拿在手里。 张鹏恶狠狠地瞪着槿桦,用力朝狱卒挥了下手指了指牢房的大门,“去,给他松开。” 几个狱卒都知晓这位的身份不敢有异议,回去取了钥匙打开门就往里面走。 “槿桦!”开门的那一瞬间牢房里传来了槿榆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就随着大门地关闭而隔绝在墙壁之后了。槿桦绑在身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但她必须如此。 槿桦在赌,赌自己能不能压中张鹏的软肋。她哥哥身上如今新伤旧伤交叠,饶是只望了那一眼,便已是触目惊心。沉重的镣铐禁锢着他的身体。这封信她是不得不写,但是她也绝不会让张鹏就这样轻易地达到目的。 原本单方面的胁迫变成了一场交换。 槿桦显然压中了。 张鹏甚是恼怒,恶狠狠地咬着牙根,他从刘大人手中拿过一早准备好的毛笔扔在地上,“写!” 槿桦动了动胳膊,示意他自己还被绑着。 张鹏恼羞成怒却无法发作,拿了腰间的匕首一把将捆着槿桦双手的绳子挑开,他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写!” 槿桦也不恼,弯腰将笔拾了起来,其余的纸墨都摆在不远处的一张小桌上。张鹏料定她无法从这么多双眼睛下脱身有着她自己走过去。 槿桦拿起毛笔轻轻沾了沾墨汁,提笔地那一刻,张鹏再次开口道:“就用你平时写信的笔迹,别想耍什么花样。” 槿桦动作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攥了攥手中的毛笔。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盯着她写这封信,她知道,这封信最终一定会被交到楚华樆手里。 她垂眸思忖了片刻,提笔写道:王爷,西极这边一切安好。战事初平,琐事颇多,我会随魏将军一起料理战后诸事,王爷放心。 笔落,纸张立刻就被人从她手中抽走。 张鹏拿过信纸,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又从怀中拿出似是槿桦往日里写过的东西用来对比字迹和语气,反复查看。 槿桦见他这般谨慎,像是生怕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外递消息,不由得心生嘲讽。 张鹏确认信件没有什么问题后,那位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大人又接过去看了一遍,确认好内容也没藏头夹字了,冲着张鹏点了点头,他这才将墨迹干了的信纸叠好放进怀里。 槿桦冷眼瞧着他们谨慎的样子。狱卒过来重新将槿桦绑好,刘大人朝张鹏拱了拱手,道:“张大人,事情都办妥了,那就有劳张大人替我回去美言几句了。” 张鹏拿到了信件心情似乎是好了些,他客套道:“那是自然,刘大人放心,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自少不了您的好处。” 张鹏偏过头看了槿桦一眼,眼神中透着厌恶似乎是一刻都不想看见这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开口朝狱卒命令道:“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推进去。” 两个狱卒得令再次打开了关押着槿榆的那间牢房,将槿桦粗暴地推了进去。 张鹏边客套着跟刘大人说话边跟着他一同往外走,牢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他微微往里面扫了一眼,讥嘲道:“槿家的人也不过如此。” 牢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闭,紧接着就是落锁的声音。 牢内恢复了一片寂静,廊外的烛火从门缝间渗透进来。 槿桦与槿榆相视而望,一时之间相视无言。 槿桦终是绷不住了,从苏醒开始,她先前身上未愈的肩伤就疼得厉害,多半是由于这一路的折腾加上张鹏等人地粗暴再次裂开了。 背后生出的冷汗几乎要将这间单薄的衣衫浸透了,刚刚的一番对峙让她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愈发感到脱力。她微微依靠在身后的门板上。 槿榆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立刻起身,“你身上有伤?他们干的?” 槿桦忍过一阵疼,咬牙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槿榆面色阴沉,先替她解开了身后的绳索,而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倚靠着墙坐在干草上面。 槿榆的手冰冷,扶着她胳膊的时候忍不住微微攥了攥。槿桦似有所觉地抬头望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哥哥才好,只得开口道:“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槿榆听着她有些沙哑的声音心疼得厉害。 牢房的门边儿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槿榆用都不曾用过的牢饭。说是牢饭,其实不过是些残羹冷 分卷阅读132 炙,其中的一个碗里盛着些清水,他起身将碗端了过来,送到槿桦唇边。 “先喝口水。” 槿桦抬起手将碗接过,稍稍饮了两口,碗中的水同这牢房一样,像是刚从冰窖出来。 这间牢房紧把这边儿,比刚刚那间更加阴冷。槿榆刚刚就发觉她身上有些冷了,眼下见她冻得发青的嘴唇,立刻解了自己的外衣的扣子。 槿桦抬手拦了他一下,“这里冷,你穿着。” 槿榆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在了槿桦身上,“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他看了看槿桦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不太好,他压下心底的自责和恼火,缓缓开口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干的?” 槿桦微微活动着刚刚被绳子勒红的手腕,解释道:“不是,是先前在战场上受的伤了。无碍的。” 槿榆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刚缓下来的语气又变得急切起来:“你还上战场了?” 槿桦也知道自己是瞒不住了,她之前在西极的时候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来不提她跟着魏振上战场的事,就算是当初西平城被围困,最后也只是写信说她一直待在城里,最终等到了援军的到来。 槿榆从始至终不知道她上战场的事,她知道槿榆若是听说了她执意做下的事必定是要发火的,可事到如今,她也确实是瞒不下去了。 槿榆道:“所以你在西极这段时间没回来,一直都是在战场上?” 槿桦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嗯。” 许久,她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叹,“是我不好。” 槿桦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槿榆复杂的视线,他那句话中包含了太多,槿桦张了张口又觉得苍白无力。重生归来,每每听见这样的话,她都恨不得槿榆跟从前小时候在家里一样,会训她两句。可这一世,槿榆似乎总是在道歉。 事情发展到现在从来都不是他的错,而是她自己的选择。哪怕是这次身陷囹圄,也是她一时心急冲动,才落入了对方设计好的陷阱。 槿桦垂下视线,轻轻开口道:“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只是怕你担心,所以一直没敢说。该抱歉的是我才对。” ☆、第七十八章 槿榆靠着身后的石墙在她身侧缓缓坐了下来。他抬起手轻搭在膝盖上捏了捏额角, 缓缓道:“我没有想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真的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 他顿了顿,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原以为你在西极待得稳妥……是我没能护住你。” 槿桦摇了摇头。 “我这一条性命交给他们便罢了,但是伤及你绝对不行。”槿榆抬眸望着她的眼睛, 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别担心,我一定想法子保全你。” 槿桦的心脏蓦地揪了一下,她立刻反驳道:“什么性命不性命的,咱们两个都得好好地从这里出去!” 槿榆动了动唇, 却最终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都依你。” 他看着槿桦脸色实在不好, 不放心地抬起胳膊将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面,槿榆微微蹙了一下眉心,很快又将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 道:“你发烧了。” 槿桦眨了眨眼睛, 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冰冷的指尖与微微发热的前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怪不得她刚刚一直感觉这么冷。 槿桦向后靠了靠,将手收回到衣袖里,开口道:“没事的,许是这几天太过折腾的缘故。稍稍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了。” 槿榆显然不听她这样的解释,“你伤口伤在了哪?” 槿桦抿抿唇, 望了望左肩的位置, “肩膀。” 她怕槿榆不放心又补充道:“已经快好了,我先前有按时换药,绷带绑得紧, 不碍事。” 她不想槿榆继续追问,及时转移了话题,“倒是你,你身上这些伤……” 槿桦说到这里忽然不再说了,她注意到槿榆给自己披的这件外衣都破了好几块,更何况他身上的那些。 槿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沾染的血迹,意识到自己这样可能吓到她了,他立刻开口道:“无碍的。都是些皮外伤。” 槿榆的话说得甚是轻描淡写。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彼此心里却都明白对方实际的状况。 槿榆无奈叹了口气抬起手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往中间拢了拢,起身又添了些干草垫在她身后,免得她背后靠着石墙久了受凉。 事情总要捋出来龙去脉才好做出下一步的打算。 槿榆缓了缓,开口道:“你在西极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刑部大牢里?槿家就算受到牵连也不应该累及到你的。他们为什么抓你?三皇子可知情?” 这一点槿桦也没想通,若是对付槿家,这些人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关押一个槿榆足以。可张鹏不远千里只为骗她回来 分卷阅读133 ,暗中将她关押于此,可见他们是没有拿到朝廷拘捕的命令的。 槿桦自认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能被人如此针对。那么排除了这一切之后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些人是冲着楚华樆。 她缓缓开口道:“我在西极那边被人算计了,外面可能还不知道我失踪了。” 这次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前因后果里有很多地方还很蹊跷。槿桦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槿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双方所知道的情况汇总一下,才能尽快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理清楚。 她如实开口道:“西极那边发生战乱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战事刚结束的时候,我接到关于你和大皇子出事的消息。但是没想到这个消息是有人故意送到我这里来的,为的就是想骗我回皇城。” 她顿了顿,偏过头示意了一下门外的方向,“刚刚那个人同我说话的人,你认得他吗?” 槿榆微微颔首,“见过,他搜过槿府。好像叫张鹏。” 槿桦道:“嗯,就是他,他假扮了信使,一路随我回皇城。快到这边的时候他在客栈的茶水里给我们下了蒙汗药,杀了另外跟着我的两个侍卫,将我带到这里来。” 槿榆顿时蹙眉,“假扮信使?” 槿桦点了点头,“按理说他入营帐前应该是被查过令牌之类的信物的,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糊弄过去,再加上他所说的与我听别人调查来的状况基本一致,当时我也就没起疑。” 提及此事,槿桦有些懊恼,“现在想想,他一路引着我往小路走,多半是怕皇城这边的人有所觉察,如此他就没法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关押在这里了。怨我没有早点看出端倪,还有许多其他行为现在想来也很是可疑……我当时就该意识到的。” “不是你的错,对方既然能将通关的令牌都准备好,可见是有备而来,一切都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就算你中途察觉了也难免对方不会强行将你绑来。” 槿榆分析的也不无道理。槿桦轻轻抿了抿唇,开口道:“所以哥哥你这边又是怎么回事?贺俨的账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槿榆目视前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和大皇子是被陷害的,我先前从未见过那个账本,可是侍卫进来搜家的那日它却莫名其妙夹杂在我桌子上的一摞书籍里面了。” 槿桦闻言微微蹙了下眉心,“果然有人做了手脚。很可能就是张鹏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暗中塞进去的。” 槿桦在回皇城的路上,听闻了不少有关大皇子的消息,现在外面都在传大皇子骄奢淫逸,贪图享乐,挥霍无度,贺俨贪污的那些银子都是被他花销掉了。 这些传言描述得绘声绘色,每个说的都跟真事似的,若不是她清楚槿榆的为人,知道若大皇子真的是这样的人她哥哥定不会跟着他身侧做事,槿桦都几乎要被这些流言蜚语迷惑得信以为真。 她思忖了片刻,开口问道:“大皇子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这一路听闻了不少有关他的传言……” 她与大皇子说起来也就仅有围场那日的一面之缘,那人身份贵重,天之骄子,贵气逼人,如此傲气的人,确实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 可如今贺俨已经一口咬定了就是大皇子所为,种种人证物证也都是这样指向的,槿桦猜测着,会不会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敛了敛神色,不确定地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瞒着你做了些什么?” 槿榆立刻否认:“不会,大皇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日日跟在他身侧谋事,他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事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大皇子是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地位必然与他人不同,吃穿用度自然也会比旁人好些,外面的人便咬住了这一点,说那些钱就是贪污来供大皇子挥霍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你想想,他是皇家的嫡长子,且不说皇上对他的重视,先皇后虽已故去但母家势力犹在,他从小到大最不短缺的就是钱银了吧?” 先皇后的母家在先皇后故去后便受了很大影响,虽是有些要没落了的大家族,但当年到底盛极一时,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皇后的母家仍是对大皇子最大的支撑。他绝不至于要靠贪污赈灾的钱款来度日的程度。 可这些事他们身为局中人能明白,朝中的人也许也知晓,但是世人却不知大皇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拿来以讹传讹了。 槿桦垂下视线,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这消息也未免传得太快了些。快得像是有人故意在散播一样。想毁掉一个人,让他彻底是去对皇位的竞争力,不知是要在皇上对他的印象上下功夫,还要考虑到百姓。 若是一个人是去了臣民们的信任,遭人人唾骂,皇上又怎会立他为储君。 这一招极为阴狠,众口铄金,外界皆传他骄奢淫逸,贪图享乐,挥霍无度,动用的是赈灾的粮款,泯灭人性,这样的话若是信的人多了,便要真的成了所谓的“真”。那到时候大皇子怕是很难 分卷阅读134 再东山再起了。况且加在他身上的罪名不止这一条。 槿桦开口道:“那在大皇子那里搜出来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和记录收受贿银的账簿是怎么回事?” 槿榆道:“王府里肯定混进去了什么人,这一年我们奉命出巡,王府一直空着只有下人们在打理,疏于防范,人想必就是那个时候被安插进来的,趁所有人不注意放进去了不少伪造出来的物证。” 他攥了攥手指,讲述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对方是早就算计好的,搜府前一天那些东西还根本不在那里,我与贺俨从未有过交集,他却在审问时一口咬定是我暗中找他将留有罪证的账本取走又想杀他灭口,他侥幸脱险,觉得自己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索性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槿桦眸色微深,“所以才会有了后面搜查槿府出现账本的事,证词与物证一旦对应上了,那就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如此详细周密的布置,悄然做下一切,背后必然是相当大的势力。 槿桦轻咬着嘴唇。一年多前,皇上下令让诸位年长的皇子前往疆域四地巡访。其他三位皇子一年期满都早已回了皇城,唯有她和楚华樆被战事绊住了,晚回了几个月,这期间朝局是如何变换的她尚且不清楚,但是若说谁最有可能与大皇子为敌,那就只有一直想要夺得储君之位的二皇子了。 槿榆显然跟她想的是一样的,“二皇子真是好谋划,如此一来,皇位非他莫属了。” 槿桦仰着头闭目思索,虽然知道了对方是谁,可她总觉得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他们一直身处其中,才知道一切是二皇子所为,可是在外人看来一切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槿榆微微眯了眯眼睛,“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何还要抓你?” 他试着分析道:“大皇子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将账本放在我那里,不但是因为我深受大皇子重用如此更令人信服,更是想借此再拉下槿家。他们是要告诉朝中的大臣们,这就是站错队的人的下场。可你与整件事毫无关系。” 黑暗之中,槿桦蓦地睁开了双眼,“他们想要的当然不止是这样。” 槿榆微怔,“什么?” 槿桦冷冷道:“若我不出现在这里,你会不会怀疑一切与三皇子也有关系?毕竟贺俨的事是他抓到的。” 槿榆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我先前确实有所猜测,他可能会与二皇子联手,只是他不至于要害你,所以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将他排除了。” 槿桦道:“连你都会这样想,外面的人更会如此怀疑,大皇子是先皇后的母家再起势唯一的希望,他们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各式各样的奏折只怕是已经递上去了,若是此时二皇子说他又找到证据,说你我一直在暗中勾结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楚华樆身上,贺俨是他找到的,而跟了他多年的侍读与大皇子身边的人关系极近,那些物证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两个勾结借着便利放进去的。 至于那本从槿榆房中搜出来的账本,要么是他未来得及处理,要么他只是楚华樆手中的一枚弃子。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事情都会被转而嫁祸到楚华樆身上。 二皇子若是任由皇后的母家继续追查此事,他也担心这件事会不会被查出什么错漏的地方从而暴露了他自己,倒不如直接将祸端转移,一劳永逸。 反正大皇子已经深陷骄奢淫逸的流言蜚语,失了天下的信任,就算日后还了他清白,挥霍无度的印象已经根植在人们的心里。对他而言,这就代表着失了争夺储君之位的机会。而楚华樆则会被扣上不择手段陷害手足的罪名,从此再没有人能撼动他二皇子的地位了。 槿桦不由得冷笑,“二皇子当真是好计谋,好一个一箭双雕。” 槿榆神色一凛,瞬间想通了一切,“三皇子在他之前封了容王,以二皇子的个性,这种事怎么能容忍?”二皇子如今还被皇上任命协理此案,他倒是能借助职务的便利。 槿桦点点头,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旁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到了他们这里却是反过来了。 眼下看起来,如果出不去就破不了这个局。 槿榆环视着这四周的铜墙铁壁,“我们现在完全处于被动。” 槿桦眼眸微动,眸光闪烁了一下,忽而轻轻勾了勾唇角。 “也不全是。” “嗯?” “我从不叫三皇子王爷。” ☆、第七十九章 槿榆闻言一怔, 偏过头望着她,“你做了什么?” 槿桦敛了敛神色, 解释道:“张鹏知道我与三皇子定期有书信往来,他怕事情败露,所以刚刚在外面的时候逼我写一封给三皇子报平安的信交给他。” “你在信中做了手脚?” 槿桦点点头, “他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又检查得仔细,话没办法明着写进去,所以我就用了我平常从不用的称呼 分卷阅读135 。如果他真的能拿到那封信, 一定会发现端倪的。” 槿榆微微颔首, 默默收回了视线,许久他捻了捻手指,缓缓道:“桦儿, 你有没有想过, 他就算收到了信, 也未必肯来救你。这个时候,他们大多是要自保的。现在的槿家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槿桦动了动唇,槿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倚仗。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相信楚华樆,就像她从前坚信着那个人会带着援军归来营救西平, 就像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楚华樆曾跟她说, 尽人事听天命。 两辈子的侍读了,他就是她的命。 这些话槿桦没办法跟槿榆解释,甚至连她自己也琢磨不清。她睫毛轻阖垂下视线, 轻轻开口道:“他凡事总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他知道了我这边情况有异,定能立刻推测出二皇子那边的打算,如此一来咱们也算是将消息递出去了。” 槿榆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嗯,便如此吧。” 说了这会子话,槿桦头愈发昏昏沉沉的,身上冷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将披着的衣服裹了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果不其然,比刚刚还要热了一些。 槿榆发现了她的异样,再次将手探向她的额头,“你烧得更厉害了。不行,你先躺下。” 槿榆立刻起身扶着她缓缓躺在干草上,牢狱之中简陋,槿榆从墙角多取了一些尽量给她垫得舒适一些,又拿起自己刚刚给她披着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厚厚的干草隔绝了冰冷的地面,槿桦感觉稍稍暖和了一些,轻轻开口道:“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声音因为发烧而变得有些喑哑。槿榆就在她身侧守着她,“好了,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槿桦轻轻“嗯”了一声,着实有些累了。记忆中像现在这样还是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父亲从不管他们这些儿女,就算生病了家中也只是请个大夫来瞧瞧便罢了。 那个时候,总是槿榆守在她身边。 耳边传来槿榆缓和下来的语气:“别担心,有我在。” 槿桦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任由困倦感拉扯着自己,重新回到漫长的黑暗。 …… 期间,槿桦曾醒了两次。许是睡得太实的缘故,连送饭的狱卒什么时候进来过她都不清楚。 槿榆扶着她坐起来倚靠在墙面上,回身取过一旁餐盘上的碗,开口道:“正好,刚送进来的清粥,还热着,起来吃点东西。” 监狱之中哪有什么像样的饭菜,说是清粥也只不过是一大锅水中滚了几粒米罢了,但这粥好歹是温热的。槿桦接过槿榆手中的碗,先是拿着暖了暖手,怕槿榆太过担心,勉强扯了抹笑,道:“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槿榆才不信从她这张嘴里说出来的,从她报喜不报忧开始,他就知道他这个妹妹惯是有自己的主意。他开口道:“先将粥喝了,好歹是热的,身子暖了也能好受一些。” 槿桦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生病之中虽是毫无食欲,但被槿榆硬逼着喝了一碗后,胃里确实暖了许多。 坐了一会儿,槿榆重新扶了她躺下,替她将衣衫盖好。 “再睡一会儿吧。” “嗯。” …… 再次醒来时,槿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个时辰了,头因着先前发烧的缘故微微有些痛,但基本上烧已经退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寻找槿榆的身影,却发现他正倚在她身边的墙上,头轻抵着墙面默默睡着了。槿桦咬了咬嘴唇,醒来时她便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衣衫一直掖得严实,想必定是槿榆一直在日夜不休的守着她。 她默默地望着槿榆。在她的印象中,他从不曾有过现在的样子。 他是槿家的嫡长子,论文韬武略,整个皇城的世家公子们未有一个能及他的才学,将来入朝为官必是将相之才。可如今身陷囹圄,几乎毁了他的一切。 槿桦攥了攥手指。 若不是二皇子…… 她强压下心底地翻涌,缓缓起身。槿榆睡得浅稍有动静便醒了,那双与槿桦生得极为相似的眸子饱含着疲惫,他却不甚在意自己,只是望着槿桦单薄的衣衫眉心微蹙地开口道:“怎么起来了?” 他随手将滑落的外衣重新披在槿桦身上,“这里冷,不能再别着凉。” 槿桦摇摇头将衣服递了回去,“我没事了,睡了一觉已经退烧了。” 槿榆不放心似的重新抚上她的额头,许久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温声开口道:“嗯,是好多了。” 他调整了一下微僵的姿势重新坐好,什么功名利禄,家族官位,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想要继承一切,无非是想早日将他这个唯一的妹妹保护好,可现实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事与愿违。 槿榆默默地望着眼前的妹妹,忽然觉得她跟从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已经大不一样了。 分卷阅读136 这样的变化,是从她离家之后开始的。像是成长了,像是改变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变化着。可是在他眼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他想要保护一辈子的妹妹。 其实从在这里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决定好了。槿榆沉声缓缓开口道:“桦儿,如果……” 廊间传来了阵阵急促地脚步打断了槿榆的话语,紧接着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叮叮当当”钥匙开锁的声音。 槿桦与槿榆相视一望,随即起身。 大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张鹏怒目圆睁地望着他们,他一步冲上前想要揪住槿桦的衣领,“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三皇子来寻你!你在信中做了手脚是不是!” 槿榆出手挡了一下,没让他碰到槿桦。槿桦向后退了一步,瞧着他这副样子,便知自己先前的计谋算是成功了。 张鹏愤怒至极,大手挥向身后的狱卒,“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拉出去。上面有令,今日无论用什么法子也要让这两个人招供。快,都给我带走!” 他这样急着想让他们招供便是因为楚华樆快寻到这里了,原以为还可以多拖延几日将事情做得更加周密一些,没想到却突然生变,槿榆的罪行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可他必须得尽快将他这个弟弟也牵扯进来,不然回去根本没办法向主子交代。 刘大人紧随其后,显然是也有些慌乱,这眼见就要成了的事情却突然被三皇子弄了个措手不及,真是令人分外不爽。他那一双鼠目微微一转,紧接着下令道:“把这两个人分开审!给我拉到两间屋子里去!” 狱卒接了命令粗暴地拉住槿桦的胳膊将她往外面扯,同样槿榆那边也围绕了四五个士兵。走到岔路口的地方时,眼见狱卒就要将他们往两个方向带了。 槿桦身体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她正好望见了槿榆那双闪烁着幽暗的眼睛。 槿桦一怔,心脏霎时间咯噔一声。 可来不及等她反应,下一刻槿榆便忽然用尽全力,挥向了正拉着他的士兵,紧接着挣开了他身边那几个狱卒们地控制。槿桦身边的两个狱卒被他瞬间挡开,借着这个空隙,他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近。 槿榆伏在她的耳边,气息不稳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傻丫头,一会儿不管他们让你招供什么事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别伤了自己。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难逃罪责,哥哥身上不怕再多一条两条罪状。我和大皇子已经败了,但是你们不同。” 槿桦来不及有所回应,下一秒槿榆就被奔涌上来的士兵牵制住了。粗暴的士兵将他们两个人生生分离。 槿桦听见不远处传来刘大人呼唤增援地高喊,听见了张鹏愤怒地咒骂。脑子里面因着槿榆的一段话嗡嗡作响,犹如耳鸣。 她知道槿榆在做什么打算了。 “不行!” 槿桦拼命想将身边的士兵甩开。听到骚乱的狱卒从远方赶来生生将他们两人再次压制住,两人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张鹏咒骂着一拳挥在槿榆身上,回身推了槿桦一把,怒道:“一群废物!两个人都拉不住!赶紧给我过来,把他们两个给我拉远了!快点!” 此时涌进走廊的士兵已经多到要将槿榆的身影淹没了。槿桦挣扎着用眼角瞥见了她哥哥的侧脸。 混乱之中,她看见他笑了。 ☆、第八十章 狱卒在身后重重地推了她一下, 槿桦踉跄了一步,随后便被身侧的士兵擒住, 拉到了审问室里。几人上前拿一指粗的麻绳将她捆绑在刑架上,槿桦尝试着用力挣了两下,奈何身体已经完全被限制住了行动。 门口的房门一开一关, 只见那位张鹏口中的刘大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那双一双细小扁平的眼睛一转,回身斜睨了槿桦一眼。 刚刚在门外的时候张鹏跟他交代的已经很清楚了,只要今日之内拿到他们的供状事情就算大功告成了, 任谁来了这两个人也翻不了身。 这刘大人本名刘安, 是因为几年前办砸了事被贬官到这里接管的整座大狱。 这官职听起来不小,但是若在这皇城这种权贵聚集的地方论起来,那只能算是个芝麻大的官儿, 手里没什么实权不说, 只能处处听命办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主, 况且这刑部大狱选址极为偏僻背静,因而在所有人眼中绝算不得什么美差。 奈何刘安没什么大本事,无才无能,勉勉强强混到了先前的官职却因办事不利出了岔子被贬官至此,不仅如此还得罪了上面的人, 因而从那以后便再得不到升迁。 他掌管这座大狱多时, 这阴冷背静的晦气地方他算是待够了,所以当二皇子命张鹏似有似无地跟他提及一些事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刘安一直料定自己之所以官途不顺, 被人打压,那就是因为缺少了贵人提携的缘故。如今这眼瞅着未来朝中就是立二皇子为 分卷阅读137 储君了,今日他若能助二皇子一臂之力,被二皇子归为自己人,那往后的好日子还能少吗? 到时候他升了官职谁还敢瞧不起他,以前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他可都记在心上呢,这些都得加倍还回去。 二皇子一定会记得他的功劳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受到二皇子的提携。若是能借此机会飞黄腾达,那往后可是享不尽的清福了。 那个槿榆已经被张鹏亲自处理了,他现在的任务就是逼眼前的这个人将事情认下来。 刘安一双细长的鼠目眯缝着,眼神扫过旁边摆放的各式各样的刑具,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对槿桦开口道:“槿公子识趣的话就赶紧认下了吧,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已经都清楚了。” 槿桦眼眸微深,不置可否,神色清冷地望着他,甚是淡然。他们这样急着想拿到供状无非是怕楚华樆查到这里了阻止他们想做的一切,也就是说只要她拖得够久,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事情既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槿桦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抬眸神色坦然地淡淡开口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就好像我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一样?你们将我平白关在这里还打算滥用私刑,敢为刘大人一句,你们手里拿到朝廷要逮捕我的命令了吗?” 刘安手里当然没有接到过朝中正式的命令,一切不过是二皇子私下里的意思。 他一声冷哼,显然对槿桦的毫不配合感到不满,他强硬道:“既然我们将你关在这里,那你必然是犯了罪的,都已经到了这里还不肯老老实实认罪,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槿桦声音清冷,神色间没半点畏惧,“那还请大人明示,我槿桦究竟犯了何罪能将叫你们如此大动干戈地将我绑到这里来?” 刘安拍了下旁边的桌子,怒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上面说了,只要你乖乖配合,最后会留你一条性命的。但你若是不肯老老实实招认,可难保你最后能有个全尸!进了我这审问室可没有几个能完完整整出去的,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槿桦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轻阖遮掩住了她眼底的讽刺,她现在的目的很明确,想要的无非是时间。 槿桦故作动摇地开口道:“那大人究竟想让我招认什么?” 刘安以为槿桦这是被吓唬住了,得意地笑了笑,道:“肯配合就好,也免得受这皮肉之苦,公子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们也想要的是什么,一会儿让你答什么你便答什么,老老实实把供状签了,对你我都好。” 槿桦沉了片刻,刘安也瞧着她的样子也给足了她时间思考,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等着,只等着她开窍。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回答,刘安按捺不住开口道:“你想好了没有?” 槿桦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在下愚钝,思虑了这么就也不明白大人到底想要什么?难不成是想让我认下我没做过的事情?这恐怕就恕难从命了。” 刘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被槿桦给耍了,他愤怒起身,高声道:“冥顽不灵!槿家的人还真是一个德行,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念间似是想起了什么,阴森地一笑,讥讽地开口道:“那个槿榆也如你一般嘴硬呢,是不是牢房里面太黑让你没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槿桦五指紧握,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刘安火上浇油地又补了一句:“是不是特别触目惊心?” 他手握藤鞭挑起了槿桦的下巴,敏锐地捕捉到了槿桦神色间的变化,他讥嘲地勾起了唇角,“我告诉你,他没落在我手里算是幸运的,不然我肯定废了他。可你就没他那么幸运了,你不配合,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槿榆受伤的画面犹在眼前,槿桦手指紧攥着,恨由心生。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心中早已毫无畏惧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动她身边的人不行。 刘安很满意槿桦现在的表情,他幽幽开口道:“错了就是错了,主子要你错,你就得认。不然僵着吃了苦受了罪,到时候还是一样得认。你没有选择。” “主子?”槿桦偏过头讽刺地一声冷笑,“我槿桦只有一个主子,容王让我生便生,容王让我死便死,且不说我没做过什么,就算真犯下什么大错也当交由容王处置,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越俎代庖?” 刘安瞬间被槿桦的话激怒,拿起手中地藤鞭就挥在了她的身上。槿桦咬着牙没吭一声生生将几下受了下来。 刘安阴沉地开口道:“我告诉你,你别奢望你的容王能来救你了,你等不到了。下面的话你可想好了再说,不然有你受的。给我老老实实地将事情都交代了。” 他挥手示意了一些一旁的狱卒开始记录,一句一顿地开口道:“我问你,槿榆收受贿赂杀人灭口的事情你是不是全都知情,贺俨的事情是不是就是他派你在西极一手安排的?” 槿桦知道刘安这是想先从她口中拿到治槿榆死罪的供状。槿桦眼眸微动,脑海中莫名浮现起槿榆紧握着她的衣领在她耳边最后的交代。 分卷阅读138 他说,让她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槿桦不由得苦笑。这种事她怎么能做得出来?槿榆的一番苦心她能明白,但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要她认下她没做过的事情不可能,要她为了活而将所有的罪都推到她亲哥哥一人身上她更做不到。 槿桦连声音都是寒彻骨的:“你说的事情我不曾做过,我哥哥他更不曾做过,贺俨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最清楚不过。我没什么可招认的。” 藤鞭沾了水打在身上格外的疼,槿桦咬破了下唇没吭一声,疼痛感逐渐扩散,一时间她连额头上都布满了细汗。 刘安卷着手中的藤鞭,指着槿桦道:“他分明就是派你去西极,好让你给他传递那边的消息,方便他在皇城行事,你还敢说你没参与?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居然还想狡辩!” 槿桦抬眸望着刘安,眼底的嘲讽尽现,“证据确凿?朝廷这么长时间没最终定下我哥哥和大皇子的罪,不就是因为还缺点证据吗?不然你们现在如跳梁小丑一般这是在做什么?” 槿桦冷冷地一笑,直戳刘安痛处,“你们是怕朝廷继续查下去,万一发现了点什么端倪就不好了,你们想赶紧将此事了解,撇清干系。” 刘安怒极抬手一挥正好打在了槿桦的肩膀上。槿桦忍不住吃痛闷哼一声,手指紧攥。 自打离开西极,她左肩上的战伤就合合裂裂一直反复无法完全愈合,先前在廊间地一番折腾再加上刚刚受的这一下,战时受的刀伤算是彻底开裂了,鲜血不受控制地渗透衣服一点点地在她单薄的衣衫上面显现了出来。 刘安站得近,槿桦异样地变化让他心中起疑,眼睛一眯忽然就发现了她左肩上这不同寻常的血迹。 “哟,身上还藏着伤呢。槿家的二公子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知道什么样的伤口最疼吗?” 他一字一顿道:“伤上加伤。” 刘安拿鞭柄按压在槿桦伤口的位置,偏偏不肯给个痛快,力道由轻到重一点一点加力碾压在她左肩渗出血迹的地方,“证据确凿,你招还是不招?” 巨大的痛感席卷着槿桦每一寸的神经,不到片刻她的额头上已布满细汗。槿桦嘴唇发白,眉心紧蹙着,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安气极,陡然收了力道,他将藤条扔向一边站立着的狱卒,高声怒道:“给我打,就打他左肩膀上的这个地方。打到他肯配合为止。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第八十一章 一炷香已经燃到了底, 刘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茶,见槿桦软硬不吃脸色阴沉得很。 他本想速战速决解决这边的问题, 早点跟张鹏那边汇合争取给二皇子留一个办事得力的好印象,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槿桦远比他想象中要嘴硬得多, 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往外说,跟别提招认什么了。 刘安将茶杯一撂,起身走到槿桦面前,细小的眼睛眯着打量着她身上的伤势。血迹已经扩散开了好大一块, 旧的痕迹干涸了便很快染上新的, 一层一层重重叠叠,看得有些渗人。 他挥挥手示意两个狱卒撤开,而后抬起手攥住槿桦的衣领, 幽幽道:“还不打算开口吗?” 槿桦抬眸看了刘安一眼, 几近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你们休想得逞。” 刘安眼底的怒意几乎快要幻化为实质,刚要挥手下令继续用刑,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这个时候来?”刘安不耐烦地往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朝门外喊道:“进来。”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闻言半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拱了拱手开口道:“见过刘大人。” 刘安瞬间觉察到了这小厮身份上的不简单, 一看衣着就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在这个节骨眼上, 能过来的肯定是二皇子的人,他立刻客套道:“无须多礼。” 小厮抬起头,手也未收回去, 开口道:“张大人那边想了解一下您这里的进展如何了?” 刘安表情僵了僵,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僵持着的槿桦,抹了把汗讪讪道:“劳张大人费心,快了,快了,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张大人那边都解决了?” 小厮没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摞似是捆绑好的信件。信件不厚,四五封为一捆整齐地码放着。 槿桦抬眸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几封是她与槿榆间的家书,另外一捆同样的,上面的两封像是从她行李里面翻出来,是楚华樆写给她的信件。 槿桦心脏咯噔一声,忽然有些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 那小厮向前凑了凑,将信交到了刘安手里,低声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刘安立刻心领神会,刚刚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小厮退开了一段距离,拱拱手道:“刘大人,主子的意思还是希望这一切做得真一些,所以一会儿后续的事情就有劳刘大 分卷阅读139 人了。希望大人不要让主子失望才是。” 刘安一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立刻道:“放心,放心,这个自然。” 小厮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那小的先告退了。” 刘大人哪里还有一点身为朝廷命官的样子,一听二皇子的人要走了,抬起手就恭送对方出了大门,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句:“有劳。” 大门一关,他回头看向槿桦,嘴角已经扬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他将信件在槿桦面前晃了晃,刻意拿得近了些,“猜猜这些是什么?” 刘安也不是真的想听槿桦的回答,只是想看看这个一贯嘴硬不肯妥协的人看到这些表情上能不能出现点什么惊恐的变化。 槿桦眸光一沉,瞬间意识到了她刚刚的猜测是对的。对方这是见屈打成招不行,想要采取更加强硬的方式了。 刘安等了半天也没能在槿桦脸上看见他想要的表情,他顿时有些不爽快,语气不善地开口道:“这是从你行礼里面翻出来的罪证,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笑容甚是惹人生厌,“你同你哥哥还真是来往密切啊,这么多封信这还只是拿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过来。” 他将这一摞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举起另外几封再度开口道:“你跟三皇子之间的书信也不少,他不在西极的这段时间用这种方式交给你了不少任务吧?果然,这次大皇子的事情同他逃不了干系。” 槿桦与槿榆之间的那些家书她都有好好地保存着,而那些与楚华樆来往的信件若是其中有重要内容的,她都会看过之后烧掉,以免日后落人把柄,其余剩下的那些多半是没什么事情,只是定期叮嘱她在西极之地万事小心的信。 这些信她当时没舍得烧,觉得并无要事在里面留着便也留着了。如今若是这些信真的被利用成了他们将楚华樆牵扯进来的工具,那倒真的是她的罪过了。 槿桦手指刹那间紧攥,语气甚是冰冷:“三皇子也是你想污蔑就能污蔑的?” “啧,真是个忠心护住的。”刘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语气甚是轻蔑:“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无才无能的皇子,前些日子不过是沾了西极战事的光侥幸封了容王,你拿他来压我?” 他可以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二皇子未来才是不可估量的,你的愚忠要害死你了。不过我倒也好奇,这个三皇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让你这么忠心护着他。” 槿桦抿唇不语,刘安觉着甚是无趣,不紧不慢地开始拆开手中的信封拿给槿桦看,边看边点评:“啧,这么短。” 信里面只是简单的嘱咐而已,自然没有几句话。刘安又接连拆了两封,皆是普通的书信,手指拿到第四封的时候,他嘴角忽然勾了勾,“你可别放松了,重点就要来了。这可是我们从半路上截获的。” 他两只手指夹着信封在槿桦眼前晃了晃,“一起来看看这里面写了什么?” 信纸一打开槿桦就怔住了,信的口吻忽然变成了她写给楚华樆的信件,里面讲的是关于她如何处理好了楚华樆交给她的在西极的任务,事事皆与贺俨和大皇子有关,结尾处还不忘提及槿榆那边已经联络妥当。 可这从头至尾根本就不是她的字迹!所谓的“截获”根本就是一场伪造。 槿桦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这是伪造证据!” 刘安显然不以为意,他又拿起刚刚与槿榆有关的那一摞家书,随手抽出了后面几封依次拆开,他不厌其烦地每一页都给槿桦看了一眼。 “这一摞是从槿榆住处搜出来的,你寄给他的信,当中这几分可是明明白白参与了贪污钱银的分赃和有关贺俨的事,书信的日期和内容也与刚刚你与三皇子那封的完全吻合,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信纸明晃晃地摆在槿桦眼前,上面的字迹只与她有三四分相似,却要拿这样的东西诬陷在她的头上。 她直视着刘安,道:“这根本不是我写的。与我从前的笔迹相比较便可得知,你们分明是在栽赃陷害以假乱真。” 刘安丝毫不在意信纸字面上的差距,他悠悠开口道:“谁说的,我看就是你写的,这不挺像的。我听闻西极战事惨烈,身处其中难免遭到波及,比如被飞石乱箭伤了胳膊伤了手什么的,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吧。想来受伤时写出来的字与平时的略有不同也没什么可怀疑的。” 他一副小人得志地样子写在脸上,走过来在槿桦身边低声道:“再说了,等你写下供词签了字画了押,这里面的真真假假又有谁会在意呢?” 槿桦抬眸望向刘安,眼神中的寒意犹如寒地冰天的北方雪夜,寒彻骨的冷意让他本能地心生畏惧,心脏猛地一缩,吓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不远处的桌角上。 沉重的实木桌被他撞得一歪,直到痛感从大腿上传来刘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胆小和失态。他恼羞成怒,周围还有那么多狱卒都在看着他呢! 刘安顿时怒极,“给我打!打到他肯老老实实签字画押为止!”b 分卷阅读140 r   “你做梦。” 身上的痛感在叠加,过多流失的鲜血让槿桦的意识也逐渐开始变得混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明明身处潮湿冰冷的环境,她身上却因着疼痛尽是薄汗,到最后连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槿桦自嘲地想着当年西平城那么难守自己都挺过来了,当真是明剑好躲暗箭难防。脑海里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时她站在破碎的城楼上看他率军而至救她于危困之中的场景了。 “……” 你若是再不来,怕是就再也不到我了吧……? 刘安走过来迫使槿桦垂下的头再次抬起,槿桦的呼吸有些不稳,喉间涌起了些血腥味。 她睁开眼睛冷眼看着他。 刘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最终将视线落在她那双细长的手指上,“槿公子还真是生得一双好手。只可惜这好手若是不用在该用的时候生了也是白生。留着它往后也是个隐患,既然你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那我便替你废了你这双手吧。你也尝一尝这十指连心的滋味?”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槿桦蓦地抬头望去,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道槿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谁敢废了她?” ☆、第八十二章 楚华樆身着一身荼白底绣金银二色云纹长衫, 下着墨黑金丝靴,腰间牙白玄纹的锦带上系着一枚质地上好玉质通透的精雕竹节佩。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眸淡漠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贵气逼人,寒意尽现。 这身影是槿桦再熟悉不过的了。一别数月,总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视线模糊得厉害即将处于失去意识的边缘, 槿桦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再抬眸时却望见那人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殿下。”她微微张了张口无声地唤一句,喉咙间一时间喑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失了血色的双唇轻轻动了动。这一切都被楚华樆看在了眼里。 楚华樆抿唇不语, 幽暗的凤眸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风云, 抬手间利刃一挑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槿桦身上所有的绳索。破碎的绳结纷纷落地。 光是强撑着保持清醒就已经几乎耗干了槿桦所有的力气,绳子被松开的那一刻,她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身子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下一刻却被那个人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没事了。”楚华樆的声音带着他往日里的低沉平稳, 语调中低声地安抚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了心安。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气息环绕着槿桦,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松动了。楚华樆在她身边的这一认知让她身体本能地缓缓放松下来。 模糊的意识再次将她往黑暗的世界里拖拽,身上唯一能感知到的痛觉刺激着她的大脑保持最后一丝的清醒。 槿桦用尽力气抬眸看向大门的方向,只见几个侍卫已经将刘安制服逼他跪在了地上。 楚华樆的目光沿着槿桦的视线望向身后的刘安,在槿桦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漆黑的凤眸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幽深。他甚少有这样情感外露的时候, 眸光中寒意清晰可见,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寂静,让人就连呼吸都会忍不住收敛。 楚华樆薄唇紧抿,淡漠地开口道:“刘安, 你如今的差事当的事越发好了。本王的人也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刘安又惊又恐地跪在地上。张鹏明明跟他说今日这个容王找不到这里来的! 任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事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刘安的身体随着楚华樆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巨大的威圧感甚至让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立刻开口道:“不!不!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 “哦?”楚华樆眸光深邃,尾音带着令人生寒的起伏,“奉了谁的命?” 刘安一颤,头压得更低了。再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将二皇子给供出来,如今这个情形他也许还能活命,但若是供出二皇子,只怕他未来全家上下只有死路一条了。只要他不说,他就依然是二皇子阵营的人,他不会不管他的! 刘安鼓足了底气,仗着身后还有二皇子,咬着牙抬头开口道:“这、这里是刑部!擅闯刑部可是重……”罪字还未说出口,他便在望见楚华樆那双幽暗的眼睛时瞬间发不出声音了。 恐惧的认知侵蚀进他肺腑的最深处,寒意由脊柱向四肢逐渐漫延开来,犹如身处在寒冬腊月里的冰窟,动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冰雪所掩埋。 楚华樆薄唇勾起的弧度近乎锋利,他淡漠地看着刘安,声音平缓:“那么滥用私刑,该当何罪?” 刘安彻底僵在了那里,楚华樆的语气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音调上的起伏,明明是极为清冷平缓的声音,却足够令人再做不出违逆他的事情来。 刘安一下就摊在了地上, 分卷阅读141 “王、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下官、下官就是一时糊涂,王爷饶命啊!” 槿桦微微蹙眉。楚华樆用余光望见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他抬眸看了侍卫一眼,紧按着刘安的侍卫一僵,立刻心领神会赶紧堵了刘安的嘴。 楚华樆缓缓开口道:“刘安肆意妄为,滥用职权,即刻关押大理寺候审。择日杖毙。” 刘安发出呜咽地悲鸣立刻挣扎了起来,两个侍卫联合将他按住,拖拽着出了审问室。其余的那几个跟着刘安做事的狱卒全都傻了眼,楚华樆淡漠地望了他们一眼,顿了顿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下令道:“将其他人全部压下去听候发落。” “是!”侍卫们立刻领命办事。 屋内再度恢复了一片寂静。 槿桦垂着头望见楚华樆荼白色的衣衫上已经沾染上了她的血迹,她忙摇了摇头,想要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支撑起身体。如此这般,这样太过僭越了。 还未等她挣动身体便被对方按了一下。 “别乱动。” 槿桦微怔。 楚华樆的声音温沉却带着不容推拒的语气,他垂眸打量了一下槿桦身上的伤势,避开伤处便将她横抱了起来往牢房外面走。 张鹏似是听见了牢房间的动静,立刻赶了过来,迎面便望见了带着槿桦出来的楚华樆。 张鹏脸上瞬间涌起了一阵惊慌,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三皇子会来的这样快。他今日过来前主子可是再三交代过天黑之前必须让槿桦将所有事情都招认了,如今若是让三皇子从他眼前将人带走,主子必定会大发雷霆。 他立刻上前挡住了前方的路,拱手道:“王爷,皇上已经下过令这件案子全权交由刑部与二皇子审理了,王爷今日这是要硬闯刑部大牢吗?” 楚华樆薄唇紧抿,抬眸望了他一眼,“二皇子身边的一条狗如今也配在本王面前开口说话了?” 张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王还不怕与他为敌。”楚华樆低头看了一眼槿桦的状况,不愿再与他继续耽搁时间,带着人就往外走。 槿桦习惯了他往日里的温沉,几乎快要忘记了他动怒时的样子。她张了张口却因身上的疼痛说不出话来,楚华樆见她紧蹙的眉心,手中的力道又松了两分,稳稳地抱着她往外走。 直到再看见外面的光槿桦才发觉原来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楚华樆带着她上了马车,车中很大足够她平稳地躺在上面。 一直以来地消耗让槿桦倍感精疲力竭,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游离的意识即将被剥去。张鹏的出现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槿桦耗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拉住了楚华樆退开的衣袖。 “殿下……我哥哥他……” 一阵剧痛席卷着她全身所有的神经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视线模糊得让她看不清楚华樆的脸。 “抱歉,我来晚了……” 他好像还对她说了什么可槿桦却听不清了,不甘与恨意涌向心底,又生了几分绝望出来。眼眸缓缓闭合,那是一片漫长的黑暗。 迎接她的是一个冗长的梦境,不知怎的,混沌之中,槿桦竟梦见了些年幼在家中时的事来。 她梦见很小的时候,她望着院子里结的红石榴甚是好看便央求着槿榆带她偷偷摘几颗下来。 石榴树长得虽不高但是奈何他们那时人小,槿榆想法子抓着树干往上爬了爬,摘下两颗石榴来递给她。她见他爬的高,便闹唤着自己也要摘,槿榆拗不过她只好抱她去够那树杈边上的红石榴。 槿桦那时年纪小比槿榆还要矮上许多即便这样也还是够不着,她便学着槿榆刚刚的样子握住一枝树杈也想往上爬爬,眼见着就要摸到石榴了却被家里的大人发现了。结果不但石榴全被没收了,家里人还发了好大的脾气,责骂她说姑娘家还学会上树了,大家闺秀成什么体统。 槿榆只顾护着她不让她受罚便都揽在自己身上,说都是他的主意,家中气得让他到祠堂里罚跪。天都黑透了,也没见他回来。 槿桦悄悄溜进去看他,只见他还跪在那里,她走过去瞬间眼圈就红了,祠堂清清冷冷的,烛火映着他一人的身影。槿榆见她哭了也不顾自己,强撑着勾起了唇角揉了揉她的头说自己无事,还从怀里拿出一把不知何时摘的红果来,哄着她说等出去了给她煮红果水喝。 画面一转槿桦就看见他们二人在家中学堂里的场景。但凡世家大族,在家中都会设立学堂供家族中的子女年幼时读书识字启蒙。那时教他们的先生极为严厉,动辄抄书,重了皆是要挨手板的。 那时她年幼贪玩总不愿意花心思背书,仗着先生平常不爱提问她们这些姑娘便存了侥幸打算蒙混过关去。谁料那日课上抽查,先生竟一下子抽到了她身上。 那文章的内容晦涩难懂,她先前也没有好好熟记,根本背不出几句。槿榆怕她受罚便在下面悄悄给她提醒,起先还好,她听得仔细一句一句地跟着他复述着,眼瞧着就要背完了最后的段落,结果却还是被教书的先生给发现了 分卷阅读142 。 先生那天好大的火气,槿榆因为护着她挨了好一顿手板,可他一声不吭,下了学看见她微红的眼眶还反过来拿了糖安慰她,他说还好先生打了他就忘了要罚她抄书了。 槿榆十几年如一日地哄着她护着她,他说父亲常年在外打仗,母亲和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了,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便更要护好她。 梦境到了最后便浮现起前不久时候的事了,槿桦梦见她临去西极之地前槿榆约她在城东的茶楼见上一面递了个护身符给她,他说这个护身符最灵了,能保护她在西极平安。 …… 槿桦蓦得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眼角一片湿润,她偏过头,那个她一直在西极带在身上的护身符就那样静静地平放在她枕边。 槿桦伸手拿起护身符贴在心脏所在的位置,泪一下子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了。 是不是我抢了你的护身符所以你才出事了?你把这唯一的护身符给了我护我平安,可你自己呢? 这些年你可曾有为自己打算? ☆、第八十三章 槿桦抬起手擦掉了脸侧的泪痕, 随着意识一同苏醒的还有沉睡已久的痛感。槿桦缓缓起身,发觉自己身上各处的伤口皆被处理过, 绑好了绷带。 最为严重的还要数左肩上的那处战伤,刘安知道她肩膀有伤后便故意在那里加重了力道,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哪里受得了那般折腾, 伤口如今撕裂得更加严重,稍稍一动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槿桦蹙眉缓过这阵痛感,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身下的软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抬眸望向那轻薄帷幔的另一端。 这屋子是她极为熟悉的, 床的侧面放着一道岁寒三友花梨木屏风,屏风后便是她存放衣物饰品一类的小柜子,再往前的窗边上摆放着几只琉璃花瓶, 紧贴着窗前的木纹镂雕四角书案上还摆着她临行前没有收起来的书卷。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套圆桌小凳, 角落的位置设有一个书架供她摆放往日里搜罗来的书籍和其他一些杂物。 屋内的陈设同她一年多前离开时别无二致。 这是她在王府中一直住着的那个房间。 许是病中的人想得格外多的缘故。槿桦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也不知怎的一阵恍惚,陡然生出了一种回家了的安全感。 如果她已经被救出来了,那么槿榆……槿榆他也不会有事的吧? 门口忽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槿桦闻声朝外间的大门方向望去,抬起右手将床边的织有暗花的帷幔一并拉开。里间的门没关,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端着一个深色木纹托盘走了进来。 槿桦在远处瞧着他的身影分外熟悉, 不确定地唤了一句:“阿福?”槿桦一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 喉咙间干得厉害,说完这句便抑制不住咳了几声。 那人正巧走到门口,听见声音抬头望向槿桦正坐着, 顿时喜上眉梢,应道:“槿公子你终于醒了。” 去西极前,在这府中的下人中,槿桦便跟这院子里伺候的阿福最为熟悉,他们去西极时这间院子也一直交由阿福打理着。 他端着托盘走到槿桦床边,边走边念叨:“昨日王爷带着公子回来可把我们给吓坏了,公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槿桦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她心脏蓦地一紧,立刻问道:“王爷呢?王爷可在府上?” 阿福摇了摇头,将药碗放在了槿桦的床边,道:“王爷出府了,公子先将药喝了吧,王爷出门前有吩咐让您好好静养。” 槿桦哪里还有心思静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她最想知道的无非是槿榆现在究竟如何了。 槿桦心里慌得厉害,她缓了缓,声音轻得不成样子:“阿福,你可知我哥哥他现在如何了?” 阿福为难道:“公子,王爷吩咐了让您好好养伤,您先将药喝了吧。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啊。” 槿桦攥着护身符的手蓦地收紧,听他避而不谈槿榆的事,心脏咯噔一声。她顿时回想起她昏睡去楚华樆在她身边说的话。 已经……太晚了吗……? 槿桦气息有些不稳,喉咙间又有些气血翻涌了上来。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感,开口道:“阿福,你跟我说句实话,外面现在到底是怎样了?” 阿福也知道这是瞒不住了,只好如实开口道:“那个贺俨在狱中自尽了,二皇子说他是畏罪自裁,可由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死无对证了。大公子那日在狱中知晓了此事,知道再无翻案的可能,不想连累公子,便将他们打算强加在你身上的罪责一并揽了过去。皇上此时怕是已经下旨了……” 槿桦一把拉住他,“他现在人在哪里?” 阿福不由得有些慌乱,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刑、刑部大牢。” 槿桦松开了他,恍惚间发觉连自己的手都是在颤抖的。她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臂抿唇不语。 她此时的脸色不言而喻,阿福瞧着她这副样子顿 分卷阅读143 时心里没了底,他试探性地开口道:“公子,公子要不您先躺下我去给您传太医?万事、万事还有王爷在呢!” 槿桦摇了摇头,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起身,随手拿过了放在床边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便往外走。 她要去见槿榆。 她必须要找到槿榆。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将一切都担下了,不问她的想法,更不问她的意思。她不需要他这么做,也从不想让他这样。 重生归来,她最想弥补的便是前世她与槿榆之间的关系,明明这辈子他们之间再没有了那些误会,明明前世种种的纷扰都已经被一件一件解决掉。离开皇城前,槿桦本以为他们以后的生活会变好…… 可如今…… 槿桦向前走了几步,堪堪握住了里间的门框,身上的疼痛感牵扯着每一寸神经,脚下仍没有恢复多少力气虚浮得厉害。 阿福赶紧上前将她扶住,急了一头的汗,“公子,您先回床上躺着,我替您去!我替您去打听!” 槿桦扶着门边缓了缓,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她说罢又要往外走。 在刑部大牢中那么多天他都熬过来了,是不是因为她的出现,他才将什么都认下了。 牢狱间,他最后伏在她耳边说话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槿榆根本就不明白,只要他还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守护。 说好的要护她一辈子的呢?他怎么能如今出尔反尔了? 槿桦撑住门边,再度朝院外走去。跨到回廊的那一瞬间,身子失了平衡直直地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立刻拉了她一把将她稳稳扶好。 槿桦抬眸望去,瞬间便认出了那人衣衫上的暗纹。 “殿下……” 楚华樆眉心微蹙着,朝她身后慌张的小厮示意了一下,让他先下去。 他垂下视线望向槿桦,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半点也不肯听话。” 槿桦的胳膊还在他手中握着,他就着这个姿势也不容槿桦拒绝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回到了里间的床上。 槿桦本能地想要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乱动。”楚华樆眸色微沉,眉心再次紧蹙,他抬起胳膊扶着她倚在床头靠好,随手取过放在一旁的药碗,沉声开口道:“先将药喝了。” 槿桦动了动唇,看着递过来的汤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她抿抿唇,不想再给楚华樆添更多的麻烦,可是语气却忍不住地焦急:“殿下,我哥哥他……” 楚华樆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神色间早已不似在刑部大牢中那般凌厉,他缓缓开口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认下了。再加上贺俨的事已经死无对证,我只能尽力保下他一条性命。” 他顿了顿,“如今圣旨的意思是,看在你父亲为国戎马一生年事已高的份上,只罢免你父亲的官职不追究其他连带罪责,至于你哥哥槿榆,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即日流放北寒之地,最晚三日后起程。” 槿桦微微怔在了原地,万没想到楚华樆肯帮她至此。 她知道,即便他将过程说得这般云淡风轻,但原本的死罪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绝非什么易事。 不管怎么说,槿榆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楚华樆看着她抿唇不语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他放缓了语气温声开口道:“现在肯喝药了吗?” 槿桦垂下视线,不想再违背楚华樆的意思,默不作声地将手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槿榆的性命虽说是保住了,可北寒之地是何等的荒凉苦寒,流放之人到了那边更是如奴如婢。她哥哥何等才能、心性,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境地。这着实叫她感受不到一点复生的喜悦。 况且她如今身上的伤势尚且如此,槿榆的伤只怕还要比她严重万倍,三日之后就要发往北寒,这当真是应了圣旨上那句“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可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根本该不是她哥哥! 槿桦恨由心生,身体微微颤抖。 二皇子那些人这次没能达到目的只怕还要刁难,槿榆他究竟能不能平安到北寒…… 楚华樆像是看出了她此时心中所想,开口道:“我已命人暗中打点好一切,去北寒的路上也会派人暗中跟着,他不会出事的。” “殿下……”槿桦紧紧攥着衣袖,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最终只化作了无声,该说“谢”吗?可这一切远远不是一个“谢”字能表达的。楚华樆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 楚华樆眼眸微动,漆黑色的凤眸打量在槿桦最重的伤口上,眼眸间有深邃的幽暗流转。 “是我的问题。”他声音低沉,修长的手指松了松领口的位置,在槿桦抬头望向他的瞬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楚华樆淡淡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给他的?我可以安排人临行那天给他送过去。” 槿桦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声音极轻: 分卷阅读144 “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他一面?” ☆、第八十四章 楚华樆薄唇轻抿, 半晌没有说话。 槿桦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在轻阖间将眼眸中的神色悉数遮掩。她本不该再提这样的请求的, 想来事情发展到现在这般皆是她冲动行事的错。她已经给楚华樆添了够多麻烦了,殿下能保住她哥哥一命已经实属不易,再提更多的请求原是她太过任性了。 槿桦眼眸微动, 声音极低:“殿下且当我未说过吧,是我越矩了。” 楚华樆将她眼神中的眸光闪烁尽收眼底,漆黑深邃的凤眸间出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变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声音低沉平缓:“圣旨已下, 朝中有规矩, 重刑犯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但凡是总有例外,三日后的辰时城北的树林,我会安排你们在那里见上一面。” “殿下……”槿桦微怔, 抬眸间潋滟的双眸轻轻眨动了两下。 三日后……那正是槿榆要去北寒之地的日子。 “多谢殿下。”槿桦也忘了身上的伤作势就要再次起来谢恩。 楚华樆没让她起身, 眉头微皱着将后半句一并说了出来:“我可以帮你安排这件事, 但能去与否要看你自己。” 槿桦微愣,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楚华樆薄唇紧抿,望着她这副不自知的样子,似有不悦地蹙了蹙眉心,他声音低沉地开口道:“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像今日这样跌跌撞撞地闯出去, 那这一个月便哪里都不要去了。” 槿桦猛地回想起刚刚不小心撞在楚华樆身上的场景, 不由得红了耳尖,她自知理亏地咬了咬下唇没敢去看楚华樆的眼睛,“我错了……一切都听殿下的。” 槿桦垂眸望着自己双臂上缠绕的绷带, 若是她当初一直听楚华樆的话,那现在是否会是另一幅光景了? 楚华樆眸色微深,许久,像是看穿了槿桦的心思,他淡淡道:“不是你的错。” 他放缓了语气:“是我的问题。本想让你在西平城那边避一避,倒叫人钻了空隙。” 槿桦摇了摇头,这前前后后的因果经历这一番她大概已经明了了。楚华樆多半是觉察到了二皇子那边会有动向,知道她听闻皇城这边出事一定会按捺不住往回赶便没有告诉她,想让她在西极避过这一阵的风头,只是没不想她却因此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说起来也是她自己太过大意了。 槿桦不由得感叹二皇子心思之深。他眼见贺俨事情败露,先是安排贺俨在狱中立刻咬定大皇子,而后派张鹏去西极想将楚华樆一并拉扯进来。 当真是好大一盘棋。 槿桦道:“殿下……我听闻贺俨他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楚华樆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不是自尽,那是做给别人看的。物尽其用,他最后的利用价值便是以畏罪自裁之由让一切都再无翻案的可能。况且贺俨只要活一日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隐患,贺俨知道的太多了必然是要被除掉的。” 他从头至尾将槿桦不知道的事情讲清:“我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但命人抓到他的时候,账本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那本账簿是关键性的物证,只是搜索之际他却在狱中招认出了另外的人。” “大皇子?” 楚华樆微微颔首,“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你的信来得比往日晚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你从不唤我王爷,那信中却写了两遍,由此我便知道你定是出事了。” 槿桦抿了抿唇,“二皇子知道我定期会写书信,当时在狱中他们以槿榆作要挟威胁于我,众目睽睽之下,我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了。” 楚华樆点点头,“命人去西极调查太过耽误时间,楚怀恪的人频繁往来于王府和刑部之间,我便同时派人暗中查探了他的王府和刑部大牢,你果然在那里。” 楚华樆眼眸微动,话至此处,在槿桦看不见的地方似有什么思绪从他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神色间一闪而过。 那双狭长的凤眸打量在槿桦身上绑着的绷带上,他再次开口道:“我命太医来给你诊过脉,好在伤口都未伤及筋骨,只是左肩上这一处稍重了些,你一只手不方便我会帮你换药,其余的伤仔细处理着,按时服用汤药便很快就能痊愈。” 楚华樆说着将床头的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拿给她,“这药你之前用过,可以加速愈合生肌,消肿止痛,好了也不会留疤痕。你先用着,若是不够我再命人配给你。三日之后我会来看你伤好的状况,若是能下地走路了便命人送你去城北,若是不好好养着便哪里也不许去。” 槿桦清楚,楚华樆一向说到做到,这是在告诫她不准再糟蹋自己的身子。她微微颔首,轻轻开口道:“多谢殿下。” 楚华樆眸色微深,望着她这副乖巧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许久,槿桦听见身侧传来了一声无奈地轻叹。 分卷阅读145 “槿桦,你听话一些。” 槿桦闻言望向楚华樆,长长的睫毛在抬眸间轻眨,双唇微微动了动。 楚华樆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看穿进人的灵魂里,他望向槿桦的眼睛,薄唇轻轻勾了勾,“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知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 槿桦微怔,那年书房里的场景犹在眼前,她缓缓点了点头。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向外松了松领口的位置,漆黑的眼眸透着深不见底的幽深。 “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所以别急。” …… 从那以后的三日里,槿桦很少能见到楚华樆,但每当她要给左肩换药的时候那人总能如期而至。 这段时间她一直有老老实实地遵照医嘱按时服药安心静养,第三日的时候便已经可以正常下地行走了。楚华樆见她一阵子苍白的脸色如今也恢复了些气血,便如约在第三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命人备了马车等候在王府门口,悄然送她出了皇城。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道边,槿桦下了马车,又往林子里约定的地点走了几步,远远地就望见两个官差带了一个人走了过来。 槿桦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槿榆,他身着一身素色的长衫,身上的伤口悉数被那件单薄的衣服遮掩住了,曦光之下,颀长的身影孑然而立,槿桦攥了攥手指,一时有些恍惚。 这两个官差是提前便被买通了的,两人看见在此等候的槿桦,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开口道:“我们两个去路那边给你们盯着,公子有什么话快些说,别耽误了时辰。” 槿桦微微颔首,“多谢。” 林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微风穿过树林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槿榆与槿桦相视而望。 槿榆望着她,微微扯出了一抹笑,他似是安慰地开口道:“你没事就好。” 槿桦无声地动了动唇。 她一点都不好。 她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带给槿榆让对方担心,出门前就曾再三压抑过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多想,可如今看见这样的槿榆,所有的努力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了。 槿榆无奈轻叹了口气,默默走到她身边,“别胡思乱想了,我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从辅佐大皇子的那一刻,我便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他放缓了语气,就像是当年他们都还在家里,“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与大皇子的疏忽所致,你不必为此自责。只要还活着,我们就还能再相见的。” 槿桦强忍着情绪将视线移向一边。 槿榆的脸色不大好,槿桦看得出那是他伤口未愈的缘故,他身上的衣衫极为单薄,前往北寒的路还远,这样的行装哪里撑得到北寒。 槿桦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我准备了些衣物和日常要用到的东西,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太多,还有药品和一些钱银,你路上总是用的到的,还有你的伤……” “没事的。”槿榆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额发,声音温和:“我这不是还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槿桦感觉自己的眼睛又湿了,她强仰了头没让眼泪流出来,从怀中拿了那张在西极庇佑着她的护身符,放在槿榆手中,“这是你给我的那道护身符,如今我从西北平安回来了,也该物归原主。你也得从北寒平安回来。” 槿榆立刻抬起手递了回去,“既然给了你那便是你的了。” 槿桦摇了摇头,推回了他的手,“北寒之地万分凶险,你且当作是让我心安。” 槿榆微怔,他望了望放在自己手心的那道护身符轻轻攥了攥,“好,那我便收着。你也得答应我,留在皇城照顾好自己。” 他微微笑了笑,语气甚是云淡风轻:“你就当我是出了趟远门,我们只是暂时见不着了,无事的。你也不必担心我,成王败寇的事情,我比你要想得要开些。” 槿桦越是听他这样说,心中越是难过,她明白槿榆是不愿看她自责才说出这样的话想让她宽心。 今非昔比的境地,又有谁能不在意? 槿榆放下了手,视线越过槿桦的肩膀望向了远处,他缓缓开口道:“其实私心里我是希望你能离开皇城的,为了走到那万人之上的位置,这里的明争暗斗没有尽头。可我知道,你也不愿走了。” 他收回了视线,“从小我便事事都依着你,就算事到如今也不想不顾你的意愿。或许从前的路我们都没得选,但我希望你如今这条路是对的。” 槿榆微微勾了勾唇角,在槿桦注视下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他轻轻开口道:“他来接你了。” 槿桦一怔,回身看见楚华樆出现在了马车旁边,视线所及正是她所在的方向。 槿榆带着她回到了马车旁边,朝楚华樆道:“此番多亏王爷出手相助,槿榆在此谢过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余光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槿桦,“此去艰难,你且保重自己才可叫她心安。” “这个自然。” 分卷阅读146 槿榆郑重地行了一礼,“王爷必是成大事之人。” …… 远处的官差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朝马车这边走来,带了槿榆离去。 槿桦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藏在袖间的手紧紧地攥着。楚华樆默默地站在了她的身侧,“上车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槿桦又回眸望了一眼,微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有些凌乱,眼角有些泛红。 车马在摇晃之中缓缓而行,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厢够宽,足以容纳他们两个人,楚华樆坐在她的右侧,槿桦微微偏着头望着时隐时现的的窗外。 想起那个背影,眼泪到底是有些收不住了,槿桦余光瞥见楚华樆正在注视着她,顿时有些窘迫。她抬起手便要将眼泪擦掉,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着,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最近总是这样,都不像个男人了。” 楚华樆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槿桦回头望向他,下一刻便被那只宽大的手掌遮住了视线。 槿桦一怔。 黑暗之中,楚华樆的唇蓦地触在了她的唇上,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她僵在空中的手腕拉到一边,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你本来就不是。” ☆、第八十五章 那只宽大的手掌下, 槿桦潋滟的双眸轻颤着,长长的睫毛轻扫在那人温凉的掌心间传来阵阵奇异的酥痒感。 黑暗之中像是其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了, 槿桦看不到楚华樆的脸,再听不清车轮滚动传来的喧嚣,耳畔只剩那人极近的呼吸声和唇间残存的触感。温软的双唇与那人的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槿桦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 就那样怔怔地僵在了原地。 楚华樆微微退开了一段距离,轻轻松开了槿桦的手腕,狭长的凤眸中闪烁着讳莫如深的幽暗,直到发觉了掌心间的湿润, 才将蒙着她眼睛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那双清澈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 刚刚未能擦掉的泪痕仍在眼眶间打转,像是整个人都连同未落下的眼泪一起,愣愣地注视着他。 “不哭了?” 有那么一瞬间, 槿桦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楚华樆这话像是在询问, 更像是带了点哄劝的意味。 那双狭长的凤眸漆黑而又深邃, 声音低沉悦耳离得近了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磁性。槿桦在这样地注视下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马车在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停了下来。车夫久不见车厢里的动静,不明所以地撩开车帘,低头拱手道:“王爷,咱们到了。” 这一句话彻底让宛若惊弓之鸟的槿桦回过了神,她猛然回眸望向窗外王府的大门, 绯红的脸色随着车夫的话瞬间漫延至耳尖。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 连车夫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抹素色的身影极快地下了马车。 楚华樆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修长的手指缓缓捻了捻手上的玉扳指,似有什么情绪从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马车外, 一个侍卫走上前行礼俯首道:“王爷,郑大人到访,朝中那边似有新的动向。” 楚华樆微微颔首,淡淡地收回了视线,修长的手指抚上领口,声音低沉而平缓:“知道了,安排人去书房吧。” …… 槿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屋子,里间的大门被她反手关闭,整个人背靠在那道镂雕藤花纹木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体霎时间像是陡然卸了力气,最终紧贴着门框的边缘缓缓滑坐到地面上。 槿桦茫然地抬起手抚上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脏仍在里面猛烈地跳动着,大脑间一片空白像是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手指下意识地上移,最终轻轻触碰在楚华樆刚刚吻过的那双温软的唇瓣上。 殿下他刚刚……亲了她? 这样的认知让槿桦脸侧刚刚褪下些的绯红再次浸染了上来。她手足无措地望向地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将手放下好还是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将她丢失的理智再度找回来。 槿桦缓缓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藏在双膝之间。 殿下为什么要亲她?视线被遮挡的那一刹那,她看不清楚华樆的脸。 恍惚间她听见那人问她:“不哭了?” 所以,殿下是嫌她在马车上哭得太吵了而堵她的嘴……的吗?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被槿桦立刻晃了晃头否定了。她缓缓仰头倚在身后的门板上,双手捂在脸侧之间。 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殿下才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槿桦暗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揉在眉心上。 可他究竟是何意呢……? 槿桦发觉自己猜不透楚华樆的想法,亦如这个意料之外的吻。 分卷阅读147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 槿桦知道,从那日起,她的生活就回不去常态了。 原本她在王府的每一天不是围绕着楚华樆在书房就是独自待在自己屋子里看些古书兵法什么的,可如今这两件事都会令她心神不宁。 槿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那日马车上的事情之后心里就再也无法平静。她虽然很想问清楚,但她发现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勇气独自去面对楚华樆的眼睛了。 所以从那以后她三番五次地找了借口避开,要么就干脆出府,找个没有人的僻静地方,一呆就是一整天。 从那天送走了槿榆之后,槿桦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而过了今年的夏天,她在这里的侍读期就正式满了四年。 当初她总觉得这四年对她而言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可直到自己真的要到了这一天,才发觉时光流逝得其实远比她想象得要快。 按照大未朝的制度,侍读期满后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入朝为官或是避世去做其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原本这四年侍读期满后她便是真正的自由了。她会默默离开王府,保有现在的身份,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正大光明地在林间置一套宅院,远离槿家远离那里所有的纷扰。哪怕一辈子不嫁人,也永远不会深陷上辈子那种被家族摆布的生活。 可事到如今她还能离开吗? 自槿榆出事以后,槿桦曾不止一次想过,待到侍读期满后她便离开皇城,出发去北寒。可几番思考下她便冷静了下来,如今槿榆身上背负着种种罪名,就算她追随而去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她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反倒会给槿榆徒增麻烦。 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不是她,更不是她哥哥,而是坐在在远处正操控着这一切的二皇子楚怀恪。她只有留在这里,也唯有留在这里,才能将他扳倒,还槿榆一个清白。 若放在从前,她多半会毫不犹豫地请求楚华樆,让她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事。 可如今…… 微风吹乱了槿桦鬓间处的碎发,也吹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楚华樆。可眼下若是离了王府……她又能去哪? 槿桦这才发觉自己对那个人的依赖。过去的四年里,她的一切皆是围绕着这一个人而存在的。留在他身边久而久之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她喜欢待在他身边。 这样的认知让槿桦微微一愣。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只是因为槿榆的事,更是从初见以来就莫名感受到的心安感似乎让她一点一点深陷在了这里。 楚华樆从不限制她的自由,放任她去学一切她想学的东西,带她去看各样她所未见过的世界。从前那个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的她,似乎在这里看见了外面的天。是楚华樆让她意识到,她也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了。 自重生以来,槿桦第一次感到庆幸自己能重活这一世,重新与那人相识。前前后后的两世她都被同一人所拯救了。往后的路便是她上辈子所没走过的路,虽不清楚未来,但清楚地知道,往后没了圣旨的束缚,自己还想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 初夏的空气中沾染着阳光的味道。槿桦长舒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轻眨,格外动人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潋滟。 不管殿下是如何想的,但至少她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槿桦从外面的凉亭中起身,这些日子她想避开楚华樆总往外面跑,久而久之就找到了这么个远离人群的僻静地方,有时候一坐就是半晌。不过她今日得提早回王府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不可能一辈子不见楚华樆的。 …… 王府门前的侍卫见是槿桦回来了二话没说就放了她进去。这个时辰王府中值守的下人少,多半都在小憩。 楚华樆册封为容王之后,皇上曾下令翻修扩建旧王府,如今这里远比她当初离开前要大得多些。 槿桦穿过连廊往她房间所在的院子里走,拐过弯来不经意间地一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的房门前。 楚华樆身着一身月白江牙海水鹤纹锦袍,腰间系着精雕竹节如意佩,墨色的长发被半束在身后,闻声朝连廊尽头的槿桦望过去的时候,狭长的凤眸中微微出现了些神色间的变幻。 槿桦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视线交汇,槿桦不自觉地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自己跳得极快地心脏,藏在袖间的手在楚华樆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攥了攥,抹去了掌心间生出的细汗。槿桦朝着他微微行了一个常礼,而后缓缓起身朝楚华樆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楚华樆看着她的动作凤眸微挑,难得见她这样乖乖巧巧地朝自己走过来,这段时间她不是找个借口就跑,就是假装没看到他转身就走。一回两回他也就纵着了,本想着她今日再敢溜,他定要将她抓回来好好教育教育,没想到她这会子倒是乖巧了。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起一个 分卷阅读148 很好看的弧度,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种说不出的磁性,他望着她,开口道:“不躲了?” 槿桦动了动唇,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在故意躲着他的,她自知理亏,不承认也不是,只得讪讪地避了视线,微微颔首。 楚华樆将视线移向旁边空无一人的庭院,回眸望着槿桦身上,“不打算让我进去?” 槿桦赶紧摇了摇头。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他还有哪里是进不得的。楚华樆这话分明就是在威胁她。 槿桦暗自腹诽,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可一点不敢表现出来。她垂下视线掩住自己的神色,顿了顿,上前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毕恭毕敬道:“殿下请。” 楚华樆薄唇轻勾,打量在槿桦身上时眸光中似有几分能将人灵魂都看穿的深邃。 “进来,将房门关上。” 槿桦身子一僵,咽了口唾沫,垂眸应了声:“是。” ☆、第八十六章 这里明明是她的房间, 按理说是她最熟悉的环境,可是当房门一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槿桦又开始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屋子里的门窗皆是关闭着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在这安恬的午后微微显得有些昏暗。 槿桦拘谨地站在了原地。楚华樆淡定自若地走向了屋内的主位,回眸看见她只盯着自己没动, 薄唇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招了招手低声唤道:“怎么还愣在那里?过来。” 槿桦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手掌间又濡湿了些细汗出来。 “我……我去给殿下沏茶。”她慌不择言地找了个借口,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楚华樆这会子倒是有的是耐心, 玩味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由着她去。这丫头最近“临阵脱逃”的本事倒是练得挺到家的。只是今日楚华樆可不打算再放她走了, 任她再怎么拖延时间最后也还是要回到这里来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见槿桦捧着一个黑漆木纹托盘缓缓走了进来。也不知是哪个小厮这么勤谨,耳房里的热水和茶叶都是备好了的, 任她怎么磨磨蹭蹭也不过就是个沏茶的工夫。 该来的总要来。 其实她一进屋的时候就后悔了, 早想到眼下还要被楚华樆这样一直望着将茶杯端到他身边, 还不如刚刚直接走过去要好些。至少她还能站得稍有段距离。 槿桦在楚华樆地注视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只低头望着手中的斗彩折枝菊花纹的茶杯故意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走到他身边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索性直接将茶水连托盘一起放在了楚华樆身侧的小桌上。 楚华樆蓦地抬起手握住了她即将抽离的手腕,抬眸间薄唇轻勾, “今日不打算躲了?还以为你又要借着倒茶偷溜了。” 槿桦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一拍。楚华樆的手宽大而有力, 手掌间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到槿桦胳膊上,带着微微温冷的触感,逐渐由一处漫延开来。 她垂下视线摇头否认道:“我没想溜走。” 楚华樆凤眸微挑, 而后讳莫如深地缓缓点了点头,轻笑道:“那样最好。” 槿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回答在无形之中替自己避免了另一种结局的可能。但长期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警觉令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气息,她忙随口问了一句,想要打破现在紧张的氛围,“殿下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楚华樆漆黑的凤眸打量在槿桦身上,他来找她所为何事她心里能不清楚?如今的这番发问倒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楚华樆故意不提,松开了槿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在茶杯的边缘,反倒谈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的侍读期就要到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槿桦微微一愣,没料到楚华樆会提起这件事情。其实她本想问的是,他那日在马车里,究竟是何意?可她到底没有勇气直接提起,前段时间自己的胡乱猜想让她心神不宁,长期躲着楚华樆不见的感觉让她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不安,她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可话已至此她不得不先做回答,槿桦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她垂眸拱手道:“还请殿下再收留我一段时间。”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槿桦话语里的细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幽暗,他声音平缓:“再收留你一段时间?” 槿桦默默点了点头。 楚华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槿桦的眼睛,“是想留在我这里好为你哥哥复仇?” 槿桦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也不是。她是想过,只有留在楚华樆身边才能有机会向二皇子复仇,可她想留下来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眼下什么样的话说出口都会显得是在欲盖弥彰,苍白无力。她没办法解释,也根本没法将自己的心思在三言两语间表达清。 槿桦恍然间发 分卷阅读149 觉自己一点也不想被楚华樆误会。 她顿了顿,极为认真道:“殿下,我没有想利用你的意思。” 楚华樆一双深邃的凤眸望着槿桦清澈的眼睛,像是看透进她的灵魂深处,如静潭般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眸中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就算她不说,他也是明白的。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声音低沉悦耳:“我知道。” 他随手将她拉得近了些,而后慢条斯理地起身,垂眸望着槿桦脸侧涌现的阵阵绯红。 楚华樆的容貌足以蛊惑众生,论起整个皇城中都甚少有人能及他一半俊美,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微垂。这样的角度和距离让槿桦本能地心跳加快,偏偏胳膊还是被对方握在手里的,让她想退一步也退不开,就连身体也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变得僵硬了。 楚华樆漆黑的眸子中带着点少见地变幻,他声音如同上好的冷质玉器,温冷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蛊惑:“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实现的。但总得让我先讨点利息吧?” 他说着,用手轻抬了槿桦的下颌,俯身吻了下去。 槿桦骤然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仅存的理智在顷刻间便化为乌有消散得一干二净。 楚华樆轻轻笑了笑退开了一小段微不足道的距离,修长的手指上移微微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像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槿桦的心思,他低声开口问道:“还想问我马车上的事吗?” 槿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楚华樆换了一个位置,她身后便是那套花梨木黑漆木纹太师椅。楚华樆先前移了一步,槿桦本能地想向后退,脚跟轻移间便碰到了那张椅子,再次回过神来时,她发觉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地坐在了刚刚楚华樆坐过的地方。 槿桦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可以退开的道路了。 楚华樆将胳膊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薄唇轻勾着将槿桦困在了自己的两臂之间。他微微俯身,再次轻吻在那双他这些日子忘不了的温软唇瓣上,声音低沉悦耳,带这种说不出的磁性:“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槿桦紧绷着的思绪,彻底断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楚华樆。自马车那日起,槿桦脑海中便曾涌现过万千种思绪,却唯独这样的结果是她从来不敢去猜想的。这个想法像是与她永远隔着一层窗户纸,她从前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想那扇窗之后的事。 “傻死了。”楚华樆无奈蹙了蹙眉心,如玉器般微冷温度的指尖略过她的脸侧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颚上,他声音轻缓语气斯理地开口道:“看来以后得好好教教才行。” 槿桦的耳尖红了个彻底。 她呼吸微滞,“殿下……”殿下他,喜欢她? “嗯。”楚华樆似是漫不经心般地点了点头,眸光中闪烁着幽暗的深邃,“所以往后不准想着要回去以后嫁给旁人了。” 槿桦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殿下……想娶她? 猛烈跳动的心脏却给了她最为真实的反应。 像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静潭里,被人滴进去了一滴水,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波澜,似乎是在叫嚣着提醒后知后觉的她:这里是一直存在着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与楚华樆相处的每一刻她都并不感到排斥。某种想法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只是她下意识地不去察觉,全当做自己是不甘心再回去随随便便嫁人草草一生,便心安理得地作为侍读留在他身边。 可是事到如今她却瞒不了自己了,侍读期将满,再没有圣旨将她束缚。 她想继续留下来。 前后两辈子,她眼前的世界总是晦暗的,唯有在楚华樆身边时视线中出现了一点久违的光线。 其实她早就无处可去了。 就算不是因为复仇,她也无处可去了。 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想要留在楚华樆身边,可她却从未意识到在这样感觉背后的其实是更深层次的深意。 所谓信赖,信任与依赖。其实爱,也是一种信赖。 槿桦想着,自己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大抵便是源于这样的信赖。 楚华樆望着她的眼睛便知晓她的想法了。他本无意让槿桦走进自己所处的世界,他也曾给过她机会让她逃离这里远远地离开,但既然她现在已经走进来了,他便再也不会放手了。 楚华樆原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耐心让她自己慢慢意识到这一点,直到那天在刑部他看见她浑身是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回来后,楚华樆就在想,与其弄丢了她,倒不如尽早亲自让她明白。 楚华樆俯身重新吻在了那双温软的唇瓣上。槿桦清澈的眼眸中霎时间沾染上了些许楚华樆身上的温度。 那双晦暗不明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幽深。 楚华樆想着,就算她不答应他也不会叫她走的。既然她已经看过自己眼中的世界了,那便再也别想着要离开了。 ☆、第八十七章 分卷阅读150 槿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大脑一片混乱, 甚至忘记了呼吸,纤细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楚华樆前襟的衣衫, 原是想要将他推开,胳膊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顺着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道稍稍退开了一小段距离。 迟来的呼吸感唤回了槿桦大脑中最后一丝清醒。目光所及是她素色雅淡的袖口和楚华樆深色锦袍上的暗纹。 这不对…… 此时自己身上的装束让她找回了些许涣散开来的理智。 他们的身份, 她的身份…… 槿家如今已经是墙倒众人推,旁人巴不得与跟槿家有关的人和事避开些关系免得被牵连,她扮作男子留在这里已经实属勉强,怎可能再去想以后还能恢复身份后的事。 槿桦蓦地松开了手指, 避开了楚华樆的视线, 垂眸间长长的睫毛轻掩,“殿下,我……我……” 楚华樆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槿桦强迫自己忽略掉自己胸口处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不能……”她缓缓摇了摇头, 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断, “殿下,是我太过僭越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楚华樆想听到的那一种。他眼底闪过一抹幽深,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迫使槿桦望着他的眼睛。 “僭不僭越由我说了算。” 槿桦微微失神。下一刻楚华樆便在她的注视下再次靠近,堵住了她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 想要推拒的话语。 他家这个小侍读哪里都好, 就是天天把自己束缚得太紧了些。现在已经远比她刚来的时候要好上很多了,只不过她何时才能明白,他的心思。 “别胡思乱想了。”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开口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听话一点,嗯?” “……” “……嗯。” 槿桦的声音很轻,像是很快便融化在了周遭的空气里。鼻间又有些微微发酸,长长的睫毛轻颤间也没能掩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楚华樆缓缓靠了过去。 …… 夏日里傍晚的气温也不像前段日子那么凉了,和煦的晚风吹散了些许白日里的燥热,庭院中远比屋内要凉爽许多。 半月来,槿桦身上的伤已经基本好得差不多了,她多伤在皮外,最严重的一处也不过是在肩膀的外伤。楚华樆给她的药极好,镇痛止血,还可以加速愈合生肌不留疤痕,不出几日她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的一点肩伤倒也无碍。 这段时间里,有关贺俨一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大皇子被终身囚禁在府里,身份与庶人无异。贪污赈灾钱粮收受贿赂本是死罪,但皇上念及先皇后旧情,最终下了道幽禁终身的圣旨。朝中其余涉及贪污行贿的官员却都没能逃过一死。 皇上此番龙颜大怒,又因着大皇子的事,怒急攻心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连夜诊治,其余皇子也都被召进宫里侍疾,然而皇上大病初愈之后身子也不像从前那般硬朗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由此,朝中许多事务便落到了诸位皇子的身上。 雨季一到,西南爆发了洪灾,百姓流离失所。楚华樆要处理的事情也逐渐多了起来,除了经常上朝参与政务,其余时间便是忙在书房中审阅、议事。 二皇子因着处理贺俨一案的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广受朝臣赞许。事后,皇上封了他为恒王,成了楚华樆之后的又一位王爷。 贺俨一案当初皇上原是交由二皇子和楚华樆协同处理的,只不过后来牵扯出了槿家,因着槿桦的缘故楚华樆需避嫌,皇上便将此事全权交由了二皇子调查。 世人只知这位新晋的恒王处事果断绝不念私情,却皆不知,他究竟借着职务之便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进去。 槿桦因着伤未好的缘故,这段时间都是待在王府的屋子里静养,一律不见外人。白日里楚华樆要入宫,她一个人在屋子躺了一天多少有些沉闷,晚膳后便挨不住独自一人出了房间,在门前的廊内找了个地方坐下,吹吹风见一见外面的空气。 如今的王府不似从前。楚华樆册封为容王后,王府上下便被翻新了一遍,还扩大了整整一倍,从前的些下人自然是不够用了,近来府中又添置了不少新人。 槿桦的存在眼下在这王府中有些尴尬,楚华樆虽待她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但曾经风光荣耀的槿家倒了的事情到底也是事实,皇上保留了戎马一生的大将军最后一丝体面,在众人弹劾的风口浪尖上准了他卸甲辞官,槿征也由此保下了槿氏全家人的性命。 曾经满门的荣耀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人人对槿家的人都避之不及,新来的下人们有不少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王爷是念及旧情收留她,可她却丝毫不懂得分寸还好意思赖在这里。 这样的话传到槿桦这边她只当是没听。可楚华樆一向御下极严,半点容不得沙子。一夜之间,所有传过流言蜚语的下人该罚的罚,该 分卷阅读151 逐的逐,一律按王府中的规矩处置。 从那以后槿桦倒是一点闲言碎语也听不到了,下人们都认识到了这个侍读在王府中的地位,除了跟她相熟的那几个,其余下人都是绕着她走,唯恐凑到她跟前再惹出些事情。 槿桦哭笑不得,倒也乐得清静。 庭院里这会子安静,值守的小厮点亮了院中照明的灯火,退下后,便再看不到一点人影了。 槿桦想着近来朝中的事,垂眸揉了揉眉心。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地脚步声,这样的声音在这格外静谧的傍晚显得尤为清晰。 槿桦警觉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正朝着廊间走来。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的广袖菊纹长衫,长发高束,极为规整,眉眼间甚是傲然。 这倒是位面生的。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槿桦,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神色间瞬时露出了一丝讶异,只不过这样的惊讶更像是没料到槿桦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很快便调整如常。 他见槿桦也在望着他,顿了顿,抬了下衣袖上前走了两步,微微拱手道:“想必你便是槿公子。”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她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开口道:“你认得我?” 那男子微微颔首,“从前便有所耳闻,那日见王爷闯了刑部带了你出来,远远便望见了,如此算来,自然是认得的。”他语气似是平静,就像只是解释一件平常的事情,但槿桦能听出他对她的不喜。 真是个怪人,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 槿桦的视线越过他,遥望着他过来的方向,看他这身衣着,心里已然猜出了个答案,她轻轻颔首示意,淡淡开口道:“见过邵先生。” 此人名为邵卿,是此番楚华樆回皇城后来拜在楚华樆门下的。 自从楚华樆在西平城一战成名封了容王,便有无数的文人谋士想拜在他门下,成为其门客幕僚,其中便有眼前的这位名为邵卿的人。 楚华樆用人极为谨慎,能有资格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而能在这些人中再一次脱颖而出的,只有邵卿一人。楚华樆曾在无意中跟槿桦提及过此人谋略过人,可见他绝不简单。 幕僚与门客跟槿桦他们这类人不同,槿桦他们是皇上亲自下旨让侍奉在皇子身侧的侍读,出身大多是世家大族,担得起“公子”一称,而幕僚与门客多半出身普通,但总有一技之长或是师从名门,槿桦思来想去觉得唤他一句“先生”最为合适。 他长眉一凛,显然是没料到槿桦还能猜到他的身份。说起来他们两人之间倒是没有什么上下之分,槿桦起身向他还了一礼,解释道:“看邵先生刚刚来的方向是王爷的书房吧,这个时间会去王爷书房议事的,想必也只有先生一人了。” 邵卿敛了敛衣袖,“公子倒是位聪明人。” 槿桦抿唇不语,知道他此番并非是真的恭维,而是话里有话。 她直接挑明,开口道:“想必邵先生是有话要对我讲?” 邵卿微微蹙眉,“担不起公子一句先生,还是叫我邵卿为好。既然公子喜欢开门见山,邵某觉得有一事还是直接告诫公子为好。” “何事?” “贺俨一案后,朝中的风波,想必公子身处院墙之中静养着也该有所耳闻。还请公子往后小心行事,切勿再给王爷惹了麻烦。” 槿桦神色微敛,眼神中闪过一丝变幻。她知道他说的是前段时间朝中上奏楚华樆私闯刑部的事,不用调查她也明白,这一切都是二皇子命人一手安排的。那些人避重就轻,全然不提刘安滥用私刑私自抓人的事,只提了楚华樆强闯刑部,行事不妥。 槿桦明白邵卿的意思是,若不是因为她此番冲动落入对方陷阱,也不至于让王爷有这样的话柄落在二皇子手上。 ☆、第八十八章 刑部那日, 楚怀恪原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可以同时扳倒一直是他王位路上最大阻碍的大皇子, 和最近忽然起势崭露锋芒的楚华樆,却不成想自己还是算漏了一步,被及时赶来的楚华樆坏了好事。以二皇子睚眦必报的心思, 他怎会甘心忍下这口气? 朝中那几个大臣自然都是楚怀恪提前安排好的,只是他打压心切,操之过急。楚华樆早就有所防备反将一军,没让他吃到半点甜头。 这件事最后倒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楚华樆应对有度, 皇上也不甚在意,反倒训斥了那几个朝臣几句。 槿桦知道在这件事的应对上邵卿也参与其中谋划了不少。大皇子倒后,除了残余皇后旧党, 朝中几乎被支持二皇子的人所占据, 楚华樆如今正值稳固地位的时期, 她此番确实是添了麻烦的。 槿桦道:“先生放心。”她虽然不喜欢邵卿的语气,但既然一切确实是因她而起,她也没什么可争辩的。 邵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 许久他淡淡开口道:“如此甚好。” 分卷阅读152 仅仅是这第一次见面的三言两语间, 槿桦就知道自己跟这人定是相处不来了, 她细眉微挑,道:“那么先生找我可还有其他事情?” 邵卿敛了敛衣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不打扰公子了,公子安心静养。” 槿桦微微颔首,眼神在邵卿地注视下似是不经意间地往院落门外的方向望。 邵卿也明白她的意思,薄唇一抿颔首离去。 其实他这人更喜欢点到为止。这位公子他入府前便有所耳闻,能留在王爷身边这么长时间定不是个普通的人,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他着实还没有从槿桦身上看出什么能耐来。 夜色下,邵卿回眸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坐在廊间的清冷的身影。他垂下视线沉思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自己效忠的这位王爷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好在这个槿公子倒还算是个识时务的,但愿他真的能说到做到,往后谨言慎行吧。 …… 槿桦直到望到他那身白衣都消失不见了才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这人是在提点她?若换作旁人说他是来故意找茬的也不为过,当真是个古怪的性格。 夏季的晚风带来阵阵清凉的舒适感,庭院里点着灯,丝毫不觉得阴暗,蝉鸣声似有似无地从远处阵阵传来。 楚华樆的书房在槿桦房间对面靠北一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槿桦刚好可以看到那里燃着的灯火。 邵卿已经走了,这个时辰想必已经没有要议的事情了。槿桦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仅仅是一个白日没见楚华樆,她便有些不习惯。 “要不去看看吧……”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随着微风拂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槿桦盯着楚华樆书房的灯火沉思片刻,缓缓起身。 …… 今日负责书房这边轮值的是阿福。他刚前脚送了杯沏好的雨前龙井进去,出门一回身就看见槿公子端了杯茶走了过来。 能在这院中当差的都是人精,阿福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槿公子是想找个理由见王爷了,这个时辰了过来那想必定是有要事要谈啊! 他抹了把脸暗骂了自己一句,“多事。”赶紧上前几步赔上笑脸行礼道:“槿公子安。” 槿桦微微一僵,缓缓点了点头。 她当年入府没多久便与阿福相熟,如今,他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见她不会避之不及的小厮了。槿桦知道今日是阿福值守,所以才这样直接过来。 她刚刚在廊下想了许久,最终猜想了这么个奉茶的理由来,只是没想到她刚走到门口就见阿福从里面退出来了。楚华樆平时不喜欢在书房中留人侍奉,小厮们都是值守在门外,随时听吩咐办事,眼瞧着阿福端着个空托盘刚出来那肯定是刚送完茶。 她那句“替阿福端进来”的借口算是用不得了。 槿桦头疼地抿了抿唇,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为合适的深夜求见的理由。 总不能说自己想见他了吧? 眼瞧着站在一旁的阿福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她,槿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爷可还在忙着?” 阿福低头拱了拱手,虽槿桦一起压低了声音:“刚与邵先生议完事。” 阿福一直跟着楚华樆,又与槿桦相熟多年,深知槿桦为人,也知道王爷对槿公子的看重。最近外界传进来的流言蜚语他一向嗤之以鼻,半点不曾理会,反倒趁着不当值时有闲暇去看过槿桦好几回,叫她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旁人若问起王爷的事他肯定闭口不提,但槿公子来了肯定是要例外的。 他又补了一句:“王爷这会子估摸着还有些政务要处理。” 槿桦迟疑了一下,她想着自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皇上近来身体欠安,将一部分事情都交给了诸位皇子,名为分担,实则也是一种对诸皇子处事能力地试探。朝中因着最近西南水患的事,大事小情不断,她还是别打扰楚华樆了为好。 槿桦随手将手中的茶交到阿福手里,“替我处理掉吧。” 阿福微微一愣,见她这是要走的意思,赶紧出言挽留,“公子不进去了?我去替公子通传一声啊。”旁人不知,他可是知道的,刚刚王爷还问过他槿公子可歇下了,他远远望了望那边的灯是暗的,便以为是歇下了,就这么回了话。 这会子想想估计那时槿公子正在耳房备茶。阿福大胆地一猜,槿公子要是没睡王爷可能是要召他过去的,这么说来王爷是有事要找槿公子! 槿桦哪里能猜到就这么片刻的工夫,阿福脑子里自己就联想出了一大堆细节,把事情给圆全了。 她“不解风情”地摇了摇头,“不进去了。你回去值守吧。”她看了眼书房门前今日也没别人,又将沏好的茶拿了回来,“这个我自己一会儿喝了。” 书房内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端着茶进来。” ☆、第八十九章 槿桦脚步一顿, 脸侧微不 分卷阅读153 可见地闪过一抹绯红,她万没想到隔着这道门自己与阿福间的对话还是被楚华樆给听见了。 那……岂不是她刚刚找的借口也都被楚华樆给听了去? 槿桦的耳尖再次红了起来。 阿福瞅了槿桦半天, 心道这王爷明显是唤槿公子进去的啊,怎么公子还这么稳如泰山地站在这里不动呢,他愣愣地挠了挠头, 好心提醒道:“公子,公子?王爷唤你进去呐。” 槿桦身子一僵,端在手中的茶水在杯盖子底下悄悄跟着晃了晃。她急忙敛了敛神色,开口道:“嗯, 我知道, 我这就进去。” 阿福疑惑地望了望她,总感觉槿公子最近这几天有哪里不一样了。白天路过槿公子房间的时候,瞧着他总时不时地望着王爷书房的方向出神也就罢了, 怎的感觉他现在每日见王爷也不大自然了?从前不是天天在书房里侍奉的么? 阿福好奇归好奇, 最多也就是自己心里想想不会真的问出来。他见槿桦端着茶杯赶紧上前几步替她将书房的大门打开, 生怕她一慌张再忽略个门槛台阶什么的,阿福忙又加了一句:“公子请。您……您脚下慢着点。” 槿桦顿时窘迫,咬了咬下唇暗骂了自己一句。再这样下去真要被这些下人看出什么来了。 她端着热茶,缓缓迈过门槛,阿福适时地将她身后的房门关上, 屋内一时间只有烛火晃动偶尔传来的声响。槿桦盯着手里的斗彩折枝菊花纹茶杯抿抿唇轻阖了眼睛, 而后眸光微敛缓缓抬头望向了正在主座上的楚华樆。 楚华樆身着一袭月白色藤纹交织绫广袖常服,修长的手指轻叩在宽大的书案上,漆黑而又深邃的眼眸间带了些许笑意, “怎么这么久才进来?” 槿桦强装淡定地走到楚华樆身侧,将热茶放在了他的手边,故意不去瞧已经存在在那里许久的另一杯,她缓缓开口道:“跟阿福说了会子话,耽误了点时间。” 门外倚在廊间红漆柱子上的阿福莫名打了个喷嚏,他疑狐地挠了挠头,心道这天儿也不冷啊?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触在茶杯上她刚刚端着的那个地方,他声音低沉悦耳:“想端着我的茶去哪?” 槿桦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全被他听去了,她小声嘀咕着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自己在房间里无事沏了壶茶,尝着这茶叶泡出来的味道还不错就想着给殿下也送过来点尝尝,没成想殿下已经有了。” 她说着将视线飘向楚华樆刚刚饮过的那半杯雨前龙井上。楚华樆将她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就着刚刚的姿势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顺着她的话说道:“嗯,这茶叶是不错。比阿福刚刚送进来的要好喝。” 槿桦没忍住轻咳了一声,且不说她泡茶的手艺如何,单说这茶叶,她那里存下的破茶哪里能跟楚华樆天天喝着的茶叶比,更何况这上一杯还是前些日子宫里刚新送过来的雨前龙井。 还没等她缓过来,就听楚华樆缓缓开口道:“往后每日都给我沏了送过来。” 槿桦险些抬起手抹一把脸,忽然有了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她就知道殿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楚华樆凤眸微挑,“怎么?不愿意吗?”他说出来的话虽是问句,可听到槿桦耳朵里她可一点也没听出来这是打算询问她意愿的意思。 她迫于某种无形的威压赶紧摇头,违心道:“没有没有,愿意的。”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嗯,就知道你是愿意每天过来的。” 槿桦:“……”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她刚刚明明说的是沏茶的事!怎么不知不觉间好像又被殿下给绕进去了??? 楚华樆眼见她要恼了,也不再逗她了,他缓缓放下茶盏,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刚刚还问了阿福你歇没歇下,本以为你睡了。” 槿桦垂下视线,如实道:“时辰还早,屋子里又闷,便也不觉得困。” 楚华樆微微颔首眸光打量在槿桦身上,蓦地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怎么感觉你又清瘦了些?晚膳可好好用了?” 槿桦身子微微一僵,楚华樆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心跳莫名加快了两分,她抿了抿唇,“殿下看错了,分明没有变化。” 楚华樆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靠回到那张黑漆木纹的椅背上,“往后过来跟我一同用膳。” 槿桦一怔,这才发觉她入王府这么久还没和楚华樆一同用过膳呢。从前作为侍读她哪里敢做这样越矩的事情,如今……如今她这一身男人装扮,就算是楚华樆允许的,叫下人看见也未免有些奇怪了。 哪有在府上吃饭还叫侍读陪着的。 槿桦生怕楚华樆就这么定下来了,赶紧开口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楚华樆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只不过这样的神色只消片刻便被他悉数收敛。他家这个小侍读究竟何时才能再放开一些? 他语调间听不出什么声音起伏地变换,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道:“规矩? 分卷阅读154 ” 槿桦忙点了点头。 楚华樆眼眸微动,似是漫不经心地抬起胳膊替她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挽到了耳后,“那我说的话也不肯听了?” 如此亲昵的动作令槿桦耳尖微红,可她却不知怎的,望着那双幽深清冷的凤眸怎么也别不开视线了。她动了动唇,轻声道:“不是的。”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楚华樆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攥了攥,槿桦缓了缓,“我会过来的。” 楚华樆像是听到了满意地答案,抬手让她靠得近了些,“再陪我待一会儿,天色不早了,你的伤还得修养着,我看完这些就送你回去。” 槿桦眼睛轻轻眨动了两下,顺着楚华樆的目光望见了他书案上那厚厚的一摞公文,垂眸间想起了那些深夜里的灯火。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眸光间的些许变幻,槿桦抿了抿唇,抬起手取过了放在一旁的墨砚。 “嗯,我帮殿下研墨。” ☆、第九十章 夜深, 人静。庭院内几盏挂在廊间的小灯随着晚风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月光映照出树影,四下皆是寂静, 偶有蝉声虫鸣从远处阵阵传来却也只能辨出依稀,树影婆娑倒显得院子里有些昏暗了,唯有王府的书房内是一片灯火通明。 屋内的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一人研墨一人批阅公文,不需要交谈也丝毫不会觉得沉闷,像是从很久以前起就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槿桦看着楚华樆缓缓落笔忽然有了种回到过去的感觉。楚华樆的字是极为好看的,似乎完全应了“字如其人”这四个字的含义, 笔锋干净利落棱角分明, 落笔势巧形密,字里行间凤翥龙腾。 槿桦有时候甚至觉得就算是楚华樆平日练字时随意写下的草稿,装裱起来也足够在外面的店里买上个极高的价钱了。然而她的字迹最多也就能和那些闺中的小家碧玉比上一比, 任她怎么练习也只是工整, 写不出男子那般的大气。 楚华樆抬手将批阅好的公文合上拿起下一本, 余光不经意间地一瞥就看见槿桦正望着他的字迹出神。 他抬眸轻轻勾了勾唇角,语调中透着几分低沉的喑哑,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好听:“怎么了?可是有些累了?” 任楚华樆再怎么擅晓人心,此时也想不到自家这个小侍读居然正琢磨着他随手写下的那些字拿出去能卖多少银子呢。 他这蓦地一开口倒叫槿桦一下子回过了神来,她有些心虚地没敢去看楚华樆的眼睛, 顺着对方的话垂下视线假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讪讪道:“嗯,稍微有些累。没事的。” 楚华樆知道她左肩上的那处伤迟迟未愈,听她这么说自然是不肯再让她继续研墨了。 槿桦也怕他继续追问下去, 她又是个不擅长在这人面前撒谎的,迟早说漏了嘴。槿桦急忙掩饰道:“无碍的,歇了一会儿已经没事了。” 她目光瞥过桌子上的一本本公文,立刻转换了话题,明知故问道:“殿下,这些可都是说西南洪灾一事的?” “嗯。”楚华樆微微颔首,见她好奇此事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胳膊似是漫不经心地捏了捏眉心,“西南的洪灾今年比往年要严重了些。” 槿桦望着那厚厚一摞未批阅完的公文,沉默了片刻。她虽一直身处王府之中,但如今朝中的大事小情她也一直都有默默地关注着。此番西南爆发暴雨洪灾,牵连区域甚广,受灾百姓众多,无数居民流离失所,受灾当地民不聊生。 槿桦在西平城的时候见过因被贺俨盘剥了赈灾粮款后的凄苦灾民,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触目惊心。她抿了抿唇,默默开口道:“灾难虽是天灾,但受苦的总是百姓。但如今暴雨迟迟不停,始终是个问题。” 楚华樆望了望她,“应对洪灾的对策无非是从前那几种,朝廷眼下能做的,便是尽早地拨款放粮,将钱银物品尽快运送过去,安置百姓。” 槿桦知道,皇上身体欠安却也相当忧心此事,大臣们日日上朝奏议西南灾情,皇上也常常宣诸位皇子觐见,许多琐事也就这样落在了楚华樆这里。 “这件事皇上可是全权交给殿下来做了?” 楚华樆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还不曾,只不过如今户部的事由我掌管着,此次事情一出我便命人开始着手准备赈灾钱粮了,故而最近忙了些。” 槿桦垂眸沉思,如今国库并不富裕,西南距离皇城也有些距离,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低声开口道:“若是能先从周围各郡调粮赈灾就好了,也能更快地解了燃眉之急。” 楚华樆眼眸微动,望向槿桦时薄唇轻轻勾了勾,“你这话跟刚刚另一个人所说的如出一辙,我也是这般打算的。” 槿桦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那抹素白色的身影,“殿下是说……邵先生?” 楚华樆眸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没想到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他开口道:“你见过邵卿了?” 槿桦缓缓点了点头,答道:“刚刚在院子里见过,正巧望见邵先生从书房里走出来, 分卷阅读155 便寒暄了几句。” 这前几句是实情,后面的半句槿桦就含糊着随口带过了。她跟邵卿刚刚的见面可着实算不得什么友好的寒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仅仅几句之间槿桦就几乎将他列入了以后能少见就少见的名单里面。 这一点楚华樆现在自然还是毫不知情的,他淡淡道:“本想等你伤好了便让你们见一见的,提早见了也无妨。” 槿桦垂眸应道:“今日也是凑巧。” 楚华樆微微颔首便也没提这事了。 槿桦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唇,开口道:“殿下,我今日听闻了些有关二皇子的事。” 后宫之中,前段日子,二皇子的母妃身为如今的宫嫔之首,在六宫之中地位最高,曾率众人在寺中祈福,还亲自手抄了经文拿给皇上过目,说是要为皇上分忧。 自贺俨一事之后,槿桦一直在留意着有关二皇子的一切动向。贵妃若真是心系灾区百姓,大可默默做了这些事情,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做给皇上看的,顺便在前朝也博得一个好名声。 二皇子越是得势,对她复仇而言越是不利。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往后只怕是越来越难对付。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抹幽深,他自然是知道槿桦想说的是何事的,他似是漫不经意地将一只胳膊轻撑在扶手上,微微偏过头望向她时那双薄唇轻轻勾了勾,他声音低沉悦耳:“怎么?想动手了?” 槿桦微微迟疑了一下。她倒不是自负到觉得自己现在可以一下子将二皇子扳倒,但她总归是咽不下这口气,朝中会有越来越多的大臣偏向归顺于二皇子一党,哪怕现在让二皇子那边出点什么小事也好,也想稍微打压一下他现在的势头。 只是…… 她不想给殿下添太多麻烦了,如今西南的事已经够繁琐的了。 楚华樆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槿桦柔顺的长发打断了她的深思。 他眸光深邃地望向远处,声音带了几分玩味:“也不是不行。” ☆、第九十一章 槿桦闻言一怔, “殿下想如何做?” 楚华樆端起了书案上的茶盏,垂眸轻抿了一口, 似是云淡风轻地开口道:“贵妃的母家,离西南不远。” 槿桦恍然,随即明白了楚华樆的意思。既然贵妃如此“心系”西南灾情, 那想必家中多捐献些银子赈灾也是不打紧的。反正贵妃的美名已经传遍前朝和后宫了,不差这几千两的。 “殿下英明。”槿桦唇角轻勾,看向楚华樆时纤长微弯的睫毛随之轻轻眨了眨,她温声道:“多谢殿下。” 楚华樆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 无奈道:“真想谢我便听话一些, 早日将你自己身上的伤养好。” 槿桦心想自己还不够听他的话么,他命她静养,她现在索性连门都不出了, 就在王府上老老实实待着哪也不去。她开口低声辩道:“我有好好养着, 伤口上的药也一日不落地换着, 已经无大碍,就快痊愈了。” 楚华樆闻言凤眸微挑,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幽幽开口道:“所以这就是你不好好按时喝汤药的理由了?” 槿桦心里咯噔一下,万没想到这事竟被楚华樆给知道了。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她, 也不知这回是哪个太医给开的药方, 那药煎出来刺鼻难闻不说,喝起来更是极其的苦。槿桦可以吃得了酸,吃得了辣, 唯独这个苦,实在是招架不住。 那药汁漆黑苦涩,即便是强咽下去了那味道也在口中迟迟不能散去,就连事后再吃些什么别的东西,尝起来也都是那股子苦透了的味道。所以喝了几次之后,槿桦便悄悄倒掉了,她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成想还是被发现了。 槿桦讪讪道:“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楚华樆无奈道:“你屋子里的盆栽都死了两回了,傻死了,也不知换个地方倒?” 槿桦在心中捂脸反思,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家殿下的眼睛。 槿桦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楚华樆还会过问府中花卉盆栽这等小事。只是她哪里知道,楚华樆原本日夜忙着确实是没有时间过问这种小事的,不过是因为是同她有关的事情,一切才变得不一样了。 眼瞧着自己偷偷将药倒进花盆里的事情已经败露,槿桦为了能搏一个“从轻发落”只好立刻开口认错道:“殿下我知错了,从明日起一定按时服药。” 楚华樆望着她垂下的视线,默不作声地摩挲了一下手指,而后缓缓开口道:“当真有那么难喝?” 槿桦瞬间回想起了那药的味道,艰难地点了点头。 楚华樆无奈轻笑,“罢了,明日我命太医重新给你开一副药。” 他起身走到了槿桦跟前,抬起手将自己白日里就惦记着的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槿桦的手触到了楚华樆前襟上繁杂精致的绣纹,这样近的距离让她瞬间感觉脸侧在微微发烫,她忙摇了摇头,“不劳 分卷阅读156 烦殿下了,殿下还有那么多公务没有处理完,我、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她说完急匆匆地退开一步行了个礼就往外逃。楚华樆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垂眸间薄唇轻轻笑了笑。 …… 也不知是不是新换的汤药配合上了楚华樆给她的药膏,槿桦左肩上的伤口没过几日便痊愈了,甚至连点疤痕都没留下,若是她不说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受过伤。 朝堂中,楚华樆的奏折很快就被皇上采纳了,粮食与钱款先从周围郡县中调取,优先赈灾安抚百姓,以解决燃眉之急。 此事一出,朝堂上下无不赞同,然而很快前朝和后宫就传出来了贵妃心系灾民,寝食难安,特意连夜写了一封家书请家中额外再出白银千两赈灾的消息。 贵妃身在宫中听到这些流言也颇为震惊,但这事已经传到了皇上那里,她此时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真的应了这件事。 贵妃的母家是二皇子背后最大的势力,如此一来财力大伤,就算有再多的谋划也不得不暂时先缓一缓了。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进展得十分的顺利。一切正如槿桦预想中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唯独一件事,让她倍感烦心。 自她伤好以后,楚华樆便常常命她在书房参与议事了,可这一议事,她难免要接触邵卿。 她能理解自己并没有给这人留下过什么好的第一印象,但也不知这个邵卿是不是与她八字不合、冤家路窄?总之十件事里有九件他们的观点凑不到一起去,甚至往往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若不是槿桦觉着邵卿应该不会如此无聊,她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在跟她作对了。只不过邵卿似乎觉得就是这样无聊,所以才会事事都夹带着私人感情。 槿桦无奈扶额,不过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也承认自己论起权谋之术与治国之道确实不及邵卿。于是久而久之,他们两个之间就形成了邵卿主文,槿桦主武的局面,但并不代表有关朝堂之事槿桦就一言不发了。 槿桦估摸着他们唯一能达成的共识也就只有共同听命于楚华樆这一条了。 此时的书房中,只有她和邵卿两人,趁着楚华樆未到,槿桦便站得离他远远的,省得再起些纠纷。 邵卿依旧是那一身素装,荼白色的衣衫上简单的绣着些纹样,略显得朴素却也不失气质。他敛了敛衣袖,终究是没忍住望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槿桦,开口道:“还望槿公子不要意气用事。” 槿桦张了张口,到底是没能忍下去,她应道:“也望邵先生不要待人有偏见,可以变通些来处事。” 两人说出来的话看起来都还带着敬称是客气着的,可实际上的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都不想跟对方继续交谈了,屋内恢复了一片寂静。没过多久,房门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响动。 槿桦与他不约而同地回身望去,待到看清楚来人,立即正色上前一步行了常礼。 “参见殿下。” “参见王爷。” 两人听见对方的话后下意识地相视一望。 槿桦心道下次在外人面前还是时刻提醒自己唤楚华樆“王爷”好了。 ☆、第九十二章 楚华樆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平身, 稳步从他们之间穿过走向了书案后的主位上。 近来朝中用来准备赈灾的钱款粮食已由户部全部准备妥当,受灾地区周围郡县的救济只能解一时之急, 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能只为救灾而不顾及其他地方百姓的生活。如此一来,朝廷的主要援助便显得更为重要了。 今日槿桦和邵卿会来书房便也是因为此事。 槿桦听闻, 因着前有贺俨暗中贪污克扣的事情为戒,如今皇上对这批赈灾钱款物资调度的问题格外重视,是一点也容不得差错。其实不仅是皇上,眼下就连满朝的文武百官也都在观望着这件事情, 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只不过有的人是真的心系西南水患, 有的人则是生了些别的未可知的心思。 前期户部在筹备上有楚华樆监管着一点没出差错,皇上虽不言但对此事颇为满意。然而这后半部分的负责运送的人选问题上,却有待斟酌。 朝臣大多避让着此事, 不愿惹祸上身, 更不敢主动上前请命。 如今皇上年岁渐长, 再加上先前大皇子的事情一出怒急攻心身体大不如前,因此更是有意历练一下诸皇子们。 四皇子从头至尾未参与此事,此时只是默默旁听一言不发。二皇子主动请命表示愿往,皇上心中却又略有些中意让楚华樆继续负责此事,因而有关人选的问题便停滞在了这里。 槿桦暗自思忖着此事最终的结果多半是要取决于楚华樆的心思, 若他愿意前往西南负责运送分配等相关的事, 皇上多半不会再考虑二皇子。若他未做表示或者顺水推舟,那二皇子必然是不二人选。 一切就要看楚华樆想不想应下这 分卷阅读157 件事。 邵卿长眉一拧,广袖微敛缓缓分析道:“二皇子此时急着行动, 多半是因为王爷前段时间在朝中颇得圣心的缘故,他总归是按捺不住了。” 楚华樆一双狭长的凤眸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幽深,绣着金银二色云纹的袖口轻搭在书案的边缘处,修长的指尖有规律地轻叩在桌面上,倒叫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打算。 邵卿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王爷,依在下之见此事还是推了为好。如今皇上格外重视西南灾情,出不得一点差错,朝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此事。在下甚至王爷深谋远虑,倒不是担心王爷处事,只是觉得这前前后后要花的心思,得不偿失。” 槿桦闻言看向邵卿,眼尾微挑,心道真是难得有同这人有想到一块去的时候。 楚华樆抬眸望见了她偏移的神色,眸光深邃,饶有兴致地打量在她身上,缓缓开口道:“槿桦,这事你如何看?” 槿桦猛地回过神,没想到楚华樆会这个时候唤她。她忙垂眸抿了抿唇,思忖了片刻,认真开口道:“王爷此番确实还是避开这差事为好,正如邵先生刚刚所言,如此远的距离稍有不慎便会落人话柄。二皇子既然那么想去不如便顺水推舟成全了他。” 槿桦抬眸望了他一眼,见楚华樆微微颔首,继续开口道:“二皇子此人心思颇深,他为了一己之私,什么事不敢做?我们在明他在暗,背地里做些手脚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无事尚且需要处处留心,更何况二皇子很有可能会借此生事。槿桦想着,如今楚华樆在朝中凭借西平城之功突然势起,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朝中的朝臣既有二皇子一党,也有一些大皇子旧部忠于自己的主子势必要日后讨回个公道。 大皇子出事,在外人看来这贺俨的前前后后变化更像是二皇子与三皇子联手而为,因而这些人时常将矛头直指楚华樆和楚怀恪。 言官上谏君王之失,下谏百官之过,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说的。此事若办的好便也罢了,若是办不好出了一点差错必然又有人要跳出来大做文章,二皇子也会暗中推波助澜。 槿桦也明白,以楚华樆的心思与谋略未必应付不来,只是这样比较起来,这前前后后要经历的一番周折就显现的没有那么值得的了,如此倒真是应了邵卿所说的那句“得不偿失”。 槿桦抬眸间不经意地对视上楚华樆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了这样的打算了,今日过来不过是再听一听他们的看法罢了。显然,他们三人所想的是一样的。 不过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思来想去还是有些顾虑,槿桦顿了顿,手指在不经意间微微攥了攥。 楚华樆敏锐地发觉了她的小动作,这丫头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轻攥一下手指思索,他没打断她的思路,任由她垂眸思忖。 槿桦琢磨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殿下,只是我还有些担心,若是真的让二皇子去了,会不会助长他在朝中的势力?”她只顾着想二皇子的事,也忘了刚刚还克制着自己要在有旁人的时候唤楚华樆“王爷”了。 邵卿望了她一眼,眉心微蹙,道:“公子当明白同一件事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他本意她这回终于能看清楚局势了,结果没想到却还是说出这种话来。 楚华樆薄唇轻勾,背靠在那张黑漆木纹宽椅的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似是漫不经心般地开口道:“若是同一件事上不能兼得,那么若是在其他事上呢?” 邵卿眼眸微动,沉声应道:“二皇子走了,但投靠他的官员走不了,前段时间为了弹劾王爷他们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同样的,自己的身份也全都暴露无遗了。二皇子走了,这些浮于表面上的人也就失了主心骨,想来拿捏起来一定十分容易。” 楚华樆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漆黑而又深邃的凤眸扫过在前面站着的两人,而后云淡风轻般地望向窗外的庭院。 他声音低沉而又平缓:“夏天到了,野草也生得旺盛,是该修剪修剪枝叶了。” ☆、第九十三章 楚华樆有心避让, 运送赈灾粮食钱款的事果不其然最终被二皇子楚怀恪揽了去。不明这其中缘由的人都以为楚华樆这是白白放弃了一个能再次受到皇上赏识的好机会,暗道还是二皇子懂得主动把握时机。 槿桦瞧着那些势利的人抿唇不语, 这些连朝中局势都看不懂的人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二皇子主动请命,领了圣旨便带着手下的人清点了要运送的货物,即刻启程向西南而行。主事的人已经走了, 剩下的人便好对付多了。朝中没了二皇子,再加上西南的事情也按部就班地在解决,先前紧张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朝中也迎来了片刻的宁静。 一晃就是夏日结束, 秋日里的第一场雨, 淅淅沥沥,冲淡了往日了的炎热,也将几分难得的清凉带进了酷暑之后的皇城里。 先前因着楚华樆被册封为容王, 皇上一并命人重新修缮扩建了容王府, 所有屋子 分卷阅读158 都被整修一新不说, 就连里里外外的院子都比往日里大了,后院之中还新添了个园子出来。 府上的管家为此培植了不少花草,园子的中间还设有一间凉亭,秋日微雨,坐在里面观景倒是别用一番兴味。 今日无朝, 槿桦被楚华樆唤去到这亭子里品茶下棋, 茶刚布好,外面便下起了微风细雨,如今盛夏刚过不久天气还是暖的, 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冷,反倒消去了前些日子的闷热。 槿桦围棋的功底着实不如楚华樆精湛,下不了几步就会被吃得一干二净,于是便索性拿了那副他们从青和城带回来的西洋棋对弈,不料几局下来还是被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 连输三局,槿桦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下棋方面一点都没有天赋了。楚华樆擅布局,她往往走着走着便会在不经意间被他牵入其中,直到最后几步挣扎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就是败局已定,无论想出什么锦囊妙计都难以转圜了。 照规矩是输的人摆棋,槿桦有些郁闷地盯着棋盘周围“阵亡”的棋子迟迟没有行动。楚华樆将她那副落寞样子望在眼里,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 他声音甚是好听:“下得挺好了。” 槿桦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棋谱她都翻看过那么多遍了,自己平日无事的时候也时常摆出棋盘来研究,怎么就是下不过呢?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抿了口茶,抬起手开始帮她摆棋。 槿桦垂下视线正好看见了楚华樆伸过来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指腹处生着一层薄茧,从以前她作侍读侍奉他读书写字的时候槿桦就觉得楚华樆的手生得十分好看,如今见他手执棋子的样子更是觉得如此。 不知怎的,就连刚刚心中的郁闷也散了大半。 楚华樆摆好最后一子,抬眸望向槿桦,声音低沉悦耳犹如上好的温冷玉器,语气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磁性:“再来一局吧?” “嗯。”槿桦点了点头,重新集中起精神。 这一局下得格外得久,他被她吃得只剩下了三子。楚华樆那绣着金银二色云纹图案的袖口轻搭在桌上,他伸出手端起了一旁茶杯,抬眸将槿桦的神色尽收眼底,勾了勾薄唇轻道了声:“认输。” 槿桦长舒了一口气,纤细微弯的睫毛轻眨了两下,她刚刚居然赢了楚华樆? 她心情顿时大好,也就是说在下棋上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天赋的? 槿桦未同其他人下过棋,并不知道外面的人棋艺都是如何的,只见着自己次次都如此“惨烈”地输给楚华樆,便很合理地怀疑起了自己在下棋方面的水平。 其实槿桦哪里知道,就算是在整个皇城中论起来,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楚华樆的棋艺。再加上她从前在闺中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如今的棋路都是后来到了王府中才学会的,以楚华樆的心思与细致,就算是换了西洋棋她自然也还是敌不过他的。 其实槿桦若是出去跟别人下下便会发现,她已经比外面绝大多数棋社里面的人要强得多了。毕竟,她的棋艺后来都是由楚华樆一手教出来的。 槿桦终于赢了一局,嘴角轻弯。好看的眸子在垂眸间轻眨着里面是难掩的喜悦,只不过这点开心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了,她看着棋盘上的那几颗棋子,忽然觉得哪里隐隐不对。 她试探性地小声开口问道:“殿下不会是让着我呢吧?” 楚华樆不禁轻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她紧张的样子,薄唇轻勾着说了句:“还不算太笨。” 槿桦壮了胆子瞪了他一下。这人……让都让她了,最后还非得说出来。许是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槿桦有些恼,顿时不想理他了。她一只手托着侧脸撑在桌子上偏过头去望亭子外面的雨。 亭外的雨渐大,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击起片片微小的水花,亭上的雨沿着瓦片的排布逐渐汇聚到四角缓缓滴落到地面上发出阵阵“吧嗒吧嗒”的声响。茶盏上盘旋而上的水汽因着微风时不时微微偏移一下。 亭子的一角静静地立着把沾有些水珠的油纸伞。他们没叫旁人留在这里伺候,此时整个园子里也只有槿桦和楚华樆两人。 楚华樆忽然伸出手轻戳在槿桦的额头上。 他的指尖微冷,如同那常年悬挂在腰间的上好玉佩,微冷却又无比温和。 槿桦看见他薄唇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那双往日里平静得如静潭一般的漆黑凤眸中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槿桦微怔。 楚华樆望着她的样子声音带了几分诱哄:“逗你呢。” 他袖口间不知怎的好似沾染上了些许茶香,甚是好闻,槿桦回眸瞥过他的侧颜终究是生不起气来。她重新拿了棋子,认真地将它们摆放进格子里。 “再来。”她抬眸望上楚华樆眼睛,“这回殿下可不准让我。” ☆、第九十四章 下了一上午的棋, 槿桦觉着自己终于在和楚华樆的对 分卷阅读159 弈中摸索出些门路来了,碍于楚华樆午后要出府入宫, 午膳之后闲来无事槿桦只得自己抱着棋盘回房间继续研究。 西洋棋与她从前在府上学习过的围棋大不相同,无论是棋子的形状还是下棋的规则都毫无相似之处,但下得多了却别有一番趣味, 总能吸引着人花更多的工夫在这上头。 午后天便开始放晴了,因着雨下得不急所以庭院里并没有多少积水,墙院一角的梧桐树下有着一两个小小的水洼,水珠沿着树叶的脉络汇集最终轻轻滴落在地面上, 偶有微风拂过, 几片黄叶便随着一同盘旋而下。 槿桦手指捻过一页棋谱,脖颈处传来微微酸乏的不适感,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低着头研究了很长时间了, 难怪她会觉得有点僵硬。 槿桦起身伸了伸胳膊, 抬眸不经意间地一望,就看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院门外面走进来。 按理说楚华樆不在,这个时辰是没什么人会往这院里来的,槿桦垂下视线思忖着,难道是楚华樆快回来了?可不应该啊, 楚华樆每次入宫少则也得有两个时辰, 现在才刚过了未时。而且这小厮也是个有些眼生的,见过倒好像是见过,但不是常在内院伺候的那几个。 她正琢磨的工夫, 那个小厮已经走到了她的房门前。 槿桦听见敲门声微微一怔,这人竟是来找她的。 她沉声开口道:“进来。” 小厮从外面将门打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即刻行了个礼,“槿公子,有您一封信件。”他说着将信件从怀中拿出,双手递了过去。 槿桦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从前会给她写信的人已经不在这皇城中了,身处流放之中他更是没有条件再寄信回来。还有谁会给她写信呢? 槿桦第一反应是槿家的那些人又来找她了。 小厮见她没接信,赶忙又补了一句:“是从西极那边送过来的,送信的人像是个侍卫的模样,说是公子若需要回信的话可以去驿站找他,他明日一早才返程。” 槿桦刚听了前四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就说她总觉得从西极回来之后忘了点什么事,原来是把魏振给忘了! 槿桦抹了把脸,讪讪地将信接过,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知道了,多谢你了。” 小厮倒是没觉出什么来,只是见槿桦如此客气,赶紧回了一礼,道:“槿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您还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就好。” 他早就听王府里的老人说槿公子待下人们极好,人也随和。他是扩建王府后新选到府上伺候的,刚来不久根本没得机会上内院伺候,又因着前一阵的流言蜚语更是不敢主动上前。 今日是他值守,信交到他手里,他也是没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过来,没想到这槿公子居然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也客气,跟传闻里说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回去非得跟同屋的那几个人好好说到说到。 槿桦丝毫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引来一帮新来的小厮“围观”了。她微微颔首,温声道:“那多谢你了。” 小厮低头拱了拱手,这才缓缓告退。 屋里又恢复到只剩槿桦一个人的状态,她手里拿着信就开始犯愁,封面上那龙飞凤舞的那几个“槿桦亲启”一看就是出自魏振之手,他向来一门心思都在边关战事上,根本没那个工夫去练字。 她从西极离开时,魏振不放心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到皇城就给他写信。可这事被槿桦忘得死死的,再加上她估摸着很有可能是有些传闻已经传到西极那边去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魏振那副恨不得带着人回来的急躁状态。 若论起仗义,可真是没人比得了这如今掌管着整个西极兵权的魏大将军了。 其实也不能怪槿桦把这事忘了个彻底,她刚一回来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根本没给她片刻时间缓和,一来二去就把魏振让她写信的事情给忘记了。 槿桦估摸着那人在西极久久等不到她的消息定没少跟着干着急,再加上槿家如今的状况传到西极那边,还指不定被传成了个什么样子。 槿桦愧疚地一点一点将信拆开,信纸折得不厚,正如槿桦所料,魏振就是在问她为什么到了皇城便杳无音信,是不是出事了,以及她现在在皇城那边的境况究竟如何了。内容虽不多,但奈何魏振字大行稀,愣是生生写满了三页纸。 信的末尾魏振言简意赅地提及了若是她在皇城混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去西极找他。 槿桦捻了捻信纸,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写这话时的样子。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一场,他还记挂着她。 槿桦忙去取了纸笔,研墨准备回信。 她在信中简要交代了一下她自离开西极后,皇城这边发生的种种事情,并强烈表达了一下自己忘记写信的歉意。 她真不是故意把他忘了的。 槿桦写到一半停了笔,抬头思考了一下措辞,视线不经意间就瞥到了刚刚被她搁置在一旁的棋谱。 这本棋谱还是他们当 分卷阅读160 初买西洋棋的时候老板赠送的,如此厚厚的一本店家倒是实惠,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槿桦已经不记得自己翻看过多少遍了。想在这皇城里寻副西洋棋都少见,更别提棋谱了,这里大多是棋社还是只有围棋一种的。 槿桦思来想去,想着她也不认识旁人,也就只有魏振能替她在西极那边再寻来几本了。 槿桦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心道魏振虽然可能在生气,但是他看了她前面的几页言辞恳切地道歉之后,还是很有可能原谅她,有空的时候帮她去青和城、西平城的街市上找一找棋谱的。 槿桦这么想着,又在信的最后加了那么几句。 眼下天色尚早,外面的雨又停了。槿桦觉着自己这是求人帮忙,但以魏振那个性子给他银子他肯定不会收还反倒会发好大一通脾气。 槿桦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魏振穿在战袍站在她面前双臂一交叉,没好气地说她这点小事还拿银子过来不是寒掺他呢么? 许是这样的画面感过于逼真,槿桦赶紧晃了晃头驱散了浮现在她脑子里的场景。这直接给银子肯定是行不通了,不然她上街去给魏振卖点什么东西让人一并带回去吧? 她记得刚刚那个小厮说信使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那她能买东西的时间也就只有现在了。 槿桦忙将回信装好先塞到了旁边的一摞书底下,而后回里间的屏风后换了一件稍厚些的淡绿色弹墨素软缎紧袖长衫,又从柜子里取了钱袋子和令牌随手悬挂在腰间。出门的时候她正好遇见从耳房里面忙活完出来的阿福。 阿福一见槿桦这身打扮,立刻道:“槿公子这是要出门?” 槿桦点了点头,“嗯,出去一趟,若是王爷回来后问起我去了哪,就说我去街市了。” 阿福随即颔首,“放心吧槿公子。” 若说这皇城之中哪里商品最多最繁华,那必然是处在城东的东市,即便是上午下过一场雨,此刻的街头也丝毫不减往日里的热闹。 槿桦一连逛了好几家铺子都没能买下东西。她出来得虽早,但到了这街面上扫过各式各样的铺子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好要给魏振买些什么。 魏振没来过皇城这边,定是要送些特色的东西才好。只是送吃食的话,一来魏振是不好什么口舌之欲,二来皇城距西极路途遥远,吃的东西送到那边早就坏了。 平常礼尚往来间爱选的那些金器啊花瓶什么的,到了天天驻扎在营地里根本没有正经府邸的魏振那儿连个放的地方也没有。 若是投其所好的话,魏振一好兵器二好喝酒。这普通的兵器他肯定是看不过眼的,上好的兵刃又可遇不可求,但这大老远的让信使抱一坛子酒回去,槿桦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适。 槿桦站在大街上便犯了难。 这魏振到底缺点什么呢? 她这正琢磨着的工夫,忽然听见有人从她身后唤了她一句。 “槿桦?” 这声音有些陌生,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玄纹金丝线绣边锦袍的少年站在了她的眼前。 那人身上的料子是极为华贵的,腰间的锦带上系挂着一枚豆绿宫绦的环形翠玉佩,脚下的金丝团云纹黑靴也是极好的面料。 槿桦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面前的人是谁。这不是那年她在街口处偶然遇到的八皇子么。 没想到几年不见,原本还要比她矮上一些的八皇子如今已经隐隐比她还要高上一截了。 那人上前一步,“真的是你!” 槿桦一转过身来,八皇子眼睛里立刻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只不过他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惊喜的情绪好像有点表现得太明显了,太失态了! 他赶紧轻咳了一声加以掩饰,刻意低沉着声音故作深沉地开口道:“我刚刚就看见路中间站着个背影像你,嗯,果不其然。” 他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任由槿桦恭敬地行了个礼。槿桦行过礼后抬眸打量着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仅凭着当年的一面之缘八皇子竟还能在街市上认出她来。 八皇子楚皓明显然看出了她表现出来的情绪,他轻哼一声:“除了你谁还会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都不动的。” 他随即在心里夸了自己一下。 对,没错,都是因为他傻才会被他一眼就认出背影来的,才不是因为这些年念念不忘呢! ☆、第九十五章 槿桦轻笑,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八皇子的脾气还是没变,倒是意外地冲淡了些他身高上变化太大带来的不习惯。 她也不恼, 好看的眸子望在八皇子身上,温声开口道:“殿下许久不见。” 楚皓明一怔,随即别过视线望向一边, 扬了扬下巴,“嗯,许久不见。” 他这样子让槿桦颇为无奈,她先前是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可这眼瞧着从前的小孩儿已经长得同她一般高了, 怎么还是 分卷阅读161 这么难应付呢? 说起身高,槿桦不由得暗自羡慕这男子长高的速度,自己从西极回来后就好像没长高过了, 从前楚华樆还说过她矮, 槿桦只当是楚华樆太高了也不以为然, 可这一转眼八皇子也比她高了,她到底还能不能再长些了? 她正这么想着,身边一个姑娘同她擦肩而过,槿桦猛地回过神,赶紧晃了下头。完了, 扮男人扮得久了, 真要将自己当成是男人了,好端端的她同男子比什么身高啊,自己在女子之中已经算是少见的高挑了可是不能再长了。 八皇子哪知道槿桦此时正胡思乱想些什么, 见槿桦不说话了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听说槿桦回皇城了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早就想去见她了,只是对方一直住在三皇子府上,他又不太想去直接面对他三哥,就只好一直拖到了现在。 楚皓明本来都要放弃了,想等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再找个理由的,没想到今日竟在街市上偶然遇见了。 他把人叫住就是想跟对方说几句话的,明明有好多话想问,可是这才刚开始就冷场了。 楚皓明一阵心慌,不会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冷淡了让对方不想理自己了吧? 槿桦回过了神,也发现了这个小皇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也不说话。槿桦瞧了瞧时辰也有些犯难,对方是个皇子,他主动不说话,她必然是不能先走的。两人这么僵持在路中间也不是个办法,槿桦只好开口道:“殿下今日是一个人出来的?” 谁知刚刚还面色逐渐低沉的八皇子忽然眸子一亮,他随即轻咳了一声,又恢复了深沉道:“嗯,当然是我自己出来的,我马上就可以出宫建府了,自然是可以自己出来的。再说了,本殿下还需要别人带吗?” 槿桦无奈浅笑,提醒道:“殿下之前不是还同恒王一起出来的?” 楚皓明皱了皱眉,沉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已经好久没同二哥一起,你也莫要再提了。” 槿桦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心下想着楚怀恪的为人以及先前他对楚皓明的利用,八皇子能远离他也还是挺好的。 槿桦见他不愿意多提,她也便不主动问了。八皇子倒是因着这一句想起了点别的事情。 楚皓明忽然上前拉了她胳膊一下,他正色道:“我听说你前一阵子受伤了?” 槿桦微微有些讶异,她被关进刑部这件事知道的人甚少,她到底没有罪名,除了几个相关的大臣和两个当事的皇子,朝中大部分人都不知晓这其中具体的情况,朝外的人便更加不知道她的事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没想到八皇子会得知这件事情。 她估摸着皇子王族总有些打听消息的办法便也没细问,总归是多劳烦一个人惦记着了,槿桦开口道:“都无事了。劳殿下挂心。” 楚皓明若有所思地松开了手,神色间没有什么遮掩,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道:“我还听说你家里……” 槿桦停顿了一下,眸光微敛,“嗯,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楚皓明望了望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他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总、总之你没事就好。”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多谢殿下。” 楚皓明赶紧将视线移到一边,扬了扬下巴,口是心非地开口道:“你、你别误会!我才不是关心你,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槿桦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轻笑,她算是彻底摸清这个八皇子说话的方式了,有些话就得反着听。 楚皓明见槿桦在笑他顿时不满了起来,他没好气地开口道:“喂!你刚刚听到我说的没有,我马上就要出宫见府了!” 槿桦恍然,时间竟过的这么快,连八皇子都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了,想来在宫中受人管束的日子也是憋闷,出宫建了府便也自由得多了,槿桦估摸着他也是很期待出来住的,她轻轻点了点头,道:“那恭喜殿下了。” 楚皓明真想白她一眼,这家伙从头至尾都没明白他的心思。他忿忿道:“你究竟明不明白出宫建府意味着什么?” 槿桦眨了眨眼睛。 楚皓明深吸了口气,心里默念了十遍“我不生气我生气”,然而耐着性子继续解释:“我要选侍读了。” 槿桦望着他,不语,似是再问,然后呢?选上哪家的了? 楚皓明要不是碍着十多年来的身份和修养,真想将她拉到一边去冲她喊几句。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迟钝的人! 其实这可真不怪槿桦反应不过来,以楚皓明说话的隐晦方式,真没几个能即刻反应过来的,槿桦能领会得了他一半的情绪算不错的了。 楚皓明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的侍读!” 他算是看出来了,几年前他说的话这个人早就忘了,楚皓明是既生气又恼火,这是真把他当小孩儿了,他当初也是很严肃地说他不会放弃的好不好! 槿桦这才回过味儿来,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几年前较真的小皇子,她 分卷阅读162 当初其实已经很明确地拒绝过了,只是没想到他竟这样执着,至今还没有放弃着。 槿桦垂眸认真开口道:“承蒙殿下厚爱,没齿难忘,只是在下已经入了容王府是有了主子的人了,所以回答还是和当年是一样的,在下不才,殿下总会遇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 楚皓明一时没说话,负手而立,隐隐之间倒是有了几分他那几个兄长的影子,眼眸中有什么情绪在闪烁着。 许久,他抬了抬头,眼神之中恢复了往日的骄傲,“哼,那就算了!我这就去回了父皇说我不需要什么劳什子侍读了。” 槿桦无奈抿了抿唇,开口劝道:“殿下,世家大族的公子们还是有极为出挑的。” 楚皓明望了她一眼,“不是我心仪的,还不如不要,放在府里每日看着心烦,对我对他都不好,这事你不用管了。” 他藏在身后的手微不可见地攥了攥,楚皓明沉声道:“我知道你侍读期满了,三哥若是不收留你了,你就到我这里来,我收留你,定不叫你吃苦头。我知道你忠于我三哥,但这话我还是要放在这里,他若不要你了你就来找我,王府里的事都由我说了算。” 槿桦眼眸微动。八皇子就算平日里表现得再嚣张跋扈,高高在上,但掩不住他本性的善良。槿桦知道话已至此她不该在拂了对方的好意了,她微微垂下视线,“多谢殿下。” 楚皓明望着她,张了张口到底是没再说些什么。 他忽地想起今日刚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路中间恍神来着,说起来他之前派人打听过,这个槿公子本来就是个不爱出门的,今日的天气可算不上好,这人怎么肯出来了呢? 楚皓明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想起出门了?我刚才还看见你站在这里愣神,想什么呢?” 槿桦恍然。她差点又把魏振给忘了! 这买东西的事可不能再拖了,万一晚上铺子都关门了,她明天一早肯定赶不上信使出城了。 她忙开口道:“噢,今日是出来想买些东西的。” 楚皓明顿时来了兴趣,“你想买什么?跟我说,缺什么东西,我都可以买给你。” 槿桦赶紧摇了摇头,“不是给我的,是送人的东西,不劳殿下费心了,我自己买了就成。” 楚皓明摸了摸下巴,也明白这送人的东西是不好让他来代买。思来想去他一会儿也没什么别的事,索性问道:“罢了,那你想买什么,我可以跟着帮你参考参考,本殿下的眼光可是特别好的。” 槿桦自然知道他眼光好,宫里头出来的人哪有个眼光不好的,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怕是寻常的物件都入不了他们的眼。槿桦听着这八皇子的意思,大有点不打算今天下午跟她分开逛的意思。 槿桦忙道:“不劳殿下了,我还没想好要送些什么,这才刚刚站在原地没有动,殿下跟着我逛,平白耽误时间的。” 这回轮到楚皓明不明白槿桦的深意了,他摆摆手,“无碍,我下午无事,就跟你一起随便逛逛了。你要送什么人礼物,我帮你想。” 槿桦算是彻底意识到这个八皇子黏定自己了,她认命地摇摇头,含糊地解释了一下:“就是一个不在皇城的朋友,好武些刀剑什么的,但一来太远携带不方便,二来好的兵刃可遇不可求,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八皇子一听立刻点了点头,“你这个思路不行,不光是找不到运不走,你想想他这爱好肯定广为之人,投其所好的人太多了根本显不出你的心意来。这样,你好好想想,他从头到尾到底缺点什么?” 槿桦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魏振每日的样子,战甲衣袍肯定是不缺的,兵刃战靴也被排除了,腰间貌似缺了点配饰,可是玉他有块祖传的已经佩戴在脖子上了,硬说缺点什么的话,就是个钱袋子。魏振的碎银子天天乱塞,光丢就丢了无数次。 槿桦不确定地开口道:“……钱袋子?” 楚皓明缓缓点了点头,“嗯,可以,礼轻情意。就它吧。走,我带你找。” ☆、第九十六章 槿桦以前没瞧出这八皇子如此热心, 一直跟着她不说还非要帮她选东西。 这宫里头出来的人眼光格外的高,每每槿桦想买下来的时候, 旁边跟着的八皇子都说不行。铺子逛了一家又一家,天都黑了她都没能买到一个让八皇子点头认可的。 槿桦不禁无奈抚了抚额,这究竟是给谁选礼物呢? 这到底身边是跟着个皇子, 身着打扮岂是寻常百姓家能比,槿桦迫于周围视线的压力和时间的紧迫,终于在第八家店里趁着八皇子跟屋里的伙计说话的工夫,随手拿了一个男子款式的钱袋子就付了钱让人包好, 这才终于将八皇子打发了去, 可谁知回到王府了她才发现这个钱袋子的收尾处竟差了几针。 槿桦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眼下夜已经深了再回东市铺子也都关了门,明日一早信使就要出发了, 她来不及再去一趟东市 分卷阅读163 。 槿桦轻叹了一口气, 将钱袋子放在桌上端来烛火又点了几盏灯。 绣活她从前在家中不是没做过, 这几年在王府中绣得少了但也不至于完全生疏。眼下也只有她自己拿针线补一补了,大不了往后再也不到那家铺子里去。 虽然八皇子说“礼轻情意重”,但是槿桦第一次为人择礼物又是求人帮忙,不好“太轻”,她选的这枚钱袋子是上好的深色锦缎所致, 上面的纹样朴素大气, 倒是适合魏征平时用着。 槿桦从自己藏在柜子深处的针线包中勉强选了一个线质颜色相仿的丝线。 楚华樆走进她屋子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她拿着钱袋认真收尾的样子。 他今日一回府便听下人们说她午后出府上街去了,一直到过了晚膳时间也没见她回府。 楚华樆本想着要唤她过去问问的, 但见她屋中明亮的火光,无奈摇摇头还是自己走了过来。 外间的门半开着,槿桦绣得认真,没注意到门口传来的轻微的响动。 她少有这样低头做着寻常女子爱做的事情的时候,往日里不是捧着书卷,便是沉浸在演武场里练习着箭术。如今这样恬静,倒让楚华樆想起了些许那年在青和城她生辰那晚的样子。 槿桦不经意间抬起头揉一揉发酸的眼睛,抬眸正好望见了正在看着她的楚华樆。她纤长微弯地睫毛轻眨了两下,看到楚华樆的那一瞬间微怔,随即浅浅地笑了笑。 “殿下来了。” 见周围也没旁人她也不拘着礼数了,楚华樆“嗯”了一声,缓缓走到她身侧,择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声音低沉悦耳:“在绣什么呢?” 槿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随口解释道:“没什么,送给魏振的钱袋子。” 狭长的凤眸间像是有什么情绪快速地一闪而过,楚华樆轻轻捻了捻手指,“哦?给魏将军的?” 楚华樆的语调上听不出什么变幻,可不知是不是长期在战场积累了警觉性的缘故,槿桦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丝微不可见的危险气息。 她蓦地抬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给另一个男人绣腰间悬挂的物件,这话让人听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更何况她与殿下已经…… 槿桦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摇摇头走到楚华樆身边,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绣的,是我买的,只是买的时候太匆忙没发现接口的地方少了几针,来不及回去换只好自己先拿线补了。” 楚华樆薄唇轻抿,抬手将她拉得离得更近了些,他缓缓开口道:“今日午后就是去做这个了?” 槿桦心跳因着距离的变化又加快了两分,饶是这么久了她跟楚华樆离得近了也会没来由地紧张,她轻轻阖了下眸子稳了稳心神,微微点了点头,“嗯,半路上又遇到了八皇子,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槿桦如实地将下午的经历都交代了。楚华樆将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尽收眼底,抬起手将她微垂在鬓间的碎发挽到耳后,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怎么想起送魏振东西了?” 槿桦道:“想托他帮我在青和城西平城那边寻几本书,给他银子他又不肯要,就想着送点什么东西给他,八皇子说钱袋子就好。” 槿桦丝毫没察觉自己就这么无意识地将责任都推给八皇子了。 楚华樆眼眸微动,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槿桦蓦地红了耳尖,那杯明明是她刚刚喝过的。 楚华樆抬眸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勾,“楚皓明还跟你说什么了?” 槿桦心脏漏跳了两下,可不敢把八皇子明着抢人那番话说给楚华樆听,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楚华樆的视线,“没什么,就是寒暄而已。” 她怕楚华樆再问下去就要将她看穿了,槿桦赶紧转移了话题,她随手拿过身后的钱袋子,“殿下,你若是喜欢我改日再去买一个。” 楚华樆当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这样的东西,他抬眸望了望她手中钱袋边上最后的针脚。不过这若是自家这个小侍读亲手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凤眸微挑,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想就这么随意从东市买些什么将我打发了?” 槿桦动了动唇刚想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忽然楚华樆堵住了双唇。 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捏在她的下颌上,薄唇轻勾间再次吻上了那双温软的唇瓣。 槿桦红着耳尖听见他语调斯理地开口道:“改日亲手为我做一个。” …… 结果到最后槿桦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晕晕乎乎地给答应了,这么多年没正经做过绣活,普通的缝缝补补她尚且还行,从头自己做一个,她得什么时候才能把东西做好送到楚华樆哪里去? 槿桦不知道的是,魏振到底没能收到她补好的那枚钱袋子。楚华樆不知是从哪里弄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在槿桦不知情地状况下直接从送去驿站的小厮那里给替换了,以至于后来槿桦见到魏振的 分卷阅读164 时候,都没认出来这个不是自己补的那个。 天气逐渐转冷,冬日里的第一场雪过后,西南传来了二皇子处理灾后事宜有方的消息,期间朝臣曾上奏有暴民借灾生事一事也被二皇子全权处理压制了下来,皇上龙颜大悦在朝上对他赞许有佳连连封赏。 槿桦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出神,这的确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第九十七章 大未朝奉行秘密立储制, 也就是说只有当众大臣取出先皇遗留下来的密诏后,才能确定下来新皇帝的人选。 富有野心的朝臣们心里都明白, 中立之事固然稳妥,但想要未来的飞黄腾达,总要早早站对了人选, 正所谓“富贵荣华险中求”,想要成为人上人,总得有敢下决断的魄力和揣度皇上心思的智慧。 现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年前患的咳疾总反反复复不见根治, 朝中的人心渐渐也有了些异动。二皇子母妃位份尊贵, 执掌后宫多年,虽是贵妃之位但是位同皇后,大皇子被废后, 二皇子更是占了这立长一项, 再加上近些日子由于西南洪灾治理一事, 他频频受到皇上赞许,许多朝中的老臣也开始纷纷向二皇子示好,尤其是朝中的武将。 如今槿家早已不复从前,朝中武将之首的大将军之位虚悬,那些人比不了槿征的军功和谋略, 被槿征压了一辈子, 也难怪现在会变得急不可耐。 成建帝心思颇深杀伐果断,从二十岁继位起至今,为帝数十年。这些年他从未提过立储之事, 从前朝中多数为大皇子一派,于长于嫡,大皇子都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只是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原本略站劣势的二皇子一派倒是占据了如今朝中的主流。 但槿桦知道,楚华樆是要走到那个位置上的。 傍晚的书房里只有楚华樆、槿桦和邵卿三人。 邵卿身着一袭素白色的广袖长衫,眸色微敛,闪烁着些许严肃,他沉声开口道:“恒王此番过于顺遂。” “若是旁人去了可就未必如此了。”槿桦不由得面带讥嘲,也就是他去才如此顺遂了,这差事当初若是落在了别人身上,以楚怀恪的一贯行事,他能善罢甘休让别人落了好处?他向来擅长在暗中做些手脚,只不过如今是合了他的意让他去了西南立功表现罢了。他惯不在意灾民们的死活。 邵卿敛眉望了她一眼,似是不喜她这般的语气。 槿桦也不在意,彼此都是对方最不喜的那种人。邵卿偏见又孤高,两人的关系从对双方的第一印象时就已经定下了,槿桦如今也不想在这里同他多费唇舌,若不是要一同到楚华樆的书房议事,她恨不得平日里多躲着他走些。 楚华樆薄唇轻抿,从桌上拿了封从西南递回来的密函,“你们看看这个。” 邵卿上前一步将密函接过,视线扫过纸张上的文字,顿时眉头紧皱,“咱们在西南安插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想必不会有误。” 槿桦闻言细眉微蹙,她从邵卿手中接过密函顿时一凛,“竟还有这等事。” 楚怀恪在西南的行动远不像他向朝廷上奏的那般。所谓暴徒是确有其事,不过是因为到了那里后受灾状况远比预期的要严重很多,再加上消息滞后,等楚怀恪他们抵达时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恶劣得多。 途中由于运输不当,西南连绵的阴雨天气使部分粮食受潮生霉,楚怀恪怕事情暴露引起皇上不满便将此事刻意隐瞒了下来,并积压住这批粮食,灾民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和安置这才逼起反抗。只是他非但没有想办法筹粮,反而直接动用官兵暴力镇压,对朝廷上奏说是乱民趁灾作乱,百姓敢怒不敢言。 槿桦放下密函,抿唇思忖,她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若是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情……” “不可。”她话未说完便被邵卿打断,他正色道:“现在还不是暴露我们势力的时候,容易引起恒王那边的关注。”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邵先生难道不觉得我们早就同他撕破脸了吗?” 邵卿望着她,颇有些觉得她不可理喻的意思,他沉声道:“我并非畏首畏尾,而是现在时机不对。事倍功半不说,还会使好不容易让恒王放松下来的警惕功亏一篑。” 槿桦攥了攥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想与他针锋相对的冲动,她沉了沉,开口道:“但先生所觉得的好时机已经过去了,贵妃的母家正是在西南,恒王的势力掌控那里已久,所以消息才会被封锁的这样好。” 邵卿从刚刚就紧锁的双眉就没有舒展过,“所以现在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他的势力集中在西南,此时怕是已经不着痕迹地完成了善后,我们只知情况拿不到关键性地证据,没有官员会为此作证,朝中老臣一向迂腐在意立长,主动暴露只会陷我们于不利的境地。” “好了。”楚华樆声音微沉,蓦地说了一句。 槿桦张了张口将想要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楚华樆凤眸微抬,眼眸中透着深不见底地深邃,“不需要现在让朝中什么都知道。” 分卷阅读165 邵卿眼尾一挑随即明白了楚华樆的深意,“事情越是朦胧,便越是有人好奇。” 怀疑的种子种在心里了,不需要他们再去做什么,便会有人主动去做了,甚至等到东窗事发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联想到曾经听到的只言片语。 一件一件的小事不足以彻底搬到二皇子,但若是这些小事全部积攒起来在同一个时刻爆发,那便是他大势已去的那一天了。 邵卿敛袖拱手道:“在下尽快去办。” 楚华樆微微颔首,又同他们说了几件朝中的事,直到天色渐晚了才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槿桦同邵卿一起出了书房。她与邵卿并不同路,槿桦住得离楚华樆近些,自那年搬进来便一直住在西边的房间,而邵卿是后来拜在楚华樆门下的,现在所住的地方正好是槿桦当年居住过的南苑。 槿桦不愿与他单独相处,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了一下便打算直接回房间了,正欲转身,谁料邵卿却在她身后蓦地开口道:“槿公子留步。” 槿桦回眸看向他,微蹙了一下眉心,她淡淡道:“邵先生还有何事?” 邵卿敛了敛衣袖,沉声道:“二皇子与我们撕破脸到底是因何而起公子应该很清楚,还请槿公子别把你的私人恩怨带到这来。我理解你的复仇心切,但还请公子多为大局着想。” 槿桦顿时不悦:“先生实在说我公报私仇了?” “我只是希望公子可以在遇到有关恒王的事情上不要如此急躁。” 槿桦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急躁?她是想早日还她哥哥一个清白向楚怀恪复仇,但他连她最初的那后半句话都没听完,究竟是谁更急躁了些。 槿桦缓缓开口道:“我倒是希望先生能抛开些偏见,不要因着先入为主的观点想所有的事情。” 邵卿眉头微微皱了皱,他顿了顿,蓦地开口道:“公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槿桦一怔,没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正欲开口询问,身后的书房内忽然传来楚华樆的声音。 “槿桦。” 槿桦知道他这是要她进去的意思。 邵卿回头看了一眼,拱手作揖道:“在下告辞,还望公子好自为之。”他说罢便直接转身拂袖而去。 槿桦被他这次次的“好自为之”弄得有些窝火无处发泄,随手锤在了廊间的石柱上。她随即敛了敛神色,抬手揉捏在眉心上,压下了这点火气这才敢进去见楚华樆。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他两人。 书房的中央烧了些炭火,整个屋子里都是暖暖的。 楚华樆抬手示意她过来,“生气了?” “没有。”槿桦盯着一旁的书架子,站得近了却没敢去看楚华樆的眼睛。 楚华樆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声音淡淡的:“我改日会跟他谈的。” 槿桦一怔,知道楚华樆说的是什么意思。对方也没等她回答了,抬手握了她的手腕,举到她面前让她看看自己刚刚弄出来的痕迹。 “还说没有?” 槿桦心脏漏跳了一下,她自知理亏往回缩了一下胳膊想将手抽回去藏在袖子了。楚华樆眸色微沉,手中又加重了些力道。 “别乱动。” 那双深邃内敛的凤眸一直望在她的左手上,被如此盯着让槿桦心跳没来由地又加快了两分。 槿桦只想赶紧把手抽回去,她辩解道:“不生气,真的没事……” 楚华樆直接俯身堵了她的唇不让她说话了。这下槿桦确实是彻底老实了。她耳尖霎时间涨得通红通红的,眸光潋滟,却再不敢开口了,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对方,哪有用这种方式不让她说话的…… 楚华樆吻完她跟没事人似的,像是很满意她现在乖巧的状态,楚华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回身从架子上取了瓶药酒,示意她自己将手举好。 槿桦迫于他的“淫威”不敢不从,楚华樆拿着药酒一点一点扶在她受伤的地方。 楚华樆的容貌无疑是极为俊美的,五官深邃而立体,眼眸狭长微挑,从槿桦这个视角看向他刚好可以看见对方漆黑眸子里映出了她的影子。 那双可以将一切情绪悉数吞没的漆黑静潭里,唯独映着她一个人。 这样的认知让槿桦的心脏蓦地一紧。 楚华樆恰好抬眸望向她的眼睛,他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我这瓶药酒都快成专门给你备的了。” 槿桦垂下视线,声音低低的:“我再赔给殿下一瓶就是了。” 楚华樆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鬓角的碎发。 他缓缓道:“嗯,也不是不行。” 槿桦抬眸一怔,谁知下一秒便被他刚好伸来的手轻捏了下颌。 修长微冷的指尖轻触在唇边的感觉令她呼吸一滞,槿桦听见他腰间垂挂的配饰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但总得让我先收点利息吧?” 分卷阅读166 ☆、第九十八章 月底的时候, 二皇子便得了皇上的圣旨还朝。听闻他前脚刚进了王府后脚前来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再加上年关将至更是给了这些人示好的理由, 如此一来用门庭若市一词来形容恒王府如今的景象也不为过了。 早上楚华樆照例要去上朝,槿桦因着前些日子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要亲手做个香囊给对方,今日一早便同他一起出了门。 楚华樆将她送到了东市的街口, 而后才往皇宫的方向走,槿桦沿着街市转了好几圈,这才意识到她现在一个男子的装扮好像去逛布庄进香料铺子挺违和的。 针线她那里之前还剩下不少,上次阿福帮王府里的女婢们买东西记错了数目, 多出了不少好丝线出来, 这批线质地极好卖的也贵些,阿福亏了银子正坐在那儿叹气发愁,正好让路过的槿桦给看见了。 她当即就给了银子把全部剩下的都给买了下来, 含糊着说可以送给家里的妹妹用。阿福这叫一个感激, 好不容易挣得那点银子差点全赔里面, 多亏了有槿桦出手相助。他丝毫没有怀疑槿桦的说辞,还降了价,直接给她送到了房间里。 如今各式的针线倒是不缺,只是这布料和香料还是避免不了得出门去买的。 槿桦好几回想踏进去但看到里面清一色的全是姑娘,心里总有些怵头。她这一身淡绿色的弹墨藤纹窄袖锦袍混在那些颜色艳丽的衣裙里面怎么看怎么显眼。她要是买普通的布也就算了, 偏偏给楚华樆用的还得是最好的锦缎, 那通常都是姑娘们常爱挑的料子。 要不还是回王府叫阿福来买吧…… 槿桦回身走了两步,又很快退了回来。 可阿福也是个男的,更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样式, 妹妹的说辞已经对他用过一次了,用得多了反而容易让人觉察到她根本就没有往槿府送过东西。 再说就算她跟阿福再怎么熟了突然让他帮忙又买布料又买香料的肯定会觉得奇怪的吧?这两样东西拆开来看还好,凑在一起明显是在做香囊啊,更何况香囊做出来还是楚华樆以后有可能会带在身上的东西,若叫人认出来了难免会多想。 槿桦一咬牙又往巷子里面走了走,抬头看见了一家藏在巷子里没什么人进去的布庄,再往其他地方逛也未见得能有人更少的了,她抿了抿唇直接踏了进去。 铺子里的老板娘抬头一看进来了位公子,顿时一愣,来布庄的男人可不多见,有钱人家派的下人或是家里只有兄弟几人尚未娶妻的普通人家倒也罢了,偏偏眼前这面容清秀的男子着实不像是个普通出身的,明显是哪家的公子啊。 槿桦见她愣住了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开始重新紧张了起来,连手掌间都濡湿了些细汗,隐约有些退堂鼓的意思。 老板娘到底是个做生意的,随即恢复了常色,她换上了张做生意的笑脸,开口道:“公……公子,来买布料?”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老板娘心道瞧瞧她这问得是什么话,人家不买布料进她的店干嘛?可……可这也不能全怪她,谁叫这位公子怎么看怎么像走错了路,进错了店的。 槿桦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攥,心想进都进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吧,布料总归是要买的。 她清了清嗓子,沉声应了一句:“嗯,来买几块锦缎。” 老板娘的眼神明显往奇怪和好奇的方向去了。 槿桦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样直白地说果然不行。她感觉自己大脑里飞速闪过了数百种想法,也不知怎的画面一顿就停在了入宫的楚华樆身上。 大脑瞬间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她忽然开口道:“我家娘子回娘家几日,临时写信来说让我帮着买几块时兴花样的缎子等我去接她的时候捎过去,样子她没细说就说要些黄色黛色玄色这样大气些的颜色,请问可有什么推荐布料,或是时兴的花样?” 老板娘一下就明白了,感情这是帮家里的夫人买的,没想到这个公子年岁不大却是个疼夫人的,不仅如此还对夫人的娘家人也这般好,当真是谦和懂礼又恩爱。再加上槿桦外表清秀,说话又客气,着实在老板娘心里增添了不少好感。 她热心地绕过柜台,抬手指着里面的那些锦缎,“公子放心,我帮你挑选,包你带过去夫人看了欢喜。” 槿桦表情僵了一下,话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收可收不回来了,她只好自暴自弃地继续开口道:“那么有劳了。” 有了老板娘的帮助,这选布料便也轻松得多了,铺子里着实有不少质地上好的款式,按照老板娘的话来说,槿桦这是来着了,这些锦缎都是昨日刚刚新进的货,是从宫里新流行出来的样式,任谁来了都会喜欢的。 槿桦按照心中规划好的挑了几种不同的颜色,回去做的时候也可以对比着来看,多几种选择。老板娘细心地将她挑好的布裁好,又仔仔细细的包起来。 槿桦解了腰间的钱袋子,“一共多少钱 分卷阅读167 ?” 老板娘拿了算盘很快打了一个数出来推给槿桦看,临放到槿桦面前的时候她眼睛一转伸出手微微笑了笑又把末几位都给抹了。 “公子给个整就好。”她笑吟吟地抬头,“改日等你夫人回来了,你们一起再过来。” 她哪里有什么夫人。 槿桦一想起刚才被她说成是“夫人”的人,拿着银子的手轻颤了一下,后背都濡湿出来了些凉汗。若是被楚华樆知道了她在外面都都想了什么说了什么,那这个王府她算是回不去了。 倒不是楚华樆不让她回,是她自己压根就不敢回。 槿桦悄悄咽了口唾沫,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勉强维持着脸上已经僵硬的微笑。她嘴上应着:“好。”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跟楚华樆出来一定得绕得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越远越好! 拎着包好的锦缎,她又如法炮制地拐进了另一家较为偏远的香料店,意外地再一次博得了这家铺子老板的好感。槿桦顶着良心上的不安赶紧选了集中她事先想好的香料,都是些味道比较清淡的,但大多有提神醒脑舒缓神经的功效。 他这几日处理公务睡得格外的晚,往往槿桦快歇息了还能看见对面的书房中明亮的灯火。槿桦曾注意到他今日在轿子里捏过几次眉心,少见的有些疲惫之色。 还是早点将香囊制出来吧……她这么想着,心不在焉地付了钱,出了铺子才恍然发觉自己买这些东西居然买了这么久。 槿桦估摸着这会子早朝应该已经结束了,她若是往皇宫的那边走走,兴许能恰巧遇见下朝回来的楚华樆跟他一同回府。 槿桦回了主路,跟着街市上的人流往皇宫的方向走,偶尔在街边的摊位前驻足。 “诶,这不是皇兄府上的侍读吗?” 槿桦闻声一怔,随即回眸朝身后望去。 那人身着一身绛紫色的刻丝暗纹锦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状若桃花,甚是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这种说不出的慵懒与轻佻,总有种能蛊惑众生的味道。 这不是四皇子还能是谁。 槿桦曾听闻坊间有不少贵女倾心于四皇子,今日再见忽然觉得也不无道理。 她随即拱手欠了欠身子行礼道:“王爷万安。”楚景云前一阵子被册封为了王爷,封号为“宁”。这也是如今成年的皇子中最后一位被册封了的。 楚景云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轻轻抬了下手,“免礼吧。也没旁人不用这么讲究这些规矩。” 槿桦平身微微打量了他一下,据她所知,四皇子也是要正常上朝听政的,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多半是早朝已经结束了,这么说楚华樆可能已经在回王府的路上了? 楚景云自然知道这条路最后通往的地方,琥珀色的眸子望在她身上,不可察觉间轻眯了一下,“你是在这里等皇兄吗?” 槿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每次都能被这个人注意到的,她敛了敛神色答道:“嗯,回府顺路。” 楚景云勾了勾唇角,“那恐怕你要多等一会儿了,早朝后父皇留了皇兄单独议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我记得你的侍读期已经满了?” 槿桦眉心轻蹙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何意,垂眸应了声:“是。” 楚景云眼睛里似是含着笑,他捻了捻手中的折扇,语气甚是轻佻,半假半真道:“还想着他若是将你赶出来了,我就把你捡回去呢。” 这话说得槿桦跟个主人不要了的小动物似的。其中的真真假假也不好分辨,然而对方毕竟是四皇子,槿桦无奈摇了摇头,应了句:“多谢王爷好意。” 楚景云抬眸眼尾微挑,“不然我一会儿跟他开口将你要过来?” 槿桦随即一怔。 楚景云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逗你的,如此能干的侍读想必皇兄也不会忍痛割爱的。” 槿桦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楚景云知道她在西平城的事了。可她在西极领兵的过往被魏振封锁处理得很好,按理说不应该能有流传出去的可能。 她眼睛微不可见地轻眯了一下,仔细观察了楚景云的神色,却见对方也不是话里有话的意思。 槿桦稍稍心安。 也许对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倒是她多心了。 ☆、第九十九章 槿桦望向楚景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眸间的神色淡淡的,不像是真的对她有什么兴趣可言, 倒像是个轻佻随意惯了的人说着玩的。 槿桦垂下视线,缓缓开口道:“王爷谬赞。” 楚景云听到她的话眼眸微眨了一下,他垂眸摆弄着手中的折扇, 轻轻笑了笑,“皇兄宏图大略,自西极归来已然今非昔比,天下之谋士皆向往之, 能留在身边的自然都是有识之士, 你倒是不必自谦。” 槿桦手指下意识地轻攥了一下,她随即感受到楚景云投射过来的视线,敛了敛神色, 停顿了一下开口道:“王爷不过是念旧情收留我罢了。” 分卷阅读168 楚景云勾了勾唇角, 目光越过了槿桦的肩膀, 像是被什么所吸引,望向了她身后的人群,“今天还真是热闹。” 话音刚落,槿桦的身后便传来一阵喧闹,她本能地寻着声音回头看去, 之间一个高大壮实的男子正驾着马匹拉着一车酒往前走, 马车后头还有好几个跟班的小厮在后面扶着酒坛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笼着袖子走在马车旁边,边走边向周围的人群喊道:“都让一让,让一让, 别挡了路!”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槿桦这才看清了这辆马车的全貌,一辆平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酒,一坛一坛子地落着跟小山似的。 槿桦不由得微微蹙了一下眉心。 这是打算去卖酒? 她正这么想着,行到她面前的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估计是轮子压到了路中间的石子。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瞬间就不乐意了,他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护送酒坛的小厮脑袋上,怒道:“都当心着点!这可是喜酒,都是有数目的!碎了一个少了一个,你们有几个胆子敢坏了吉利!” 他一边骂着一边往前走,几个小厮都战战兢兢地护着酒坛,生怕一不小心再出什么差错。 槿桦眉心紧蹙地望着他们离去。这究竟是那个大户人家要娶亲了,如此大张旗鼓,当真是够张扬的。 楚景云收了视线,淡淡地笑了笑,“王将军家的公子这番倒是好福气,一下子娶了两个美妻,只是可怜了宋家姑娘,原本能当正妻的,现在只能当侧室。” 槿桦不禁疑惑:“娶了两个?” 楚景云微微颔首,“王家原本是打算娶宋家姑娘为正妻的,可如今大将军之位虚悬,王将军今非昔比了。” 他唇角带了点笑意,又补了一句:“做正妻的是罗家的。” 槿桦随即了然,罗家,那是如今贵妃的母家。能攀上贵妃的家族这门亲事对王将军官职的晋升必然是大有好处的,想必贵妃也是有想要拉拢朝中武将的意图。罗家是文官发家,如此一来文武皆有他们的人在,往后二皇子在朝中行事便更是自如了。 只是槿桦想不通,“宋家姑娘她怎么肯……” “怎么肯从正妻变为侧室吗?”楚景云晃了晃扇子,“婚姻将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怎么能选?宋家人都同意了,她自然也就同意了。王将军若是往后真的坐上了武将之首的位置,侧室?只怕宋家错过了此时,往后连个侍妾都不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清楚得很。” 槿桦抿唇不语。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姑娘又有几个是可以自己选择婚事的?生在大家族里更是身不由己,越是显贵越是如此,哪怕是王室皇族。 若有一天…… 楚景云琥珀色的眸子似是不经意间从槿桦身上划过,他眼尾一挑,“诶,把你是槿家的事给忘了,你别往心里去。” 槿桦知道他说的是大皇子一案牵扯到她父亲大将军之位的事,原本武将之首的位置该是槿家代代相传的,可如今槿家倒了,从前满门的荣耀也悉数不在了。 只是比起过去槿家在朝中的权势,槿桦更在意的是槿榆如今的境地。 楚景云见她不语,似是惋惜般地开口道:“若是没那件事,你家也不会如此。” 槿桦缓缓摇了摇头。 名门与否又如何?槿家的光彩与荣耀向来是与她无关的。 她淡淡开口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现在再后悔也没什么意义。”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楚景云一笑,“还以为你是个不甘心的。” 她确实是个不甘心的,只不过是为了别的事情。 楚景云没再说什么,微微笑了笑称自己府上还有事便离开了。 槿桦想着槿榆的事,想着宋家姑娘的事,默默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听旁边摊位的老伯唤她说挡着地方了才猛然回过神,说了声“抱歉”而后转身离去。 …… 楚华樆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槿桦正一只手撑在书案上偏着头愣神。他家这个小侍读,也不知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见她没听到动静缓缓走到了她的身侧,道:“回来的时候听下人说你还没回府,还想着唤人去寻你。” 他垂眸望向槿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顿了顿开口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槿桦闻言回头望去,只见楚华樆已经换下了早上那身进宫时穿的靛青色长衫,换上了一件平日里常见的月白底金银二色云纹常服,连往日在朝堂之上的锋芒都跟着收敛了许多。 “殿下……”她起身行了个常礼,这才想起来自己回来竟忘了跟楚华樆请安。 “无妨。”楚华樆摆了摆手,见她似是刚从神游里面出来,又补了一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槿桦迟疑了一下,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攥了攥,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摇头道:“没什么事,就是买东西的时候耽搁了些时间,样式有些多,不好挑。”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下意 分卷阅读169 识地就规避了遇见楚景云和王家的事,说起来他们也不过是闲聊了几句罢了,总归是她想得太多了些,说出来平白叫人分神。 楚华樆眼眸微动,尾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起伏:“可都买齐了?” 槿桦点点头,指了指放在旁边的一个未拆开的小包袱,“这不都在这儿,缎子和香料都备齐了,就是有的香料还得再筛选晾晒一下,殿下还得再等等了。” “不急。” 楚华樆显然是饶有耐心。槿桦缓了缓神色,微微笑了笑,“说起来还得和殿下讨一样东西。”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挑,“什么东西?做香囊用的?” 槿桦微微颔首,“还缺一味沉香,上好的沉香街面上买不着,也就只有宫里头有。” 楚华樆无奈轻笑,“这是盯上我的库房了?” 上好的沉香难觅,但槿桦在上次楚华樆册封后的礼单上见过这味沉香,自然是知道库房里面有的。 她道:“本来也是做给殿下用的。” 楚华樆算是发现她最近愈发的伶牙俐齿了。到底是喜欢纵着她的,楚华樆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一会儿就叫阿福拿给你,还缺什么一并说给他听。” “多谢殿下。” 旁的她也不缺了,再说要得多了又该让阿福奇怪她在做什么了。 楚华樆狭长地凤眸重新望在槿桦身上,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随口般问道:“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在发呆,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槿桦垂眸,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她开口道:“在想着做些什么款式好,没见殿下佩过这些东西,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颜色和样式的。” 楚华樆可是听出了她这其中的意思,他薄唇轻轻勾了勾,“不若你便多做几个,到时候让我挑一挑?” 槿桦在心里抹了把脸,知道自己算是又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第一百章 最后槿桦也只做了两个让楚华樆挑选, 倒不是料子不够了,是楚华樆看见她藏起来的缠着绷带的手指不让她做了。 槿桦自己也没想到她的针线功夫退步成这样, 往日里缝缝衣裳补补针脚什么的还觉不出,这一到真做从头到尾做点什么绣品就显出自己的手艺这是大不如前了。往日里她缠着手指都躲着人走,可她瞒得过所有人却总是瞒不过楚华樆。 灯火之下, 槿桦被楚华樆叫到书房指尖重新擦了药仔仔细细地包扎好。她不好意思地望着对方将那个小药瓶放回到箱子里,心想这倒真应了楚华樆那句话,他的那些药都成给她备的了。 槿桦抿抿唇,也没忘今晚过来主要是想让楚华樆挑一个成品的。她瞥了眼静静躺在书案上的两个香囊, “殿下……这两个你要哪一个?” 楚华樆未答, 抬眸间一只手有一塔没一塔地轻叩在桌面上偏着头反问道:“我若是选了一个另外一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槿桦轻轻皱了皱眉,这她之前倒是没想过,若是楚华樆不要的话扔了也可惜, 多半是她留着自己用了吧。 槿桦道:“那沉香难觅, 扔了可惜, 若是可以我想自己留着。” 楚华樆修长的指尖轻捻在那两个长得相仿的香囊上,听到槿桦的回答薄唇轻轻勾了勾,他缓缓拿起了其中一个,低声开口道:“也好。” 槿桦不明所以,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 今年的除夕甚是寒冷, 前些日子的积雪还未融化干净,这天就又阴上来了。宫里照旧有除夕夜宴的规矩,槿桦这些侍从自然是不能随意入宫的, 更何况她这身份如今尴尬得很,还是少与宫里人碰面较为安全些。 午后,槿桦送了楚华樆到王府门口的轿子旁。周围没别的人伺候,只有静立在远处的准备抬轿子的人背对着他们肃立着。 槿桦上前替楚华樆撩开了轿辇前的帘子,轻声道:“殿下。” 楚华樆未答轻捻着手里的玉扳指,望着槿桦手上的动作似是在想些什么。 槿桦又唤了一句:“殿下,该出发了。” 她恭恭敬敬地等楚华樆坐好,抬手准备将轿帘放下,可谁知这动作刚做了一半,楚华樆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拉了一下。 “!”槿桦极力压低了自己的惊呼,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险些跌在楚华樆身上。 她手里还握着刚刚的帘子,轿帘因着这一下阴差阳错地被抻开了些,半挡在槿桦背上。槿桦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两拍,不明白楚华樆这是何意,更何况这还是在王府外面,前面还有等着抬轿子的下人呢! 轿子里的光线因着她的遮挡显得微微有些幽暗,昏暗之中她看见楚华樆薄唇微勾着轻轻笑了笑。 她顿时有种被戏弄了的窘迫,不悦地想要将被对方握着的胳膊收回来,她急急地唤了他一句,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怪意味:“殿下!” 分卷阅读170 楚华樆手上的力度未松,又将她往里带进去了两分。槿桦握着帘子的手彻底松了,帘子半盖在她身上,紧张得她赶紧警惕地回头张望,所幸没人看向他们这边。可她猛烈跳动地心脏此刻却松不下来了。 她离楚华樆也太近了! “瞧把你吓的。有我在呢,没事的。”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光线熹微之中,低沉悦耳的声音隐隐带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然而这个“罪魁祸首”开口可丝毫没能让槿桦放松下来。绯红从脸侧漫延至耳尖,这距离近得她甚至能清楚感知到楚华樆的气息。 “快松开我,一会儿叫人瞧见了。” 楚华樆就跟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俯身向前又贴近了几分。槿桦不知道他是何意,胳膊被握在对方手里抽又抽不回,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他却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下来了。 楚华樆漆黑的眸子里尽是笑意,“晚上等我回来守岁,可别自己困了不等我回来就先睡着了。” 槿桦心脏漏跳了一拍,稍稍松了口气,“还以为殿下要说何事呢,年年不都是如此吗?” 但凡是一起过年的日子,她都是等着他回来的。 楚华樆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今年不一样。” 他的样子有些认真,槿桦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被那目光的深邃所吸引。槿桦动了动唇,那句“有何不一样”到了嘴边又被她吞了回去。 今年确实不一样了。 楚华樆又靠近了一点点,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化作了一个吻。楚华樆轻触在她唇上的那一瞬间,槿桦的思绪便被放逐了。和以往的不同,这是一个近似缠绵的吻。直到他退开一段距离她还在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回过神。 楚华樆又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她,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里只映出了槿桦一个人。 “我尽量早点回来。”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槿桦望着他,胸口随着喘息缓缓上下起伏,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攥在了对方的衣袖上。 “……” “好。” …… 等槿桦寻回思绪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下起雪了。明明过不了几个时辰就又要见面了,不知怎的,看着载着他的轿子渐行渐远,心里竟莫名徒增了几分留恋出来。 路面有些湿了,絮状的雪花从空中随着风飘落,槿桦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了一小团在手心里,白色的雪花随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融化在她的手掌间。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呢。 槿桦抬头望向这漫天的大雪。 “……” 但愿新的一年,他也可以平安顺遂,福贵连绵。 …… 府内上下被管家布置得极有节日气氛,四处都张灯结彩的,甚是红火,也不知是哪个小厮别出心裁在院子里的粗树枝上也挂上了彩灯,远远望着皆是喜气。 槿桦踏过连廊,回了里院,管家见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便过来问她要不要过去和留在府里的大家一起吃个年夜饭,槿桦知道对方的好意也没回绝欣然应了下来。 这一屋子的人大多是槿桦熟悉的。阿福看见槿桦过来了,立刻笑嘻嘻地去搬了椅子,“公子,刚才我就看你一个人在屋里想去叫你了,只是怕你觉得不合规矩。” 槿桦摇了摇头,也被他这股子热情劲儿逗笑了,“无妨,过节了也没有别人没那么多规矩,就是也没提前给你们准备什么好酒,倒是空着手来了。” 这些人都是些往日里在内院伺候的。他们平日里跟槿桦接触得多,见她来了也丝毫没有变得拘束。阿禄笑了笑,“公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往日都是受过公子恩惠的。好酒我们已经都备下了。” 这几人今晚都不用当值,开席后屋子里的众人在推杯换盏间变得比平时更加熟络了,他们聊着平日里的琐事日常,还有几个喝多了的互爆糗事,槿桦端着温酒听着他们讲故事,笑着笑着就在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好几杯,屋子里面其乐融融,热热闹闹的。 这酒刚喝的时候还没感觉,喝着喝着就有几分醉意了,这可不是她平时该醉的量。老管家笑着说这是陈酿,一直留着没舍得喝今天过年才拿出来和大家分享。槿桦怕再喝下去就坚持不到楚华樆回来了,赶紧放下了酒杯。 酒的后劲儿还在往上涌。槿桦吃了几口菜压了压,找了个理由离了席,套上件外衣想坐在廊里吹吹风清醒清醒。 雪好像下大了,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的阵阵炮竹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地面上是平平整整的积雪,高高的树枝上挂着几盏彩灯随着风微微晃动着,庭院中映着些许亮光,倒映衬得角落里的几株红梅在雪景中越发好看了。 记不清是哪本书上曾经说过这梅花越是寒冷越能生出一股清冽的幽香来,连梅花上的积雪也会染上它的花香,哪怕是融化成雪水也能闻出味来。槿桦有 分卷阅读171 些好奇地慢慢靠近,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纤细的手指轻触到花枝的那一刻仿佛真有暗香在飘散了。 “槿桦?” 这声音是她极为熟悉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总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闻声回头望去,只见楚华樆正站在她身后似是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他身着一身月白江牙海水鹤纹锦袍,外面披了一件墨黑狐绒的大氅。肩膀上的地方微微落了点碎雪,也不知打伞的小厮跑到哪里去了。 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槿桦神色有些迷离,微微蹙了蹙眉向四周张望,“殿下?伺候殿下的小厮们都去哪了?怎么只有殿下一个人?” 她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眸光因着上来的酒劲变得有些茫然,“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楚华樆看着她泛红的侧脸便知道她喝了不少,他声音有些无奈:“我将他们打发下去了。答应了你会早点回来的。” 槿桦吹了半天风感觉酒劲儿非但没减好像又上来了几分,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你这是喝了多少?脸都红了。” 槿桦不禁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一点这种醉酒的迷茫感,她含含糊糊地说道:“没多少,就几杯,不应该醉的,没事我缓缓就好了,还要陪殿下守岁呢。” 楚华樆几乎要被她气笑。 还想着守岁呢,她光是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要睡着了。 ☆、第一百零一章 楚华樆解开了身上深黑色的狐绒大氅, 伸出手披在了槿桦身上,颇有些无奈, “喝这么多酒还站在雪地里吹风也不怕着了风寒。” 槿桦难得的没有躲避,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楚华樆帮她将披风拢好到身前,上好的狐绒蹭在脸边痒痒的, 槿桦抬手想去摸却恰好碰到了楚华樆微冷的指尖。 楚华樆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别乱动。”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他这一句轻轻颤了颤,她默默放下了胳膊,低着声音辩解道:“我只喝了几杯, 殿下安心, 我不会睡着的。” 楚华樆才不信她这样的醉话,平日里未见她喝多过,今日也不知怎的竟醉成了这样。他凤眸微抬, 望向槿桦住在西边的屋子, 里面漆黑一片清清冷冷的, 不仅未燃炉火,连灯都没点。 楚华樆眉心微微蹙了蹙,轻叹了口气替她重新拢好披肩,“走吧,先跟我回主殿。” 槿桦被楚华樆握着, 神色有些迷离地回头望了一眼。空中飘着零碎的小雪, 庭院里皆是一片白雪皑皑。远处传来阵阵爆竹之声,院子里的积雪上只印有她和楚华樆两个人的足迹,从两个方向延伸过来的脚印在梅花前汇聚到一处, 而后平行在一起逐渐朝正殿的方向蔓延。 酒劲不断地望上翻涌,槿桦抬起手揉了揉额角也没能换回半分清醒。她一路半低着头望着脚下跟着楚华樆往前走,意识像是彻底被搁置,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她后知后觉地发问道:“殿下这是要带着我去哪?” 楚华樆无奈扶了她一下,总担心她雪天路滑容易摔倒。 “先带你回我的寝殿,你屋子太凉,一会儿我叫下人点好了炭火把屋子烧暖了你再回去休息,暂且在我房里先醒醒酒。”楚华樆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说是说了却也没指望她这晕晕乎乎的状态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槿桦大脑迟疑了片刻,总觉得这事好像哪里不妥但不清醒的思绪一时又反应不出究竟是哪里有悖于她的平常。 主殿里安安静静的,偶有炭火燃烧传来的细小声响,屋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却被点好了的灯火照亮。 槿桦甚少来楚华樆休息的地方,往常与他相处、议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书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她被叫进去过,眼下这个混沌的状态也谈不上还有什么记忆可言了。 楚华樆推开寝殿的门将槿桦带进来替安置在屋里的软塌上,直到她安安稳稳地躺下了,他才起身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指。 他将她刚才解下来的披肩放到一旁的椅背上,回身不放心似的又看了她一眼,嘱咐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叫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槿桦迷离地望着他,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就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楚华樆见她不会乱跑才转身出了房门。 屋里的炭火也是楚华樆回府时下人们刚点的,还没完全烧起来,槿桦枕在床上多少有些冷,意识越来越朦胧不清,只想起来找个暖和的东西盖。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几次走到椅子旁,手撑在椅背上琢磨着她放棉被的柜子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屋子……怎么好像变了个样?像是变大了,也变宽了,甚至连桌椅家具摆放的位置都似乎跟着被挪了地方。 她皱着眉陷入了沉思,还没等她琢磨明白,楚华樆就已经回来了。 槿桦抬眸看见了进来的人,好看的眸子轻轻眨了 分卷阅读172 眨,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似是浸染上了些迷离的醉意,“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楚华樆险些被她气笑,真惯不是个让他省心的。 他手里端着碗刚刚下人们送过来的醒酒汤,绿地墨彩竹子纹的瓷碗上热气腾腾的白烟盘旋而上,显然是刚煮出的。楚华樆怕槿桦不小心再将她烫着,抬手将碗放到一边,这才回过身来,开口道:“怎么起来了?不是叫你好好躺着?” 他声音是一贯的温沉悦耳,语气间隐隐透着几分拿她无可奈何的无奈。看她扶着椅背不稳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再次握住了她的胳膊。 槿桦望着他,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冷。” 她迷茫地抿了抿唇,似是不悦地轻蹙了眉心,回答着楚华樆的问题:“刚刚有点冷。” 楚华樆眸色一深,他顿了顿,用手攥了攥她身上衣服的厚度,缓缓开口道:“那现在呢?” 槿桦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前额,摇头道:“现在不冷了。” 楚华樆回眸望了一眼屋子中间燃得正旺的炭火,可不是不冷了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看着槿桦因为醉酒脸侧泛起的红晕,将她拉近到自己面前颇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都是跟谁喝的?” “就……就……”槿桦努力回忆起了刚刚宴席上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两个人,“就是阿福和阿禄他们……”她喝得醉醺醺的,丝毫没觉出自己已经在不经意之间出卖了旁人。 远处正在喝酒碰杯的阿福阿禄一齐打了个喷嚏,两人打完互相看了一眼,笑着嘲笑对方怎么这么不禁冻。 许是在雪地里站得太久了的缘故,槿桦身上尽是寒气,那只握着她胳膊的手显得暖暖的,槿桦忍不住沿着那人月白色的衣袖向那只手的主人看去,迷茫之中,视线正好对上了楚华樆深邃的眸光。 他眼睛很好看。哪里都很好看。 楚华樆无疑是槿桦见过长得最为俊美的人,五官深邃而立体,墨色的长发半束而垂。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总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深,像是能将所有的情绪悉数吞没,可槿桦却总能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有时候不禁在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跟他走到今天这般? 自那日遇见楚景云后,她总是不自觉地时常想起那宋家姑娘和王将军家公子的事。她后来有听闻,王家的公子当年是心悦宋家之女才定下婚约的,可如今不还是一样又娶了旁人做正妻。 她知道那种人是无法与楚华樆相提并论的。但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上辈子就是因着这样的话,才落得那般不甘。可这辈子即便不会被许配给他人,她就能逃得掉了吗……? 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主动规避着自己去想以后的事来压下思绪的烦乱。她甚至不明白楚华樆为什么会选择她而不是别人。 她像是那白色幕布后的皮影,他说开始时他们开始了,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说想要结束呢? 她一无所有了。 可其实她早就一无所有了不是么? 心底被挑起的不安让槿桦本能感到烦躁,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离得他近一些,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眼前的人不是来自她脑海中的虚幻。 楚华樆未动,望着她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过来,槿桦从未有过这样主动接近他的举动,如今的她像是卸掉了往日里全部的防备,酒意侵袭之下连最后的思绪也变得没有那么清明了。 她将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身上。 楚华樆的手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从她胳膊上松了下来。他的身体因为槿桦地忽然靠近微微一僵,槿桦半阖着眼睛似有所觉,怔了怔,神色迷离地抬头望向楚华樆,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眸中氤氲着些许潋滟的眸光。 槿桦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楚华樆缓缓抬起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修长的手指从后面替她解了紧绷了她许久的男装束发。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柔顺地披落到腰间,几缕碎发带着点微弯的弧度轻垂在鬓间被楚华樆修长微凉的手指卷起缓缓绾到了她绯红的耳廓后面。 他声音低沉喑哑,薄唇间微微带着点轻笑,像是说给槿桦听的,又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真的喝醉了。” 楚华樆也不让她自己走了,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重新放回到软塌上。 槿桦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头低低的,纤长微弯的睫毛轻掩着她的神色,让人看不清她眸光中蕴藏的情绪。 “别走……”她声音很轻,轻到很快便融化在了这个雪花纷飞的除夕夜里。 槿桦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楚华樆也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她身侧的床边。 被搁置在一旁的瓷碗上飘散着一缕缕白色的水汽。 楚华樆朝那边望了望。 “听话。我去拿醒酒汤。” 槿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下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而后蓦地抬起头望上了楚华樆幽暗的 分卷阅读173 眸光。她在他的注视下,身体慢慢前倾一点点靠近。 温软的唇瓣触在了对方冷硬的薄唇上。只是轻轻地碰到了一下槿桦就瑟缩着退回去了。然而楚华樆却没再给她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的机会,反手将她带了回来,不容拒绝地重新吻了上去。 “我后悔了。”槿桦听见他在她耳畔轻笑低语,“这醒酒汤还是不给你喝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槿桦是被远处街巷里传来的阵阵鞭炮声给吵醒的。 下了一整夜的雪刚停,街面上庭院里尽是积雪,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槿桦迷茫地睁开了双眼,好看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两下,盯了帐顶好半天, 似乎思维还没有随着身体地清醒一同醒过来。 外面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射进屋子里的地面上,槿桦微微蹙了一下眉,迟来地感受到了头因醉宿而泛起的一阵阵不适感。她将手从厚厚的锦被里面抽出,轻揉在太阳穴上想缓解一下脑内的疼痛, 直到眼睛看见自己抬起来的袖口上的纹样才发觉她昨天竟穿着外衣就睡着了。 她颇为无奈地阖了阖眼, 看来自己昨日是真的喝多了。 昨夜的记忆好像化为了零星的画面像纸张一样被揉成了一团,槿桦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她最后的能想起的片段只有她站在白雪皑皑的院子里遇见了从除夕夜宴上归来的楚华樆…… 可是这之后呢?她是怎么回到这屋子里来的? 槿桦脑子里乱糟糟的, 隐隐记着她好像还下过床寻棉被来着。她扶着前额缓缓起身, 身上的锦被由于她的动作软绵绵地往下滑落。槿桦下意识地抬眸望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到被面的全貌,她心脏霎时间咯噔一声,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这不是她的床。 沉睡迷茫中的大脑仿佛刹那间就清醒了,槿桦惊慌地环顾着四周, 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两下。 这里甚至根本就不是她的房间!! 床两边垂着的是未被拉上的黄色帷幔,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里的门窗皆是关闭着的,不远处是一套做工精细的楠木桌椅, 还有一个精致的熏香炉摆放在一边未被点燃。偏偏这间屋子还是她来过一次的。 这里分明是楚华樆的寝殿! 昨晚在庭院相遇后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地从槿桦脑海里涌现出来,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她丝毫来不及整理浮现出来的任何思绪直接飞速往床下面走。 槿桦捂了捂脸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欲哭无泪,此时的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楚华樆去了哪里,但是趁他没回来,她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应该还来得及。 她现在根本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个人,她只想赶紧逃离出去这个房间! 槿桦没时间再做更多的思考,她穿好了放在床边的鞋子起身就往外走。然而天不遂人愿,那扇门就在她手指刚触碰到边缘的那一瞬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槿桦的手还维持着要推开门的姿势,还未来得及收回来,身前的光忽地一暗,眼瞧着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给挡住了。 槿桦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只剩了个两字:完了。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讪讪地将手缩了回去,抬眸迎上楚华樆的目光,想要张口解释些什么,动了动唇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楚华樆显然已经换过了衣衫,他身着一身牙白色弹墨金丝玄纹常服,腰间的暗黄色锦带上系着玉质上好的精雕竹节如意佩,旁边还挂着那个槿桦亲手做的小香囊。 逆光之下,槿桦看见楚华樆那双狭长的凤眸微挑。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了一样,紧张得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槿桦。” 楚华樆蓦地开口唤了她一句,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悦耳,念到她名字的那一刻,槿桦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一下。 楚华樆望着她向前走了一步迈进了屋子里,回身彻底关上了她那道能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槿桦的反应,薄唇轻轻勾了勾,“你这是打算偷偷跑了?” 槿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咬着唇没敢说话,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楚华樆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了她的全身,望得她背后直冒冷汗。 楚华樆微微蹙了蹙眉,“这么冷的天,就顾着往外跑,连件外衣也不知道披上,就不能听话些老老实实等着我回来?” 他似是被她的反应气笑,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吃不吃的槿桦不知道,反正从她意识到自己昨晚宿在了楚华樆的寝殿,脑子里除了快点跑就什么也不剩了。 楚华樆看她这副样子就将她刚才心里想的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也不给她开口编造理由的机会了,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往床的方向走。 经这么一折腾槿桦算是将昨晚她干的事 分卷阅读174 全想起来了,她的脸从脖颈一直红到了耳尖,无处安放的双手最终轻搭在了楚华樆的肩膀上又不敢完全触碰,如此近的距离让她心脏跳得飞快。 想想她昨晚干了什么,再想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槿桦恨不得闭了眼睛彻底不要面对这个世界了。 楚华樆见她老实了缓缓将她放在床边又拿了件衣服叫她披上。他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尾音带了点微微上扬的起伏:“现在不打算跑了?” 槿桦在心里抹了把脸,背着楚华樆偷溜却被当场抓住这种事她说什么也不能承认。 她咬了咬嘴唇,毫无底气地强辩了一句:“我、我没打算跑。” “哦?”楚华樆凤眸微挑,像是没料到她还敢反驳。 槿桦抬眸看了他一眼顿时有些心虚,她慌忙移开视线,手指攥了攥。事已至此她把心一横咬牙继续往下编:“屋里没人,我想去找殿下来着。” 楚华樆垂下视线望着自家这个强辩到底的小侍读,语气斯理地开口道:“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了你?” 槿桦可不敢点这个头,相处了这么久她已经能隐约从这个人的语调里分辨出哪些是危险的气息。 还没等她想出来怎么回话,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忽然问道:“昨晚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想起来了她也要说不记得!连槿桦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的耳尖已经红到发热了。她赶紧摇了摇头,声音小到宛如蚊音:“昨夜喝多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楚华樆可没打算放过她,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似是回忆了一下幽幽开口道:“唔,你昨晚说想要每日都宿在我这里。” “我没说!”槿桦差点站起来,可她一抬眸看见楚华樆那似笑非笑的眼睛时,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又被对方给戏弄了。 楚华樆闻言轻轻挑了挑眉,“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槿桦瞪了他一眼,“我现在想起来了。” “哦?”楚华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都想起来些什么了?” 槿桦脸侧刚刚褪下去的绯红因着他这一句又涌了上来,倒不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她瞬间联想到了她昨晚拉着楚华樆衣袖靠过去时的画面。若能重来,她真想重回昨晚酒桌前一把夺了自己的酒杯,往后什么陈酿佳酿就算是玉露琼浆摆在面前,她也再也不贪杯了。 楚华樆薄唇轻勾,抬起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发丝,声音温沉悦耳带着点低低的蛊惑的味道:“好了,不逗你了。” 槿桦垂着视线没有说话,她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犹豫:“殿下……我昨晚,后来……”其实她到现在也没能回忆起昨晚的完整记忆,只是原本一些散碎的画面逐渐拼接而成连在了一起,可后面酒劲儿完全涌上来了,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又做了些什么了。 楚华樆显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温声道:“想问我你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槿桦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还未等楚华樆开口手掌间就有些细汗濡湿了出来。 楚华樆笑了笑,“没做什么,说了好些个胡话然后就睡着了。” 槿桦一怔,对这事丝毫没有任何印象,生怕自己酒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忙追问道:“我都说了什么?” 楚华樆眼眸微微动了动,深秀内敛的凤眸在望向槿桦的那一刻轻眨了一下,楚华樆道:“你一直念叨着让我别走,反反复复地就这一句,后来许是困倦了就睡着了。” 槿桦几乎可以想象到楚华樆那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她脸侧一片绯红,垂下了视线解释:“殿下,我……我那都是酒后的醉话。” 楚华樆薄唇轻抿,深邃的眸子里似是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他垂眸摩挲了一下手指望了望她昨晚拉住他的地方,声音温沉平缓:“槿桦,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安?” 槿桦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殿下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年前遇见了那样的事便莫名其妙地多想了,其实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自己前段时间太清闲了。现在是过年之中的片刻闲暇,过完年就要重新开始应付朝中的格局,忙起来了自然就想不起来这些事了。 楚华樆无奈轻叹了口气,又像是有些自嘲,他声音低沉平缓:“槿桦,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生出了我会娶旁人的错觉?” 槿桦一怔,心脏跟着跳动了两下,可脑海里想的却是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总是瞒不过楚华樆的。 ☆、第一百零三章 槿桦顿了顿, 她不是不信任楚华樆,而是正相反, 楚华樆是她在整个皇城里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凡事就怕沾个唯一不是么? 她垂眸望了望自己,“殿下,我跟这世上大多数寻常家的女子不一样。” “我知道。” “我从前曾经很羡慕她们, 但现在又有些庆幸自己经历过的不一样。殿下,我想看着你走到那个位置上。” 分卷阅读175 槿桦低头微微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纠结有些傻。 她不似寻常闺阁中的女子,只能为在意的人去庙里敬上一炷香, 默默绣一个祈愿的香囊。 她想站在他身旁,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千万人之上。 有些事容易当局者迷,重生归来,她的以后其实已经逐渐在自己手中掌握着了。 “让殿下劳心了, 我昨天只是喝醉了, 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楚华樆眼眸微动, 修长的手指轻叩在床沿上,沉了沉,眸色变幻间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偶尔贪杯也不是不行。” 槿桦瞬间涨红了耳尖。 楚华樆也不想把人真的逗急了,他抬手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 仿佛刚才说出那般话的不是同一人, “去换件衣服吧,一会儿回来陪我用早膳。” 楚华樆起身将他昨日给她披过的披风重新给她系好,“昨日见你披着还挺合身的, 以后便穿着吧。” 槿桦给自己简单束了长发,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犹豫了一下。楚华樆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道:“院子里的下人都被我遣走了,放心去吧没事的。” “多谢殿下。” 外面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槿桦快速回了自己的房间。醉宿睡了一夜头发多少有些乱了。槿桦打了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又换上了一身新的衣服这才重新开始梳整成男子的发式。 长发散落的时候,她一点也看不出是平常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槿桦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晃了晃头终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殿下还等着她用早膳呢。 …… 刚出了正月朝中就出了件大事。 西南一带发生战乱,有人勾结朝外的百越势力,联合西南几部起兵反叛,朝局一时动荡不安。皇上已派了兵马增援,一连几天召大臣入宫商议,兵力已有只是这率兵的人选还有待定夺。二皇子许是忌讳着此前楚华樆有军功的事,随即表示愿意前往征战。 书房之中,槿桦和邵卿早已站在里面等候。 也不知上次楚华樆究竟和邵卿说了什么,自那次的事情之后他倒是不像往日那般同她针锋相对了,现在直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槿桦也乐得安静,反正超过三句必是吵,他不主动开口她是不会想要跟他交谈些什么的。 明明有两个人待着的书房此时跟没人在里面一样安安静静的,进来奉茶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望了这两个人一眼一点声音也不敢出,放下茶杯转身就跑了生怕被卷进这奇怪的气氛里面。 好在这样紧张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就被刚从朝中回来的楚华樆打破了。他一只手轻搭在黑漆雕竹的花梨木椅上,平静得像是在深思,狭长的凤眸打量在他们两人身上,缓缓开口道:“如今的局势,你们如何看?” 邵卿见槿桦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率先开口道:“此番领兵一事关系重大,王爷先前有西极的战功在先已得皇上赏识,若是再拿下西南一役势必大大打击朝中恒王的地位,对往后成就大业有益无害。” 他皱了皱眉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恒王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放手的,他从未立过军功自然想在借着此次的机会有所弥补,前一阵子他广受朝中赞誉,如今对他而言正是个巩固朝中地位的好机会。” 楚华樆微微颔首,“他此番倒是做足了功夫,找了不少老臣替他开口。” 邵卿敛了敛衣袖,拱手道:“依在下之见,皇上恐怕原本未打算让恒王前往,甚至也未打算让王爷去,只是想在朝中找一位合适的将军领兵罢了,可经过恒王在朝中的这一番布置,皇上又有了别的想法。百越如今的君王饶有野心,年年都要生出些事端,但每次都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皇上心里明白,所以很可能会应了这次恒王的请缨。” 槿桦默默道:“如此倒是遂了他的意了。” 邵卿看了槿桦一眼,回眸继续道:“想要让他失了这个机会也不是没有办法,恒王如今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我们只需要将他先前在西南办事不利和暴力镇压灾民的所作所为散播出去,皇上多疑就算眼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让他去了。” 槿桦攥了攥手指,邵卿说的确实是个办法,流言若是加以引导,说不定还会有人将西南出现勾结的事一并归在二皇子苛待灾民上,众口铄金这个道理想必他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但这还不足以成为一击将他击垮的利刃。 楚华樆见她若有所思,索性问道:“槿桦,你怎么看?” 槿桦抿了抿唇,“殿下,我在想,恒王这样积极地争取出征的机会,除了想让皇上另眼相看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哦?” “先前他在西南做的事,他怕皇上派其他人去会有所察觉,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地想要将此事揽下来。” 楚华樆眸色微深,“那依你之见,是不能让他带兵去西南?” 槿桦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正相反,我觉得可以让他先去。” “怎讲? 分卷阅读176 ” 槿桦勾了勾唇角,“按刚才邵先生所说,恒王并未真的领过兵打过仗,就算从前读过些兵法多半也只是纸上谈兵,更何况未他也未必能精通。放着他去,也成不了势。” 邵卿剑眉一凛,“他不会自己独自前往的,必定带着身边的谋士和将军。” 槿桦眼眸微动,“我知道,恒王清楚自己的短板,知道自己独自带兵出征皇上未必肯答应,所以他应该会找了朝中的某位将军帮衬跟随,以此好让皇上应允。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人应该是王将军?” 邵卿望向她,迟疑地点了点头,“确实是王将军,朝中论资历论官职,皇上本来也是有意让他去的,如今他又推荐了恒王,想必皇上应该会属意让他跟着恒王一同前去,好稳妥一些。” 槿桦微微颔首,这正和她想的一样。王将军借着联姻站在了二皇子的阵营,他也想靠此次军功坐上那个空悬了已久的大将军之位,如此跟着二皇子出征是两全其美的选择,最不济他日他助二皇子登上皇位,那个位置也迟早是他的。 邵卿剑眉紧蹙,“你就不担心他们凯旋而归使我们错失了良机?” 槿桦轻轻弯了弯唇角,“百越那地方不是谁都可以打得下来的。西南地形复杂多变,多丛林沼泽,百越擅伏擅诱,稍不留神就会被诱入陷阱打个措手不及。当年圣祖平定四方,西南之战最为艰险,耗时最长,如今二皇子手中虽有猛将,可是这偏偏不是个能靠勇猛取胜的地方。” 说起来王将军的官职还是他当年随她父亲征战的时候一并得的封赏。王将军领兵时有勇无谋,当年若不是槿征在后支援他恐怕都活着回不了皇城,后来槿桦的父亲去了其他地方征战,他却闲下来了,这么些年未再打仗,空靠年头熬着官职,若论这真正领兵的能力,恐怕还不及二皇子。 槿桦敛了敛神色,“恒王先前做下的事,已经压了那么久了,再压一压也无妨。打得下来百越那是他的本事,打不下来可就是罪过了。”延误战机,苛待灾民,罪上加罪,皇上对他失望至极也就谈不上什么往后了。 楚华樆凤眸微抬,轻捻了手中的玉扳指,“就按槿桦说的办,既然他想去,便先成全了他。” 邵卿对楚华樆一向信服,见楚华樆已有了决断也不再争辩,“战乱的事想来皇上不会再拖了,领兵的人选明日朝堂之上多半会有定夺。既然王爷有了决断,那明日王爷只需开口简单说一句愿意领兵即刻,其余的什么理由都不用说。” 他顿了顿,随即解释道:“此时我们完全不争,只会让恒王起疑心,也会在皇上心里留下个临阵退缩的印象。对于领兵一事恒王现在比我们急,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也会抛出对他有利的条件以达到他的目的,况且一些老臣也站在他这一侧,何不顺水推舟,由着他们帮恒王。” 槿桦了然。那些老臣们一旦开口就是跟二皇子上了同一条船上了,到时候若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当初献策的他们也逃脱不了干系,轻者颜面无存,重者从此在朝中失了原有的地位。 楚华樆点了点头让邵卿先下去做准备了。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在,槿桦轻轻走到了楚华樆身侧。 宽大的书案上放着一份名册,楚华樆也未避讳着她,让她看清了那上面的名字。他淡淡开口道:“这些都是楚怀恪在朝中安插的人。” 槿桦细细看下去,上面有已经暴露了的,还有一些是看起来一直在保持中立的。可见二皇子心思之深。 说起来这几位皇子明明同样长成于宫中却完全不一样。八皇子年纪尚小,四皇子楚景云又是个捉摸不透的性子。 槿桦抿了抿唇,忽然有些疑惑,“殿下不需要提防四皇子吗?” 楚华樆抬眸望了望她,深邃的凤眸里闪过些许变化,云淡风轻地开口道:“他无妨。” 槿桦点了点头,楚华樆一向有自己的考量,既然他这么说她也无需担心了。 “槿桦,若让你领兵西南,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槿桦一怔,随即垂眸思索,“不敢说十成,但我有一定把握。” ☆、第一百零四章 楚华樆一只手有规律地轻扣在宽大的书案上, 狭长的凤眸望在槿桦身上时,他轻轻笑了笑, “总觉得将你自己留在王府里不太|安稳,过段日子恐怕得让你随我去趟西南了。” 槿桦点头应了,就算楚华樆不说其实她也是想跟着他去的。 她笑了笑, “本来还怕我说想去,殿下不带着我呢。” 楚华樆无奈揉了把她的头发,自家这个“小没良心的”当真是让他给惯坏了,向来她想做的事, 他有几件不应允的? 就算是真上了战场他也有把握护好她。 槿桦知道自己是得去的。留在皇城里等着听战报着实太过磨人, 还不如一同跟着去了身处其中帮衬着点,再说战场之事同别人比起来她也是较为熟悉的。 朝中如今的老将们太久没有征战沙场,其余有为的将军大多镇守在边疆, 朝廷里此时 分卷阅读177 真正能用的人不多。跟他们比起来槿桦能做的, 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翌日朝堂之上, 一切正如他们安排得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楚华樆云淡风轻地表示自己愿往,二皇子很快便罗列出了种种由他去最为合适的说辞,朝中二皇子的心腹们跟着一同附和,皇上沉思片刻,看着愿意为二皇子做副将的王将军, 很快便下了领兵的圣旨。 如今的天气逐渐转暖了些, 宫门口的老树上生出了几棵嫩芽,春风吹在身上早已没有了寒冬腊月里的凛意,倒显得和煦了许多。 槿桦在宫门口的轿辇旁等着楚华樆下朝, 大臣们陆陆续续地从红漆金嵌的宫门里往外走,还没等她见到楚华樆就看见了被几个大臣围着恭贺的恒王楚怀恪。 槿桦心下了然一看便知他们前期谋划的事算是成了。 “哟,这不是槿公子?” 这声音槿桦一辈子也忘不了,听着惹人生厌,语气带着同他主子一样的高高在上。 槿桦回眸望向走过来的张鹏,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见面了。 张鹏看见她的神色,轻蔑地笑了笑,“瞧我这记性,还唤你公子呢,忘了如今这两个字你未必能担得起了,唤你这一声还真显得有些不合适。” 槿桦淡淡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声音平缓:“你的主子在那边,你靠到这来被你主子看到了就不怕他怀疑你背主忘恩?不过话说回来,容王身边可不养你这样的人。” 张鹏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他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之间充满了讽刺:“槿桦,你如今就是皇城里的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还有勇气出现在这儿呢?槿家如今连皇城里最末等的家族都比不上,你以为你同我的出身还有什么分别?还以为自己是从前大将军家的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呢?” 槿桦听出了他最后两句里炫耀的意思。前段时间她曾听闻从前二皇子府上的侍读并不得二皇子的属意,侍期一满就被二皇子打发了去,张鹏从前是侍卫出身,如今常被二皇子带在身边,身份倒是比寻常侍卫要高些了。 槿桦轻轻捻了捻手指,“我从入了容王府便是容王的人,至于是不是槿家的公子我从未在意,没想到倒叫你暗自歆羡了。” 张鹏微怒,只是这个场合他不好发作,他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声音里透着嘲讽,“你不在意槿家?那你那个哥哥槿榆呢?嘶,流放边疆,那便是去给北寒人为奴为婢了吧?” 槿桦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就在张鹏以为自己成功戳到她痛处的时候,槿桦忽然抬眸勾了勾唇角。 她声音淡淡的却让张鹏莫名地心中生寒:“我槿桦自认是个比较记仇的人,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想必你心里最为清楚。张鹏,我不是什么君子。” 张鹏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槿桦那双眸子里的深邃仿佛同他几月前见她的时候又甚了一步,让人看了便能寒到骨子里。 “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那人嘴角噙着抹嘲讽的笑:“本王还想着张鹏这是在和谁叙旧,没想到是你。” 槿桦的视线越过张鹏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人。 楚怀恪身着一身靛蓝底金丝弹墨水鹤纹锦袍,腰间系着一块质地上好的岁寒三友佩,威严庄重身份高贵。他眉峰上挑着,如鹰般的眼睛里透着淡漠地审视。 槿桦行了个礼,“见过恒王。” 楚怀恪没应,挥挥手让张鹏退到一边,缓缓走到槿桦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轻捻了一下手指,“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良禽择木而栖。” 槿桦抿唇不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语气仍是淡漠冰冷的:“现在可后悔了?若是当初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许现在就不必这样了。” “劳王爷还记挂着当年的事。” “你倒真是忠心耿耿。” 楚怀恪没再望她一眼,转身离去,“我倒有些期待像你这样的一个人有一天会跪着求我。” 张鹏赶紧跟在他身后,临走前他回身朝槿桦低声补了一句:“上次你侥幸跑了,下次落在我手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槿桦冷眼瞧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究竟是谁不再那么幸运了? …… 三日之后,楚怀恪手执兵符领兵出征,浩浩荡荡地大军由皇城南部的军营而发,槿桦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深知这一切便是彻底开始了。 她既然能出此决策便是料定了楚怀恪的心思。他一向忌惮楚华樆有军功在身,若是此番他能平定叛乱,那么从此楚华樆在朝堂上与他平起平坐的局势将被打破。 只是槿桦知道,他越是这样急功近利,越容易深陷泥潭。百越人擅伏擅诱,有勇无谋的人去了只会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说白了那里到底是百越人的战场,前期的消磨是不可避免的,既然楚怀恪抢着要去,他们便不与他争抢。眼下他们只需在暗中布控,掌握西南战事一切动向,静 分卷阅读178 待良时即可。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他们料想中的那样。一月后朝中传来西南战报,楚怀恪初到战场的第一场仗便中了敌人的埋伏损失惨烈,朝廷上下无不震惊。 槿桦与楚华樆在凉亭中下西洋棋,旁边立在一旁的侍卫如实禀报着二皇子在西南的状况。槿桦听完不由得面露讽刺之色,她沉声开口道:“二皇子立功心切,只是这与百越人打仗的事急躁不得,他还当是从前镇压手无寸铁的难民呢。” 正巧到了槿桦的回合,她手执一子吃掉了楚华樆黑色的士兵,将棋子移到一盘之外,掂量着楚怀恪这回应该是要吸取教训了,跟何况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王将军,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个领过兵的将军,此时的局势必定要警觉了。 槿桦估摸着他们下一场仗必然是要稳着打,她不想给他们反击的机会,索性开口道:“殿下觉得我们此时去接替他们可好?” “不急,”楚华樆语气斯理地将马移动了位置,他望了望槿桦抬眸间轻轻勾了薄唇,“这才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轻抿了一口旁边放着的龙井茶,“咱们能想到的,百越王未必想不到。下一场仗会给他点甜头,但大的动作还在后面。” 槿桦了然,不由得感叹楚华樆深谋远虑,现在接手未必是最佳的时机,楚怀恪不会甘心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交了兵权的,到时候与他争又是免不了的费神费力,但若是等到一败涂地之时,事情也就由不得他了。 楚华樆一向运筹帷幄,即便隔着数千里也完全熟稔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槿桦知道他已经看准了时机,遂开口道:“殿下打算再给他多久时间?” 楚华樆将手中的王后向旁边平移了两格,“怎的?着急了?”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一月为期如何?他撑不过这个月了。” 槿桦微怔,虽然知道二皇子在西南稳不了多久,但没想到竟会这么快。楚华樆说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显然是很有把握的,槿桦道:“一个月他都撑不下来?” 楚华樆笑了笑,“槿桦,你太高估他了。” 槿桦沉下心来,看了看面前的棋盘,也许楚怀恪更擅长弄权之术,可这些到了战场真刀真枪的时候就显得没那么有用了。她拿起白棋吃掉楚华樆的一枚黑马,忽然觉得他心中计划好的步骤可能不止于此。 槿桦追问道:“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将他之前在西南做的那些好事散布出去?” “这个就更不急了。” 槿桦知道他这么说便是早已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往下只要听他安排便可事成。 她心里想着过几日要去西南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将最前面的士兵往前放了一格,等了一会儿见黑棋没动,不由得抬眸去看执子之人。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在她惊讶的目光下将黑色的王后往侧面移了一格。 “槿桦,将军了。” ☆、第一百零五章 战报一道一道发往皇城,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无人敢言。皇上将折子怒掷在大殿之上, 群臣惶恐跪成一片。 槿桦坐在宫外不远处的一处酒楼里等楚华樆,默默听着隔壁一桌刚刚换班出来的侍卫们描述当时的场景。 “欸!你们是不知道皇上那天发了多大的脾气!” “怎么不知道,我在殿外那么老远的地方都听见了!” 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 想起当时的场景皆是一番感叹。 其中一个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诶,要我说这王将军领兵不行,二皇子之前好歹还赢过两场呢,他一接手立马就完。” 旁边的人轻啧了一声:“可不是么, 要我说二皇子就是带错了人, 王将军都多少年不打仗了,西南那种地方他连去都没去过,我可是听说他一上来就带着兵中了百越的埋伏, 差点全军覆没。” “还有这事?” “可不。”这个侍卫也不知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显然知道的比其他几个人多些, “你们知道么,二皇子后来大怒自己领兵这才小胜了几场但也无力回天,原本只丢了一城,二皇子他们去后西南三座城池都被攻下了,也难怪皇上如此动怒。” “本以为王将军这回回来能坐稳了大将军之位了, 没想到这下完了, 非但没晋升恐怕连原本的官职也保不住了。” “你别说,他还真不及从前槿大将军分毫。这仗若是槿大将军去的,估计百越现在早就交降书了。” “我看也是。” 几个人一声感叹互碰了下酒杯。 坐在最右边的侍卫轻咂了一口酒, “诶,听说下了朝宫里头又召太医了,我兄弟那天当值,正好瞧见张公公使人往太医院去请太医。” 其中一人似是有些喝醉了,端着酒杯叹气:“这皇上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啊……” “嘘!”旁边的人赶紧拦了他一句,“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让别人听见了命还要不要了!” 他 分卷阅读179 边说着边慌忙向四周张望了一番,看似乎没人注意的样子稍稍松了一口气。 其他几个侍卫识趣地不再提皇上的事,将话题转了回来:“二皇子这回可是被王将军还惨喽。” …… 槿桦饮下茶杯里最后的一点热茶,起身付了钱。楚怀恪是被王将军给害惨了但那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自他们到达西南的第一场仗失败后,一切正如楚华樆预料的那样,楚怀恪开始谨慎了起来,只是百越王似乎谋略上更胜一筹,他先让楚怀恪连胜两局,放松了大未这边的警惕,紧接着很快便设好了埋伏和陷阱等着楚怀恪他们的军队主动送进去。 王将军好大喜功,前两场仗跟着楚怀恪尝到了甜头,看见百越军队落荒而逃也想不到是陷阱,直接带着将士冲了进去。 这一冲几乎将整个先锋军全都葬送了进去,他也身受重伤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百越王顺势反扑,领兵连下大未两座城市,敌军形成破竹之势的战报一道接一道的往皇城里面送,皇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近几次朝堂之上皇上都发了好大的脾气,许多朝臣一想到上朝如今皆是胆战心惊。 槿桦原本想着这二皇子如今功亏一篑该是要被皇上召回朝了,可没想到他最近几场倒是有了些小胜。 王将军身受重伤之后,二皇子接管了整支军队。他从前虽算不上是熟稔这战场之事,但好歹身为皇子从小就饱读史书兵法,经历过几场失败之后,从前学过的东西被逐渐参透利用进去,渐渐地也没有那么纸上谈兵了。 再往后与百越王斡旋,他应该是比出到战场的时候多了几分胜算。不过槿桦知道楚华樆不会给他机会翻盘了。 今日午后,皇上召了楚华樆入宫。 宫里宫外最近已隐隐有了些传言,说二皇子年前运赈灾粮草的时候疏忽大意导致粮食全部发霉受损,结果他非但隐瞒不报,还克扣了灾民们的粮食拒不放粮,这才引发了灾民们的不满和暴动。 二皇子失了民心,百越趁机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里应外合这才使得如今派往西南的大军节节败退。 这虽然只是一些流言蜚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到了皇上那边,且不说他楚怀恪没本事赢一场打仗,就算真的赢了,兵权之事也已经无力转圜。 皇上召楚华樆入宫之时,槿桦便已心下了然,知道这是西南之事时机已到,下面他们就该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去料理百越了。 楚华樆身着一身藏青色刻丝金线玄纹衫,墨色的长发被有条理地半束在身后,深邃而又狭长的凤眸看到槿桦时,隐隐带了几分少见的温度。 他站在马车旁抬手唤了槿桦过来,“等很久了?” 槿桦摇头,同他上了马车。 车夫替他们放下车帘,马车摇摇晃晃地往王府的方向行驶着。车内的光线随着帘子地摆动显得有些忽明忽暗。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轻轻眨了两下,她温声开口道:“没等多久,刚喝了一壶茶就从店里的窗口望见殿下的马车驶过来了。不长。” 她虽这么说着,但是一壶茶的时间哪里算短了,跑到人家酒楼里面只点一壶茶干坐那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砸场子去了。 楚华樆无奈轻笑,视线从槿桦旁边的窗口越了过去,隐隐约约地望了望她刚刚待过的酒楼,“跟你说了不必出来的等候的,留在府上等我回去也是一样。” 槿桦立刻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在府里总踏不下心来,还不如一起跟着出来了听别人说说话分散分散心。”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憋闷坏了,都要跑到酒楼里听别人闲聊说话了。” 槿桦一句话被噎了回来,她忿忿地将视线移向一边,不满地辩解:“闲话也是有用的闲话,听了才知道如今世人对他们的风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这也是为了了解近况的。” 楚华樆瞧着她这一套一套的说辞,真是越发伶牙俐齿了,他只说了她一句她便有一大堆理由等着他。 楚华樆问道:“那你都听出什么来了?” 槿桦思忖了片刻,“王将军好大喜功,犯了兵家大忌,此次不止官职保不住,就连二皇子也不会再庇护他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他的能力本来就配不上那个官职,贬官的圣旨已经下了。” 槿桦闻言眼眸微动,“那二皇子呢?皇上可有决断?” 楚华樆轻轻捻动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已有人在查流言中提到的事了。” 槿桦随即明白了楚华樆的意思,皇上派人去查那就是已经信了流言,他们若将证据呈给皇上固然直接,但同时也将自己暴露得太过明显,不如像这样引着别人去查,暗中将蛛丝马迹提示给他,如此一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二皇子败局已定。那么剩下的就是西南之事何时接管的问题了。 槿桦抿了抿唇,“殿下,皇上可应允了领兵之事?” 楚华樆眸色微深,垂眸 分卷阅读180 间轻轻捻了捻手中的兵符。 他声音低沉平缓:“收拾行装,明日准备启程。” ☆、第一百零六章 由楚华樆接管西南之事的圣旨一下, 朝廷内外顿时一片震惊。 西南的事卡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宛如一块烫手的山芋,谁也没把握, 谁也不敢接,百越王野心颇大,只怕这仗还要继续大, 可打不赢百越,天子之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担的起的。王将军的下场就是个例子。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件令朝中最有资历的将军都无可奈何的事,就这么被三皇子不声不响地接手了。 一时之间,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楚华樆是自恃西极的军功, 太过自以为是,趁着二皇子吃了败仗急于取而代之,这样心急必然扭转不了西南局势, 只是添乱罢了。也有人说既然朝中无人敢应下这件差事, 与其让二皇子继续在那里拿战场当练兵不得其法, 还不如换三皇子去解决,这朝廷拖得,身处战争中的百姓可等不得,多一天都是百姓受苦。 朝中为此争论不休,可整件事情的正主此时早就已经出了皇城。 其实槿桦也不知道楚华樆那日进宫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让皇上这么快下了圣旨。只不过当她骑在马上遥遥地望着那个行在前方的背影, 倒也觉得这些事没那么重要了。 此番去西南, 近身的人中楚华樆只带了槿桦一个人在身边。 楚华樆离开王府,皇城中的明线暗线不能没人料理,邵卿奉命留在城中处理王府中的大小事宜, 如此一来即便皇城中有什么异动,他们就算身在西南也能及时得知,做出掌控和处理。 说起来槿桦还是第一次来到这西南之地,与西极大漠草原的广袤无垠不同,西南之地多山地树林,林中多云雾多沼泽,地势变化多端十分险峻。槿桦曾在书中读到过有关不少描述西南之景的字句,如今真正见了才深刻体味到这里面的复杂变幻。 明明从皇城出发时天气已经由寒转暖隐隐入了夏季,可到了这山林之中又宛如回到了春寒料峭的倒春寒。 槿桦同楚华樆骑马行至一处山坡上遥望着下面广茂的树林山川,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绿海。古老的藤蔓沿着粗壮的树根盘旋蔓延,延伸至远处的土壤又与其他藤蔓错节交缠。空气之中带着些洇湿感,随处可见绿色的苔藓遍布老树之间。 这里尽是些她没见过的植物。宽大的树叶压弯了茎脉,高耸的古树立入云端,西南之地果然别有洞天。 楚华樆望了望槿桦打量着树叶的样子,轻笑道:“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这么好奇?” 楚华樆声音不大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槿桦能听见。身后的不远处还有随行的士兵,他们虽然不知道楚华樆说了什么但视线也都是朝这边望着的,槿桦不敢明目张胆地瞪他,只能默默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她低着声音开口道:“不是好奇,是对这里的地理之事感兴趣,兵法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就是地貌与地势,我不及殿下见多识广,又无人请教,自然要自己多学多观察着些,免得过阵子上了战场重蹈二皇子的覆辙。” 楚华樆无奈失笑,这丫头最近越发伶牙俐齿了,独处的时候可半点看不出她在外面恪守的规矩,这是在变着法地怪他最近没教她东西了。他说她一句,她便能想出一大堆话等在后面,真是半点也说不得了。 楚华樆垂眸望着她潋滟的眸光,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轻眨,薄唇轻轻勾了勾幽幽开口道:“西南的地图前些日子给了你,等一会儿到了营地我叫人再拿一份更详细地给你研究,既然想跟我学那便按照我的要求,给你一日时间将上面所有的内容全部记下,第二日我带你去几处实地观察,记不住的话可就不能怪我没教你了。” 槿桦心口一紧,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教她学射箭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离她极近,在她耳边低着声音说什么只教一次学不会可就不能说是他教她的了。他的手当时还明明握在她的手上,身子靠得那样近,她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学不学的,看也没看就将箭射出去了。 槿桦脸侧隐隐有些发热,看着楚华樆就想起当初的场景,索性别过视线紧盯着竖在一旁的宽大叶子,她声音低低的:“殿下放心,一日足矣。”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微眨了眨,饶有兴致地望着身边这个莫名红了耳尖的小侍读,也不知自己那句话引得刚刚还伶牙俐齿的她瞬间不好意思了。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营地里去,前方的探子传来了最新消息,百越王那边又有异动了。” 槿桦敛了敛神色,沉声应了句:“好。” …… 二皇子将营地设在了河滩附近的背风之处。这块地方天然开阔平坦,适合扎营,大军浩浩荡荡地驻扎在此,当地的副将知晓楚华樆今日便能抵达营地,早早地就在营地门口的地方等候。 槿桦随楚华樆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了在一旁静候的士兵往前走了几步。副将见楚华樆到 分卷阅读181 来立刻上前行礼,“末将参见容王。” 楚华樆深邃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淡淡开口道:“平身吧。” 楚华樆语气虽平淡,周围静立的士兵却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他与生俱来的威圧感顿时更加紧绷连头也不敢抬。 任谁都能明白现在军中的状况,二皇子尚在军营之中,两位王爷还未完成战事的交接。前线接连的败仗让本就不太高涨的士气更加低迷,尤其自移交兵权的圣旨一下后,二皇子在军中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原本就压抑的营地此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触了恒王的眉头,再惹了容王的不喜。 副将头顿时更低,“王爷可要先去议事大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恒王在那里。” 楚华樆微微颔首,“带路吧。” 议事用的大帐设在了营地的中心位置,平日里为了与众位副将商讨战事策略、下达命令而设立,里面设有沙盘地图兵法兵书,帐内宽阔高挑足以容纳十来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楚怀恪身着一身褐色的弹墨暗纹金丝边战袍,腰间佩着把刀刃宽阔的战刀,迎光站立在营帐之前。他身后立着几个他的亲信,也都皆是一身戎装,站在最前面的是张鹏,脸上添了到疤,不深但一看就知是在战场上落下的。 楚怀恪那一双如鹰般的眼眸像是从远处便看见了手拿圣旨的楚华樆。有那么一瞬间他放在刀鞘上的手蓦地收紧了一下,待到槿桦和楚华樆站到他面前之时又缓缓放松开来。 他声音冷冷的:“你以为你接手,战局就能转变了吗?” 楚华樆淡淡地望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战场上的事你不必再管,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回皇城。” 楚怀恪一把拿过楚华樆手中的圣旨,快速扫视一遍,圣旨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这都是你算计好的?” 槿桦闻言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算计?若论起算计又有谁能比得上他二皇子的冷枪暗箭,从几年前起他就在算计,算计着大皇子,算计着楚华樆,甚至算计着他所有的兄弟。 槿桦也曾事后调查过贺俨的事。贺俨之所以会被世人认定为是大皇子的人,是因为他为官八年,近两年的晋升是被大皇子所提拔的,可槿桦调查过其中的实情,大皇子只当他是治理有方才上奏说可以提升此人的官职,没想到这无意之举到招惹来了后面无穷的后患。而当初将贺俨引荐给大皇子的西极巡抚其实现在在朝堂之上来看分明是二皇子那一边的人。 楚怀恪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只要贺俨出事他便会翻出这多年前的细枝末节避重就轻地呈现出来,营造出一副他人犯罪的假象。贺俨那么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会在狱中畏罪自裁,当真是笑话,槿桦知道这只是二皇子向来的物尽其用罢了。 他一贯视周围人如棋子,该舍弃时从来都是毫不犹豫的。 楚华樆薄唇轻抿,将视线移向了楚怀恪身后的营帐,那双狭长的凤眸深邃而平静,抬眸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地变幻,他淡淡地开口道:“皇兄言重了,我无非只是等着时辰罢了。” 楚怀恪手中的圣旨被他攥得死死的,仿佛若这不是皇上手谕早已被他撕得粉碎。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先前的种种谋划竟都在另一个人的掌控之间。 楚华樆早就知道他会兵败! 楚怀恪眼中的怒意几乎就要化为实质,他紧咬着牙根,声音像是从唇缝里迸发而出,他一字一顿道:“你等着。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平定这西南。” 楚怀恪话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后跟着地随从见主子发怒连头都不敢抬匆匆跟着他离去。 槿桦淡淡地望了一眼跟在楚怀恪身后的张鹏,很快收回了视线,前方战事吃紧,先前已经被楚怀恪耽误了不少,眼下须得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才行。 她回眸看了看身后严阵以待的众人,低声道:“殿下,先进营帐里吧,副将和左右将军都已经到齐了。” 楚华樆轻轻颔首,他微微偏过头,“进去之后,你将他们说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槿桦知道楚华樆这是有意教她战事,她随即敛了敛神色。 “是。” ☆、第一百零七章 一连几天, 百越那边没有动静,槿桦除了虽楚华樆巡视军营之余, 便利用这个时机快速掌握着西南的种种情况。 来之前的路上槿桦便已从随从口中大致了解了现在西南的战况,那日到了实地听副将汇报便更觉如此,二皇子和王将军最开始之所以会一败涂地,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熟知地形的缘故。 这里多山地沼泽,森林之中还有瘴气。很多将士在敌军地引诱下追敌入林便迷失在丛林之中,如此损兵折将实在是可惜。 楚华樆瞧她望着那一张张侍卫送上来的详细地图看得认真,开口道:“怎样, 这两日记得如何了?” 槿桦捻了捻手中的图布, “殿下放心,都已经记下了。” 这段时间她按照地图实地去了不 分卷阅读182 少地方,先前她在西极应对西戎大军, 除了熟稔兵法时机掌握得恰当好处之外, 很大一部分胜因是因为对周围地势地貌地熟知。河谷可以设伏, 林地可以设陷阱。诱敌深入这样的法子不止百越王一个人会用,其实说到底,是要看谁能算到最后一步。 百越最近没了动静,槿桦猜测可能是百越王已经知道了大未这边将二皇子调回了皇城,他现在按兵不动多半是想看楚华樆这边有何应对的打算。 敌方已经接连占下了三座城池, 对百越而言就算不再主动进攻也是不亏的选择, 耗下去只会对大未不利。 此时军帐中,副将与其他几位左右将军已经陆续到齐了。 副将军面色凝重,望了望挂在军帐尽头的敌军布防图, 低沉着声音发问道:“王爷可有打算先行出兵?” 副将军这算是将在场其他几人心中的疑惑一并问出来了,他们原以为朝中换了容王过来可以乘势而起一鼓作气打回去,可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容王竟如此沉着,他们等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下达出兵的命令。 几个将军心里都有疑惑,但谁也没敢先问,最后还是副将军性子直耗不住了,率先问了出来。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轻叩在书案中央放着的图卷上,深邃的凤眸扫过营帐中的众人,没回答他们的疑惑而是语气平缓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百越王能按捺住多久?” 众将军闻言皆是一愣,很快皱着眉头思忖,副将军见众人不愿开口,主动答道:“百越此番连下三城已经获得了巨大的利润,他们应当是不急的。” 楚华樆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下,望了望站在自己身侧的人,他缓缓开口道:“槿桦,你觉得呢?” 槿桦眼眸微动,感受到周围随之而来的目光,垂下视线思忖了片刻,沉声开口道:“三日之内,百越必有所行动。” 楚华樆微微颔首,“不是三日,是明日。” 众将军一片哗然。 副将忍不住开口道:“王爷为何如此肯定?” 楚华樆的眼眸中闪过些许复杂幽深的变幻,他轻靠在椅背上,“百越王的野心不止于此。” 槿桦心中了然,见几位将军面面相觑,低声解释道:“养兵需要粮草的充盈,百越国土远不及大未,百越王既然打算继续征战,便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最迟明日他便会有所行动,他拖不起。” 副将军恍然大悟,立刻拱手上前,“王爷打算如何应对?可要提前布防?” “不急,”楚华樆淡淡地望了望营帐外,“明日他是不会大举进攻的。” 楚华樆时机掐算得极准,百越可以继续再耗一段时间,但百越王同样是一个心思谨慎的人,距离大举进攻之前必然需要数次的试探在先,这第一次试探的时间最晚便是明日了。 槿桦应道:“百越王心思叵测,他知道大未这边已经换了率兵领将的人,没有把握他是不会贸然行动的,明日他不管有何动作,都只是试探,我们无需有大的动作。” 左右将军闻言相视一望,槿桦在朝中没有官职,直到他们在楚华樆身边常常见到她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们眼瞧着槿桦每次自由出入营帐便知此人定是王爷的心腹,几位将军们面上不敢多言,但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存疑的。 右将军忍不住发问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是明日不需要布防了?”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明日百越王送来的军队必然只是诱饵,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他们的深浅,只为了解新来的容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无论大未这边布防得何如好都只是徒劳,即使将对方明日派来的军队全部生擒,也无法真正影响到百越主军的实力。 槿桦纤长微弯得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忽而心生一计,“要布防,但不必花太多工夫,做做外表的样子就够了。” 不设防百越那边必然起疑,这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道理谁都明白,这边新接手的是焦灼的战场,不可能毫无防备,比之前还松懈。但这样的防备不能太过,要有个度,要足以让对方看到后会不自觉地放松些警觉。 槿桦在地图上大致指了几处,“在这些地方布置上防守就可以了。” 楚华樆薄唇轻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槿桦抿了抿唇,“百越王心思深,完全达不到目的下一次他会更加警惕,轻松完成了计划他又会心中起疑,他不会只试探这一次的。” 槿桦停顿了一下,嘴角轻轻勾起了抹好看的弧度,“他既喜欢试探,明日便让他得偿所愿,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我们只需要一次比一次表现得浮躁就好。” 双方都在揣摩和算计,但相较之下,百越王对他们的了解明显更少些,所以他会多次的试探。既然都是在攻心,那便要看谁能看得更深远了。 副将军皱了皱眉,“可这说来容易,你打算如何做?” “百越王喜欢诱敌深入,再设陷阱埋伏反 分卷阅读183 扑,明日我们不追,下一次依旧不追,”槿桦停顿了一下,抬眸望上楚华樆的视线,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安心,“第三次让一队人马跟着他们去。” 众将军一惊,“你是要牺牲这些将士的性命去换取百越王放松警惕?” 槿桦无奈摇了摇头,“不会平白叫人去送命的,追敌入林假装迷失在林子里即可,别中了圈套暗中绕回营地里。” 副将军闻言浓眉一蹙,“公子怕是没领过兵,不晓得这其中的难易,这纸上谈兵说来容易,说到底还是会损兵折将的。” 他上前一步朝楚华樆拱了拱手,“王爷,此计不可行,且不说要白白牺牲多少将士进去,单说这领队之人就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此法太过冒险了。” 槿桦回眸望向楚华樆,余光看了看身后的副将,“在下愿往。” 四下皆惊。 副将军以为她这是不服气,赶紧拦了她一句:“公子你不必如此,战场之事非同小可,性命攸关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楚华樆的视线始终落在槿桦身上,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有把握?” 槿桦点头,“必不多损失一兵一卒。” 楚华樆微微颔首,“好,明日将你选定的名册交给我。” “是。” ☆、第一百零八章 副将军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被身旁的右将军拦了一下只好欲言又止。 楚华樆见众人无异安排了一些有关明日的排兵布阵,便叫他们退了下去。出了营帐, 右将军便将副将拉到了一边,“你也不看看当时的情况,这个时候就别进言了。” 副将军叹了口气, “总不能看人白白去送死,那位公子太过激进了。” 右将军摇了摇头,“要我说,这新来的王爷是个看不出喜怒的, 还是少说话为好。” “只怕那位公子若是出了事, 王爷要怪罪。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是王爷的心腹……” “唉,暂且顾好自己吧,战场上刀剑无眼, 各自有命。” 两人各自叹了口气, 拍拍肩膀转身各司其职去了。 槿桦从营帐的另一侧走出来, 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她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刚从帐子里出来便听这两位将军在谈有关她的事,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去,正纠结着这两人也说完了。 每到这时她就有些怀念魏振了, 别看他脾气急, 但行军用兵上与槿桦颇为相合,审时度势,从不拖沓不敢下决断。 槿桦想着从前二皇子在西南一败涂地, 除了跟百越人擅伏擅诱有关之外,也同这几个手下的人脱不了干系。二皇子用兵急,偏偏手下人各个都是个保守的,执行起计划来难免有不相匹配的地方,如此一来,本就占据着地形之利的百越军队更有了可乘的空隙。 兵法有云,用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二皇子三样皆不占,自然是败了。 …… 令几位将军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真的正如楚华樆先前在帐中所说的那般进行着,百越王接连命人两次试探,就连时间和地点也同楚华樆所说的不差分毫。 众人皆惊,原本的半信半疑此刻已然完全烟消云散,全军上下对楚华樆的命令无不信服,再无二言,悉数照办。 唯有一点不放心的便是楚华樆身边这位面容清秀的公子了,几位将军在暗中怎么看怎么觉得槿桦不像是个能领兵的人,偏偏王爷还放心地将如此凶险之事交由她来办,几个人暗地里摇了摇头,容王虽谋略过人但难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也未可知。 然而这样的想法随着槿桦在当天夜里带着一百人归营被击得粉碎。百越人白日里第三次来犯,按照先前的计划,槿桦会带着一队人马前去追击百越残存的士兵。 有楚华樆先前在军帐中的分析在先,众将军们都知道这几个百越的士兵是个诱饵,目的就是为了看看大未新来的王爷会不会按捺不住派兵深入,那林子里必然已经提前设好伏击,就等着大未的将士入林。 副将与左右将军自认已经身经百战,都没有勇气敢保证入了林还能平安归来,谁料这个一直跟在容王身边面容清秀的公子竟毫不犹豫地带兵深入,毫无犹豫可言。 令他们更为震惊的是,当天夜里槿桦率着兵马暗中绕营归来,当真按照她所说的那样,没有一兵一卒折损在这林子里面,任谁也想不出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楚华樆坐在军帐中抿唇不言,槿桦站立在他身侧等候着最后的结果。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拢在她的身上,除了甲胄在林子里蹭了点泥土,鬓角的碎发微微有些凌乱之外,这位公子明显是毫发无伤的状态。 前方的探子很快回了营地中复命,那人单膝跪下向帐内禀明道:“启禀王爷,百越的士兵回去后只以为咱们的人马迷失在了林子里,丝毫没有怀疑,就连百越王也并未觉察不妥。” 帐内众人震惊之余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事竟真的成了。 楚华樆凤眸微敛,偏过头望向站 分卷阅读184 在一旁的槿桦,“安心回去歇息吧。” 槿桦点点头,其实她刚一回营地的时候楚华樆就告诉她可以先回营帐休息了,可槿桦还是想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再离开。虽然早就知道百越那边不会起疑,但这样的事还是亲耳听探子汇报了睡得更安心些。 楚华樆收了视线,淡淡地望了一眼同样在军帐内等待着的众人,开口道:“你们也先下去,今晚值守不可怠慢。” 经历过这几番众人对楚华樆的崇敬不言而喻,听到命令随即凛然,齐声应了句:“是。”行礼离开。 槿桦出了军帐,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在马上颠簸了一天说不累那是假的,再有把握的事,真到了战场上也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半点马虎大意不得,更何况今日还是为了蒙蔽住百越王而设下的局,不格外仔细着是不行的。 数月没有领过兵了,还好先前在西极练下的本事没有生疏了。槿桦捏了捏肩膀,边走边听着周围三三两两地人议论着二皇子有多不及容王分毫,不由得无奈摇了摇头,正打算赶紧回去洗漱歇息了,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公子留步。” 槿桦闻声回眸望去,待到看清楚来人眼神中微微闪过一丝讶异,她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作是回应,“副将军?” 槿桦敛了敛神色,温声开口道:“我记得今夜不是将军您值守,怎的还没回去休息?” 副将军拱了拱手,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末将有两句话想跟公子说。” 槿桦不解地望着他,而后缓缓点了点头,“将军但说无妨。” 副将剑眉一凛,垂下了视线,“在下是个粗人,说话也直,先前冒犯了公子,多有得罪,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槿桦一听是这事,忙摆了摆手,“将军多虑了,想来第一次见我这样的人领兵不放心也是正常的,将军也是为了军中将士考虑,这往后打仗需要磨合的地方还很多,也得请将军多担待着。” 副将再度拱手,“公子今日实在令我刮目相看,在下行兵多年未有公子一半胆识,着实自愧不如,果然容王身边皆是栋梁之才。” 槿桦无奈摇摇头,“将军谬赞了。” 副将缓了缓,其实他来之前心里就想过了很多种可能发生的结果。他与槿桦先前接触甚少,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还是先前在军帐中那般的不愉快。不得不说,经历了今日这一番事,他心里确实是佩服这个人的。 错了就是错了,他先前言语冲,今日过来赔礼也是应该,他甚至都想好了对方的冷言冷语,可没想到这个公子竟是个如此好说话的。 他想起自己一直公子公子地叫着对方,连对方姓名都未曾知道,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副将军存了想要与这人结交的心思,开口发问道:“相处多日还不曾知道公子的名讳。” 槿桦恍然想起自己一直跟着楚华樆身后做事,真忘了跟这些将士们说自己叫什么了,也难怪他们都还公子公子的唤自己。她顿了顿,温声道:“在下姓槿,单名一个桦,两个字都是木字旁的。” 副将军顿时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你是槿大将军家的公子?” 这不是第一次槿桦见军中的人听说她的姓氏后有这样的反应了,听到对方提起槿征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副将军垂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自言自语般念叨着:“难怪……难怪看你带兵会有种熟悉之感……” 槿桦曾听闻过她父亲年轻的时候征战大江南北,没想到这西南也曾到来过。 她垂下视线自嘲地笑了笑,明明一次也未见过那人打仗时的样子,自己竟不知不觉间也随了他的模样。 她见副将军正愣愣地望着自己,随即敛了敛神色,“时候不早了,将军也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军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将军处理。” 副将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耽误人家太久了,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槿公子应战了一天早些休息,末将就不再打扰了。” “将军言重了。”槿桦微微颔首,礼貌地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去。 副将军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陈年往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第一百零九章 百越王行军喜好活用兵法, 利用地势地貌,旁人遇了总要被迷惑在陷阱与圈套之中, 只可惜槿桦也深谙于此,无论百越的排兵布阵如何错综变换,她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端倪来。 精于谋略的两军交战, 比的便是谁能算到最后一步了。 军帐中的气氛显得有些肃穆,这些日子百越王频繁地试探皆被楚华樆预判了出来,一切正按照楚华樆会意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前期再多的铺垫不过是为了明日的关键一战, 百越王已经放松了警惕, 明日大挫敌军锐气的机会不可失去。 营帐里的几位将军都静立着等待着楚华樆的指示,这些日子他们深感这位王爷的谋略深不可测,连 分卷阅读185 带着他身边那位公子也是对战场之事颇具天赋异禀。 一个士兵匆匆从营帐外走了进来, 行礼道:“启禀王爷, 前方探子传回消息, 一切正如您料想的那样,百越主军有所行动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眸光深邃,“继续观察,有异动再来汇报。” “是。” 众位将军神色凛然, 深知明日便是反击之时。副将军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王爷,这百越王诡计多端,只怕明日不会与咱们硬碰硬地真来。” 大未军队人数众多, 百越王正面迎敌硬碰硬必落不得半点好处,他喜欢将较少的兵力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可楚华樆他们早已看透了这一点,再不会让他如愿了。 从刚才开始槿桦就一直没有出声,楚华樆偏过头见她一直盯着那桌面上巨大的地图出神,低声道:“在想什么?” 槿桦抿了抿唇,“在想着要如何扬长避短。” 她说完抬眸望向楚华樆,余光瞥见这一军帐的人将视线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就好像她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似的,不由得无奈摇了摇头。 槿桦开口道:“只是有个想法,具体能不能实现还有待商讨。”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饶有兴致地一只手微撑在侧脸上,“说来听听。” 槿桦顿了顿,在众人的目光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森林,“这个地方,离战场颇近,百越王不可能不利用上这个地形,我原本猜测着他可能会利用这里提前设好埋伏引诱着我们深入,所以打算打仗的时候尽量避开这里,可现在想想也许能反其道行之。” 众将军眼眸一睁,立刻围了过来。副将军正色道:“公子想如何做?” 槿桦轻点了图中的几个位置,“我们的优势在于兵多,虽然先前恒王领兵时折损了不少将士,但总体而言我们兵力上依旧是占据着优势的。” 从前他们最不利的地方便是由于数十年未与百越起过冲突不熟悉百越人的作战方式,平日练兵时又疏于对边境沿线的地势地貌进行了解,地图更新不足。 然而这样的劣势在先前的交战中已经逐步在被降低了。槿桦曾在刚到西南的那几天里随楚华樆暗中去了不少实地查探。地图中不符的地方已经被她通通标注了出来,并命人重新绘制了新的版本。 她顿了顿,从大地图的侧面拿出了一张有关这片森林的细图,“会埋伏的不知他们百越王,我们也可以做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无非是将我们的先锋军引入林中,我们便顺了他们的意先行入林。” 右将军忙道:“那先锋军岂不是要落入百越的包围了。” 槿桦点了点头,“就是要让他们放松警惕将所有主力军都暴露出来,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样的仗打得吃亏不说,也战不痛快。” 她望着地图上她指过的几处地方,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语气中透着几分变幻莫测的幽深:“包围与反包围,究竟是谁埋伏了谁?” 副将军眼睛瞬间睁大,明白了槿桦的意思,“公子是想假意让先锋军入林充当诱饵,引出敌军主将,再反埋伏了他们,里应外合,将他们全部剿灭。” 槿桦微微颔首。是这个意思了。 她轻轻攥了攥手指,“只是这设置埋伏的位置我还没完全想好,只有刚刚我指到的那几处远远不够,我们胜在兵力充足,得充分将这一优势发挥出来。” 众将领盯着地图陷入了深思。 楚华樆视线淡淡地望在他们身上,垂眸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那处沼泽的东西两侧树丛中再排布些兵马,其余地方按照你刚刚说的布置便足矣了。” 槿桦闻言眼眸一动。她刚刚竟忘了这处沼泽,这天然的地势将百越人围困到此处再合适不过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楚华樆,那人狭长的凤眸恰巧也正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时之间两人似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果然还是楚华樆最懂她的心意。 槿桦轻轻勾了勾唇角。其实这次来西南,她从始至终都不当初在西平应战的时候要踏心的许多,很多时候只要她望见楚华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便总能一瞬之间安下心来。 他永远都是那样不急不躁地状态,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尽在他的掌握之间,与百越王之间的一场博弈不过是游刃有余的事情。 世人皆道百越王心思叵测诡术变幻,可这一切同楚华樆的深谋远虑相比,着实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他向来是深不可测的。 楚华樆见她望着自己出神,无奈轻轻笑了笑,“明日由你率领先锋军入林,可有把握?” 槿桦闻言一怔,她原以为楚华樆会将这事交给比她更有阅历的副将军来执行,只是既然楚华樆这样问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槿桦思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有把握的,我会带着人马将百越的主军反引导我们设伏的地点。” 楚华樆微微颔首,视线移到帐中其他的人,眸色微深。他 分卷阅读186 声音低沉:“左右将军听令。” “末将在。” “各率一队兵马前往设伏地点,一切听信号行事。” 左右将军神色凛然,领命退出营帐。 “副将军。” “末将在。” “明日随我率主力军正面迎敌。今夜值守不可懈怠务必警惕。” 副将军拱手领命:“末将即刻去巡视。” 军帐中只剩下了槿桦和楚华樆两人。 楚华樆抬眸望了她一眼,语气带了几分往日里惯有的温沉平缓:“明日切勿恋战,你率领先锋军需多注意安全。” 槿桦望了望静悄悄的营帐,默默走到里楚华樆少近些的地方,“殿下放心,我知道的分寸的。” 楚华樆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轻捻了一下,“一会儿随我回营帐。” 槿桦一怔,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一时间想不出是何事。 楚华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薄唇轻轻勾了勾,“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 槿桦虽疑惑,但到底还是乖乖地跟在楚华樆身后往营帐的方向走了。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这里少有晴天的时候,即便到了夜晚空中也总有几片薄云遮挡在繁星之间。 月色透过乌云的缝隙照射下来,偶有一两颗星辰轻闪着,四下里皆是静谧的。 傍晚的军营里偶有巡逻的士兵,其余人大多养精蓄锐。火把轻轻晃动映衬着人影。楚华樆的营帐便在这较为靠北的位置。 由于战事需要随时布控的时候,槿桦大多是时候都是同楚华樆待在议事的军帐的,说起来跟楚华樆回营帐这种事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一个小侍卫垂着头端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走了上来,盒子放在槿桦面前的桌面上时发出一声碰撞的响动。槿桦不解地朝楚华樆望去,却见他挥了挥手已经让小侍卫退出去了。 槿桦未动,轻声道:“这就是殿下要给我的东西?” 楚华樆微微颔首,“打开看看吧。” 槿桦手指轻轻攥了攥,有些犹豫地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套质地紧密的甲胄。烛火映衬之下微微闪烁着上好的光影。 槿桦回眸望向楚华樆,“殿下,这是……?” 楚华樆薄唇轻抿,替她将甲胄拿了出来,“特意为你打造的,想来应该是合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试试看?” 槿桦从楚华樆手中接过,然而入手的那一刻并未有她想象中的沉重感。 “好轻。” 楚华樆勾了勾唇角,他特意为她寻来的,自然是轻便。 楚华樆开口道:“这材料少见,轻盈却无比坚韧,远比一般甲胄要坚固得多。你总穿着男子的铠甲未必合身,明日换上这个,领兵之时也更自如些。” 槿桦眸光微微闪烁了两下。那人总是会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又在这些细节上将她保护得好好的。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她轻轻攥了攥手中的铠甲,“如此难得,殿下应该自己留着。” 楚华樆宽大的手掌带着些独有的如玉般的微凉蓦地轻柔在槿桦的额发上。 “替我保护着你也好。” 槿桦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百一十章 翌日, 槿桦率大军反引百越军入林,埋伏好的将士随着楚华樆的命令将百越军的主力围困于此, 百越王虽有觉察之意但包围之势已成,一切已经为时太晚,任他再怎么熟稔兵法也是插翅难逃。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 百越军被夹击在中间腹背受敌。槿桦与楚华樆配合围剿将百越将士死死围困其中,大挫百越锐气。 战报发回皇城,瞬间震惊朝野。原本朝中大将和二皇子都束手无策的西南战事竟如此快的被楚华樆逆转了形势,先前朝中那些说楚华樆自恃西极军功自以为是的人全都哑口无言, 再多的争论都不如这实实在在的结果来得更有说服力些。 森林之战大胜后, 大未军乘胜追击,丝毫没有给百越喘息的机会,一连三场大战役, 敌军退回到边境线以外, 三座曾经丢失的城池皆被收复了回来。 朝中圣旨未到, 楚华樆下令再战,连夺百越两座城池,百越王眼见大势已去,迫不得已递了降书。至此,朝中上下无人敢质疑楚华樆的实力, 皇上龙颜大悦大为赞扬, 甚至宫中已有传言说皇上欲立楚华樆为储君。 槿桦身着甲胄站在楚华樆身侧由上至下姚望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这场仗算是打赢了,后面的交接与整饬之事虽然繁琐,但往后十年百越都不敢生出再犯大未的心思。 回到军帐里,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几日为了战事日夜奔波,几次攻城入城着实花了不少心思,眼下事情虽然还未全部结束,但到底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了。 楚华樆将刚刚 分卷阅读187 副将军递上来的统计名册放到书案上,回身望向槿桦时正好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是不是累了?” 楚华樆的声音很好听,槿桦习惯性地想开口说“没有”,可抬眸地那一刻忽然对上了楚华樆的视线,即便是善意的谎言到了嘴边也不想说出来了,本能地想跟他更坦诚一些。 槿桦停顿了一下,没再遮掩神色间的疲倦,微微点了点头,“是有点乏了,午后想跟殿下讨个假。” 昨夜清点兵器熬到了夜里,今早又早起跟着楚华樆巡视了军中,说不累那是假的。前段日子又彻夜谋攻城大事,每日金戈铁马的,如此算下来真的好一段时间没有停歇下来好好休息过了。 楚华樆抬手替她将挂在腰间的兵刃卸了下来,这把长刀还是在西平城的时候魏振赠予给她的,刀身轻盈,细而狭长,刀刃却极为锋利,她用着顺手便一直待在身上。 虽然这刀要比普通军中配备的轻上不少,但到底也是把兵刃,长时间坠着也是份重量。 楚华樆替她将细刀连同刀鞘一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不必等午后了,余下的一点军务好处理,等会儿叫副将军他们过来就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槿桦知道是军中有些粮草数目的问题要核对,统计上来的数字与先前记录的有出入,指不定是战时哪个小士兵一时疏忽给记错了,幸亏其余底档还存着,也好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虽说有她在总能快些,但让副将军他们过来也是一样的。 槿桦没再推脱,“那我用过午膳后再过来。” 楚华樆眼眸微动,注意到她眼底的倦色,“没事,先去休息吧,明日再过来也无妨。” 槿桦轻轻弯了弯唇角,帐外透进来的微光之下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澈动人。 “多谢殿下。” …… 槿桦退出营帐的时候,外面的天也才不过巳时。正所谓无事一身轻,来这里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放松下来的时候。西南的天大多数时候都阴着,即便不下雨,天上也总密布着厚厚的云雾,遮挡着光线让人有种不过辰时的错觉。 槿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抬起手掩了掩唇,昨夜睡了不过两个时辰,眼下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倒是可以回营帐里补眠。 槿桦的营帐同样是个单人间,虽比不了楚华樆营帐那样的规格,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楚华樆对她一向不薄,即便出门在外身处在这战场之上,但凡是能给她的,楚华樆一点也不会犹豫。 为保障安全,和一些可能放在帐子里的机密文件,他们的营帐前总是有几个侍卫轮流值守着的。 侍卫见是槿桦回来了立刻向前行礼,“槿公子回来了。” 槿桦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平身,出门在外她本就不讲究这些,奈何这几个人一直拘着规矩,说多少次也不改。 槿桦想着自己一会儿若是睡着了营帐中不便有人进来,便开口吩咐道:“我进去休息一会儿,若是有人找我暂且不见。”她想着若是有急事找她,让其他人进营帐看见她的睡颜也是不安全的。 她想了想开口道:“若是有人急着找我,便让他先去见王爷,有什么事直接跟王爷禀明了就好,不必说与我听了。” 这话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他们也许还能适应,可这从一向温和兢兢业业地槿公子口中说出,着实令这几个侍卫有些不适应。不过他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道门,槿桦在军中虽无真正的官职,但任谁都知道,她的地位是仅次于楚华樆之下的。槿桦的吩咐他们自然是要听从。 两个侍卫相视一望,重新看向槿桦凛声应了句:“是。”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想起正在军帐中忙碌的楚华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也由得她任性一回吧。 荒郊野岭资源有限,槿桦的营帐里摆着一张简易搭起来的木架子床,床靠近右侧不正对着门。她换下身上的甲胄,散开了平日里紧束着的长发,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了较为宽松的淡青色常服。 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槿桦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境,再睁开眼时外面的天似乎都已经暗了。 槿桦迷茫地揉了揉眼睛,神色间略显得有些迷茫,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脱离开来。这一觉似乎将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疲劳统统消除掉了,槿桦不是个贪睡的人,但最近是真的有些累了,竟睡过了时辰。 她按压着额角缓缓起身,不经意间余光瞥到了帐帘的缝隙,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这是快到黄昏了? 她忙起身去换出门能穿的衣服,重新将长发束起。门口的侍卫听见里面有动静立刻肃立,槿桦轻轻撩起帐帘往四周望了一眼,“什么时辰了?” “禀公子,酉时了。” 槿桦无奈扶额,她竟睡了这么久,还说要午时去找楚华樆呢,这一觉下去险些连到了傍晚。 “王爷可还在议事的军帐?” 她与楚华樆的营帐离得不远,从这里刚好可以 分卷阅读188 看到那边。 侍卫拱了拱手,“王爷一直在军帐,不曾回来。” 槿桦微微颔首,她还是得过去一趟的。 因着厚云的缘故,天色微微显得有些昏暗。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在陆陆续续等待着分发晚饭,偶有一两队巡逻值守的路过,气氛已没了前些日子那样的紧张感。 西南平定下来了,也是保住了这些人的家园,原先憋屈的节节败退如今已经被酣畅淋漓的大胜所取代。 军帐不似房屋采光好,这个时辰里面已经点起了烛火。 槿桦走到议事大帐前,还未等撩开帐帘便听见了里面细碎地告退之声。 一个侍卫匆匆从帐中走了出来。 这个人槿桦认得,是皇城中王府上的,他会过来必然是皇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槿桦忙拦了他一下,“出什么事了?” 侍卫见来的人是槿桦,知道无需对她隐瞒。 他神色严肃地拱了拱手,低声道:“大皇子薨了。” 槿桦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侍卫将事情禀明转身退下去了。 槿桦本能地望向帐内的灯火, 忙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副将和左右将军皆不在,军帐之中只有楚华樆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捻着从皇城送来的密函。 他抬眸望向槿桦, 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变幻。 “都听说了?” 槿桦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走到楚华樆跟前, “大皇子怎么会突然薨逝?” 自贺俨一案结案后,大皇子被幽禁于皇子府中,非诏不得出。皇上顾念昔日父子情分留了大皇子性命,虽身份已与庶人无异, 吃穿用度还是有的不至于落魄到无法苟活。槿桦从皇城离开前还曾听闻大皇子府终日被士兵把守着, 他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槿桦知道这其中一定没有那么见到,她望向楚华樆, 声音轻缓:“……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华樆眸色微深, “小厮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太医给出的诊断是五内郁结暴毙而亡。” 这理由笼统得很。 槿桦微怔,轻轻掩了掩唇。她与大皇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却极深,她隐约间回忆起那年在围场,大皇子身着金丝蟒纹锦袍, 剑眉星目, 贵气逼人。谁想短短数年,已经时移世易了。 因着槿榆曾随侍在大皇子身边,槿桦曾听他提起过有关大皇子的只言片语。先皇后唯一的儿子, 高高在上的嫡长子。事情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槿桦眼眸微动,心下已经生了另一种想法,事发突然,事情也很蹊跷。 槿桦缓缓道:“当真……是因为五内郁结吗?” 楚华樆将手中的密函拿给了槿桦,“五内郁结未必,但暴毙而亡为真。” 槿桦随即了然,这是有人暗中动了手。皇上对先皇后感情深,这么多年也未再立后,所以纵使大皇子犯下再大的过错,皇上也不会要他性命的。那么唯一能除掉大皇子的方法便只有这一种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槿桦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人。 二皇子楚怀恪。 槿桦眉心紧蹙着。她想不明白楚怀恪为什么会突然动手,大皇子已经形同庶人,而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那段时间一直没有轻举妄动,为何偏偏是现在?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他这般按捺不住了? 槿桦接过楚华樆手中的信纸,快速看了下来。留在大皇子府里的下人说大皇子终日酗酒,颓废不振,时常整日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发怒指责下人。这倒映衬了太医那句“五内郁结”。可从这封密函里调查出来的结果来看,那些却不尽详实。 大皇子是有过一段颓废时间,可月初的时候,先皇后的母家曾往大皇子府里递过一次消息,从那以后大皇子便停了酗酒,不同往日了。 问题应该是出在拥护先皇后的旧党上。大皇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是不会这么轻易将他放弃掉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查当年的事…… 并且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端倪。 不然楚怀恪也不会在他现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做出这种事。他是怕昔日的事情被翻出,所以干脆除掉大皇子永绝后患。 先皇后旧党所依仗的无非是大皇子这个人,大皇子没了,他们再怎么挣扎也只是飞蛾扑火,就算翻出了当年的真相也没有任何意义。 二皇子此举也是在杀一儆百,是在暗中警告先皇后的人,你们再查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希望,到头来连性命都得丢在里面。他们想要的是荣华富贵,才不是为大皇子复仇这样无用的结局。 槿桦手指微微攥了攥,二皇子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先皇后的人行事也不够警惕,提前打草惊蛇反倒让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现在皇上不知道当年事情的 分卷阅读189 实情,大皇子府上的下人恐怕早已安插成了二皇子的人,那个诊断的太医是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医院隶属于宫中,贵妃身边能没有个自己人为太医? 在外人眼中,大皇子的薨逝看似前因后果具备,惋惜之余也觉察不出什么端倪。但实际上在这背后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下有何打算?” 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见对方眸色微深。 烛火光线闪烁,他缓缓摩挲了一下手指,声音低沉:“百越已降,明日即刻回皇城。” 槿桦凛然垂首应了声:“是。” …… 槿桦听闻皇上接到大皇子病逝的消息时,曾一时怒急攻心,咳了口血出来。 皇上的身子从几年前便一直不大好,再加上近些年来旧疾复发,稍患上个风寒便要咳上数月不见好,太医们每日战战兢兢地侍奉调养,却一直没个显著的效果。如今这一折腾,这怕身子更加不如往日了。 他们从西南赶回皇城的这段时间,大皇子的丧葬都已经结束了,皇上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一切以皇子的规制下葬。 有人说,皇上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 楚华樆率大军凯旋,百姓。此次战役以百越最终连失两城而告终,百越王臣服,再不敢犯大未边疆。降书封在锦盒子里递到了朝堂之上。 皇上的神色间有些倦意,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平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苍老。那到底是他第一个皇子。 当晚,皇上便患了一场恶疾。宫中太医在宫殿之外跪了一地,所有皇子宫嫔都被轮流召去侍疾。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槿桦想着当初二皇子急着动手恐怕是没料到皇上现在的身体已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这场病来得凶险,皇上一连昏睡不醒了好几日,终于在第八天的时候清醒了过来。 他换上了往日的龙袍,陆续召了很多大臣进了御书房,傍晚的时候,单独唤了楚华樆过来。 槿桦静立在御书房之外。这里红墙青瓦金碧辉煌,这还是她第一次随楚华樆进宫。 宫门重重,放眼过去皆是高高的宫墙和望不到尽头的石板路。 天空阴沉着似是有雨雪将至。北风呼啸却吹不散这厚重的云层。 槿桦在外默不作声地等候着。 周围一同静立着的还有不少太医和朝中的大臣。 一阵凛风拂过,碎雪散落。 御书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槿桦抬眸望向楚华樆却见他漆黑的凤眸平静无波的幽暗。 另一位大臣被唤了进去。 楚华樆走到槿桦身侧,“先随我去箫溪轩吧。” 那里曾经是楚华樆在宫中住过的宫院,宫里有保留皇子住处的传统,箫溪轩至今仍空着。 旁边立着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为他们打上了一把油纸伞。 槿桦默默跟在楚华樆身后,宫墙外的宫人静默无声地行礼退避着。 这便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了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寒冷的北风卷着雪花拂过, 带走了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寒鸦声起。 一个小太监从老远跑过来匆匆追上楚华樆的步伐。 “王爷!” 他蓦地一跪,“皇上……皇上他……” 寒风似是吹进了人的骨子里, 麻木的冷意从背部漫延到四肢,槿桦心脏咯噔一下,不好的感觉愈发明显。 小太监终于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全了, 他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一字一顿:“皇上……驾崩了。” 槿桦一僵,随即回眸望向楚华樆。那一身靛青色的身影在风雪飘曳的宫道间孑然而立。 “随我回去。” …… 天高云淡,寒鸦盘旋。皇城巷尾街角残存着那场大雪过后的痕迹。天气甚寒。 跟了先皇一辈子的老臣从大殿之中取出先皇密封的遗诏, 文武百官皆跪叩在宫殿之外。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悠远的声音回荡在深宫之间。槿桦跪在石板上,先皇最后唯召了楚华樆这一位皇子觐见,世人都明白, 这便是尘埃落定的结果。 三皇子楚华樆立为新帝, 这场明争暗斗的皇位之争随着遗诏地宣读彻底走向了终结。他曾是先帝最不看好的皇子, 从前有“性温而难成大器”的评判,可只有槿桦知道,前面所有的铺垫不过是为了有一日能站到这千万人之上的沉潜。所有的印象在他的运筹帷幄之间终会改变,先皇最终也只信任由他继承这社稷江山。 当圣旨宣读到“皇三子楚华樆”六个字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皆为之一颤。槿桦下意识地望向二皇子楚怀恪, 却见他鹰眸一闪, 神色不变。 槿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想再仔细看一眼, 分卷阅读190 却被总管太监地一声“叩首”所打断。 槿桦抿了抿唇, 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 宫内的院墙框住了这无边的夜色。槿桦抬眸望了望天空中的薄云,月明星稀,这里与那西极的大漠是截然不同的。 先皇驾崩突然,朝局未稳,百越刚刚臣服,北方从数月前起便一直有所动荡,朝局不安。 小太监垂着头将御书房的灯火又添了两盏。 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上堆积着一本本大臣的奏折,事事皆紧,着实劳神。 槿桦静立在楚华樆身侧,对未批的折子大致做着分类。邵卿站在另一端汇报着近日传回来的北寒之事。 楚华樆身着一身玄色金丝暗纹袍,眼眸深邃,贵气尽显。内务府的人正在挑选登基大典的良辰吉日,朝中隐隐有些暗流涌动,一切暂且放缓。 一个年岁大些的宫女穿行在光线昏暗的宫廊之间,御书房门前的总管太监王公公扫了一眼立马就认出了这位宫女的身份,从前他可以不放在心上,这如今他哪里敢? 这可是如今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身份地位早就今非昔比了! 宫女急急地走到王公公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王公公瞬间神色大变,赶紧进去通传。 楚华樆眸色微深,声音低沉地开口道:“出了何事?” 太后身边的宫女随即一跪,“禀皇上,太妃、太妃不见了!” 槿桦闻言一怔,太妃……那便是二皇子的生母,从前显赫后宫之中的丽贵妃了。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语调了无波澜:“什么时候的事?” 宫女再次叩首,“今日傍晚过后,伺候太妃的小宫女觉察出殿内不对,进去之后便发现太妃和她身边的大宫女全都不见了踪影。那个小宫女说,午膳之后,太妃身边的人便称太妃悲痛欲绝,思念新帝过度几日未眠,需要服了安神药静养,谁都不准打扰,晚上也暂且不用传了。” 她顿了顿没敢抬头去看楚华樆的神色,继续道:“太妃的脾气宫里头的人知道,谁也不敢这个时候撞上去,可过了傍晚宫殿里动静全无,派过去伺候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就觉出不对了,这才将事情发现了。” 此事事关宫廷内闱,王公公知道此事若是追究他逃脱不了追责,新帝喜怒难辨,看似外表斯文和善,可他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别人也许会辨错,但他深知新帝绝不是看起来的这般。 他赶紧跪下再三叩首,“皇上恕罪,奴才失职,这就去命人追查!” 他回身喊向外面的小太监,“来人!把太妃宫里的下人都带走审问,务必问出太妃的下落!” 楚华樆轻轻捻动着手中的玉扳指,漆黑的眸子间闪烁着深不见底的幽深,他淡淡开口道:“不必了,派人去恒王府上看看。” 王公公虽不明白楚华樆为何意,但听了命令立刻叩首着人去办,大宫女也一并退了下去回去向太后复命。 槿桦心中了然,以恒王母子的个性,能知道他们下落的,要么是亲信被带在身边,要么已经灭了口。唯有这样他们才觉得安全,审问那些宫里剩下的宫女太监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派人到恒王府上一看不过是做一下确认。不出意外的话恒王府如今应该也已经是人去屋空了。小宫女说贵妃午后就关门静养,这人已经走了大半天,恐难以寻觅。 楚华樆早就命人暗中监视着恒王府的动向,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在这么多重的监视下金蝉脱壳,还从宫中带走了曾经的丽贵妃。可见是已经暗谋多时了。 二皇子从前是何等的高傲,如今怎会甘心低人一等,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哪怕是孤注一掷他也要搏一搏。 只是他也许未想过,这便是楚华樆所期待的。 留这样的人在朝中始终是个隐患,从前贵妃的旧党仍在朝中为官,身兼不少要职,这些人拥立过二皇子,有些已经胆战心惊想要辞官,可有些心里依旧是藏着野心的。二皇子一日身为恒王出现在朝中便一日不能安宁,与其慢慢找理由将他的势力根除,倒不如现在逼他起势,这样来得快些。 槿桦望向楚华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总是这般沉稳,轻易将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间。 槿桦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猜不透他,到底已经算到哪一步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华灯初上, 灯火通明。 一个小太监垂着头快速行走在廊间,直到站在一处耳房门前站定, 恭恭敬敬地叩响了大门:“槿公子,皇上召你去御书房一趟。” 屋中的槿桦放下了手中的笔,将刚刚写好的东西交给了一边的侍卫, “知道了,我即可就去。” 那日派去恒王府的侍卫到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去屋空。除了那些不知情的下人被留在了王府里,其余重要的人和物全都不见了。 朝中有人提出要严审那些侍 分卷阅读191 卫和小厮, 追查恒王下落, 可槿桦却知道这里面的事情跟宫中的如出一辙,是觅不得踪影的。与其花时间去审问不相干的人,倒不如耐心等恒王那边的动静。 他按捺不了多久的。 恒王既然敢无故在皇城中消失, 那便是从前兄友弟恭般的伪装彻底被他舍弃了。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王位而已。 邵卿说, 恒王这是打算孤注一掷了。槿桦想着那成王败寇可不就是孤注一掷么?楚怀恪一向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 甚至从一开始便有势必要登上王位的心思。谋算了一辈子,他如今怎么可能肯现在罢手? 槿桦敛了敛神色在御书房门前站定,门口的小太监进屋为她通传了一声,回来后俯下身子开口道:“公子进去吧,皇上在等着了。” 槿桦点点头迈了进去, 率先就看到了站在那张宽大金丝楠木书案前的邵卿。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 有不少暗中支持二皇子的人尚未肃清干净,敌我难辨之时能用的还是从前就跟在王府里的老人。 楚华樆望了他们二人一眼,缓缓开口道:“白日里的事情都听说了?” 槿桦微微颔首, 此事牵连甚广,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私下里更是议论纷纷。自然是都知晓了。 几日前有人称自己在皇城以南的地方看见了恒王,很快市井民间便有谣言说新皇弑兄杀父,谋权篡位,那道遗诏根本就是被篡改而来的,原本在上面的名字应该是二皇子楚怀恪。 邵卿看着下面上报上来的折子,不由得眉头紧皱,他冷笑着摇摇头,“当真是一派胡言。” 这些谣言不用想也知道是二皇子散布的,他抓住楚华樆是最后一个见过先皇的皇子这一点,将先皇的死归咎在楚华樆的身上,称白日里先皇的身体明明有所好转,为何偏偏到了晚上见过楚华樆之后反倒出了问题。 他甚至将大皇子的事也推了出来,说当年的贺俨的事便是楚华樆最先发现的,桩桩件件最终直指大皇子,现在想来可能一切都是他的算计,就连月前大皇子突然暴毙之事也是疑点满满,很有可能是有人发现了当年的端倪,楚华樆为登王位,不择手段这才杀人灭口的。 这些谣言在槿桦看来就是个笑话,楚怀恪为达目的当真是无耻至极,他将他做下的不忠不义之事全部推倒别人身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诬陷这种事他做着当真是顺手。 槿桦此前曾以为,楚怀恪杀了大皇子只是为了抹去先皇后旧党所有的希望,然而并没有预料到先皇的身体会突发状况才导致了后面事情的发生,可她眼下重新审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恐怕事情的真相并不是这样。 楚怀恪根本就是对先皇的身体一清二楚,他同样一清二楚的是先皇已经无意将皇位传到他手上。先皇一生谨慎多疑,是何等的精明,不到最后一刻必不会完成这遗诏。 与其去冒风险在先皇的眼皮子底下篡改,倒不如到时候将谋权篡位的罪名推到楚华樆身上。他想要逼新皇交出皇位总得师出有名,那些不过都是他为自己往后不为人诟病打下的基础。 朝中拥立他的人不少,只要他成功逼楚华樆退位,未来有的是法子堵住天下人之口。说他是孤注一掷也好,丧心病狂也罢。他为这一刻打算了许久,甚至从很久以前世人以为大皇子会得到皇位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眼下是他暗中谋划的最后一步,他将留在宫里的太妃带走,无非是不想让楚华樆握有能威胁到他的事情。 这往后要掀起的风浪恐怕不小。 邵卿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恒王此番是有备而来,散布谣言只是他的第一步,为的便是祸乱人心,致使朝局动荡。” 槿桦垂下视线,声音带了几分冷意:“自古这个时候散布谣言,无非是给自己图谋造反粉饰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恐怕下一步他便是要揭竿而起了。” 史上有不少这样的先例,世人也许明辨不清,但他们这些身处其中之人对楚怀恪的打算再清楚不过了。 邵卿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剑眉微微蹙了蹙,“如今我们能调度的兵力并不多,而且朝中并无可领兵之人。” 他说这话却是有依据的,先前西南战事吃紧,调去了不少兵力,如今百越也不过是刚刚受降,且不说距离远近,就是单看边境形势上的紧张,也是抽不回人来的。 楚怀恪有势力在南部这件事他们早有所觉,只不过这些势力藏得深先前来不及深挖先皇便出了事,现在预计下来楚怀恪大约能集结三万兵马。而如今能调度的皇城禁军只有一万,他事先算计好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打算。 除去西南,数月前,北方那边便有异动,北狄那边新王继位,对大未的野心只增不减,先皇在病重前派了朝中将领前往。 如今的皇城缺的不止是兵力,更缺少能带兵的良将。 大未疆土辽阔,领域甚广,除去小国,西戎、北狄、东夷、南蛮皆对大未虎视眈眈,大未真正的良将大多驻守在边疆之地,身经百战精明干练。 如今留在 分卷阅读192 朝中的将领能用的太少,很多都是些像先前在西南一败涂地的王将军一般,其余人中还隐藏着二皇子的耳目,使用起来随时有倒戈的风险。 要么缺乏领兵的经验,要么是难测的人心。如此看来当真是无良将可选,也难怪邵卿会有所顾虑。 槿桦抿了抿唇,“边疆的将士身经百战,远比二皇子身边的那些人懂的行军用兵之道,如此胜算也更大一些……” 邵卿闻言顿时皱眉,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意思是现在从边疆调人回来?恒王发兵在即,等兵力到了,他都已经攻到皇城根底下了。” 槿桦没回眸看他,而是抬起头望向了楚华樆,“调兵来不及,但是调将领回来未必不可行。朝中如今别说主将,就连个能用的左右副将也难觅,将就用不才之人只会增大战争的风险。不调人回来是不行的。” 大规模的行军调兵时间上必然来不及,但少部分人的快马加鞭还是可行的。 楚华樆身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凤眸微敛,一只手轻叩在宽大的金丝楠木雕花书案上,漆黑的颜色衬出了几分从前易被世人忽略的深邃。 他声音沉稳平缓:“你准备调谁?” 槿桦抿了抿唇,“魏振,魏将军。” 邵卿眼眸微睁,“西极魏振?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但西极之地距离皇城太过遥远了,就算快马加鞭也未必能赶在恒王之前。” 槿桦敛了敛神色,望向站在一旁的邵卿,“若我说先前我已给他写过书信,他现在已经在来得路上了呢?” 她不等邵卿有所反应,拱手上前请罪道:“一切是我自作主张,从西南回来后心里始终有不安地预感便给魏将军写了书信,那时是希望他借述职之由暗中先回皇城,可后来事情有变,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先回朝中为好。今日我收到了他的来信,过不了几日便能抵达皇城了。还望皇上不要怪他擅离职守。” “无妨。”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自家这个小侍读总是能做出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槿桦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先前她不想入朝为官,更不想过多引起朝中的重视,所以无论是当年在西极立下的战功还是最近在西南打下的胜仗,都被他们刻意隐瞒掉,只被很小一部分人知道。 然而这样一来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弊端,朝中并无人相信她又能力率兵领将,贸然领兵,于朝臣是不信服,于手下的将士也是如此,军心不稳,这是兵家大忌。 如今兵力数量上他们已经吃了亏,若是其他方面再有不足那便是更助长了恒王那群反贼们的气焰。这无非是很不划算的选择,倒不如与一向同她配合的很好的魏振一起,打赢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 槿桦拱手正色道:“我愿为副将助魏将军一臂之力共同领兵退敌。”此番西南归来,她又积累了不少。 楚怀恪算计的很好,朝中无良将不是派去了西南便是派往了北方。槿桦还曾听闻,那阵子北狄有异动,便是楚怀恪主动上奏谏言派几位将军去北边驻守的,他此举既支走了朝中有异心的人,又削弱了楚华樆登基后的兵力。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楚华樆身边真正懂得领兵的,会是那个跟了他多年却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小侍读。 总有人会忽略了槿桦的重要。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将军还未到, 槿桦暂时接管了军中所有的军务。魏振曾在西极立下赫赫战功闻名整个大未,朝中也是无人不知, 如此一来有魏将军的名头在先,槿桦被立为副将之事朝中也没了那么多非议,代为掌管军中诸事也成了顺其自然。 一切正如槿桦他们料想的那样, 谣言散布之后,很快东南一带兵戎四起,恒王领兵直逼皇城。他打着遗诏被篡改的旗号,指出先帝是在见过楚华樆后没过多久去世的, 他甚至将大皇子的死一并推了出来, 说新皇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弑兄杀父,毫无人性。 朝中有不少他的人在, 这些人犹如暗流涌动, 在暗地里蛊惑人心散布些不尽详实的流言蜚语。恒王高举匡扶正义的大旗, 妄想将他谋权篡位的企图粉饰个干净。 御书房内,槿桦拿着前方探子递回来的消息眉头紧蹙,“他怎会多出这么多兵力?” 他们原先预估到的人数是在三万上下,可最新得到的消息里说二皇子带了将近四万兵马。养兵需财力物力,他是如何…… 邵卿眼睛轻眯了一下, “我们之前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何事?” “当年贺俨一案, 最终判定大皇子贪污了赈灾钱款,结案的官员说这些钱是被大皇子日常挥霍了只追回来很少一部分,可若是这些钱根本没到过大皇子手中……” 槿桦一怔, 忽然意识到她之前忽略掉了很重要的问题。当年大皇子被判贪污赈灾钱款收受贿赂,府上的东西大多充了公,能抵则抵,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钱款被收了回来。 当时负责此案 分卷阅读193 的官员说这是未来得及挥霍的,可是现在细细想来,这一小部分钱应该是二皇子用来掩人耳目,那先钱根本从未到过大皇子手中,楚怀恪放出小部分钱款坐实了大皇子的罪名,另一部分钱却被他自己收入囊中。 楚怀恪生母是贵妃,恒王用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原想着那些钱很可能是被他挥霍或是收买人心所用,没想到他竟暗中养了兵。大未南部贵妃母家的势力犹在,如此一来想隐瞒也不难。真是难为他按捺到了现在。 槿桦眼眸微抬,“魏将军这次回来带了五千将士,加上皇城里现有的,这仗不是不能打。” 邵卿剑眉微微蹙了蹙,“以少胜多,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十分。”槿桦轻轻捻了捻手中的信函,抬眸望向正坐在主位上的楚华樆,“说起来,我还没打过败仗呢。” …… 魏振率军在翌日午后抵达了皇城。槿桦亲自去了一趟城西迎魏振入朝,一晃数年不见,他倒是半点没变样,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 魏振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样,我来的可及时?” 槿桦笑了笑,半点没同他客气,“及时,就是再多带些人回来才好。” 魏振的手顿时僵在了空中,哭笑不得,“讲道理,我当初回来的时候可连个圣旨都没有,能带回来五千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槿桦笑着将楚华樆的诏书放到了他手里,“好了,圣旨给你补上了,赶紧干活儿去吧。” 自那年西极一别,他们两人也是数年未见,如今再次见面倒是半点没觉得生分,反倒和当年一样熟悉。 魏振掂了掂手中的圣旨,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每次只要跟她在一块,那绝对是收拾烂摊子。他看着槿桦往城里走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行吧,烂摊子就烂摊子吧,谁让他当年欠了她的呢。 “诶,你当年还欠我一顿酒呢。” 槿桦身子一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在西极那会儿战事逼得紧,魏振天天跟她称兄道弟的说要忙活完了请她去喝一回。 她才不想跟魏振来个一醉方休,槿桦站定回过身来双手环胸,“先把正事干完。赶紧的,禁军那边还等着你呢。” 魏振轻啧了一声,说好的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呢,怎么感觉这么长时间不见他越来越凶了?明明从前那么清秀……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嗯,现在也挺清秀的。 他正这么想着,老远从城门另一边走来了一个似是从宫中出来的人,看那服制像是在贵人跟前儿伺候的。魏振越过槿桦的肩膀,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忍不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槿桦。 槿桦眉心微蹙,回头望去,见到来人微微有些惊讶,“苏公公?” 苏成安忙颔首示意,几步走到槿桦跟前俯了下身,“见过槿公子。” 苏成安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槿桦近些日子常出入宫中,难免同他有过照面,只是从未交谈过罢了,今日他特意寻出宫,难不成是太后那边有什么吩咐? 槿桦微微颔首,“公公无须多礼,不知公公今日出宫前来,所为何事?” 苏成安笑了笑,“公子,太后想召您去慈宁宫一趟,特命了奴才前来。” 槿桦手指微不可见地轻轻动了动。果然是太后,可她想不通,她与太后从未谋面,这个时候要见她究竟能是为了何事?太后特命了身边的人过来,想必楚华樆那边是不知情的,但她不可能不去。 槿桦抿了抿唇,抬眸望向苏成安,“好,那么有劳公公带路了。” 她顿了顿回身望向魏振,“你先去军中吧,我稍后过去与你汇合,大战在即,需要筹划的事情还有很多。” 魏振神色有了几分严肃,但也知此时不便多说,微微点了点头。 槿桦朝身边跟着的两个侍卫吩咐道:“你们带魏将军先去军营。” 两人凛然,正色应了声:“是。” …… 这不是槿桦第一次入宫,但却是第一次去见太后。槿桦从平时楚华樆议政的宫殿旁经过,这个时辰,他多半是在召大臣们议事的。 苏公公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公子,这边请。” 槿桦微微颔首,抬步踏过宫门重重。历代太妃们皆居于此处,其中最大的宫殿,便是当今太后的住处。大殿恢弘,檐牙高啄。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步入后宫。 苏公公领她进入了正殿,朝坐在主位上的人行了个礼。槿桦随之俯身,只望见了那一双石青色缎镶珊瑚珠云纹底鞋。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她声音微沉,一字一顿。人在宫中,规矩二字时刻大意不得。 太后顿了顿,“都起来吧。” 槿桦缓缓起身,身后的宫人将宫门轻掩退了下去,屋中除了苏公公,只剩一个大宫女服侍着太后,再无旁人。 槿桦这才看清了太后的容貌,她与楚华樆仅有眉眼上有几分相似,头上配着金簪凤钗,雍容华贵,墨绿色万寿锦缎衣略显清素却不失威严端庄。 分卷阅读194 早些年间槿桦曾听闻,太后并不受先帝喜爱,再加上家世甚微得了皇子才封了嫔位,可直到槿桦望见她眼中的精明,忽然明白太后为什么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了。 无势无宠也能在波涛暗涌的后宫中安然度日,不是本事又是什么? 太后垂下视线轻抚了一下手中的玉如意,抬眸看向槿桦,淡淡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便是槿家的那个公子?” 槿桦垂眸应了声:“是。” 太后微微颔首,往后靠了靠,敛去了几分威严平添了些许慈祥,她望向一边声音平缓,像是说给槿桦听,也像是说给站在一旁的大宫女,“听闻是个能领兵的,以为会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模样,没想到却是个面容清秀的。” 槿桦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唇,未动也未说话。 站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笑着点了点头,“公子有所不知,太后知晓公子数年一直跟随在皇上身边,早就有心召见,只是一直不得空罢了。” 太后重新打量在槿桦身上,“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往后适合入朝为官。” 槿桦心跳一顿,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言外之意,“太后谬赞了,微臣不才,幸得皇上赏识才有机会跟随在皇上身边效忠,并未有其他所求。” 太后笑了笑,将手里的玉如意递到了旁边的大宫女手中,“哀家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你也不必太过拘束。哀家今日见你觉着倒是投缘,这柄玉如意你便拿着吧。” 槿桦垂首,“太后,无功不受禄,微臣不敢……” “这么多年你留在王府,与外面那些见风使舵谄媚的不一样,哀家知道。就凭这份忠心,赏你也是你应得的。” 槿桦知道话至此处不能再推,抬手接过了宫女手中的玉如意,“多谢太后。” “起来吧,总拘着礼做什么。” 槿桦缓缓起身,手中拿着那柄玉如意轻轻握了握,太后为人精明,此次召她过来绝不可能只是赏她些东西这么简单。 太后轻抿了口热茶,“听闻皇帝将号令禁军之权交与了你?” 槿桦垂眸拱手道:“微臣不才,只是身为副将代为掌管一阵子。” “欸,不必这般妄自菲薄,若无真才实能,皇帝也不会放心命你去剿灭叛军反贼。” 她将楚怀恪直接定为反贼,槿桦足以明了她的态度,“太后放心,微臣必尽心竭力。” 太后顿了顿,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质地上好的青花鹤纹杯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敛了敛神色,并未接话,而是说起了旁的事:“槿桦,你跟在皇帝身边多久了?” “回太后,已有五年了。” 太后微微颔首,神色淡淡,她一只手轻搭在旁边的扶手上,“我记着侍读的侍期是四年便满。” 槿家当年的事也算是传遍了朝野,这等事情太后身处宫中不可能不知晓,可她如今这样问必是有另外的意思。 槿桦垂眸心中了然,缓缓道:“皇上同情微臣无处可归,格外开恩让微臣继续留在府中侍奉。” “出了那样的事,皇帝仍留你……” 槿家如今声名狼藉,半点昔日的权势不在,落魄至此。 “皇上的圣恩,微臣不敢忘。” 太后微微笑了笑,“如此甚好,倒是个懂的知恩图报的。哀家瞧你是个聪明的,有几句话想问你。” 她抬起视线望在槿桦身上,“你可知朝中现在还有多少从前恒王的势力?” 槿桦抿了抿唇,有些犹豫该如何回答。 太后一只手轻叩在旁边的扶手上,“那哀家换个问法,你可知若是恒王归朝了,朝中会是个怎样的形势?” 槿桦垂眸拱手,“微臣不会让恒王的兵马踏进这皇城一分一毫的。” 太后摇了摇头,“你没明白哀家的意思。” 她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哀家是希望他不能活着回来。” 朝中恒王势力犹在,朝臣们必定会上书皇上留恒王一条性命,楚怀恪可以不顾手足之情举兵叛乱,但皇上不能因为他背上残杀手足的流言。新皇即位根基不稳,为了名声,为了显示皇恩浩荡,楚华樆必须留他一命,即便将他废为庶人。可只要这种野心勃勃的人还活着,那便是永久的后患。 槿桦动了动唇,“太后是想让我杀了恒王。” 楚怀恪得死,但不能经了楚华樆的手死。太后不会让新帝身上背负一点可能为人诟病的地方。可槿桦便不同了,说她为邀功也好,说她为公报私仇也好,这件事是她做的,到时候皇上小惩大诫,便足以表明这不是皇上的立场。 楚华樆若是知道绝不会让她做这样的事,但是太后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眼睛里容不得一点可能潜在的风险。 太后眼睛里闪过些许淡漠,语气间却带着些不容忽视的威压:“这件事在事成之前,哀家不希望让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应该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往后治国着想。” 槿桦的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攥 分卷阅读195 了攥,喉咙微动。 “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微微笑了笑,“便知道你是个明白知恩图报的。”她望向身边的苏成安,“说了这会子话,哀家也乏了,苏成安,送槿公子回去吧。” 她起身往偏殿走,身侧的大宫女即刻上前搀扶。 “恭送太后。”槿桦垂眸缓缓沉下身行了一礼。 苏成安收回了视线,“槿公子,这边请。” ☆、第一百一十五章 皇城之外的近郊处设有一处军营, 是平日里供守卫皇城的禁军练兵的地方,如今为了战事方便, 槿桦便将一切军务放置到了这里处理,连带着给魏振安排住处也是在军营其中的。 魏振向来行走军中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 要是蓦地给他准备一套宅院单住,他反倒哪里都觉得不自在,更何况现在这么个状况也不是个可以松懈下来的时候。 腊月天里,北风呼啸。军帐之中放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隆冬之际天黑得早, 小侍卫取来几盏烛火将帐子里点亮,凛风从门口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吹得烛影晃动, 槿桦手握着笔杆, 已经望着一份兵器清点的名册出神很久了。 “想什么呢?”魏振从后面拍了她肩旁一下, 他凑近了身子去瞧她桌子上的那份名册,“都是核对好的,批阅一下就可以了。” 槿桦蓦地回过神,在册子上草草写下几个字迹,合上放到了一边。 魏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日你从宫里回来就有些心神不宁的, 那日太后见你究竟是所为何事?” 槿桦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 就是大战在即随便问了两句罢了。” 那件事槿桦回来后谁也没说,不只是因为太后的懿旨,也是因为这是根本说不得。她那日回来后想了很久,这事若是让楚华樆知道了必然不会让她去做,可总得有个人去做。 二皇子确实是不能活着回到皇城的。从西极到百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与楚怀恪脱不了干系,为了皇位,他视万民如草芥,槿桦见过战后生灵涂炭的土地,也见过灾后得不到救济的灾民。如今他不惜再一次用将士们的鲜血为他开拓一条登上王位的道路。 楚华樆本可直接杀他,但碍于现在世间流传的那些传言身为新皇必须下一道将他生擒的圣旨。 楚怀恪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精于算计,知道就算兵败只要有这些势力在,只要有外面散播好的流言,皇家一向顾及声名,楚华樆明里要不了他的性命。 她不是唯一的人选,但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太后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召她入宫。于公,她尚未获朝中官职,外人看来这是她邀功心切。于私,谁都知道当年槿家大公子一案就是由二皇子亲审的,她为了槿家公报私仇,显然也是合理。 与其一点一点将他在朝中的党羽揪出来,倒不如由她来斩断这一切,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再无可以攀附的人存在。 槿桦知道自己得去做这件事,暂不提天下百姓,她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楚华樆的江山考虑。 魏振抿了抿唇,只当她是大战在即,敌我兵力悬殊,有些费心。他绕过她的椅子,从桌上取走了一摞未批阅完的文卷,“我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这些交给我来,今日你早点回去歇息吧,回去顺路用个晚膳。” 槿桦揉了揉眉心,抬起手想将东西拿回来,“我没事,放着马上就能处理完。” 魏振将胳膊举得高了些,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欸,听我的,你回去休息。前一阵子我没到,事情都是你管,现在我来了,你也该歇一歇了。” 槿桦抢不过他,只好作罢。她起身绕过椅背,半靠在上面,“那我真的走了?” “走吧走吧。你要是觉得心不安,大不了明天早点过来。” 槿桦轻笑,摆了摆手,朝营帐门口走。 魏振望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唇,“放宽心,西平城那么难我们都挺过来了,平定叛乱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照样打得下来。” 槿桦手轻搭在门帘上动作一顿,心间莫名松了两分。 还好有魏振在。 …… 从军营往皇城走的路不远,眼下天也不过是刚刚黑,槿桦上了马车将车窗上挂着的帘子微微拉开了一点缝隙。月色之下,车马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槿桦捏了捏眉心,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轻轻阖了会儿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都变得安静了。槿桦本能地感觉不对,耳边没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她顿时清醒,立刻警觉了起身撩开车帘。原本该坐在那里的车夫早已不见了踪影,周围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槿桦忆起似乎她从营帐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在马车前面候着了,那时天色黑光线暗,她心里想着别的事,也没在意,根本 分卷阅读196 没注意那人的脸,现在想来恐怕那时车夫就已经被人调换了。 槿桦攥了攥手掌间生出的细汗,她警惕地走下马车,朝四处张望着,远处依旧可见那高耸的城楼,周围是一些深宅大院,路上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人烟。她稳了稳心神,好在她现在人还在皇城里。 槿桦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这里应是城西一带,她平时少往这边来,一是因为这里与王府不同方向,二来是槿府其实就设在这边。她这些年都避着这个地方。 城西一带多是些大大小小的宅院,有官宦人家的府邸,也有些王公贵族爱在这边置一套小院子,平民百姓较少,一到晚上也就显得清冷了些。 槿桦细细观察着四周,这里应该离槿府还有一段距离,眼瞧着周围的景象,不是她熟悉见过的。 街边的枯藤老树随着凛风轻轻晃动着枝干,弯月下的巷口稍稍有一点动静都显得格外明显。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槿桦听力本就比一般人要好,眼下几乎是在声音传来的同一时间,她便警觉地朝街角的拐弯处望了过去。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槿桦上下打量着他的穿着,那人身着一身褐色的暗纹长衫,料子上好纹路规整,那暗纹一看便知不是从普通人家走出来的。 槿桦未动,只等那人朝她走来。 他走到槿桦跟前,缓缓垂首,“槿公子,我家主子想请您去府上一叙。” “你家主子?”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声音透着些如这寒冬腊月般的冷意:“想同我一叙大可递了名帖正正经经地在白日里安排会面,如此不声不响地将我带到这儿来,这便是你家主子的待客之道?” 那侍人刚要开口回应,从另一侧传来了一道槿桦熟悉的轻笑,“原来这才是你的常态。” 槿桦闻声回眸望去,那人身着一身绛紫色弹墨藤纹锦袍,身上披着一个墨青色的狐绒大氅,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状若桃花,笑起来带了几分轻佻,也隐隐透着些似有似无的慵懒。 四皇子楚景云微微笑了笑,“从前就像邀你去我府上,你总是再三推诿,今日只得用了这样的法子,不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面。” 槿桦手指在袖间摩挲了一下,垂眸行礼道:“宁王。” 楚景云随意抬了抬手,“跟你说过,我不在意这些的。” 槿桦知道,宁王似乎从以前就对她有莫名的兴趣,这人她捉摸不透,一直都有意避着,没想到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了。大战在即,他先前一直像是游离在皇位争夺之外,楚华樆也曾说过楚景云这个人无碍,可眼下他忽然将她带到这种地方,槿桦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意。 她正色道:“王爷想见我找人通传一声便是了,为何要这般?” 楚景云眼眸微动,他唇角轻轻动了动,“这个人不喜欢麻烦,眼下你出征在即,这个时候见你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总会引起些不必要的误会。可事到如今,有些事总还是想让你知道的。”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王爷想说的是何事?” 楚景云未答,而是不疾不徐地朝两边望了望,即便他不说意图也表明得足够明显。 “说来话长,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在这附近有套宅子,”他眼尾微挑向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到我府上一叙?” 槿桦本能警觉,她垂眸道:“王爷,眼下夜快深了,微臣还有军中事务需要整理好了回去向皇上禀报,王爷可否容我明日一早再正式亲自登门拜访。” 她其实没有什么军务要处理,更不需要深夜去见楚华樆,一切不过是为了摆脱眼下的处境临时编造出来的措辞。如今天色已晚,如此偏僻人烟稀少的院落,即便对方是宁王,她也是不进的为好。 有什么话不能在青天白日里登门拜访时说明,偏偏要等到此时?别说是她这么多年行走在宫廷战场之间,就当是从前,也足够引起她的警惕。 楚景云早就像是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眸轻轻眨动了一下,也不恼,唇边勾了一抹淡淡地笑出来。他声音像是能融化在这如水般的月色里,“若我说,我偶然拿到了一些有关你哥哥当年案子重要的东西呢?” 槿桦眼眸微睁,心脏蓦地收缩了一下。 即便他身后是龙潭虎穴,她知道自己也是拒绝不得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侍者在最前面提着灯笼引路, 槿桦跟在楚景云身后,看着他身着披肩的背影手指微不可见地轻轻攥了攥。楚景云知道她最在意些什么, 所以丝毫不担心槿桦会就此离开。事关她哥哥当年的案子,无论楚景云手中的东西对她哥哥有利还是有弊,她都必须得走这一趟。 四皇子这套宅子同她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高高的院墙遮挡着院内的光景,墙壁上蔓延着一些古藤,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这套院落不大,没有往日世家贵族几进几出那般讲究,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条石板路直通 分卷阅读197 里面的房屋。若是寻常人从这附近路过绝不会将这里同某个王公贵族联系起来, 这里从外面看起来不过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宅子罢了。 槿桦不禁蹙眉,四皇子要这样一套院落是做什么? 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树,寒风凛凛之下树枝追风摆动着枝杈上看不到一片叶子。从墙外蔓延进来的藤蔓绕着老树的树根盘旋交错, 院子里寂寥无人, 连个其余的下人都没有。 槿桦脚步一僵, 不知怎的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困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宅院,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那阴冷潮湿的逼仄感像是渗透到了她的灵魂里。老树枯藤,四周只有高耸的围墙,那种看不到希望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绝望感, 随着凛冽的北风侵袭而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在眼前看到从前记忆中最不愿被忆起的画面。 麻木感由脊背向四肢漫延。 楚景云听见身后没了动静, 以为她是又有些犹豫了,可当他回身看见槿桦眼睛的那一瞬间,到了唇边的话转了转又被咽了回去。 楚景云舔了舔唇角,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讳莫如深,他轻轻开口道:“怎么了?” 槿桦掩去自己神色间的变幻,手指在不经意间微微捻了捻,她尽快调整回状态,“没什么,王爷先行便是了。” 楚景云没再说什么,回身叫管家继续引路。槿桦深了吸口气踏过最后几块青石板,一个书房模样的屋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侍者上前替他们推开了书房的大门,里面点着灯,炭火也是一早就备下的,屋子里面丝毫没有渗透进去门外的阴寒。 槿桦随楚景云踏了进去,侍者行了一礼,又备了两盏茶上来,这才缓缓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这地方槿桦本能地不喜,她不愿再拖延,直接开门见山:“王爷说拿到了当年我哥哥那桩案子重要的东西,现在可否说与我听了?” 楚景云解了披风,坐在了主位那张黑漆花梨木太师椅上,举手投足的神韵间露了几分慵懒,“别急,先喝盏热茶。” 槿桦未动,知道对方是在刻意吊着自己,然而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急躁。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世家贵女了,如今主动权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轻微地舒了口气,再次望向楚景云时眸色微深,声音已经变得平缓:“那么敢问王爷一句,王爷究竟打算是敌还是友?” 楚景云眼尾微挑,桃花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在里面,非但没对她这份直白感到不喜,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致。 他唇角轻轻勾了勾,“我当然是想帮着你些的,不然今日也就不会带你过来。” 槿桦微眯了一下眼,这句话里的假假真真的成分她自然已经有了分辨。 “那么王爷可否将东西拿给我看了?” 楚景云唇边勾了一抹笑,抬手打开了放在一边桌子上的一个锦盒。槿桦随着他的动作向盒子里望去。 里面放着的是一个信封,单看那外表的样子多半是一封密函。 楚景云修长的手指轻捻过信封的表面,在槿桦的目光下将那封信不紧不慢地取了出来,“这东西跟你哥哥的案子有关,但其实更多的是同你和你的家族有关联。” 槿桦眉心微蹙,贺俨一案只牵扯了大皇子一派,若说真的跟她有关联也就只有她被二皇子的人关到刑部大牢那段了吧,但这跟槿家有什么关系? 楚景云没在卖关子而是将密函直接递给了她,“你自己看看便知了。” 槿桦从楚景云手中将密函接过,朱唇轻轻抿了抿,谨慎地将它拆开。 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槿桦手指轻捻,目光看到字条上字迹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上面赫然写着:将账本安置妥当。 可那字迹不是别人的,是楚华樆。 槿桦跟了他五年,那是她绝不可能认错的字迹。 楚景云起身轻松将字条从她手里抽离掉了,“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单独见你了?”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槿桦的反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那个给槿榆定罪的账本,是从他在槿府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楚景云说的没错,当年那个给她哥哥定罪的关键证据,便是那本从槿府搜出来的账簿,里面详细记载着大皇子贪污所得、收受贿赂的名目和数量。世人都觉得槿榆是大皇子的心腹,这样的东西由他保管再合适不过了。可槿桦知道她哥哥绝不会做那样的事,那本帐为何会出现在哪里,始终是个谜团。 楚景云将手中的字条晃了晃,“字迹伪造没伪造你应该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你常年跟在他身边,一些纸张上的门道,你应该看得出来。” 槿桦抬眸望向他,声音亦如外面的漫漫长夜,透着冰寒:“王爷是如何得到这张字条的?” 楚景云将它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都说了是意外所得。” 槿 分卷阅读198 桦动了动唇,“那么我换个问法,王爷给我看这个究竟是寓意何为啊?是恒王叫你给我看的?” 楚景云眼尾微挑,琥珀色的眼睛让人辨别不清他视线里的情绪,他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那王位与我何干?你可曾见过这么多年来我有半点要同他们争抢的?我不过是不忍心看你一直做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槿桦垂下了视线,纤长微弯的睫毛轻掩着她眼神中的神色变幻,“王爷这是在同情我了?” “是,也不是。只不过有些看不过去罢了。你那般忠心,他却这样对你。如今还在利用。” 他坐回到那张黑漆花梨木太师椅上,手指轻挑将一旁的茶盏盖子移开,“你可以怀疑我是挑拨离间为了成全恒王,但你自己想想,这样做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无论是谁为帝我都只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槿桦确实猜不透楚景云的动机,这些年来他好像始终是游离在事外的,无论是朝堂之上的事还是有关自己的势力,他都甚少花心思在上面。除了必要的上朝,他平日不过是在府上听听曲逗弄些花鸟什么的,倒真应了他所说的那句,只是个闲散王爷。 可他为什么要管她的事?当真只因为同情? 楚景云语气似是带了几分无奈地轻叹:“我知道这件事你接受起来很难,毕竟,让槿家几乎家破人亡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你效忠了这么多年的好主子啊。” “他向来明白该如何笼络人心,我猜他定是因为你家中支持的是别人才用了这样的手段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件事情结束以后你刚好侍期已满了吧?”楚景云观察着她神色间细微的变化,“你仔细想想,他当初是不是做了是什么,让你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边?” 槿桦手指下意识地轻攥了一下。 楚景云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把你逼得毫无退路了,再伸出援手将你从深渊里拉出来。啧,真是看不过去了。” 屋内一片安静,甚至可以听清炭火燃烧而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地毯上的纹路是早几年皇城中就不时兴了的织花图样,只是用旧了之后从这个角度看起来,莫名添了几分属于西极那边的异域感。 槿桦朱唇轻启,“这么说,王爷是为我好了?”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楚景云的视线,“那王爷不妨将手中的字条交予我,也好让我回去同皇上问个明白。” 楚景云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个天真的,你觉着你拿了这样的东西同他对峙,他就会同你说实话了?他是如何精明的一个人你当是再清楚不过了,从前被他蒙蔽,这回就能察觉真相了?”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跟他摊了牌,从此可能就要成为他手中的一枚弃子了?” “弃子?” 他期待着能从槿桦脸上看到他预想中的恍然,可槿桦只是垂着视线,唇边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我当了槿家这么多年的弃子,还怕多这一日两日的吗?” 她抬起头来,神色显得有些淡淡,“大战在即,众所周知我是领兵的人之一,王爷这个时候给我看这些,难免让我多想王爷的意思。可正如王爷刚刚所说,槿家现如今几乎是家破人亡了,这是既定的事实,不是靠怀疑过去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比起重新讨恒王欢心扶持新帝,我觉得能让槿家迅速恢复从前荣耀的,还是跟在当今皇上身边更快一些。”她敛去了眼眸中的变幻,“我这个人比较务实,恒王不待见我,我助他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仇复了又如何?还不一样是个落魄的下场。” 楚景云看着她,忽地笑了,“我不是逼着你做出什么决定,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罢了,往后想如何做,看你自己。这字条我可以给你。” “如此那便多谢王爷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高高的院墙隔绝着灯火的光源, 天寒地冻,这个时候大多数的人家正在用晚膳, 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阴冷的风一阵一阵吹过巷尾街口,像是要将这寒意渗透进人的骨子里。 楚景云没有回府, 大有点要在这里过夜的意思。侍者提着灯笼一路送她到了大门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身向宁王复命去了。 槿桦抿唇不语,那封密函在手中轻轻攥了攥, 最终被她紧贴着衣衫放了起来。 那字迹是不是楚华樆写的, 她一眼就能分辨,旁人也许会因为真假字迹的问题产生怀疑,可是她不会。那张纸, 那书写时的习惯, 她几乎伴在他身边整整五年, 若说只是普通看起来字迹上的相符便也罢了,可所有的细微之处全部吻合,没有人能仿到这种程度。 楚景云敢如此信誓旦旦地将字条交给她,就是笃定这东西没有一点破绽。 槿桦回眸望了一眼那扇有些破旧的大门。 她得去见一次楚华樆。 宫门重重,朱红色的金钉宫门上映着值守侍卫挑着的灯光, 分卷阅读199 门前的士兵整整齐齐站立着, 另有一队人马负责宫门与宫门间的巡视。这段时间因着有战事需要不时禀明,楚华樆给了她备战期间可以进宫的权力。槿桦遥遥地望着远处宫门,正欲上前, 忽地看见远处来了顶轿辇。 槿桦眼眸微微眯了一下,这顶轿子她认得,是邵卿的。他这个时候出现,多半是与楚华樆有要事要商讨。这段时间朝内群臣之事大多交由邵卿处理,她主平定战事,平日里少有交集。 槿桦有些犹豫,若是今夜他在,说话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今夜怕是见不到他了。 刚刚在四皇子那里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暂时为了应对他的。她不知道楚景云究竟对她探查了多少,所以宁愿将自己显示得功利一些。 楚景云是无意于王位,但他此举未必不是藏了什么心思在里面的。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封密函确确实实是楚华樆写的。 那账本是从她哥哥的屋子里找到的。可楚华樆说过,他当初找到贺俨的时候,那本账已经不在贺俨身上了。他究竟有没有拿到过那本账? 槿桦快步往回走着,思路有些乱。整个贺俨一案的全部细节在她脑海中过了个遍,最终是剩下槿榆临行前叮嘱她的零星画面。 衣角擦着旁边的石墩而过隐约被刮了一下,槿桦下意识地收了袖子抬头望了一眼旁边那座宅院门口处的牌匾,整个人瞬间一怔。 槿府。 自那年除夕一别,她真的再没踏进过这里一步,那年槿榆曾想叫她回家,她也是没应的,若不是楚景云带她来到这城西,她可能真的这辈子不会再回到这里,只是刚刚只顾着想事情,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这个地方。 一别多年,槿桦重新抬眸望了过去。 从前朱漆而制的广梁大门如今已显得有些破旧,写着“槿府”二字的牌匾上落满灰尘,上面的字迹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已经有些辨别不清。两侧的院墙上布满了枯藤爬过的痕迹。 从前“槿家落魄了”这样的话传到她耳朵里只是普通的一句。可直到站在槿家门前的那一刻,槿桦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那一句槿家倒了的含义。 昔日的威严庄重已悉数埋没得没有了痕迹。朝中总是这样,墙倒众人推,槿家家主常年身处高位,难免会有人心生怨妒,如今倒了,想必来作践的定是大有人在。 皇上念在她父亲一生戎马为国征战,保留了槿家最后的体面。槿府没有被抄走,所有人依旧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可这里到底是已经不同了,这是空空荡荡的一处宅院。 槿桦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抬起手轻触在了那扇门的朱漆上。门漆有些剥落,一些破败的边角轻刺着槿桦纤长的手指。 那扇门以外的没有落锁,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气便被槿桦从外面推开了。曾经设有百花盆景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了枯叶残血,尘埃积压在地面上,像是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也对,槿府早已养不了那么多的下人,如今只怕是能走掉的人全都早早地另觅生处了。眼下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槿桦又往里面走了些,这才隐隐听见了些似是争吵的声音。 她细细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来源,似是从她父亲书房那边传来的。 “你别以为躲在里面不出来这事就算是过去了!”说话的人声音很粗,高声大嗓地扯嚷似是想让所以人都听见,逼着里面的人出来与他对峙。 那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这么多年好事我们没沾上什么光,反倒被你连累成这样,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家槿松的官职本来是要晋升的,现在可好被人排挤成这样!” 槿桦走到了连廊的拐角,也算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这声音虽然是陌生的,可他刚刚那番话里提到的那个人名她却认得。 槿松,那是她大伯家的独子。当年仗着自己是槿家的人颇有些纨绔,大伯一向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不肯让他去军中历练,后来还是求了她父亲槿征,勉强在朝中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实际没有多大权只是听着好听罢了。 这是因为槿家倒后连累到他了吗? 槿桦继续往里走着,另一道男声忽然想了起来:“三哥,你一直这么拖着不见我们也不是个事儿,要我说咱们要么分家,要么你就直接让出这家主的位置,让我们槿楼来继承,我家槿楼现在好歹有个官职,总比你那一个流放,一个不认你这个父亲的好。” 在一旁一直拦着那两人不让他们往书房里面闯的,是这些年一直跟在槿征身边的侍卫。他从战场上一路被槿征提拔,从蛮荒之地带回到了这皇城来,那么多人都见风使舵的离去了,只有他依旧留在这里护卫着昔日的将军。 侍卫是深知槿征最忌讳人提起他那两个儿子那段事的。他急忙拦了一句:“二位老爷,话不能这样说,老爷他……” “住口!我们兄弟之间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做下人的插嘴了,你赶紧把路给我们让开,我们今天必须要见到他!” “对!他家槿榆做出那等罪大恶极之事,连累我们槿家满门。他教子 分卷阅读200 无方,养出那样的孽障,如今还有何脸面继续待在这里?今日这事情必须得有个说法!” 槿桦原本要转身离去的脚步一顿,指尖在手心里紧紧攥了攥,到底是没能按捺下去。 她回身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知大伯和四叔,想要个什么说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槿家曾是大未朝最大的几个世家大族之一, 是代代出将的名门望族。槿府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院落,四院之中又分有无数小院。同一家族的人共同居住在同一府邸里。 槿桦父亲槿征那一辈是兄弟四人, 槿征行三却是四人之中官职最高的一个,故而当时继承了家主之位。其他几家分别住在北院、西院、南院,各家分院而居, 家族诸事皆由东院的家主做主,各家的事各家自己管着,四院平日里少有往来。 所谓无事不登门大抵就是指他们这样了。 享受荣耀的时候没有人开口,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求于东院, 如今槿家落魄了倒埋怨起她哥哥的不是了。当初大皇子出事前他们让自己的子女刻意去攀附槿榆时, 可不是这样的说辞。 原本与侍卫拉扯着的两人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当年槿征将槿桦身世的事隐藏得很好,除了必要的几个人知道实情, 其他的人一概不知。 这两人也是第一次见槿桦回府, 眼生得很, 愣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究竟是谁。好在一直跟在槿征身边的侍卫是个聪明的,只看槿桦这一身牙白色刻丝竹纹锦袍便已猜出了个大概,再加上她刚刚喊大伯和四叔的那番话,侍卫几乎可以断定槿桦的身份。 他即刻向前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句:“二公子。” 站在一旁的两人不由得一怔, 紧接着相互望了一眼。 他们身在槿府, 自然听说了一些有关那年除夕夜里的传闻,听说那年槿桦与她父亲大吵了一次,连年都没在家里过, 直接离了府,从那以后这么多年再未踏进过槿家一步。 那日夜里他们究竟在书房里谈了什么,他们无从得知,但是就槿桦这些年对家中不闻不问地态度,可见这是要一刀两断脱离家族了。他们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找到槿征这里,可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槿桦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眼下皇城之中,谁人不知槿桦现在的地位。从前的三皇子自一战成名之后扬名天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不起眼的槿家侍读,未来必在朝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如今她还未正式封官便已接手了领兵之事,可见新帝对此人的信任与重视。 市井是有人传这槿家要重新崛起了,可他们二人身处在槿府之中却清楚得很,槿桦根本是明摆着不打算认这个父亲,所以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地找上门来。 槿桦刚刚那一句话语气无波无澜让人辨不清喜怒,这两人一时有点摸不清槿桦的脾气,但听着她唤他们一声“大伯”和“四叔”,那应该还是客气的,两人相视一望,毕竟以长辈自居,还是可以敲打她一下的。 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原来是贤侄回来了。”他可没忘了槿桦同她父亲不睦这件事,这好端端地突然回了家,说不准是和他们有差不多的目的,这年轻气盛的人最好忽悠,不如先拉来跟他们一起对付了槿征再说。 他又开口道:“贤侄啊,你也是多年没回来了不清楚这家里的情况,你看看这槿府,哪里还有一点曾经的样子?我们实在是觉得这样不行才过来的。” “哦?”槿桦眼眸微动,“这么说大伯和四叔是想重新振兴槿家了?” 大伯忙连连点头,“是这个意思。”他瞥了一眼书房里面亮着的灯火,刻意扬了扬下巴,“槿家荣耀了那么多代,偏偏在这一辈落寞了,我身为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槿家这么落魄下去,若是不能恢复昔日的荣光那以后到了下面要如何面对槿家的列祖列宗!”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微敛,淡淡地笑了笑,“原来大伯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你们说什么要分家?这可不太好吧,分开了可就恢复不了昔日的样貌了,再者说,老祖宗若是知道槿府已经闹到了要分家的地步,定是要心痛的。” 大伯的话被堵在了嘴里,愣是半天没能吭声,其实他是主张分家的,他家槿松如今官职遭降,跟同辈间那么一比绝对是不占优势的,当不上家主的话还不如分了家算了,总归是比现在要强的。 四叔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拦了旁边的大伯一把,“贤侄说得对,这家不能分。” 他故作惋惜之状,“眼瞧着槿府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是难过,我家槿楼,也就是你堂哥,他也是每每想起家中处境便痛心不已,实在想为家里进些绵薄之力,所以这家主一事……” 他话未说完便被槿桦意味不明地拦了一句,“哦?堂哥?” 四叔以为槿桦是不识得他家槿楼,他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毕竟他听说这个槿桦是从前槿征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直到十多岁才接回来专门为了接替槿榆去 分卷阅读201 做那个什么三皇子的侍读,可谁知这无心插柳柳成荫,最后倒是三皇子登上皇位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面容清秀不说,看起来也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子,看不出半点能领将领兵的气势。他内心嗤笑一声,也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恰好跟对了人,没什么本事,好拿捏得很。 他伪善地笑了笑,开口道:“对,你堂哥,你可能没印象了,但他一直惦念着你呢,说你年少便出门在外着实不易,当年若不是他年纪超过了要求,他真想替你去。” 这话说得着实虚伪,当初接到圣旨的时候,各家各院谁不是躲着的,听说了年龄上的限制后,才各自暗中松了一口气,躲得最远的便要属这四叔一家了,现在说想去,那无非是看重楚华樆如今登上了皇位吧。 槿桦算是明白为何当初选家主的时候,上一代的祖父会将这个位置交给她父亲槿征了,除去官职不说,她这几个叔伯里也就她父亲看起来能堪大任些。 大伯父目光略短浅了些,爱算计眼下的小利。二伯父一心想出世,不想负半点责任,对那些名利也不看重,就像今日,他连来都没有来。四叔倒是有几分聪明,只可惜他的为人处世不是个能撑起家的。四人年轻时都曾被上一代家主送到军营历练过,可真正上过战场的只有她父亲槿征一人。 槿桦抬眸望向他,深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偏偏深邃得同楚华樆如出一辙,正当对方被她望得有些发怵的时候,她忽然淡淡一笑,“那还真是有劳堂哥记挂了。” 四叔被她望着莫名一阵心虚,但紧接着听见她这样回答,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心中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还是有点不安,索性再次开口,赶紧把这件事夯实,“贤侄啊,你堂哥也是不忍心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们承担太多重负,所以宁可自己多扛一些。” 槿桦垂下视线,眸光有些晦暗不明,说起来讽刺,真正将所有的一切都扛在肩上的,正是他们刚刚骂着的槿榆。 话至此处,她着实不想跟他们继续斡旋下去,“堂哥有这份心是好,老祖宗有规矩,槿家是代代出将的名门,家主必是有过军功的,堂哥未进过一次军营,如今担任的也是一个文官,这实在是不和家规。” 四叔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都这个时候了,你提什么家规?我看你分明是不想让这个位置!” 槿桦反笑,“我?现在的家主可不是我,与我让不让有何干?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四叔怒极想上前揪住槿桦的衣领,但槿桦单是轻轻地闪避就叫他笨拙地动作扑了个空,他不甘心地回身攥住了槿桦的胳膊,“放肆!我可是你的长辈。” 槿桦眉心微蹙,声音冰冷:“松开。” 四叔本想再拽但抬眸望见她眼眸中寒意顿时有些退缩,这一下倒叫他清醒了几分,忽然意识到对方可是现在皇上身边的红人。 他忿忿地松开了手,“你别以为你现在受皇上青睐就能仗势欺人。” 槿桦抚平了他刚刚弄皱的地方,“四叔说这话可就不对了,刚刚忽然冲过来要打人的是四叔,先前背后辱骂我兄长的也是四叔您,我一未还手,二位说出半点难听之词,这事谁来评判心中应该都是明了的。” 两人哑口无言,万没想到刚刚他们说槿榆那些话也被槿桦听了去,传闻这两兄弟关系不错,现在看来是真的了。既不占理也不占气势,刚刚还在蛮横着的两人,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槿桦蓦地将视线移向了一旁的侍卫,“时候不早了,都是家中有地位的,深夜在这里大吵大闹叫下人们看见成什么样子。我想大伯和四叔也有些累了,送他们回自己的院落吧。” 侍卫敬佩地望了槿桦一眼,立刻垂首领命:“二位老爷,请!” 两人相视一望,气极却无法发作,只能吃下这个亏,拂袖而去。槿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侍卫,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他们走了出去。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半路又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空荡荡的院落显得有些孤寂,腊月天里的夜晚甚寒,槿桦独自站在院子里,只留下一个孑然而立的身影。月明星稀,呼出来的白气随着她一声微不可见地轻叹逐渐消散在这清冷的夜空里。 身后书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烛光倾照在她的身上,从她身前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听见背后那个多年未见的人发出了一声叹息。 “槿桦。” ☆、第一百一十九章 槿桦本打算直接走的, 却不想还是惊动了里面的那个人。她并未回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应道:“夜深了,父亲也该休息了,我还有事, 就先走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再次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槿桦阖了阖眼睛,深吸了口气, “父亲找我还有何事?” “关于你哥哥的事。” 槿桦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攥了一下, “若不是父亲当年一意孤行,哥哥又怎会落到今天这般 分卷阅读202 ?” 她回身朝他望去,幽凉的夜色下唯有书房中那点烛火释放着微弱的暖光。许是真的许多年未见了, 槿征已经同她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大不一样。他像是苍老了很多岁, 从前乌黑的鬓角如今已经掺了不少白发,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肃锐利,添了几分疲惫和年迈。 槿桦同他也是好多年未见了。这些年她虽未回过槿家但却在战场边疆听说了许多有关槿征年轻时候的事,无一例外,那些曾经目睹过当年战场的将士们皆视他为战神一样的存在,在槿桦的印象里, 他总是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处理公务, 两耳不闻家中的事,所有的琐事都交由万氏打理。 如今她已经看过他眼中的世界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只守在闺阁里不谙世事的姑娘。可她依旧不能理解, 更是无法原谅。有些事她曾以为避开了,看不见了,便可以不再去想了,可是兜兜转转,该面对的总归还是有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罢了,父亲想问什么便问吧。” 槿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进来说吧。” 阔别多年,槿桦也说不清自己再度踏进这间书房究竟是个什么感受,她回身关上了书房的大门。这间书房里的变化不大,就是书架子上落了些灰,书卷码放得参差不齐略显凌乱,脚下的地毯也有些陈旧了,像是自那年事发后便再没有下人更换过。 槿征坐回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你哥哥免了死罪去北寒的事可是你托人打点的?” 槿桦敛了敛神色,“一切都是当今皇上的意思。” “皇上待你很好?” “皇上对我有恩。” 槿征疲惫地捏着眉心,缓缓点了点头,“如此便好。能得皇上器重固然是好事,只是君臣有别,无论何时万不可忘了规矩。” 她垂下视线自嘲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了,才说这些。” 槿征未语,许久,缓缓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都不能理解。” 他放下了手,背靠在身后黑色的花梨木纹椅背上长叹了口气,“我出去领兵打仗,身上背负的是国家兴亡。我功成身退回朝为官,肩上担着的是家族荣耀辉煌。如今我终究是败了,也老了。只是辜负了你娘,也对不起你哥哥和你了。” 槿桦微怔,万没想到他会说出今日这番话来。 槿征一手轻叩在桌子上,“我听闻你在西南上过战场了?” 槿桦动了动唇,“不只是西南,西平城的时候我也在的。” 槿征闻言抬眸望了她一眼,霎时间似有百种情绪从他眸间转瞬即逝,他低叹道:“姑娘家,本不该让你经历这些的。” “父亲说这话,不觉得有些为时过晚了吗?”她声音很轻,像是即刻便能融化到这样的夜色里,“不过我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一直留在家里。身不由己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至少如今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我选择的。” 槿征望着她,忽然觉得她跟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女儿已经大不一样了。柔顺、温婉,这些词语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懂得何时该锋芒毕露,懂得何时该沉稳收敛,这样的心性怕是在男子里也不多见。只可惜不是真的男儿身…… 他摆了摆手,“罢了,你早些回去吧。” 槿桦未动,回身看了看庭院的方向,“他们经常来这样闹吗?” 槿征知道她问的是刚刚外面发生的事,他从喉间冷哼了一声:“不用理会他们,真放他们进来便没有这个胆子了。日夜吵着,不过是想多分些。” “父亲要纵着他们分家?” 槿征望着她抿唇未语,眼下这个状况,他也是有心无力。 “你也瞧见了,这些人中有哪一个能堪得起家主重任的,与其让槿家彻底毁在他们手里,还不如停在我这儿,便这样罢了吧。” 槿桦眼眸微动,她顿了顿,透过窗缝望着庭院里的破败与落魄,许久,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往后槿家交由我来承担。” 槿征一怔,随即敛眉,“槿桦,你别犯傻。这种事用不着你逞强。” 她回眸望向他,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没半点意气用事的意思,仿佛只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得出的结果。她淡淡开口道:“我会让槿府恢复往日的样子,从前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往后该有的也半点不会亏欠。” 两辈子的不闻不问,让她释怀太难。 槿桦转身走向门外,“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槿家,更不是为了什么昔日的荣耀,只是想让哥哥回来的时候,能有家可还。” 他定是不愿看到这些的。 …… 槿桦出来的时候刚刚那个被她派出去的侍卫刚好回到了院子里,他上前两步,行礼道:“二公子,两位老爷已经回府了,没再生出什么事。” 槿桦微微颔首,“如今府上的下人还剩多少?” “剩得不多,有一些是卖身契赎不回去的,也有一些是不愿走的。” 槿桦点了 分卷阅读203 点头,“知道了。” 侍卫见她这是要往回廊的方向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这是要回去了吗?” 槿桦脚步一顿,纤长微弯的睫毛在轻眨间掩去了神色的晦暗,“我再去府上其他地方看看。” 说是去其他地方,其实她是想看看曾经自己待过的院落。夜已经深了,本就没什么下人的槿府如今空荡荡的,清冷得很。 踏进院里的那一刻槿桦便怔住了,这里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像是从她走后这里便被封存了起来,同外面的落寞想必,这里像是与世隔绝。 她屋子另一侧的耳房里,还燃着一盏灯,屋中的人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很快一阵脚步声起,耳房的门被轻微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姑娘?是姑娘回来了吗?” 这声音槿桦熟悉得很,是自幼便跟着她身边的妙芝,因着她当年入王府不能带下人便将她留在了府中,想不到她竟还替她守着这间屋子,明明连个归期都未定。 妙芝看到槿桦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基本上前跪在槿桦跟前,“姑娘,姑娘终于回来了。” 从前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如今也长大了,槿桦忙将她扶了起来,“好端端的,跪什么。” 她见她穿得单薄,忙将她领回到了屋里。 屋中的等被一盏一盏点亮,少许的炭火燃了起来,逐渐给屋中添了几分久违的暖意。槿桦注意到她卧房中的布置皆是同当年一样的,没有半点变动,似是每天还有人在打扫。 她回身开口道:“妙芝,你一直在替我守着院子?” 妙芝擦着眼泪应了一声:“嗯。”她断断续续道:“自姑娘走后,老爷便命人封了院子,奴婢当年说了会替姑娘守着院子的。” “傻死了。”槿桦取了快帕子帮她擦了擦眼角。 妙芝抽噎着接过,“还以为姑娘再不回来了。” 槿桦一阵沉默,她从前确实是决定不再回来的。可如今看到槿家这样的景象,她能割舍,可她哥哥槿榆呢?她不能叫他看到这些的。 妙芝擦了擦眼泪,上下仔细打量着槿桦,“姑娘瘦了,人也变高了,”她顿了顿又抽噎了一下,“姑娘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了,自然是会有变化的。 大战在即,偏偏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接踵而来,先是有四皇子的字条,后有槿家上下。槿桦自嘲地笑了笑,现如今当真是应了先前她跟楚景云说得那番话,所谓“务实的选择”,在外人看来,她可不就是要借着皇上之力,恢复槿家从先的荣耀吗? 猛然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让她心底涌现起一丝烦躁,偏偏这个时候还见不到楚华樆。 四皇子说,楚华樆是想把她逼得毫无退路了,再伸出援手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以此来让她死心塌地地跟在他身边。可槿桦心里清楚,楚华樆完全不需要做这样的事。楚华樆行事一向有他自己的考量,槿桦从未怀疑过他的深谋远虑,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愈发觉得当年的事情也许远比她看到得要复杂得多,令她有些看不透辨不清。 妙芝见她抿唇不语,不安地打量着她,“姑娘,姑娘今晚可是还要再离府的?” 槿桦望向她的不安,神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今晚是哪里也去不得了,明日早朝,她暂且没法单独见楚华樆。 槿桦权衡之下朱唇轻抿,“不走了,今晚先宿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再去城郊。” 妙芝用力地点点头,“嗯!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第一百二十章 翌日天不亮, 槿桦便醒了,许久不回家, 如今宿在这里反倒有些认床,睡得并不安稳。 大战在即,此前有线报称二皇子的兵马已经越过南城, 这便是很快就要到他们的部署之地了。槿桦没再耽搁,早早更了衣,跟妙芝交代了几句也没用早膳便直奔往军营的方向。谁知刚撩开军帐的帘子,魏振就把她一把拽了进去。 “你昨夜去哪了?” 槿桦一怔, 被他这没头没尾的发问问得有些发蒙, “出什么事了?前方有战报?” 魏振一向是个急性子,见她一头雾水的样子不耐地轻啧了一声:“不是,我昨晚见你走后, 平常那个驾马车接送你的侍卫还在营里, 就没忍住问了一句, 谁知他说你让他今晚在营中待命,不用送你。我就有点不放心,后来我去了你府上,结果小厮说你根本没回去,今天早晨我又特意去问了问, 说你一晚上未归。” 他上下仔仔细细把槿桦看了个遍, “赶紧说,你昨晚究竟去哪了?你再晚回来半个时辰我就要派人去城里搜城了。” 槿桦忽然庆幸自己早起了一会儿,不然魏振还不得闹个满城风雨, 她无奈轻叹道:“昨夜回了趟槿家,太晚了便宿在了那里。抱歉让你忧心了。” 旁人也许听不出这话里的奇怪之处,但魏振跟她认识了那么久,她与槿家那点事他起初不知,后来多多少少也是洞察到了的,具体的事情他不清楚,只知道槿桦当 分卷阅读204 年是她哥哥的替代品,被家里当做弃子丢进王府里的。 魏振闻言直蹙眉,“你回槿家了?怎么好端端的想起回去了?还有那个车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槿桦见营帐里也没别人,索性放下了帐帘,将昨日四皇子给她的那张字条拿给了魏振,“你先看看这个。” 魏振眉头一凛,疑狐地打开了信封,他望着那上面的字,“这是……?” “是皇上写的。”槿桦直截了当,“就是给我哥哥定罪的那本账簿。” 魏振有些惊诧,“皇上写的?皇上为什么……不对,这字条你是哪弄来的?” 槿桦抿了抿唇,“四皇子给我的,昨夜就是他调换了我的车夫,将我带到了他那里。他大概的意思是当初槿家支持的是大皇子,所以皇上便将账本放在了我哥哥的房里,再假意救我,让槿家失势的同时再笼络人心。” 魏振顿时皱眉,“四皇子的话不可尽信,尤其是这样的关头,他怕不是跟二皇子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也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后来又觉得不太像。更何况我此前也曾调查过,他跟二皇子在宫中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四皇子生母是曾经的四妃之一,贵妃的手腕之下,怕是也被打压过的。” 魏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会不会是他想黄雀在后?” 槿桦敛了敛神色,楚景云这人的心思不大好捉摸,“不知道,但我想不通,若是这样,他应该等着两败俱伤才是,能得到这样结果的前提是势均力敌,可现在在外界看来明明我们这边兵力才更薄弱一些,我若是真的被他煽动了,那岂不是要全部倾向二皇子一边了?” 魏振也陷入了沉思,他听说过楚景云,这个皇子一向表现得无意于皇位,封了宁王后也依旧是整日闲散着,朝政得过且过,不曾培植自己的势力,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要争的。难不成他还是个性情中人,对看不惯的事喜欢打抱不平? 他这么问了槿桦一句,槿桦很快摇了摇头,“咱们这样瞎猜也是没有依据,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动向,我们不如在观察着看看,眼下朝局不稳,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二皇子的势力就够我们费心的了,再加上四皇子……” 魏振看她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拦了一句:“你可别瞎想,皇上待你如何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四皇子居心尚不明,你别冲动。” 原本更爱急躁的人现在反倒劝起她不要冲动了,槿桦莫名放松了几分,轻轻笑了笑,“放心,若是旁人也许会因此生恨什么的,但我你还不清楚吗?我还能就此投奔了二皇子不成?我若真动了这样的心思,还能将这张字条拿给你?” 魏振拍了下她的肩膀,“嗐,你这人爱瞎想,我是怕你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瞧你那话说的,我怀疑你做什么?说句实在的,眼下这朝里放眼望去,我看谁谁都心怀不轨,除了你。” 槿桦被他逗笑,“这话倒是真的,我瞧着你也是。” 魏振轻咳了一声,道:“有什么事你大可以跟我说,咱们可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我知道,”槿桦望着他正经的样子,忽然觉着自己叫他回来是没错的,“谢谢。” 魏振不耐地摆了摆手,“客气了。”他敲着桌子沉了一会儿,“话说回来,那张字条你打算怎么办?真拿去问皇上啊?” 槿桦垂下了视线,朱唇微微动了动,跟魏振的这一番话倒让她冷静了几分想起了先前的事。自从有太后的懿旨,她便一直都拿军中的军务当做借口,做出一副日夜忙碌的样子没怎么主动去找过楚华樆。槿桦总觉得自己一单独见他对方便什么都知道了,仿佛那双深邃内敛的凤眸轻挑就能将人的灵魂都看穿了去。 “再说吧。”她抿了抿唇,心里想着这件事还是暂且搁置等她回来寻个独处的机会再问。恒王的事她擅作主张,怕是又要惹楚华樆生气了。 “啧,刚说完你别瞎想。”魏振大掌一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槿桦的肩膀上。 槿桦揉着肩膀,也不知自己该庆幸魏振一直把她当男人好,还有有朝一日让他知道一下真相好。 她轻叹了口气,回身看着自己桌子上堆积的文卷,抬手将他往帐外推了推,“你快去练兵。” …… 出征前的最后一晚,槿桦入了趟皇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外面夜色清冷,月明星稀,薄云淡淡地遮掩着弯月,隐隐之间添了几分朦胧。 楚华樆身着一身玄色刻丝金龙团云锦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两边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奏折,邵卿静立在御书房的另一侧,像是刚刚同他议完事。 槿桦知道,越是临近二皇子率兵逼宫了,朝中那些暗流越是涌动的厉害,这段日子她在外处理军务,而邵卿则留在朝中掌控着人心的变幻。她望了望楚华樆,垂首行了个礼。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动,神色间难得有了些起伏,他抬手示意她平身,声音低沉悦耳:“明日出征的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槿桦垂眸应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分卷阅读205 ,魏将军留在军营中做最后的部署,明日一早大军便可出发。” 楚华樆微微颔首,“两军交战在南岭坡一带,楚怀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未领过兵的恒王了,与百越一战他学到不少,凡事当更谨慎些。” 槿桦垂着视线没有直视楚华樆的眼睛,她拱手道:“皇上放心,魏将军与我必率大军凯旋。” 楚华樆又嘱咐了她几句,因着明日天不亮就要整装待发便早些放她回去了。 槿桦退出来后,邵卿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声音低沉:“公子留步。” 槿桦脚步一顿站在连廊之间,她一听这个语气便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刚刚在御书房也是,她总能感觉到这人似有似无投射过来的目光,本还以为是她自己多心了,现在看来邵卿果然是有话要说。 槿桦深吸了口气,近来诸事颇多,实在没有心思这个时候还得同他斡旋。她并未回身,只是微微偏了偏视线,声音清冷:“不知邵先生找我有什么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便等我大战归来再说吧。” 远处的廊外还站着些值守的侍卫,御书房的灯火通明,隐隐照亮着他们所站着的地方。 邵卿闻言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自然是要事。” 槿桦回身望向他,“若先生还想说教些什么,今日便免了吧。” 邵卿显然是不喜槿桦的语气,他不想再同她拖下去,开门见山道:“那晚你没回府,究竟去了哪里?”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邵卿在监视她。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令她本能地不喜。 “不知先生在问些什么,大战在即,我自然是要在军中巡视。” 邵卿向前迈了一步,眉头紧锁,“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日,我问过军中,也问过府里,那晚你既没在军营也没回去。” 槿桦没想他会在暗中调查自己。 监视,调查……那下一步是不是要跟踪她了? “邵先生,”她声音微冷,明明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的波澜却透着疏离,“从什么时候起,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需要同先生报备了?” 槿桦淡淡地笑了笑,“如今先生的权力当真是大了,怎的?朝中的事还不够先生管的,还想打算插手军中了?” “槿桦,你不要太过。我之所以问是因为还信你,不然现在就是大理寺在审你了,大战在即,容不得一点疏漏。”这还是邵卿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分明是有了几分怒意了。 “那你便唤大理寺的人来,又或者告到皇上那里去,干脆不让我出征了。”他哪里是信她,分明是无凭无据无法坐实了她有问题。 邵卿手指紧握,“你真以为我不会吗?” 槿桦敛了敛神色,“那先生觉得当派谁去?以少胜多,且不论忠心,先生觉得朝中谁还还有能力,可以以不到两万的兵力敌楚怀恪四万大军?” 她回身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先生别再浪费时间调查我的忠心了,没结果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南岭坡上, 浓云密布,遮光蔽日, 凛风回荡在空谷间,呼啸着沁入冰冷的铠甲里。似是有一场大风雪即将来临。 槿桦站在山坡上遥望着远处楚怀恪浩浩荡荡的大军。 魏振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偏偏头开口道:“想什么呢?刚才骑着马的时候也见你愣神。别再是皇上有什么密诏你没告诉我吧。” 槿桦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掩去眼底的神色,故作轻松道:“都到战场了还能想些什么,无非是想你一会儿带着先锋军别冲得太猛, 收不回来了我还得带着兵马去救你。” 魏振闻言一声嗤笑, “放心,我绝对将敌军给你引过来,到时候别光顾着恍神连进攻的命令都忘了下了。” 槿桦自然是不会忘的。 这处山谷还是他们意外发现的, 先前地图上并未有过详细标注, 两人一见此处顿时一致认为这里是个设伏的好地点。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硬碰硬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善用兵法、因地制宜,才更有把握以少胜多。 其实这场仗看似是二皇子楚怀恪掌握着主动权,但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便已经被槿桦和魏振牵制了。楚怀恪的目标是攻下皇城,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逼宫,可这御敌的大军究竟从哪里布防却是由槿桦他们所决定的。也就是说两军相遇, 战场在哪里, 这些事情的主动权并不在楚怀恪手中。 守城战虽好打,但容易伤及无辜百姓,造成更多不必要的牺牲, 更何况槿桦他们远没到需要出此下策的地步。一马平川的平原适合兵力相当的对峙或是更占优势的时局。权衡利弊之下,槿桦选择了南岭坡这个地点作为迎敌之地。 此处地势起伏较大,有林地做掩体,有高低起伏的山坡做天然的屏障,地势地貌变化多样,能利用起来的地方很多,亦如他们现在发现的这个山谷。楚怀恪的探子最多只能提前几天知道他们大军的行踪 分卷阅读206 ,他所提前做好的准备未必能有他们这样详尽、攻守分明,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魏振抿了抿唇,轻啧了一声忽然正色道:“总感觉你自来了这南岭坡就一直怪怪的,总是分神,之前便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还担心四皇子的事呢?放心,他才是真的无兵无权,就算真的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皇城那边不是还有皇上在呢么?信不过别人的洞察力你还信不过他的?” 他轻咳了一声缓解缓解气氛半开玩笑道:“难不成皇上交给了你什么密诏,你没告诉我?” 槿桦心头莫名一紧,怕魏振看出什么随即摇头否认道:“别胡说。” 其实她这段日子分神无非是因为太后那道懿旨。这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魏振也没说,太后明确说过不希望在这件事事成之前让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槿桦不是信不过魏振,只是不想再牵连了他进来。 魏振见她缓和些了,便遥遥地望了望远处如乌云密布般的大军,他拍了拍槿桦的肩回身走向战马,“走了,是时候叫那些叛军认识到篡权谋反的结果。” 他活动了下肩膀,唇边弯着势在必得的弧度,“看我生擒了那个恒王。” …… 大战一触即发,魏振率骑兵孤军深入斩下敌军一名将领,待敌军形成包围之势前速攻速出,损失了几名骑兵佯作落荒而逃之势。敌军先锋将领年轻气盛乘胜追击,魏振引敌入林让他们陷入了第一重埋伏。 眼看前方部队大量折损在里面,后面又有埋伏好的士兵不断涌现,敌方将领慌不择路率军逃往空谷之地。 槿桦站在山崖之上遥望着下面溃不成军的敌方将士,抓准时机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投石。她左手持弓右手持箭,一箭将敌方先锋将领射落马下,其余弓箭手紧随其后整齐拉弓。箭雨之下不损失一兵一卒,大伤敌军势力。 魏振再次率军围剿叛军后方部队,槿桦上马率百名精射手登上制高点下令掩护魏振的军队。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日落,原本悬殊再一次一次地撕咬下逐渐被拉平。 楚怀恪在远方看着自己的将士渐渐被蚕食不由得大怒,下令暂时退兵。槿桦和魏振却不会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眼瞧敌方军心动摇,即刻抓住时机调转大军乘胜追击。 一连几日的厮杀,彻底地奠定了楚怀恪的败局。期间他几次设下迷局想扳回一城绝地反击都被槿桦和魏振及时察觉立即做出了调整,再次将他的阵型击溃。 槿桦和魏振身经百战经验极为丰富,自然是楚怀恪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无法比拟的,他们大多是被楚怀恪所承诺的胜利后的高官厚禄冲昏了头脑,还有一些是一心拥立楚怀恪,知道就算留在朝中楚华樆也不会给他们再起势的机会,索性搏上一搏。 这样一些人凑在一起大多有勇无谋,楚怀恪纵使掌握再多的兵法也无法施展,下面的将士执行力极低,原本还可以仰仗兵力上巨大的优势决定胜局,可自从第一次交手功亏一篑后便彻底陷入了被动的局势。 楚怀恪算到了朝中无兵,算到了良将驻守北寒之地,却唯独算漏了楚华樆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小侍读竟然可以领兵,还叫来了西极一员大将镇稳军心。先前她在西极之地和西南同百越之战的战功被有意隐藏,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原本世人皆以为槿桦仅是靠当年的运气跟对了人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她确有的实力。 槿桦擅出奇制胜,魏振喜欢率军冲锋陷阵正面迎敌。楚怀恪最后的兵马被围困在一处谷地,槿桦与魏振兵分两路形成夹击之势。 战马在嘶鸣,空气中是北风吹不散的薄雾浓云,寒冷的温度像是沁入进了铠甲的每一处缝隙,兵刃相交间士兵喘着粗气,白烟与鲜血模糊着意识,四下是一片冰天雪地。 槿桦翻身下马,身上的甲胄上已经辨不清是谁的血迹,细长锋利的弯刀受过风雪的洗礼寒光尽现。她踏过厚重的积雪,路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不远处的张鹏正护着楚怀恪欲趁乱从这重重的包围之中撤离,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却因忌惮着楚怀恪的身份不敢贸然进攻。周围尽是兵刃相接的声音,鹅毛般的大雪静默地飘落着,槿桦穿过三两相杀的士兵,踏过叛军的尸体,一步步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张鹏一剑刺穿挥刃过来的士兵,拔剑回身一望待到看清楚来人,霎时怒目圆睁,“是你!”他恨极了槿桦,任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不起眼的人,如今竟能指挥着不到两万的兵马击溃他们四万大军的攻势。早知如此他当年便该在皇城杀了她。 槿桦回眸望向刚刚未敢行动的士兵,声音清冷:“叛军贼子,你们还在等什么?” 张鹏额前绷起青筋,他紧咬着牙根怒喊:“槿桦!有胆子你便自己过来,缩在后面算什么本事!要我看你跟你那哥哥都是软弱无能的,北寒之路甚险,他去给人当牛做马现在可还活着?”张鹏知道自己这样以一敌多并无胜算,索性打算激怒槿桦,引她过来,若是顺利还可以将她挟持, 分卷阅读207 以此逼迫这些人退兵。 槿桦手中的刀尖垂向地面上,她便这样拎着利刃往前走着。周围看着的士兵有些慌,赶紧劝言:“将军小心,这人难对付得很!” 槿桦在距他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她淡淡地望着张鹏,忽地轻勾了唇角。 本以为成功激怒了槿桦的张鹏见她这样一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 槿桦垂眸攥了攥手中的利刃,声音平静得让人生寒:“说起来咱们确实是有些私仇在里面的,如今你随你主子犯上作乱,倒是给了我能杀你的理由。” 张鹏心脏一紧不敢再拖,握紧了手中的剑便向槿桦砍去,“那要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命复仇了!” 槿桦脚步微点侧身躲过一击,手中利刃轻挑找准位置,“叮当”一声瞬间折断了张鹏手中的剑身。 槿桦犹记得他当年小人得志的样子,害了槿榆,杀了她的侍卫,这仇是该由她亲手来报的。 “槿家人不过如此?”槿桦平淡无波地重复着他当年关上门时说过的话语,手起刀落没再给他留半点喘息的余地,张鹏应声跪倒在地上,下一刻便栽进了冰雪里,至死都没能明白他与槿桦之间的差距。 槿桦收了利刃,抬眸看向他身后坡下站着的人。 “恒王。” 楚怀恪目眦尽裂,原本高束着的头发因着连续地砍杀散乱地垂散在两鬓前,凛风吹过,有碎发随着冰雪飘忽着。 时至今日,他才尝到了真正兵败的滋味。他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可如今却被另一人由上至下俯视着。怒到了尽头便只剩下了恨意。这段时间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尽心培养的四万精锐被对方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如今这最后的兵马,只怕也要扛不住了。 楚怀恪不止一次地恨过他父皇的偏心,大皇子在时他偏向大皇子,后来他被废,他父皇又偏向楚华樆。论血脉、论能力,他有哪一点不及那两人的?楚怀恪想不明白,更不想再去理解。 成王败寇的道理谁都能明白,但他绝不会认下。身旁的死士已经一个一个地倒下了,楚怀恪拔剑砍向槿桦。几招之间,他手里的利刃腾空飞起,深深插进了他身后的泥土里。 楚怀恪剧烈地喘息着,怒极嘶吼:“你不能杀我!我是皇子,是皇帝亲封的恒王!你有几个胆子……” “奉太后懿旨,绞杀反贼。”槿桦打断了他的话语,声音如这漫天的大雪般清寒。 远处正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的魏振似有所觉,回头朝那坡下的地方望去,恰巧看到她挥刃的那一刻,“槿桦!” 楚怀恪倒在了冰雪里。 魏振顾不上与身旁的两个士兵斡旋,直接挥刀斩落,而后立即转身朝槿桦的方向奔去。 他一把扳过槿桦的肩膀,语气从未有过这样的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槿桦避开了他的视线,“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这么做的。” 魏振几乎要被她气笑,“你疯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呢,这人皇上现在都动不得,你敢杀。把他活捉了押解回去便是了,你等不得了?” “不是我等不得,是太后等不得。” 魏振一怔,放下了握着她肩膀的手,“这便是太后那日召你进宫的原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事皇上知不知道,皇上也默许你做了?” 槿桦深吸了口气,“没有,皇上不知情。太后不希望事成前其他任何人知道,我也只能保持缄默。” “你傻啊!太后是在利用你!”魏振怒将刀鞘砸在地面上,“那么多人避着还来不及,你知道回去后朝中得有多少人弹劾你吗?你瞒着皇上,皇上还能庇护你?” 槿桦一阵沉默,“你该明白的,若是将恒王带回去,他死不了,甚至有可能死灰复燃重蹈今日的覆辙。” 魏振哑然。他知道将二皇子押解归朝后的结果,朝中老臣顽固守旧,必然会上奏留二皇子一条性命,更何况此时朝中还有不少他的势力在暗中挑拨着。这些冥顽不灵的老臣言官向来只会将话说得漂亮,处处是那些礼法纲常。可一旦出事,死的都是他手下的将士。 西平城一是同二皇子有关,他未曾参与的西南战事亦是如此,就连现在还未结束的叛乱也是。他这样野心不死的人只要在一日,朝内朝外便一日不得安宁。到时候受苦的不只是将士,还有那些被无故牵连进来的百姓。 魏振紧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你可以告诉我,这事由我来做。” 槿桦摇了摇头,“太后找到人是我,不能再牵连了你进来。这事于公,是我尚未获朝中官职,邀功心切。于私,是我为了槿家公报私仇,合情合理。往后的事我一个人扛便是,你若是还念着从前出生入死的情谊,就别再插手这件事。” 这事只有她能做,也只能由她来完成。二皇子是不能回皇城的,因着他而无辜牺牲的人已经太多,周围四国皆对大未虎视眈眈,朝中每出一次事就是动摇在动摇着大未的根基,这样的腥风血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分卷阅读208 魏振拿这样的她着实没有办法,他气急,“我也可以邀功啊,我也可以复仇啊。太后倒是找我啊!”世人都知魏振的心性,他接管西极多年,一贯是个不在意官职只做实事的样子,说他此举是为了谄媚邀功,任谁也不会相信。 槿桦望着他忽然有些愧疚,“抱歉,一直以来瞒了你……” 他大掌一挥,“不是你的问题,是太后。” 魏振回身望向尚不知情的大军,号令道:“拒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 楚怀恪死在战场上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朝野。有人传言说叛军被层层围困全部抹杀,就连几个已经束手就擒的战俘都被槿桦给除了个干净。 世人皆道槿桦冷漠无情,邀功心切。殊不知那几个谣言里所谓“束手就擒的战俘”根本就是二皇子的死士。那些人不杀,留着带回皇城刺杀皇上吗? 礼部拟定的登基大典之日,恰巧是槿桦与魏振率军回朝的那一日。 槿桦身着甲胄,遥遥地就望见了那个人站在殿前的身影。 楚华樆身着玄色金龙腾飞锦绣袍,下着黑底云纹锦缎靴。薄唇紧抿,难辨喜怒,贵气逼人。那双漆黑凤眸中的幽深深不见底,视线所及之处,群臣垂首而立,忍不住屏息。 槿桦在相隔他二十步的地方放缓了脚步,在差十步的地方轻攥了手指,最后还差三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皇上。”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周围群臣随她一同跪倒,吟唱般念出千篇一律的字句。 楚华樆垂眸望着她,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槿桦虽未抬头却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晚上给我到御书房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嘉祎元年, 暮春之初。 那一日的登基大典分外隆重,文武百官位列阶下, 四海八方前来朝贺。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嘉祎”。槿桦远远地望着楚华樆出神却在对方似有所觉地朝她的位置看去时,下意识地移了视线。 她知道他生气了。即便楚华樆只看似平缓地说了一句要她晚上到御书房去, 槿桦也知道自己这次擅自的行动是真的惹他动怒了。处置恒王一事,说她是僭越也不为过。 这一路来周围的官员总是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射到那身上,而后偏着头开始在跟身边的人小声议论纷纷,有的是对她颇有微词, 有的是等着看她的好戏。几乎所有见到她的官员都心照不宣地避她避得远远的, 生怕这个时候跟她沾上什么关系,被牵连进去。 如今那些礼官言臣们的心思大多都在这场登基大典上,暂时顾不上她这边, 然而等到登基大典之后, 只怕弹劾她的奏折便要堆积成山了。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魏振敢离得她近些。他觉察到了四周的目光不满地蹙了蹙眉, 警告似的望了周围人一眼,而后收回视线朝槿桦开口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他这语气颇有点想让她长教训的意思。 槿桦后悔是不会后悔的,此事已成定局,比起这些人的反应她更忧心楚华樆那边该如何应对。 她缓缓摇了摇头,无暇顾及这些人的碎语闲言, 淡淡道:“由得他们议论去吧, 一直以来对我颇有微词的人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日两日了。” 魏振瞧她这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几人,提醒道:“看看那些人现在就是一副想要参你一本的样子, 这还是那几个礼官言官没在这儿,明天在朝堂上他们还不得吃了你。” 槿桦听他越说越邪乎不由得皱眉,“有那么恐怖?” 魏振轻啧了一声,显然是有故事,“你可别小瞧了那些冥顽不灵的老臣,他们满口仁义道德纲常伦理,固执己见得很,没罪都能让他们说出有罪来,更何况你这次做的事确实是落人口实。诶,你知道市井民间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杀人如麻,都不眨眼睛。” 槿桦也不知这谣言是怎么传成这样的,但总比那些说她一心贪慕权势为了官职不择手段的要强。往后这冷血的名头只怕是摘不掉了,不过这倒也无所谓,总该有些什么能叫那些背地里的人畏惧着些。 槿桦顿了顿,“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来皇城为官的原因?我先前还在想,你为什么一直守着西极,以你的能力早就可以继续晋升,原来是不喜欢朝中这边。” 魏振摆了摆手,“还是待在老地方舒服些,做起事来也方便,不像这里,那么多双眼睛。诶,你要是厌烦了就跟我走,西极那么大想在哪待着都行。” 别说是去西极为官,就算是普通地去哪里游玩,她现在也是走不开的。二皇子已经处置,当年的冤案她必须重新翻出来给槿榆一个清白,更何况楚华樆还在这里。 想起楚华樆,槿桦垂下视线颇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旁人说她些什么她都可以无所畏惧,唯独这一个人,她是真的有些心虚。那人一贯冷静自持,从不将喜怒轻易展现在神色间,偏偏越是这样, 分卷阅读209 她心里越是没底。 魏振见她这副样子,随口问了她一句:“皇上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他当时站得近,虽未听清言语但是还是注意到了的。 槿桦抿了抿唇,“皇上让我晚上到御书房去。” 魏振半晌没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道:“服个软,进去就认错,跟皇上你可固执不得,他如今已经不是王爷了。” 槿桦未语,缓缓点了点头。 ……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皇宫各处站着守卫的士兵,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廊间穿行,槿桦站在廊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待了好久,待到冷风都快将她身上的衣衫打透了,她才深吸了口气朝那扇大门走去。 站在门口的王公公显然是之前就接到过指示,见槿桦过来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转身进御书房通报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就走了出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槿公子,皇上唤您进去。” 槿桦敛了敛衣袖,道了声“多谢”,咬唇走了进去。 雕着竹节藤叶的大门轻开轻合,这御书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槿桦知道他这是提前便禀退了下人,说起来自他登基以后朝内朝外大事小情不断,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着的时候,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时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没敢去望楚华樆的眼睛,隐约瞧见了他那玄色龙袍的衣角,便上前几步直接跪了下来。 楚华樆眉心一蹙,“起来。” 槿桦未动,垂下了视线,“微臣有错在先,甘受一切责罚。” 楚华樆薄唇紧抿着,声音清冷:“是朕的话你现在都不肯听了?” 槿桦心脏一紧猛地抬眸,正好撞进那人深黑色的眸子里,她慌忙低下了头,“不敢。” “那就起来,别再让朕重复第三遍。” 槿桦不敢不起身,她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生气过。垂眸之间,她听见了椅子移动的声响。楚华樆绕过金丝楠木的书案,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低头望着她,薄唇轻启:“一进来便请罪,你这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槿桦紧咬了下唇,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微臣知罪。” 她这副样子和语气着实将楚华樆气笑,他一句一顿:“既然知错,那便是明知故犯了?” 槿桦心脏一收便又要跪下,楚华樆抢在她行动之前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这个从回到皇城就一直眼神躲避着他的小侍读望向自己。 槿桦刚刚在外面站得久了身上尽是寒气,原本就白皙的耳尖经了冷风冻得有些发红,连带着下唇也被她刚刚咬得少了些许血色。 楚华樆凤眸轻眯,眸光又沉了几分。他是豺狼猛兽吗,还能吃了她不成?至于在外面冻成这样才进来?可若她真的怕他,还能明知他会生气,仍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楚怀恪回了朝他不是不能处理,虽稍稍有些麻烦,但总归是不会再给他机会挑起事端。现在想想,槿桦出征前那段时间总说有军务要处理那全部是她撒的谎,她分明是怕他看穿自己的打算。 楚华樆眸色微深,“槿桦,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楚华樆没用朕自称,有那么一刻恍若他们还在王府中时,槿桦心脏蓦地被揪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攥了攥。她知道楚华樆在生气,不只是因为她擅作主张杀了楚怀恪,更多的是因为她刻意瞒了他这件事。 楚华樆望见了她纤长睫毛下的神色,视线自上而下最终落到了那被她自己咬破的朱唇上,修长的指尖带着微冷的温度经下颚而过轻触在了上面。 槿桦一怔身子僵在了原地。 楚华樆收回了手,薄唇轻抿着让人辨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他敛了敛神色,“错哪了?” 他蓦地开口,槿桦动了动唇还没从刚才的僵硬中缓过来。门外忽然传来了王公公的声音:“皇上,魏将军求见。” 楚华樆眉心微蹙,回眸看了槿桦一眼,原本缓和了些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要被她气笑,“还知道请救兵了?” 槿桦可不知道魏振会来,她白日明明只是随口一提,谁知这人竟仗义到这般。 楚华樆没应,外面站着的两人顿时也不敢吭声了,隔着一道门王公公都能感受到御书房内的气氛。 槿桦此时简直是百口莫辩,“我真的没有让他过来。”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又容易让人觉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成分在里面。 楚华樆薄唇轻启:“那便是他主动要过来为你求情了?” 槿桦正欲开口,御书房外,王公公忽地又不合时宜地唤了一声:“皇上。” 其实他自己也胆战心惊,槿桦在南岭坡做了什么整个大未还有几个人不知道的,皇上脸色一直不好,如今单独召见了槿桦,两人在里面的情形可想而知。 魏振求见他不敢得罪,壮了胆子通传了一声,果不其然被驳了回来。刚刚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就已经很不好了,可现在魏振非但没走,他旁边还又多 分卷阅读210 了个太后跟前的人,他不敢不传。 “何事?” 楚华樆的声音从御书房内传来,明明语气没有一点上下起伏的波澜,却叫他整个人一阵心惊胆战,他望了旁边的宫女一眼,“回皇上,太后想让您过去一趟。” 屋子里的烛火微微闪动着,槿桦逆着光线深觉得自己算是解释不清了,这个时候太后派人过来意图实在是有些明显,再加上现在还站在外面的魏振,这叫人怎么相信她是全然不知情的。 楚华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在这等朕回来。” 槿桦忙低下了头,“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然而槿桦那日到底也没再见到楚华樆, 她独自在御书房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小太监便进来说让她先行回府, 说是皇上的意思。 出了御书房大门的时候,槿桦发现魏振还站在廊侧。她偏了偏头,微微有些讶异, “你怎么还没走?” 魏振听着她这没良心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就多余进宫替你求情,还不如让皇上直接把你发配边疆了。” 槿桦心想还不如皇上将她发配边疆了,好歹给个痛快。 魏振见她没说话, 偏偏头朝御书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诶,皇上都跟你说什么了?” 槿桦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视线,望了望太后宫殿的方向, “没说什么, 皇上让我先回去。” 魏振怎么看她怎么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心里猜测着她这是又没说实话了,转脸间见她面色凝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魏振大惊道:“可别真让我给说中了,皇上不会是真的打算把你发配边疆了吧?” 槿桦真不知道她一句话也没说魏振是怎么看出来这么多事的, 她颇为无奈地扶了扶额, 想起他之前跟她提过好几次的事,半开玩笑道:“西极也算边疆,若真是这样那不是正好和你心意了?” 魏振白了她一眼, 絮絮叨叨地骂了她一路“没良心”。最后还是槿桦实在遭不住说改日赔他两坛子酒这才罢休。 两人一路出了宫门,魏振抬手指了指城东的方向,“走?找间酒楼吃点东西?” 槿桦现下着实没什么胃口,其实她是想今晚回趟槿家的,二皇子的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当年的案子被重翻旧账只是迟早的事。虽然等着天下大赦那一日槿榆也可以回来,但是槿桦总是想着彻底洗清他的罪名才好,既然回来了就要清清白白。 想来槿家槿榆的房间里还保留着不少东西,或许有对翻案有帮助的,前段时间一直忙着无暇顾及这些,眼下她除了要见楚华樆也没旁的事,不若今晚便回去一趟先看看情况。 她正欲抬头婉拒掉魏振的邀请,视线一瞥无意间落在不远处的一顶轿子上。这轿辇着实看着眼熟了些。 “怎么了?”魏振看她神色一顿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是个轿子,你认得?” 槿桦微微蹙眉。正欲开口的工夫,从轿子的另一侧忽地走出来了一位侍者。槿桦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宁王的人。” 魏振神色一凛,看向那名侍者的视线顿时也变得不同了。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微微行了一礼,“公子,我家主子想请您到府上一叙。” 槿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轿辇上,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浮动了一下,里面没有人。上次字条的事情她没忘,时隔这么几个月楚景云再次来找她,难道又是关于她哥哥的事? 槿桦权衡利弊觉得自己得去这一趟,不然对方不定又用出什么样的花招,跟上次似的移花接木将她带去。只是从他口中探知些消息,速去速归应该是无碍的。 旁边站着的魏振抬手拉了她一把,眉头紧皱,“你不会是真的要去吧?深更半夜的入宁王府?” 槿桦偏了偏头,低声道:“我暂且过去看看情况,不碍事。况且你也知道我是去见了谁,若是我没回来你再去找我也不迟,他若真有别的心思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带我走的。” 魏振似是仍有些不放心,他看了看远处的轿辇,“要不我跟你一起?” 槿桦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先回去,若真有事晚点我再去找你商量。” 魏振紧锁的眉心不见舒展,许久他微微颔首,“也好,总得有一个人在外面。不过不论有没有事,你都过来一趟,我在军营那边等你。” 槿桦点点头算是应下了,她回眸朝一旁的侍者开口道:“带路吧。” 侍者领着她上了轿子,魏振目送她离开后转身回了军营。轿子七绕八绕地再次来到城西那间不起眼的宅院。槿桦抬眸望了一眼枯藤缠绕的围墙深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皆是同上次一样的,院子中荒得很,四周的屋子皆黑着,连个多余的下人也看不见。最里面的书房中隐隐有灯火闪烁着,槿桦跟着侍者身后走了进去第一眼便望见了正坐在 分卷阅读211 座位上品茶的楚景云。 他身着一身绛紫色暗藤玄纹的锦袍,一把山水面的折扇半开着放在桌子上显然是被它的主人时常带在身边把玩。 槿桦行了个常礼,“参见王爷。” 楚景云随意摆了摆手,“免礼吧,我惯不好拘束这些。” 槿桦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爷这次找我所为何事?” 楚景云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不知是何事你都敢来,当真是同从前不大一样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琥珀色的眼眸微挑,“从前你可都是对我避之不及的。” 槿桦敛了敛神色,低声应道:“并非我对王爷有意避讳,不过是从前已有主子罢了,为人臣下总得懂得避嫌才是。” “哦?”楚景云语气中添了几分轻佻,“从前有主子,那么现在呢?” 槿桦抬眸望向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楚景云眼尾微挑,听出了槿桦这两句中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叫他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呢。 他摇头轻轻笑了笑,慵懒地倚在身后的椅背上,“你还真是傻。到底帮他坐稳了江山,自己背了一生的骂名。” 他上下打量着她,“亏你还能为那个险些害你家破人亡的人卖命,果然是未相信我上次同你说的话吧?” 槿桦声音清冷:“不是替人卖命,是我本身同恒王便有些过节。” “那这么说,你还是想为你哥哥复仇的了?” 槿桦不喜欢这种被对方牵着走的感觉,她顿了顿,“王爷到底想说些什么?” 楚景云轻啧一声,“你还真是被他们母子算计得彻底,我倒是真的好奇他是如何让你这般死心塌地的?” 他将手移向一旁的茶盏,神色间带着几分嘲意,声音飘渺似是在自言自语:“嘶,其实也不算是真的母子。”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王爷这句话是何意?” 楚景云抬眸望了望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噢对,你不知道这件事,说起来这也算是宫中的秘闻,整个大未现下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槿桦默不作声,只待他继续说下去。 楚景云轻抿了一口热茶,“你可知当今圣上并非太后所出,而是后来养在太后膝下的?” 他垂下视线,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说起了当年的事:“选秀那年,陈家送了一对姐妹进宫,姐姐不受盛宠,妹妹却先怀上龙嗣了,只可惜那个妹妹福薄身子弱没两年便殁了,陈家便请求皇上将皇子养在了姐姐膝下。” 他抬眸望向槿桦,“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那个皇子便是当今圣上,至于那个姐姐自然是如今的太后了。” 槿桦微怔,竟不知太后身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楚景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反应,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从前一直在后宫处于劣势的人如今一下子登到了顶峰,你觉得她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自然是不择一切手段稳住如今的地位了,你说是不是?” 槿桦一点也不好奇楚景云是如何得知杀二皇子是太后的意思的,他也是宫中人,自然有些自己的门路,只是他今日同自己说这些…… 槿桦眼眸微动,“王爷的意思是我完全是被太后给利用了?” 楚景云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慵懒地靠回到椅背上,“不只是利用你除掉贵妃最后的希望,更想利用你打压群臣,拿你立威呢。” 话至此处,他索性将一切都点透,“你不会以为今日太后召皇上过去是为了什么旁的事吧?登基大典已经结束,明日上朝你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吗?太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她打算用你除掉异己,再告诫世人不能恃才放旷居功自傲,她今日叫皇上过去是为了叫皇上严惩你,顺便堵住言官们的嘴。” 他本想从槿桦的神色间看出一点慌乱或是愤懑,然而对方只是分外平静。槿桦淡淡道:“我知道太后的意思,但事情我已经做了,甚至有可能就算没有太后的懿旨,我也会去做。人言可畏的道理我懂,但没有人能左右得了皇上的圣意。” 楚景云闻言眉心一蹙,“你到现在还信他?” “不是信他,是事已至此听天由命罢了。” 楚景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许久,唇角轻轻勾了勾,“那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轻抿了一口热茶,似是漫不经心地将茶盏放到一边,拾起一旁的折扇把玩,“其实本来今日让你过来也是为着这件事的。” 槿桦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心底隐隐有种感觉,楚景云说出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抿了抿唇,“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楚景云蓦地合上了扇子,身子前倾“听说北寒最近贼匪占山为王的很多,乱得很,你哥哥所在的一队遭了匪,至今下落不明。” 槿桦神色微变,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楚景云看着她眼睛里的惊异,琥铂色地眸子终于透出了几分兴味 分卷阅读212 ,“听说被找到的人都被那些匪徒杀了,还有几个找不到的好像是被推到了山崖下面,估摸着你哥哥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个了。北寒那边的人现在都放弃搜索了,也对,不过是死了几个流放的奴隶罢了,延误了事情没追究就算是不错了。” 他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扇子,“这可不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事情发生可是有一段时间了,皇上竟未告诉你?” 槿桦藏在袖间的手指紧攥,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她迫使自己冷静。 “那便多谢王爷告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槿桦从楚景云的宅子里出来后便直接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恍然转而想起眼下已经不是从前在王府之中,这个时辰是见不到楚华樆的, 于是转而出了城,朝军营的方向去。她找了个身边信得过的侍卫先行去了北寒打探,而后转身敲门进了魏振的屋子。 魏振自目送她走了就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眼下见槿桦终于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从床上起身,敏锐地觉察到了她面色上的变化,忙开口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槿桦抿了抿唇,“槿榆出事了。在北寒。” 魏振一愣, 随即眉心紧蹙, “宁王告诉你的?怎么会这个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槿桦垂下视线捏了捏眉心,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其实着一路她思考了很多种可能, 不管怎么想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匪徒劫财, 况且槿榆的身手她也了解, 也许会受伤,但绝不至于被匪徒逼上绝路。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有做出了匪徒劫财的假象。她大概跟魏振解释了一下楚景云跟她透露的那些事。 槿桦开口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知道宁王的话不可尽信, 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毕竟他先前给我的字条也确实是真的。” 魏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是得查,我在北寒有认识的朋友, 一会儿我写一封信叫人送出去,他知道的消息多少比侍卫刚去能查到的多些。” 他顿了顿,“但是我也得提请你一句,宁王究竟存了什么心思现在未可知,这明面上看着是在提醒你、在帮你,但我觉得他这个人心思没那么简单,你也不要因此跟他走得太近了,不管怎么说臣子跟王爷们走得近自古都是被皇家忌讳的事情,我怕皇上那边有一天若是知道了会多想。” 槿桦深吸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她放缓了语速:“嗯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他眼下多半是知道我最在意槿榆的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这一点。我不相信槿榆会坠崖身亡,眼下还是先等派去的人传回消息。” 魏振见她这么说便也稍稍放心,“你是知道的,我最怕你冲动。你先别担心,我这就写信然后快马加鞭让人送出去。” 这往常最爱急躁的人如今反过来在劝她不要冲动,槿桦心口忽地松了几分,“嗯多谢你了。” “都是兄弟,你客气什么。”魏振大掌一挥,取来笔墨就开始书写,边写边抬头问道:“宁王还跟你说什么了?就这一件事?” 槿桦想起了楚景云说的有关太后的事,她抿了抿唇,“没什么,无非是说我叫人利用了。” 魏振轻啧了一声,“你看,他都看出来了,我说什么来着,太后就是在利用你,你还真的替她卖命。” “你知道我不是为她。” 魏振才懒得跟她掰扯,说她聪明时候也聪明,固执起来也是无人能及,“是,你不为她,是为了皇上,为了你自己。” 他将手中的信一挥,“你快来看看这样写行不行?可交代清了?” 魏振的字写得潦草,速度快,片刻就写满了两页纸。槿桦拿过来大致看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些事了。 魏振将信从她手里拿回来仔仔细细地封好,“行了,我这就叫人送出去。”他唤来了一直跟着他身边的侍卫,让他快马加鞭赶往北寒。一回身见槿桦正盯着房间的一处出神。 “还想什么呢?” 槿桦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在猜槿榆的事究竟是谁做的,匪徒就是一个幌子,背后一定另有人。” 魏振坐了下来,摸摸下巴,“那你说说,你现在都怀疑到谁了?诶,宁王没跟你说是谁干的吗?” 槿桦垂下了视线,“说了,他说是太后,是皇上。还是先前的那套说辞,说是皇上怕槿榆回来翻案,当年事情的真相被查出了。旁的人也许就相信了,可我今天刚见过皇上,他不会那样做的。” “那你怀疑是谁?” “要么是二皇子的余党想为二皇子复仇,要么是跟槿家有过过节的人,槿家自那年出事后没少被旁人奚落,其中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如今我回来了,槿家要势起,槿榆若是也能回来槿家重回从前的荣光也未可知,他们忌讳这一点,更怕我们上位后会报复。” 魏振点头表示赞同,他琢磨了一下,“有没有可能就是宁王的人做的?我总觉得他是在故意挑唆你和皇上的关系,巴 分卷阅读213 不得你也反了才好。他嘴上说是为你着想,你别怪我这人说话直,你跟他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真有这么好的心去提醒你这些?” “他自然是没安什么好心,好在暂且翻不起什么风浪。” 魏振捏了捏前额,“你要不要同皇上商量一下?”他抬起头望向槿桦,“我可不是让你跟傻子似的将你见宁王的事都说给他听,刚才告诉过你的皇家最忌讳这些,尤其你手中现在是有兵权的。我是想说关于你哥哥,你也许可以从皇上那里知道更多,你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事情是你道听途说来的。” 槿桦微微恍神,恍惚间想起昨晚御书房里的楚华樆,手指在不经意间轻攥了一下。许久,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本也是打算去见皇上的,只是现下夜深宫门落了锁恐不得见。” “你打算何时去见?明日上午有早朝,下午有外使,就算能入宫你也是见不到的。” “那便再晚些吧。”槿桦望了望窗北的夜色,“只是不管传回来什么样的结果,我可能都得去一趟北寒了。” …… 翌日的早朝槿桦没有去,这其实也是楚华樆的意思。他早上便派了个人过来,说是交给她一项别的差事,名为去做事,实际上是想让她避开今日的朝堂,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槿桦明白楚华樆的意思,点点头应了,魏振却羡慕不已,听那些老臣念叨着实烦人得很。 大军归来,军中还有不少琐事需要处理,槿桦索性上午便留在了军营将要清点的和要登记在册的东西一一命人归置整理完毕,然后着人开始记录。 午时的时候魏振便回来了,一看他黑着一张脸就知道这一上午没少受气。 “可是别提了!”他忿忿地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杯茶水进去,“你是不知道那些文官们有多能说,一个一个头头是道的,根本插不进去,先是弹劾你然后上奏我,你说神不神奇,我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就看出我居功自傲了。” 槿桦知道他这是被气得不轻,光是听他说就能想象出那场面有多惨烈,“抱歉,连累到你了。” 魏振摆摆手,“什么时候我也能沾沾你的光,下回上朝可别让我受这罪了。皇上到底还是向着你,这场面,都没等你自己想理由告假,皇上就不让你去了。” 槿桦垂下视线,睫毛随着眼睛地轻阖微微颤动着。今晚将事情忙完找个理由主动入宫一趟吧…… …… 魏振回来后军中的事情就好处理多了,午后槿桦将一些杂事归置好后全部交给了魏振,而后独自一人回了从前的容王府。 这其实便是楚华樆早上交给她的事,先前因着战事和朝中乱局,王府一直没来得及着人好好收拾,很多东西还没运送进宫里去。下人们只是将一些杂物全部封了箱,重要的东西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楚华樆让槿桦过来便是全部交由她来处理的意思。 库房里书籍为多,平日里也都有专人负责清点记录,槿桦大致择了择,一一安排着下人们去装箱了。原本看着是没什么事的,谁知真正开始做起来了才发现琐事颇多,这一忙从白日整理到了夜幕四合。 槿桦从书房里出来,命下人将最后一点东西封箱,落了锁的箱子被下人摇摇晃晃地抬走,屋子也彻底静了下来。 槿桦回身望着空荡荡的书房,忽然有些恍神。 过了今日,从前旧王府里的东西便会被运送进宫里,用不了多久,这座王府就会被永远的封上了。 几年前刚来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怀念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可时过境迁,从前的点点滴滴还都历历在目,而今的真真切切却显得有些物是人非了。 以前为着朝事战事忙碌着,槿桦从未认真想过这一天真正到来时的样子。可真到自己站在这里了,不知怎的,看着这空空如也的书房,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还记得那个地方常摆放着纸墨笔砚,还记得那边的架子上永远放着读不尽的古卷书籍。那人就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处理着公务,可当槿桦顺着记忆里的画面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空燃着的烛火和空荡荡的房间。 宫门重重,往后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了吧……? 恍惚之间,想起了魏振的提醒。 “……” “在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蓦地从身后响起,低沉悦耳,带着点微微上扬的尾音。槿桦一怔,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那人宽大微凉的手掌触在了发顶是,修长的手指绕过青丝轻轻在她的长发间揉了揉。 槿桦朱唇微微动了动,潋滟的眸光还未褪去好看的眸子里尽是惊讶的神情。她一时忘了自己该唤什么,下意识地开口。 “殿下……” 话一出口她便发觉到自己失言了。楚华樆却恍若没听出这样的称呼有何不妥,狭长的凤眸中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在槿桦的注视下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怎么一个人站在屋子里?” 他声音低沉悦耳,透着种说 分卷阅读214 不出的磁性。夜色微凉,槿桦抬眸望着他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幻觉。 楚华樆看着她微怔的样子轻笑,“一日不见,怎的傻了?” 槿桦猛然回过神,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讶异:“皇上怎么……”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蓦地轻触在她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碰了一下他便将手移开了,“小声些,别叫旁人听见了。” 槿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华樆是独自一个人出的宫。她本能地回眸检查大门是否被关闭,看到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得紧紧的,这才稍稍安了心。 她放缓了声音:“皇上怎么过来了?”她想问他为什么会来。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我若不过来,你打算何时去见我?” 槿桦一怔,垂下视线声音轻缓:“本打算忙完了府上的事,便入宫去向皇上复命的。” “可刚才望着你,却不像是个会去见我的样子。” 槿桦哑然,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 楚华樆将她细微的动作望在眼里,眸色微深。他缓缓开口道:“昨日,我的话重了些。” 槿桦心头蓦地一紧,本能地望上了楚华樆的视线。她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叹:“本不想让你背负这些的。” 楚华樆垂眸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薄唇轻启,似是像说给自己听的,隐隐又透着几分无奈,“其实你不必那么听太后的话。事情都交由我便可以了。往后若是太后再找你,你就直接来见我。” 槿桦没想到楚华樆会维护她到这般,她本是打算着自己将所有的一切都扛下来的。 楚华樆将视线移向窗外,神色淡淡的,语气似是带了几分云淡风轻:“这院子你住得惯了,我已下令不封这王府,若是想住,这院子便留给你,若是不想住……” 他顿了顿,重新望在槿桦身上,那双一贯平静深邃的凤眸中难得有了些情绪起伏的变幻。 槿桦看见他薄唇轻轻勾了勾。 “不愿回槿家的话,那便随我入宫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槿桦微怔, 忽地意识到楚华樆所说的“入宫”绝不单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另一层更深的含义。 外臣怎可入宫居住, 唯有…… “不急着现在做决定,”楚华樆看她微微恍神,抬手轻揉在她的额发上, “想好了随时说与我听便是。”修长的手指自额前落到她的鬓间,轻捻了下微垂的碎发,自然地替她挽到了耳后。他声音温沉宛如寒冷冬夜里的暖玉,初触微冷待久了却总是温润的。 “好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槿桦心脏蓦地一收, 长久以来紧紧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缓缓降了下来。自他继位以来,他们之间总像无形之中被隔开了好远,寥寥无几的相见不是在那千万人朝拜的大殿上便是在群臣议事的御书房。细细想来最近唯一的一次独处还是昨日夜里那样的情景。眼下这般倒有些像回到了从前。 她抬眸望向楚华樆, 对方注意到她投射过来的视线凤眸微挑, “若还是什么请罪道歉之类的话便不必说了。” 槿桦本就好看的眸子轻眨间格外清澈动人心魄, “皇上都不怪我了,我还请罪做什么?”她顿了顿,“不过……我是有些事情想问皇上的。” 楚华樆眸色微深,修长的指节在手中的玉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缓缓开口道:“你不该去见宁王的。”他语气不是在怪罪, 只是在陈述这件事。 槿桦抿了抿唇, 心里想着他果然还是什么都知道了。魏振让她先不要告诉楚华樆她见楚景云的事,可槿桦心里明白,自己的事从来瞒不过他的。忽而有些不甘就这样被看穿, 槿桦开口道:“还不是因为皇上不肯告诉我槿榆的事。” 楚华樆凤眸轻挑,几日不见自家这个小侍读倒打一耙的本领倒是渐长,他声音微沉:“你可曾给我机会说了?大典上避着我便也罢了,结束后又跟魏振鬼混。我唤你当晚过来,你就不知提早入宫见我,还在寒风里站着躲?” 他声音听似平缓:“槿桦,你若是敢逃,走到天涯海角,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槿桦本能地从楚华樆的语气间觉察出了一丝危险。任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几句话的工夫便瞬间将局势扭转了回来。既不占理也失了气势,槿桦自知理亏,讪讪找了个由头解释道:“想着皇上正在气头上,便稍微在外面候了一会儿。” 这理由显然不能让楚华樆满意,看着他抿唇不语,槿桦只好上前犹豫了一下轻拉了他的衣袖,“下次必不再拖延了。” 楚华樆望着她这难得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明白她也只是看着听话了些,其实惯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他薄唇轻启:“我若今晚不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过两日直接先斩后奏地去北寒了?” 槿桦哑然,她确有这个打算,原 分卷阅读215 本想着若是直接同楚华樆说要去,他必然是不会同意的,只是她哥哥现在状况未知,那里也明摆着有人起了歹意,她不可能置之不理。也许可以偷着去,离了皇城再递个折子到朝里,说是自请驻守北寒戍边,将功赎罪去了。 想是这样想的,可如今人还在皇城计划便被人看穿个彻底,直觉告诉她,这事不能认。 槿桦忙开口道:“不,本也打算今晚要去见皇上的。” “然后只问我关于你哥哥的事,避而不谈要去北寒?”楚华樆轻易将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戳穿。 槿桦在心里掩面,迫于楚华樆就在眼前的巨大压力,她不得不开口保证道:“皇上不允,我便不去。” 楚华樆微微颔首,“你哥哥在北寒暂且性命无虞,我在他身边留有暗卫,那些袭击他的人确实不是普通的贼匪。” 他从袖间拿了封密函,“这是最新递回来的消息。” 槿桦听他这样说,一直以来紧悬着的心终于彻底稳了下去。性命无虞便好,她昨夜做梦,无端生出了好些梦境,惹得她一夜难安。 槿桦接过密函。 这密函被细细卷着,上面字迹略显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被流放到边疆的人并不单只是不得离开那里的意思,流放便意味着入了奴籍,要么是修筑防御工事,要么便是入了军营做各类杂活,每时每刻皆在看管之下,毫无自由可言,仍旧是囚犯。 槿榆所在的那一队看似是在外遭遇了劫匪,可实际上那些人身手并不简单,而且是有备而来,在场的大部分人皆被一击斩杀,两名暗卫也身受重伤,其中一人为做掩护甚至跌落悬崖。剩下的一人同槿榆杀出了一条血路,暂且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那些人仍在寻找他们的下落,密函中没有提及他们藏身的地点在何处也是因为怕信件被截获,暴露他们踪迹的缘故。 北寒官员那边搜寻无果已经放弃再查直接收了人马,由此可见槿榆他们还是在暗中躲藏并没有现身。对方究竟是何身份尚不得知,槿桦不由得眉心紧蹙,配有武器兵刃的暗卫尚且身受重伤,槿榆怕是也已经有伤在身,虽暂且性命无忧,但形势仍不容乐观。 楚华樆缓缓开口道:“我已着人前往北寒,你不必担心,他会平安归来的。” 槿桦咬唇轻轻攥了攥手中的信纸,“可不可以让我亲自去一趟?”她微微有些迟疑,话说出口前便已经觉得楚华樆八成是会拒绝她的。 北狄近来趁着朝中不□□稳,在边境上隐隐试探,北寒凄苦偏远,世道甚乱,除去虎视眈眈的北狄,还有各路贼匪流窜,绝非什么太平之地。但要她留在皇城中什么都做不了的等消息,这样的日子着实太过难捱。 楚华樆垂眸望着她,神色间有了些许变幻,“你想去?” 槿桦点点头,她自然是想的,甚至从昨晚一得了消息脑海中便琢磨起去北寒最快的途径。 她垂下视线正思索着该如何说服楚华樆,可还未等她整理好思绪,便听那人低声开口道:“想去,也不是不行。” 槿桦微怔,“皇上允了?” 楚华樆瞧着她眼底的惊喜便知道自己一定是得纵着她去了,他抬手松了松衣领,“我会派人护送你,但你需得答应我无论何时不得冲动行事独自出行,你也知道那边暗流涌动,绝不可以身犯险。” 槿桦忙点头一一应下:“皇上放心,我出行必不离了侍卫。” 楚华樆凤眸微敛,“找到槿榆便回来,其余的事情不用管,北狄那边掀不起风浪,不必长久逗留。”其实他也有些私心在里面,朝中近来弹劾她的人颇多,她能避得了一次上朝,却不能此次都回避,与其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倒不如遂了她的意,让她暂且去北寒。 处理那些言臣不过顷刻间的事,只是不想让她看见那些手段罢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朝中也安静了。 槿桦沉了沉,也想起了近来朝堂上因她而起的事。她抬眸望向楚华樆,朱唇轻轻抿了抿,“皇上可有应对朝中的打算了?”不用去猜想她也明白,楚华樆是不会顺了那些言官们的意的,只是她眼下有了另一个打算。 槿桦开口道:“事已至此,我想将计就计平息他们的不满,皇上可愿同我演一出戏?” 她纤长微弯的睫毛在颤动间轻眨,楚华樆望着她的眼睛便将她想出来的主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薄唇轻轻勾了勾,“说说看吧。” …… 翌日城郊的军营,槿桦正在屋子里面收拾东西就被突然出现的魏振拉到了一边。 “昨晚上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你不会是又去见那个什么宁王了吧?” 她在军营里也有一间专门的屋子,只不过平时住得不如魏振多,只是近来留宿得频繁了一些。槿桦放下手里的东西解释:“没有,你想哪去了,不是跟你说了,我回王府了。” 魏振眉头一皱,“收拾王府能收拾一夜?” 槿桦顿了顿,楚华樆出宫的事到底是个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她不着痕 分卷阅读216 迹地避开了魏振的视线,含糊道:“你不懂,王府东西多,不好收拾,下人们不敢乱动,都等着我一个人拿主意,所以才慢些。” 魏振到底是个没有自己府邸的,倒也相信了她的说辞,他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后知后觉看出了她刚刚在做的事,“诶,你收拾这些做什么?” 槿桦也知道躲不过魏振的盘问了,她如实道:“我打算几日后启程去一趟北寒。” 魏振一惊,“你不等消息了?真的要自己去?” “嗯,不等了。早晚也得走去这一趟,倒不如早出发些。”一是因为她不想再耽搁,二是楚华樆已经将她想打听的消息告知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在皇城里继续拖延着。 魏振见她心意已决,不由得正色道:“要不我同你一起?” 槿桦一怔,随即浅浅地笑了笑,“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西极之地那边离不了你,这次你已经出来了这么久,再拖着你去北寒不合适。” 她望着魏振,“难得你来一次皇城,净顾着让你帮忙练兵打仗了,好不容易凯旋了这段时间也没得空休息还一直打理着军营,都没好好请你喝一顿酒。” 魏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兄弟说这些便客气了,我本就是个武将,坐到这个位置便是领兵打仗的,倒是你,现在也没个正经官职,天天做副将,要我说,现在朝里那些都不及你分毫,就单说战功,他们都跟你比不了。” 槿桦轻笑,知道他向来看不上那些养尊处优的,“此次战后,朝中有意提拔一些新的武将,上面的位置空缺得多,一些老将不是过于年迈便是审时度势告老还乡,你若愿意留在朝中,官职定是可以晋升不少的。” 魏振轻啧一声,“罢了罢了,再高的官职也不如我守着广阔的西极痛快,你没去朝上你不知道,但是听那些文臣说话便觉得头痛了,这日日守着皇城里非得把我十几年前的战伤都憋回来,你前脚去北寒,我后脚就递折子请旨回西极了。” 槿桦深知他的性子,也不勉强他。她顿了顿,“此番多谢了。” 魏振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自己为什么就看中她了。深谙为人处世,对自己人谦和温润,但对外敌从不心慈手软,领兵打仗上天生便有天赋异禀,懂得时机懂得收放,处理事务有条不紊。这样的人无论是相处还是共事都丝毫挑不出疏漏的地方,也便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留在这静水流深的朝堂之上。 不知真相的魏振暗自想着,明日上朝的时候他还是要同那些文官们争一争的,原先他是懒得理会他们,可现在想来若是话都让那些人说了,致使皇上真的动了贬黜的心思,那他绝对不能接受。 槿桦可不知魏振明日已经打算背着她“舌战群儒”了,她想起自己先前答应了要请魏振喝酒,索性开口道:“改日皇城的酒楼你挑。” 魏振有些漫不经心,就好像没听见要请他喝的是酒一样,随口应了声:“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翌日, 槿桦得了皇上准许再度免了早朝,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魏振一脸正色的穿着官服准备出发, 那架势就跟要上战场杀敌似的。 槿桦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们说什么你就当没听到便是了,左不过就是那些重复的话, 皇上议起别的国事他们想说也不得不闭嘴了。别跟他们置气。” 魏振理了理官府的前襟,颇有些身穿甲胄时的威严,“他们说不腻,我可是听腻了。打仗时候没见有人这么积极, 别人豁出性命打胜了仗他们还如此多的不满。怎的, 我们这么多牺牲将士的性命比不了他恒王一人的?” 槿桦就怕魏振心里不平衡,他又是个暴躁的性子,一回两回他能忍, 次次得寸进尺了他必是要反击的。骂名她一个人背便足矣了。 槿桦道:“要不你今日便给皇上递折子吧, 西极那边到底是离不了你的, 皇上不会不应允。” 魏振琢磨了一下,摆了摆手,“不必,我同你一起出发便是,我去西极你去北寒, 都是先往北走, 还能同行一段。” 他今天本就打算刹刹这群文官的威风,原本朝中文武群臣相互制约平衡,可近年来武将这边频频出事, 许多高位空虚着没人填补,年轻的将领军功少提拔不起来,倒叫那帮文臣在朝中说什么是什么了。魏振就不爱惯着这群人。可若是让槿桦知道他的打算,只怕是要跟着他去了。 他忙转移了话题:“诶,你昨日是不是说要请我喝酒来着?” 槿桦微微点了点头。昨夜跟他说的时候他没有那么积极,还以为他转了性子,终于听进去了大夫们的劝,知道酒多伤身不打算饮了,没想到一觉睡醒,大清早的就开始讨酒喝了。 槿桦道:“一会儿你还要上朝,现在可不能喝,哪有人天刚亮就开始饮酒的?” “谁说我要现在喝了,”魏振轻啧一声,“你怎么跟个女人似的,还念叨起来了。” 槿桦哑然,后半句话 分卷阅读217 被他成功地噎了回去,顿时不想再理他了。 魏振琢磨着自己可能是说错什么话了,要不对方的神情怎么能瞬间变得这么严肃呢,他忙解释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别多心。” 槿桦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可偏偏就是这么一随口还真让他给说着了,不免有些郁闷。谁知还未等槿桦开口,魏振又补了一句:“对,你不像女人,哪个女人能跟你似的这么骁勇。” “……”槿桦真的分不清魏振究竟是不是在夸她了。 他抬头看了看快要彻底亮起来的天,“不行不行,我真得走了。中午,你在那个东市最大的那家酒楼等我,下午反正也没有公务,咱们来个不醉不归!” 槿桦可不会跟他不醉不归,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在操练的副将、右将,还有跟他们一起上过战场的众多士卒长,这些人轮流上估计魏振怎么也该醉了。 槿桦点点头,“我提前在酒楼那边订好位置。” 魏振翻身上马,背朝着她摆了摆手,一副出征前势在必得的样子。 …… 几个时辰后,槿桦就看见魏振黑着一张脸出现在了东市街口。 槿桦怕他不熟悉皇城这边的接到,找不着酒楼,所以特意去了他会途径的大道旁等,谁知这老远望去就见他忿忿不平地走了过来。 槿桦笑道:“这是怎么了?早上出发前还好好的。” 魏振大掌一挥,“别提了,这帮文官,显得他们长了张嘴。”他也忍不了了,憋了一上午的气一股脑儿地就将早朝上他干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槿桦交待了。 倒不是因为魏振嘴笨,只是这帮言官天天就是干这个的,若论领兵打仗他们自然是一样不行,可他们挣的便是这谏言群臣之过的俸禄,怎么可能轻易叫魏振给压下了势头。他不争还好,这在朝堂上一开口,更激发了那些言官们的斗志。他说一句旁人能说十句,还不带重样的。 魏振就算占理也说不过那么多的人,辩得倒一个,马上又冒出来七八个。这些文官向来自视清高,最见不得武将们粗莽不尊礼法的样子,如今看魏振瞪着眼睛的样子更是加深了这一印象。 槿桦听着他讲不由得无奈扶额,真不知该怎么开口劝他别跟那些人置气,他们不过就是想要个说法,给他们便是了,若再咄咄相逼,自有皇上来处理。 槿桦道:“要不我下次同你一起去朝中吧。” 魏振一听直摆手,“你可别去,还嫌里面不够乱吗?” 槿桦心道也不知朝中是怎么变得这么乱的。 魏振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忽地往她的后方望了望,槿桦看他剑眉一皱,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往身后看去,“怎么了?” 她回身神色一顿。街边停着个轿子,从上面下来的人明显是她认得的。 魏振望在不远处那人的身上,道:“有个事我早就想问你,那个邵卿到底是不是从你们王府里出去的,他怎么一点也不向着你呢?” 槿桦看着刚从轿子上下来的邵卿也很是头痛。向着她是不可能了,没带着头弹劾她就算不错了。 魏振摸了摸下巴,“要我说这人还是有两下子,谈别的国事的时候,他说些什么那些文官就言听计从地表示赞同,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还颇有些治国的才学,那些人对他很是信服,他要是替你说上两句,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槿桦无奈摇了摇头,“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弄不好下次上朝他就要参我一本。” 正说着,邵卿忽然抬头望在了她身上,四目相对,槿桦一怔,只想赶紧离了这块地方。 还未等她迈出去步子,就听身后邵卿唤道:“公子留步。” 槿桦叹了口气,应道:“先生找我何事?”邵卿如今已在朝中有了官职,掌管文官位同丞相,但槿桦还是习惯称他为“先生”,对方也依旧唤她“公子”。 邵卿素色的衣袖微敛,“上次的事许是我误会了,但我还是希望公子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槿桦想起上次在宫中回廊间的对峙,想来邵卿应该是怀疑她是投奔了宁王要在出征时做什么手脚,如今大军凯旋,曾经的猜疑自然不攻自破。槿桦道:“我没什么好解释,如今朝中诸事颇多,需要先生献策的不少,先生不该将精力一直放在我身上。” 邵卿因着她的语气眉心紧蹙,“槿桦,你不该杀恒王。朝内朝外流言纷纷,皇上若不处置你,难抚老臣之心,难堵众人之口,世人会觉得皇上薄情弑兄,信了恒王曾经散布过的谣言,你行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皇家的声誉?” 槿桦声音微沉:“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若要处置我我绝无他言。只是邵卿,你在乎的是人心,我在乎的是人命。” 邵卿眼眸骤然一缩,眸色微深。 槿桦望向远处人群热闹的地方,“如何平复众人、收拢人心,本就是先生身处高位该做到的事,至于我,不管最终落何结果,也依旧会为皇上守好这大未的疆土。” “告辞。” 分卷阅读218 槿桦说完便转身离去了,魏振紧跟在她身侧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仍在注视着她背影的邵卿。 魏振叹道:“我还奇怪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原来是冤家路窄啊,这也能碰到。” 槿桦无奈。是不是冤家路窄她不知道,反正八字不合她看差不多是真的了。 “欸,我说你就不担心他真的上书劝皇上严惩你?” 槿桦摇头,“要说他早说了,岂会等到现在。况且……” 她垂下视线没说那后半句话。那晚她与楚华樆夜谈,她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决断。 魏振疑惑:“况且什么?” “没什么,”槿桦抬眸望了望不远处的酒楼,“耽搁得太久了,快走吧,大家还等着你开席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槿桦出发的日子定在了立夏前的最后一个月初, 听闻通往北寒之路道阻且长,夏季还好些, 若是入了冬,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积雪能轻易封了去路, 甚至让途行中的旅人迷失在其中。 圣旨传到槿桦手中的时候,她已经在去北寒的半路上了。她此前与楚华樆有过商议,那些老臣们想要的无非只是一个说法,既然她去定了北寒, 便可以对外称是戍边请罪,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她又离了朝中,那些人便不会再继续吵闹不休了。 原本她是同楚华樆这样说的, 只是那人那晚明明微微颔首应下了, 可不知为何, 她如今握在手中的这份圣旨,是册封她为大将军的。 武将高位空虚已久,大将军之位本就是武将之首,是从前她父亲曾有过的官职,从前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如今骤然落在她身上, 槿桦一时微怔。 在旁边看着的魏振却觉得她是实至名归,他又瞅了一样她手中的圣旨,眼瞧着那不一样的质地, 不由得感叹:“这册封大将军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单从外表看着就觉得气派。” 槿桦苦恼地捏了捏眉心,这明明同他们只想商议好的完全不一样。 魏振道:“欸,如此高的官职,旁人乐还来不及呢,天下兵马你皆有一半的权力,你可别说什么你担不起。” “我是觉得也许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 魏振眉头一敛,丝毫没客气,“谁?我吗?” 槿桦失笑,“你也不是不行。” “可别可别,若论起军功我还真不及你,”魏振掰起手指给她一条一条罗列,“打西戎守西平城的时候有你吧,还有西南百越的战役,再加上近来平定叛军。你就说现在朝中还剩下的将军,有哪个能同你比的?这官职不给你给谁?” 槿桦差点被他绕了进去,她无奈扶额,“这算哪门子平息众怒?” 魏振点了点她手中的圣旨,“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大将军身为武将之首,天下兵马皆有权,可这其中最象征着地位的中央禁军的权力被拿走了,这便是皇上对你的敲打。” 槿桦心道这哪里是什么敲打?也许在外人看来确实是这样,可那中央禁军是平时就是守卫皇城的,除非天下大乱,这部分人数不多的军队只是日常巡逻守卫而已,军营就设在皇城附近,若是掌了这权力还得日日去练兵。 楚华樆看似是对她的削权,实际上只是免去她辛劳,不让她往后每日多跑这一趟罢了。 世人不了解这里面的具体情况,又认为掌握禁军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失了这样的权力在那些文官看来就算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槿桦出来前曾听闻自那日魏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之后,不少武将开始暗自替她打抱不平。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既让那些言官们闭了嘴,也不至于伤了众多武将的心。 楚华樆当真是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槿桦与魏振行到最后一处同路的驿站,便郑重道了别,如今两人皆是已有官职在身,下次再见面的日子只怕是遥遥无期。 魏振换了匹好马,翻身而上,他朝她挥了挥手,“走了走了,这回算是正式分别了。我发现只要咱们一见面肯定是为了打仗,弄得好像咱们两个一凑在一块儿一定会狼烟四起似的。这可不行,下回你来西极我请你喝酒,咱们只喝酒不谈公事。” 槿桦笑道:“好,那到时候行程便都交由你。” 两人笑着道了别。槿桦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回身上了马,众多随从皆整装待发,这里面有楚华樆派给她保护她安全的,也有她自己从最近几次战役中提拔起来的。 她视线无意间飘向了早已望不见的皇城,声音平缓,沉沉道了句:“启行。” ……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偌大的皇宫之中一片寂静,侍卫肃立在殿外廊间,偶有宫女太监端着东西稳步而过皆垂首徐行,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这个时辰唯有御书房还灯火通明。 楚华樆将最后一份折子批阅完抬手放置到一边。站在一侧许久的邵卿适时开口道:“文官那边已不再谏言,只是皇上, 分卷阅读219 这大将军的权虽削了,可守卫皇城的禁军却不能一直无人料理,总得有个人掌管着。” 楚华樆修长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狭长的凤眸微微敛了敛,“那么依你之见,可有推荐的人选?” 邵卿拱手道:“魏将军尚可,还有位入朝多年的孙将军,皆是可以提拔的。依微臣之见,禁军一事说到底是护卫这皇城的安危,还是得用能够靠得住的人。” 楚华樆抿唇未语,黑底玄色的锦缎龙袍在烛火地映照下贵气逼人,深黑的颜色映衬着眸间的深邃,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是得用个可成之人。” 邵卿垂首,知道这是将他提议的两人驳回的意思。还未等他再思索出其他人选,只听楚华樆缓缓开口道:“传朕旨意,召北寒白将军回皇城。” 邵卿微怔随即明白了楚华樆如此安排的深意,此人确实再合适不过,他沉声应道:“微臣即刻去办。” 邵卿退出去后,御书房内又恢复了一片安静。议论朝事,屋内用不着下人的侍奉,所有值守的宫人皆待命在外面随时听候着吩咐。桌边的烛火平稳地燃烧着,光线照在楚华樆身上在他身后的墙壁间拖了一条颀长而幽深的身影。 三更天了,果然还是有些倦的。 楚华樆抬手捏了捏眉心,凤眸微敛间不经意地望见了那个几日前便放置在书案一侧的锦盒上。 那里面装着一道圣旨,玉轴彩绘,祥云瑞鹤,制料是质地上好的绫罗绸缎,色彩鲜明极近华贵。这是他很久以前便拟好的,封在里面,放了多时。 楚华樆那双贯深秀内敛的凤眸望在此处一顿,漆黑幽深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些许波澜变幻。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今日她接到册封官职圣旨时的惊诧。 这两卷圣旨本该一并给她,只是现在留在他手中的这一道,她现在怕是还不愿接的。 “王和海。”楚华樆声音低沉,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王公公忙应声走了进来。 “皇上您吩咐。” 楚华樆轻轻合上了锦盒,“将它收起来,封好,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王和海不明所以,但见皇上眸色微深忙拂尘点地,“遵旨。” ☆、第一百二十八章 辞别了魏振, 槿桦便换了快马赶往北寒。若单从地图上看,这去往北寒的距离是同西极差不多的, 可是通往西极有商贸官道可走,而从皇城走到北寒却需要翻山越岭横渡江河,远比去西极的道路要崎岖上许多。 “公子, 再往前便是北寒邻近边境的最后一座大城凌和城了。” 槿桦抬眸向远处望去,这片古树老林他们穿行了多日,今日终于走到山穷林尽的地形,眼下遥看已然可以依稀辨别出远处高耸的角楼。 凌和城临水而建, 取名自北寒的第一大河。因着此处靠北冬季严寒, 河面结冰布满冰凌,景象壮观,故以“凌河”二字命名。先皇在位时, 北狄人率犯边疆, 平定战乱后, 遂将城池名字中的“河”字改为平和的“和”,意在希望北寒往后可以平稳和顺,再无战争灾祸。 此处过于靠北,哪怕是炎炎夏日这里依旧是一片清冷,冬季更是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凛风卷着雪花, 像是能将那阴冷的温度渗透到人的骨头里。听闻管理流放者之所,便设在此处。想要打探槿榆的下落,这里是第一步。 槿桦看了看渐晚的天色, 收了视线开口道:“在此处稍作休息即刻启程,赶在天黑入夜之前抵达,不能再延误了。” 侍卫们凛然,沉声应了声:“是。” …… 因着赶路仓促,舟车劳顿,槿桦入城后便命人找了间合适的客栈暂且歇下了。她来凌和城这件事世人并不知晓,外界只以为她是为着补过折罪而来,却不知这只是她来北寒的一个明面上的由头,实际上是为了私事。 如今她新得了官职,朝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出门在外不得不更加谨慎,她本不该出现在此处,若叫人认出她的身份只怕又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入城之前为保险起见她便叫侍卫们换了普通的衣衫,伪装成一般的商旅牵着马暂且入住了客栈。 当晚,她先前派去北寒的那名侍卫便找了过来。 那人行了一礼,低头拱手道:“今日问讯得知公子来了北寒,未能出城相迎,还请公子恕罪。” 槿桦摆了摆手,“无妨,我先前派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侍卫面色沉了沉,“禀公子,流边所那边对此事讳莫如深,生怕惹上什么事端,茶余饭后闲谈也只字不提那次遇上贼匪之事,许是有人下了命令让下面的人守口如瓶,现在唯一能知道的是出事的地点并不在凌和城附近,应该是当时流边所派了什么任务,执行途中发生的变故。” 槿桦微微颔首,眸色微深,流边所是朝廷专门设立在北寒来管理此处的流放之人的,他们所掌管的都是些犯罪受刑之人,自然不会对他们过于上心 分卷阅读220 ,只要控制着他们日夜劳作,不逃离作乱便可交差。 若说平常死一两个流放之人是没有人会当回事的,只是偏偏此次出事的人中有一人特殊。流边所的人也怕有更多的谣言传出,引起朝廷那边的注意,追查此事,想必他们现在也是巴不得这件事快些过去,恨不得想法子将一切赶紧抹平。 这些侍卫们都是深知如何从他人口中套话获取情报和信息的,如今连他们都打听不来,只怕流边所那边是下了死命令,这些人也是怕惹祸上身,为今之计唯有她亲自去上一趟。 先前魏振曾给他在北寒的朋友写过书信,只是那人虽有官职却不在这凌和城中,不能擅离职守,所以没有跟着槿桦一同过来。槿桦途径那里的时候也跟他大致询问过北寒如今的形势,那人临别前曾将自己的令牌借与了槿桦,必要的时候可以先用他的身份,来掩盖她大将军的职位,也为行事方便。 槿桦缓缓开口道:“你先下去吧,明日我亲自过去一趟,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有个官职在身,那些人再不想开口,也得说出点东西出来。 翌日一早槿桦便带着两个侍卫前往了流边所,门口两个身材魁梧目光凶狠的门卫本还要拦他们,但见槿桦手中的令牌,随即变色。 其中一人粗声道:“大人稍等,我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槿桦微微颔首,“那边有劳了。” 很快便从里面走出来一人,那人一身官服,双目细长眼尾上挑,脸下微尖,颇有点油滑的面相。他急匆匆地上前迎道:“不知大人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大人快请。” 槿桦朝身边侍卫递了个神色,见他心领神会,便抬步随那人走进了待客的堂中。堂中摆有一组太师椅,槿桦抿了抿唇坐到了正座之上。外面很快便有人端了杯茶进来,刚刚的官员立在一边面容有些僵硬,显然是这里面的管事之人。 槿桦清了清嗓子,也没碰那杯茶,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人,声音平缓:“流边所吴大人?” 那人忙点了点头,“正是下官,正是下官,大人唤我吴安便可。流边所简陋,准备不周还请大人见谅。”他细长的眼睛微微转了转无声地打量在了槿桦带着的那块令牌上。 那人话锋一转,“瞧我,竟忘了问大人该如何称呼?” 槿桦神色微敛,知道对方是在试探她。她如今拿着别人的令牌,自然身份也好换上一换,“姓孙。” “原来是孙大人。”吴安为官多年,虽只是个小官但也听说过这位孙大人,令牌与名讳吻合,他记着北寒的众多官员中是有这么一位的,官职也远在他之上。他立刻所有警觉,“不知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啊?我记着大人所辖是不在这凌和城的。” 他语调委婉,但是意思却表达得很明确,这是不想让她插手这里发生的事。 槿桦声音一沉:“怎的?吴大人有什么事由不得本官过问的吗?” 吴安额角出了些细汗,“不敢不敢,瞧您说的,大人有什么想了解的,下官自然是知无不言,只是流边所这等地方向来管理的是流放之人的事,都是些作奸犯科的恶徒,恐污了大人的耳。” 槿桦垂眸勾了勾唇角,“吴大人,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有话直说。不瞒你说,本官这次来也是受了上面的意思,前一阵子你这里出了档事,你可还记得?” 吴安面露惊惶之色,上面果然还是注意到了。 他忙强装镇定,只做不知,故意扯些其他事情出来,“大人说的可是前两日有人妄想私逃之事?这流放之人难管,人现在已经抓回来了马上处置,下官往后定加倍严管,不让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槿桦手指在茶杯边缘处摩挲了一下,随即摘了杯盖叩在了桌面上,“吴大人何必跟我再绕圈子,都是为了差事。我问你,前一阵的有匪徒袭击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安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大人是问这件事,此事、此事是下官一时疏忽,没想到这匪寇竟如此猖狂敢杀人截货,下官已经命人追查这帮贼匪的下落了,那地方偏,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了,那伙子人还未寻到,大人放心,下官继续加派人马追查,联系官府剿匪!” “不必了。”槿桦眉心微蹙,知道他所谓的追查不过是派人走个过场罢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追查剿匪,且不说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匪寇,就算是真的,现在也觅不到踪影了。与其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去找,走露了风声,还不如由她亲自去查。 她来这一趟也不是指望流边所的这些人能真的做出些什么的,她目的是从吴安口中知道更多有关槿榆那次任务的事。 她沉声开口道:“流边所究竟派那些人去了哪?是去做了什么事?” 吴安擦了擦脸侧的汗,“这……这下官具体也不清楚,就是些日常的任务罢了,运送些大件的货物,大人所有不知,按照规定一般粗使的活儿都得由他们这些人去办,运送已经算是件美差了,只是咱们也没料到会有人打起那些货的主意不是?” “运送的究竟为何 分卷阅读221 物?” “冰,是些冰。各个城中的贵人们向来爱存些冰块的,由咱们这儿往北的山里盛产这些,那边地势高路途险也不好走,冰块又是重物,所以供给贵人们的这些一直由流边所来负责开采运送。这些冰,若是流进市面里也值不少钱,这才叫人动了歪心思。” 槿桦眸色暗了暗,“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来。” “没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流放之人本就是身犯重罪勉强捡了一条命,往后的生死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出了这档子事也是官府那边剿匪不力……” 槿桦沉声将他打断:“我问你,事情发生究竟在何地?” 吴安感受到一阵一闪而过的威压,险些跪下,他忙拱手道:“就、就在城北的那一片山里,原也不是件大事,下面人就草草处理了,具体、具体的情况下官这边也不是很清楚啊。” “流边所还真是会办事。”槿桦声音微冷,见他这副样子是确实不知道更多了。他们原本不知道槿榆的身份,最开始处理的时候也是草草了事,没把那几条人命当回事,隔了一段时间登记在案的时候才合上姓名,正巧这个时候传来了槿桦封为大将军的消息。流边所这才慌了神,想尽办法掩盖此事。这个吴安能了解到的情况也不多了。 槿桦起身朝门外走去,“吴大人,今日本官乃是奉命暗访,上面也只是例行调查,大人不必紧张。既然事情是这样,本官回去也知道该如何复命了。只有一点,若是从大人这里走露了任何我不想听到的风声,大人该清楚会如何的?”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是威胁,但也是在诱导着吴安以为她只是奉命调查一下交个差罢了。 眼下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更何况真正的孙大人此时并不在凌和城在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槿桦出了大门, 刚刚那两个跟着她的侍卫也已经回到了门口。槿桦偏了偏头低声道:“如何了?” 侍卫低头正色道:“一切正如公子料想的那样,记档里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内容, 并没有此次案件相关的。” 槿桦微微颔首。刚刚进门前她朝两个侍卫示意了一下,让他们暗中调查这流边所中存放的案卷,果不其然所有相关的信息一概被做了处理, 所剩下的只是粗略地叙述,如此一来就算过后有人想翻案再查也寻不到一点线索了。要么是吴安怕事,担心日后有人翻旧账,要么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提早来了这里, 将有用的东西删去了。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 比起调查那些伪装成贼匪之人的身份,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槿榆的下落。那封密函中提到过他们两人性命无虞,但槿桦清楚, 眼下的安全是一时的, 那伙人很有可能仍在山中寻找他们的下落, 隐匿在某处并不能换来长久的安稳,更何况他们身上的伤也拖不得。只是山峦叠嶂,那个吴安连具体哪一处山峰都没说。 槿桦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思考着眼下是直接去山岭那边搜索着,还是再去城外打探些消息更好些。现在她能调度的人手不够, 直接去山里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是万一可以找到些线索和痕迹…… 身旁的侍卫低着头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公子,想要调查有关北寒的事, 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槿桦一怔,随即追问道:“何处?” “周家。”侍卫停顿了一下,怕槿桦不了解,继续解释道:“北寒这一带长久以来都由周家统领着,想必比咱们更容易得知些消息,人脉也更广些,若能得到周家的助力,也更方便咱们行事。” 槿桦抿了抿唇,北寒周家,她曾经身在皇城的时候便听闻过,从前大未朝几个最大的家族之中,有两个代代出武将的世家,一个是槿家,另一个便是这个发家于北寒的周家了。 与槿家将府邸设在皇城之内受命领军不同,周家自始至终替大未镇守着北寒,代代皆与北狄人为战,战功赫赫,声名在外。从□□皇帝时起便将整个北寒放心的交由了周家管理,数年间北狄人每次想率兵攻下北寒,皆被周家的人领兵击退,直至今日未能占走一座城池。 只是近年来槿桦曾无意间听过些流言,说是周家快要没落了。那话说得没头没尾,她当时也只是随耳一听,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得去尝试一下,不论对方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她都不能放弃眼下任何一个可能实现的机会。 槿桦沉声道:“周家的府邸设在何处?” 那侍卫是先前便来北寒打探过的那一个,对这里的地形已经略有熟悉,他拱手道:“就在凌和城东,那边官宦府邸聚集,有不少大的院落,周家应该也是在那附近的。” 槿桦抬眸看了看此时的天色,还好未到正午,虽然突然登门拜访有些突兀,但此时前往也不算太乱了时辰。 她顿了顿,“随我前去吧。” …… 稍微识得些路的侍卫在前面指引着方向,周围的建筑由 分卷阅读222 肃穆的官府逐渐转变为一些小型的街市,再到人烟渐少,视线中出现了些围墙高耸的院落。 槿桦从一处不大的巷子间穿过,阳光微微斜照在石砌的院墙上留下一道淡黄色的光晕,在不经意间随着太阳地升起缓缓轻洒在地面上。 周围的府邸大同小异,只是规模上略有差距,槿桦一连找了几处也没能在哪一家的牌匾上望得“周府”二字。 她回眸望向站在一旁的侍卫,“确定是在此处吗?” 侍卫敛了敛神色,又辨别了一下方位,“应当是这附近没错了,我先前无意间听人说起过,周府就是设在城东的。” “会不会是……”她本想问他会不会是记忆里出现了偏差,可话还未说完,身侧的高墙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小奶猫地轻叫声。 槿桦一怔,随即抬眸望去,只见那是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尾巴和猫爪皆是白色的,看起来分外可爱。它便那样低头望着她舔了舔猫爪,似是在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槿桦瞧着它也不像是野猫,身上如此干净,软毛看起来柔顺光泽,定是从哪个大户人家中跑出来的。 它又低低地唤了一声,轻盈地从围墙上落了下来。侍卫们怕猫抓伤了槿桦,忙上前想将这只小猫轰走,槿桦却抬手拦了一下,“没事,它伤不了我,许是找不着家了。” 小猫见槿桦未动,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在她身上又往前凑了凑,它好奇地在她跟前转了两圈,最终蹲在路中间,长长的尾巴高挑着。槿桦俯下身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是不是饿了?” 小猫轻唔一声,颇有灵性地在她手边蹭了蹭,像是有些亲昵一点也不怕生。旁边的侍卫看着也新鲜,一同蹲了下来,道:“这猫一点也不怕人呢。”他说着便想伸手也摸一摸它的头,谁料对方灵巧地躲避开了他的手,转头凶巴巴冲着他低叫了两声。 侍卫顿时惊讶,“嘶,这猫怎么只认公子你呢?” 槿桦也不知道这只小猫为何跟她如此亲近。正想着将它抱起先找点东西给它吃,还未伸手便听巷口传来了一道悦耳的女声:“茶茶,你又跑出院子了。” 槿桦闻声抬眸望去,只见巷口的方向站着位衣着华美的姑娘。她身穿一身绛红彩绣暗花团云留仙裙,腰间系着一枚镂花雕兰如意佩,乌黑的长发间浅色的流苏簪微垂,看起来年岁同她差不多,未施粉黛确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她看向槿桦,淡淡地笑了笑,“你同茶茶倒是有缘,难得遇见它肯主动亲近的人。” 槿桦知道她口中的“茶茶”是这只小猫的名字,看来是猫的主人寻来了。她轻轻将小猫抱起,交还到那位姑娘手中,“它许是饿了,想同我讨吃的呢。原想着喂点东西再帮它找找是从哪户人家里跑出来的,还好姑娘到了。” 对方抱着小猫揉了揉它背上的毛,小猫乖巧地在她身上蹭了蹭,半点也不见刚才冲着侍卫那凶巴巴的样子。她微微笑了笑,“多谢公子了。” 她甚至自然,不见半点忸怩之态,也不似皇城那边的世家贵女们含羞婉转,相反,举止十分大方从容,让人见了便会心生好感。 正说着,她身后的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个丫鬟急急地往这边寻,待到看见站在这里的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小丫鬟半是埋怨地开口道:“姑娘怎么独自出府了,叫奴婢们好找。” 那姑娘也不生气,像是同下人们这般惯了的,“这不是来寻茶茶吗,我又不是找不回府了,这么近不必跟着的。” 小丫鬟立刻辩道:“这可不行,韩管家说……” “好了好了,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韩管家的。” 小丫鬟们立刻犯了难,纠结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道:“姑娘的话得听,韩管家的……也得听。” 她无奈扶了扶额,颇有些头痛拿这几个人没办法似的。到底是意识到还有几个外人在场,她略有些抱歉地回眸望了望槿桦,“让公子见笑了。” 槿桦摇了摇头,温声道了句:“无妨,” 她上下打量了槿桦一下,明艳的双眸轻眨,忽地有些好奇,“瞧着公子有些眼生,不是这凌和城中的人?” 槿桦微微颔首,如实道:“来这边办些私事,昨日刚到的。” “原来如此。本还想着请公子到府上喝杯茶,茶茶甚少与陌生人如此亲近,今日倒是有缘,改日等公子忙完了事情不妨到我府上去,就当是今日的谢礼了。” 槿桦闻言笑了笑,“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它从这院墙上跳下来刚好遇见我了,姑娘太过客气了。” “那便算是你帮我拦着它了,若不是遇见你了它指不定还要跑到哪里去。”她怀里的小猫适时地配合着她朝槿桦轻轻叫了叫,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呜咽撒娇的意味却分外可爱,一双乌黑的眼睛望在槿桦身上,似是在邀请她应下来。 槿桦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想养一只小猫,只不过那时候万氏不准,她便也只得作罢放弃了这个想法,如今看到茶茶又唤起了几分曾经在闺阁中 分卷阅读223 的心思。 她顿了顿开口道:“如此,那便改日再来探望茶茶。” 槿桦忽然意识到这位姑娘应该是就住在附近的,左不过她也找不着周府,与其这样继续在此处瞎转,倒不如同她问一问。 槿桦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不知姑娘对这附近的人家可熟悉?我初来此处有了迷了方向,想寻一处府邸在这里绕了半天也没寻到。” 姑娘那双明艳的眸子轻轻眨了眨,“我家就在这附近,公子想找何处不妨说与我听,这城中我都认识,若是不远也可以送公子过去。” 槿桦抿抿唇,“应当是这附近了。姑娘可认识周府?” “周府?”那人眼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笑了笑,“原来你要寻的是我家。” 槿桦顿时一怔。只见对方缓缓福了福身,“我叫周濛,应该便是公子要找的人了。” 她回身望了望不远处的府邸,眼眸明亮清澈,她浅浅道:“公子可愿同我回府中一叙?” ☆、第一百三十章 周府比槿桦先前想象中的要小些, 跨过朱漆而制的广梁大门里面是一处雅致的庭院,盆景古树绿荫恍动, 几株丁香花开得甚是耀眼。 一男子站在连廊间似是在跟旁边的下人吩咐着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回眸望见周濛身后跟着的几人时微微一怔,很快便恢复了常色。他低声朝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抬步来到了庭院中。 槿桦瞧着他身着一身鸦青色银丝线的锦袍,眉宇间气质颇有些不凡,一时间猜不透他的身份。 周濛开口道:“这是韩管家,府中的大事小情都交由他来打理。” 那人淡淡地望着槿桦, 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是回应。 “韩夏霖。”他简短道。 槿桦微微颔首, 原以为那些丫鬟们口中的管家该是个上些年岁的人,没想到是这般年轻干练的,若不是周濛这样说了, 任谁也看不出这人会是个管家。 周濛朝韩夏霖开口道:“今日出门偶遇了几位贵客, 命人备些茶来吧。” 先前槿桦说有要事相商, 并亮明了身份,周濛见她神色郑重多少也猜出了些事情的深浅,便直接领了她进了书房。侍卫们被韩夏霖安排着先去了别的地方歇息,槿桦刚一落座没多时奉茶的小厮便端着茶盏进来了。大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槿桦和周濛两人。 她抬眸望见槿桦在打量着她, 淡淡地笑了笑, “槿公子常年待在皇城,可能对北寒这边的事有所不知,如今的周家不似从前, 已无合适的当家人选,只是周家不能倒,北狄人也不能越了这边境去,小女不才只得暂代了这家主的位置。公子的事同我商议即可,虽是女子,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槿桦微微有些讶异,怪不得周濛的一言一行着实不像是个普通居于深闺中的姑娘。同为世家大族走出来的人,槿桦深知家主之位意味着什么,一个女子可以如此坦然地走到那个位子上,这周家当真是同皇城的那些世家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自然是不会见怪,相反,我有求于姑娘。” 周濛见她神色间的严肃,不由得添了几分正色,“公子但说无妨,我若是能帮上一二定不会推辞。” 槿桦抿了抿唇,大致将事情的起因和这两日在凌和城中发生的事讲述了一下。 周濛眉心微蹙,“你要找人去流边所可不行,那里的官员名为管理实际上并不接触那些流放者,只负责记档统调,你们初来此地有所不知,真正的营地其实设在凌和城以北很远的地方,靠近边境一带,真正的管理都是那些下面的人在做。若是想打听到更多,可以到那边试一试。下面的人嘴松,总能问出些什么。” 槿桦了然,“如此,我稍后便命人过去。” 周濛拦了她一下,“你们人生地不熟,那边道路难行,又处于山脚附近不易寻找,你若信得过我此事便交由我来办吧。我的人总归有些门路,打听起事情来也更加方便些。” “可……” 她见槿桦不好应下又补充道:“举手之劳而已,都是有兄弟姐妹之人换位思考也能理解公子的心情。我会尽快给公子结果的。” 话至此处槿桦也不好再拒绝,“如此,便麻烦姑娘了。” 周濛抿了口茶,又想起一事,“公子如今住在何处?” “前两日赶路便暂且宿在了客栈里。” 周濛闻言微微颔首,她轻轻捻了捻茶盏的盖子,“不若公子带着人暂时来我府上吧。府中客房不少,足够公子的人马居住。” 槿桦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只是今日唐突地登门便已是叨扰,对方愿出手相助,她怎好再继续麻烦她留宿。 槿桦道:“多谢姑娘好意了。我们继续宿在客栈也不打紧。” 周濛摇了摇头,“过来也好行事方便一些,我这边若有了什么动向也能及时叫你知道。我这里总比客栈要安全些。” 分卷阅读224 这最后一句倒是确实,槿桦如今是隐姓埋名借了身份到的这凌和城,所带的侍卫不少,长期居住在客栈里多少有些引人注目,若是被有心之人认出了身份只怕后患无穷。 周濛看出了她的顾虑,她微微笑了笑,“公子安心即可,远来即是客并不算麻烦的,你便当我是想卖给大将军一个人情可好?” 槿桦知道自己是无法推辞了,她拱了拱手,“那便多谢姑娘好意了。” 槿桦的人在傍晚时分陆续搬到了周府。韩夏霖安排了几间客房给他们,又单独留了一间宽敞些的给槿桦居住。偶有闲暇之时,周濛也会跟槿桦聊些其他的事,一来二去倒也更加熟识了。 周家的人行动很快,没过几日便将营地那边的消息全部打探到了。 “你哥哥他们出事的地点应该是在青云岭一带,离凌和城不算远。”周濛拿了份地图出来,从图上指给槿桦看。 槿桦估算了一下路程,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我先带人去那边看看。”虽未找到槿榆的下落,但是看一看事发的地点多少能有些发现。 周濛点了点头,“如今没有更多线索,先顺着这一条找过去。那边道路我熟悉,这样吧,我交代一下,陪你去。” 槿桦择了三五个侍卫,留了其余人在府中待命等候消息。周濛换上一身骑装,同韩夏霖交代了几句,翻身上了马,她回眸朝槿桦开口道:“走吧,顺利的话天黑前我们就能赶回来。” 青云岭隐匿于山峦之中,因着通往北部边境,所以平常很少有人往来。负责运送的车队会在这里遇袭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再次有所布置,也难怪事情过去了很久才被人察觉。 周濛领他们走的是一条鲜有人知的近路,周围尽是高耸入云的针叶林,树根盘布交错,灌木丛生,饶有一番静谧。 槿桦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地图,暗自低语:“应该就是这附近了。”她抬手命后面的侍卫放缓速度,翻身下马比对着周围的景物。 脚下的痕迹令她有些在意,她俯下身细细查看,“这边似是有些车辙?” 周濛一同跟了过去,她半蹲下望着潮湿的泥土,“是车辙,前一阵子下过雨痕迹有些不明显了,断断续续,但看方向应当是继续往南行。” “公子!那边的树干上有刀剑砍过的痕迹。” 槿桦闻言立刻起身过去查看,那场大雨冲走了不少,但这剑痕是确确实实因打斗而留下的。 她回身下令道:“散开,在这附近寻找,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什么。” 她跃过树丛,往林子里面深入,侍卫四散开来在周围查探,周濛跟在她身边帮她观察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不知不觉已离了主路很远,到后来连些非正常折断的树杈也觅不见了。 周濛眉头紧皱,抿了抿唇,“会不会是我们寻错了方向?” 槿桦也有些犹豫,若说刚刚的地方还算有些蛛丝马迹,可眼下这里只有老树与丛林,偶尔几声虫鸟地鸣叫传来,甚是空寂。她绕过树丛微微往远处探了探,再往前便要到山崖了。 一侍卫忽地开口道:“公子,这边有个标记。” 槿桦一怔忙回身。那侍卫是楚华樆派给她的,对于同伴之间的标记甚至了解,树杈被看似杂乱地摆放在一起,一般人不会注意,可实际上却有某些图形在里面的。 槿桦知道槿榆身边还跟着一个楚华樆的人,他们两个都身负重伤,若是留下普通刀刻的印记或是系些布条在树干上反而会引起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地注意,如此隐匿也就只有自己人能寻得到了。 槿桦辨别着地上树枝摆放的方向,她跟在楚华樆身边不短,在西南的时候也曾对这些感兴趣专门学过一二。树影晃动,槿桦抬眸看了看标记指引着的方向,也许今日便能找到槿榆了。 她下令道:“继续朝这个方向搜索,有发现类似的形状立刻告诉我。” “是!” 槿桦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不经意间望见周濛正望着另一个方向出神,“怎么了?” 周濛闻言收回视线,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我感觉错了,是风声也说不定。” 槿桦眉心微蹙,提了几分警觉,她上前几步手指本能地在腰间的长刀上攥了攥。周围有些鸟鸣,她蓦地拨开树丛,那边是一片树叶根蔓交错的空地,不像是有人待过的样子。 她默默放下了手,“也许是刚才有动物经过了。” 周濛微微颔首,“毕竟是树林。” 前方的侍卫忽然唤了槿桦,说又找到了一处标记。两人闻声赶了过去,按照指引继续往前追寻。 标记被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这附近早已没了道路,只有相似不变的森林。标记最终在一处陡坡前戛然而止了,几个侍卫在周围找了找,又试着往坡下一点地地方探了探,皆没有发现踪迹。 槿桦垂眸掩下眼底的忧虑,莫不是因为那次的大雨将标记给冲毁了? 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些极其轻微的响动,周围的侍卫仍在埋 分卷阅读225 头寻找并未发觉。槿桦一向听力过人,又对弓弦之声分外敏感,身体先与意识本能地回身望去,视线刚一流转便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支利箭蓦地朝着她的方向袭来。 周濛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推开,箭尖只差分毫,擦着她浮动的发丝掠过,瞬间深深钉在她刚刚身前那棵树的树干上。 “小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 周濛伏在她身上两人一同跌倒, 周围侍卫闻声立刻警觉握住了利剑。树丛中的人见偷袭不成,马上示意埋伏的众人拔刀而起。 槿桦见那名蒙着面的弓箭手再度拉开弓弦, 来不及说过多的话翻身带着周濛闪到一处矮树之后暂做掩蔽。弓箭再次射了个空,直直地插入泥土之中。赶来的侍卫开始于那些蒙着面的杀手斡旋。 槿桦半跪在树丛后拔出细长的弯刀正欲交待周濛不要乱走暂且躲在这里,回眸却见对方已经拿出了系在腰间的短剑在手中把玩, 那游刃有余的样子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 周濛轻轻弯了唇角,眸光闪烁,“许久没活动筋骨了,今日倒是叫我给赶上了。” 许是感受到了槿桦的目光, 周濛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随即浅浅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北寒的女子可不能像皇城那边的那般养尊处优, 北狄人时时来犯, 稍不留心就是要丢掉性命的。” 槿桦勾了勾唇角, 心道这周家的人果然是与众不同。她回身朝树后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人数,对方有自己的两倍之多,着实不好处理。眼下能多一份战力总归是好的。 槿桦手握着兵刃而去,“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周濛颔首轻笑,“公子担心自己即可。” 两人一同从树后闪出, 在移动中不断寻找着掩体躲避了几支暗箭, 而后快速加入到战事之中。槿桦长刀轻挥,细长微弯的刀身散发着幽深的寒光挡住了一个蒙面人的重剑。力道僵持间槿桦后撤一步,灵活避开敌人的攻势, 寻找到他的一丝疏漏快速挥刃将他击倒。 一旁的侍卫同时将面前的敌人击退,时刻记着出来前主子下的死命令,见槿桦身处战场中央,立刻移步到她的周围保护她的安全。槿桦暂避开两个人地围攻,得了空隙忙回身寻找周濛的身影。 只见一抹亮色从一个手持宽刀的蒙面人身侧一闪而过,干净利落地将他斩下,停顿间默契地与槿桦相视一望。 槿桦彻底放下心来,知道她与自己并无不同,敛了敛神色专心应付起面前的局势来。 他们今日本是寻常地探查,所带的侍卫并不多,蒙面者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之多,丛林之中还隐藏着两名弓箭手时时放着暗箭偷袭,并为自己的人作掩护。 一名侍卫以一敌二,无暇顾及身后,隐藏在树丛中的弓箭手找准时机移动到他视线望不到的四角,蓦地射出一支冷箭。侍卫背后中箭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跪倒在地,两个蒙面人瞬间趁虚而上挥臂落刃,不带一丝一毫地犹豫。 槿桦眼见自己这边的人数已经开始减少,不由得攥了攥手指。这些蒙面人身手不凡,绝非一般人马,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敌方弓箭手的存在太过影响他们的行动,槿桦一边应对着眼前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边微微分出一点神色留意着暗处弓箭手的动向。 她不着痕迹地向灌木丛一侧靠近,佯装并没瞧见身后已经瞄准她拉开的弓弦,默默装作节节败退地样子朝树丛的方向移动着。身前高大的蒙面人以为她是已经接近极限了顿时越战越猛。槿桦微微勾了勾唇角,找准时机快速闪身,箭尖擦着她身侧的衣服而过正中敌人心脏,她没有片刻地停顿,手中细刀一攥回身跃入丛中。 弓箭手没想到自己会失手,来不及放下弯弓更换腰间的利刃便被槿桦迎面挥刀击倒。槿桦拿了他的武器,左手持弓右手拿箭,利用箭筒中最后两支利箭精准地命中两个想从背后偷袭周濛的人。 周濛闻声回头望去,两人隔空微微颔首,槿桦跨过树丛取了地上一支散落的箭矢,再次与周濛配合击倒一个魁梧高大的蒙面男子。 敌方人数实在过多,交手之间常常不得不以一敌二、以一敌三,随行的侍卫时刻保护着她们两个人的安危,但始终是难以以寡敌众,最终一个接一个地受伤倒下。 槿桦和周濛手握利刃,背靠着背站在一处空旷的林地间,呼吸由于长时间地交战变得有些急促。微风穿过山林之间带动树干枝杈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一片枝叶散落,不知不觉一行七人只剩他们两个,而蒙着面的人还有三个。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几个人能抵抗这么久,耗损掉他们这么多的人数。三人相视一望,相互交换了一下神色,忽然迎面而上,利剑挥舞,又快又狠,下手皆是杀招,不留一点余地。 槿桦知道对方这是一定要致她们于死地,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疏漏。两人暂且分开了一段距离迎敌,几招之间分不出胜负,兵刃相接,叮当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静谧的山 分卷阅读226 林间,槿桦用巧力折断其中一人剑身,反手将他击倒,而后后撤一步再度与周濛背靠在背上。如此状况,两人虽未有一句交谈,却默契地将背后交给了对方。 细汗从槿桦的额前滑落,长时间的应敌难免被划中些伤口,好在伤口不深都只是皮肉,但隐隐作痛间总归是对人的集中力有些影响。身后的周濛情况同样,鲜血染在浅色的衣服上,到最后已经无法判别究竟是谁的血迹了。 “还好吗?”槿桦低声问了一句。 “无妨,还能继续。”周濛望着面前那个蒙着脸的男子,神色间露出了一抹冷意。她朱唇紧抿着,再度持剑速攻了上去。 槿桦应对起另外一人,鬓角的碎发因着剧烈的动作微微散落,带着些弯曲的弧度垂落在侧脸。那人眼神里尽是狠厉,招招皆往致命之处攻击,毫无保留。槿桦堪堪接住他的招式,风向变换间一点轻微的声响忽地引起了槿桦的警觉。 她寻声朝右侧望去,只见那边不知何时竟还隐藏着一个弓箭手,那弓弦已经拉开箭头直指周濛,而那位置正好是她视线的死角。 槿桦顾不得身前的男子回身而去,蒙面人手中的剑尖刺中她的肩膀,瞬间的疼痛席卷了身体每一处神经,槿桦踉跄一步险些跪倒,脚下用尽全力先前一跃,将周濛推向了另外一边! 箭矢擦着她们二人疾驰而过,射中他们的另一名同伴。周濛扶了槿桦一把带着她躲过了身后蒙面人地追击,抬手将利刃刺进了他的胸膛里。 两人因着惯性跌倒在陡坡旁,树丛中最后一名弓箭手迈出,手持箭矢拉开弓弦赫然瞄准着无法起身的两人。 “赌一把?”槿桦望向周濛,时间已经来不及她们作出其他反应,她看见了她眼神中的毋庸置疑,瞬间毫不犹豫地轻推了一下地面,两人往陡坡下面跌落。 弓箭手一惊,快步上前查看准备补上最后两箭。周濛手中已无刀剑,一手攥住藤条一手拉住槿桦让两人暂且保持住一瞬间的平衡,槿桦找准时机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长刀一掷! 利刃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胸膛,弓箭手惊愕地睁大双眼向后倒去,至死都没能料到这两人竟还能绝地反击。 脆弱的藤蔓再也禁不住两个人的体重瞬间断裂。两人因着重力的缘故向下跌落。一阵头晕目眩地翻滚,槿桦背部最终重重地撞在一处粗壮的树干上,身体停在了树根之前,疼痛感瞬间让她咬破了嘴唇。她强忍着保持最后的清醒寻找着周濛的身影,见她也是同样地倒在了一旁。 两人已经几乎身处于坡底。 “周濛!” 周濛吃力地动了动,像是缓了好一会儿才唤回了些清醒的意识。她抬眸向槿桦看去,“你还好吗?” 她欲撑着地站起来,脚腕上的一阵疼痛险些让她再度跌倒,后背紧跟着生出了一片细汗。 槿桦道:“你别乱动。” 周濛摇了摇头,声音极低地说了句:“无事。”她深吸了口气,放缓了动作慢慢撑着地半跪,蹭到了槿桦身边,“许是刚才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无事的,容我缓缓。” 她的长发有些散乱,光线下映着些栗色,眉眼间褪去了刚刚应敌时的冷意,换回了几分往日里眸光的潋滟。她扶着槿桦坐了起来。两人靠在粗壮的树根上平复着呼吸,不经意间相互望了一眼。 “还以为这回定是要完了。”周濛浅浅地笑了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槿桦微微勾了勾唇,无奈摇头,喉咙间嘶哑得很一时发不出什么声音。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皆在隐隐作痛,最严重的还是肩膀上那处剑伤,因着刚刚地滚落似是又撕裂开了些许,鲜红的血已经透过了衣裳。槿桦咬着唇忍过这一阵剧痛。 周濛也注意到了槿桦肩上的伤口,“你伤得这么重!”她立刻回身去翻随身带着的药包。 槿桦强忍着疼痛,气息有些不稳,“没事……等回去,回去我再……” “不行!你得马上止血。”她不容槿桦拒绝将她厉声打断,抬手要去松开槿桦肩膀这处的衣裳。槿桦忙用手拦了她一下。 周濛气急,“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比个姑娘还计较!” 槿桦到底没剩多少力气同她争,手臂很开便被她挡开。 衣领解开的那一刹那,周濛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动了动唇,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愣了一会儿才逐渐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怎么会……”怎么会是个姑娘? 槿桦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遮了遮眼睛,知道自己的身份算是彻底瞒不住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周濛愣了片刻, 看见槿桦肩膀仍在不断渗出的血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抬手将上面的衣服完全解开, 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又取了止血的药仔细敷在了上面。 槿桦紧咬着下唇,强忍过这一阵的疼痛, 嘴唇被她咬得发白,隐隐现了些血迹出来。 “马上就好,我先帮你包 分卷阅读227 扎一下将血止住。” 槿桦点了点头,额前布了些细汗。周濛干脆利落地拿出绷带开始缠绕流血的地方, 随着最后一个结被紧紧打上, 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周濛替她将衣服系好,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深深地呼吸。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槿桦抿了抿唇, 喉咙间有些血腥味难以消散, 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这事说来话长,但我的确是槿家的人,之前给你看的腰牌也都是真的。” “所以说……你一直在女扮男装?” 槿桦垂下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周濛掩住双唇,眸子里尽是惊讶,如今朝中的大将军, 槿家的现任家主, 竟一直都是个女子? 她向前微微欠身,急切地开口道:“那些朝臣们可发觉过这件事?” 槿桦摇头,“不曾,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哪怕是槿家里大多数人也是不知的。所以还请姑娘能别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哎呀,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周濛坐了回去,“我只是担心你在朝中的处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的。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槿桦垂眸抿了抿唇。此时已经天色渐晚,林中毫无人烟可寻,唯有风声鸟鸣不时传来。陡坡入底,两人身上皆是伤一时间也无法行走。话至此处,如此处境,刚刚一同经历了一番那样的劫难,她也没什么可再瞒着她的了。 槿桦揉了揉眉心,“可能要从那年先皇下的那道圣旨说起……” 这故事细细说来有些长,但大致讲讲也是能令周濛明白这其中原委的。一人默默地讲述,另一人静静地聆听。周濛很少开口,只在停顿间微微点头回应。 她听完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欺君之罪。” 槿桦垂下视线抿唇未语,也不知现在这样的情况还算不算作是欺君了。 周濛见她这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皇上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槿桦迟疑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她轻声道:“皇上一直是知道的。” 周濛动了动唇,像是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是轻叹了口气,“这些年你这般……也是不容易的。” 槿桦没出声。如今这世间又有谁是容易的?就连周濛她自己不也是不得不担了家主之任。 初见时她未同她细说,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槿桦却大致知晓了些这里面的事。 周家代代镇守北寒,北狄人战火不断,家中成年的男子皆陆续去领兵打仗,可刀剑无眼,亲族纷纷战死沙场,家中幼弟年幼堪不起家业,再往下的一辈年纪更是小尚且牙牙学语什么都做不来,这样的家族无人打理便会走向没落,可周濛肩负起了一切。周家也永远不会倒下来。 槿桦觉得她远比自己要强大。 周濛头枕在树干上轻轻笑了笑,“你说他们这些男子,竟还不如咱们两个。” 槿桦听闻过周家的人是如何率军上阵杀敌的,现在看来想必那样的阵法与谋略皆是出自周濛之手。这里远离皇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皇城那边很少有人会了解这边的事,更不知周家的家主究竟是何人。 “我们不也是无奈?” 周濛闻言微微颔首,“确实是无奈的。” “其实我守着这边疆也不只是为了大未,”她垂眸掩去潋滟的眸光,黯然的神色一闪而过,眸间总是清明的,“周家发家于北寒,也一直居于此地。我守着大未的疆土不被侵犯,便是守着整个周家可以代代安稳生存。” 她见话题有些凝重,浅浅地笑了笑,“我不亏,护着周家也是护着我自己。朝中怀有野心的人多了,我可不愿草草地为了联姻嫁了未谋面的人去,眼下就好啦,一切都是我自己做主。倒是你,你往后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槿桦一怔。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她离开皇城前的夜晚,空荡荡的王府之中,那人曾问过她要不要随他入宫…… 槿桦见周濛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忙将头脑中思绪挥去,耳尖在不由自主间微微泛红。 她忙开口道:“我哪里有时间想过以后,眼下只想将我哥哥找到,回到皇城还他一个清白。” 周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那便依你之言,先将你哥哥找到,然后你就得给我好好想想以后的事了。” 槿桦无奈扶额,眼下这被困在山林里孤立无援的状况,难道不应该先想想要如何脱身吗? 她反问道:“你还能起身?” 周濛看了看自己的脚腕,虽没伤了骨头但也是伤得不轻,这会子已经微微肿了起来,显然是动弹不了。槿桦的状况只会比她更严重些,背上一片淤青,肩膀的伤口虽暂且止住了血但也是在不走动不颠簸的情况下,稍一吃力便会剧痛难忍。 “你别担心,会有人找到我们的。” 槿桦不解,这深山老林,她们偏离主路还跌入坡底,也不知她这是哪里来的信心。 “他总能找到我的。” 分卷阅读228 周濛睫毛轻眨,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她回手想撑着地面让自己再坐起来些,可手掌没注意正好压到了一根树杈上,硌得她缩了一下手。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看,顿时呼吸一滞,“槿桦!” 她唤了她一声。槿桦还以为她是伤着了,忙去看她的掌心。 周濛摆了摆手,“不是,你看这地上!” 槿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地面上的标记正跟他们在坡上所寻找的是一模一样的。 断了的线索被重新连上了。 周濛按了按她,生怕她冲动,“等咱们脱身,立刻派人沿着这处寻找。” 槿桦微微颔首,也知自己现在这状况别说是继续追寻了就连起身也是站不起来的。 周濛道:“这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天色渐暗,长夜已至。起初她们还能通过聊天强打着精神,可时间长了,那样高强度的应战过后,疲惫感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两人皆不敢在这样的环境里同时睡去,便约定了轮流浅眠。可过多流失的鲜血终是让她们的意识逐渐归于混沌,到最后呼吸声渐沉。 隐约间,槿桦听到了有人呼唤。眼皮实在沉得厉害,她努力想辨别清这究竟是不是一场幻觉,微微抬眸间却只望到了似是有火把在不远处晃动着。 “周濛……”她嗓子哑得厉害,长时间未饮水,连唇角都是干涸的。身侧的周濛并没有回应,显然是还没有从昏睡中醒来。 她缓缓动了动,肩膀的伤口刺激得她清醒了两分,无数道火把渐近,她依稀辨别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是韩夏霖。 “他们在这儿!”一个侍卫忽然高声呼喊。紧接着搜寻他们的人纷纷赶来。几个侍卫忙将她搀扶而起,她担忧地回身望向周濛,却见她已经被韩夏霖抱了起来。 “她腿上有伤。”槿桦嘱咐了一句。 韩夏霖望了望她,动作一顿,小心地避开了周濛的伤处。槿桦喉咙间又泛起了些腥味,强打起的精神再支撑不了逐渐变得沉重的身体。被扶上车马的那一刻,槿桦再次堕入了黑暗。 …… 这一睡便是两天。再次睁开眼睛时,槿桦望着床顶微怔,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哪。那夜韩夏霖带人入林将她们带了回来,此处便是周府她常宿着的那个房间。 大门吱呀地一声被轻轻推开,槿桦寻声望去,只见周濛微微望里面探了探,似是在看她的状况。 槿桦揉了揉眼睛,抬手将帷幔拉开了一些。周濛见状顿时惊喜,“你醒了!” 她的脚腕还肿着,被丫头搀扶着一点一点走到了槿桦的床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昨夜一直发烧,后来还是你随行的侍卫从包裹中翻出了带来的伤药给你用上,这才有所好转。这皇上御赐的药果真是不一样。” 她坐在了槿桦的床边,知道槿桦口渴又名丫鬟端来了一杯温水,扶着槿桦坐了起来。 “感觉好点了吗?” 槿桦“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她饮下一口水微微洇了洇,肩膀上的疼痛感少了许多,许是药中添了不少镇痛的成分。 周濛挥退了所有的下人,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没叫人发现你的身份,伤口什么的都是我来处理的,你别担心。” 她自己受了那么多伤,还处处为她考虑,槿桦真不知该如何还了这样的人情。 周濛像是看出她在想些什么,“你别胡思乱想,赶紧养好伤能下地,还有一人等着见你。” 槿桦瞬间意识到周濛说的是谁,手指本能地攥住了身上的锦被,“你找到他们了?” 周濛点了点头,“只是他也有伤,现在实在过不来。欸,你先别动……”周濛来不及阻止,便见槿桦要起身下床。 槿桦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自己这点伤势,周濛见拗不过她,只好将一旁放着的外衣替她取来披在身上,她忿忿开口道:“早知道先不告诉你了,等你养好再说。你就乱跑吧,一会儿裂了伤口,有的你疼。” 槿桦知道她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保证道:“我只见一面,一面就好。” 周濛无奈唤来了门外的丫鬟,在几人的搀扶之下,两人终是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槿榆正倚在床边端着碗刚饮下去的汤药,听见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朝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霎时间眸光一顿。 “桦儿……” 槿桦动了动唇,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终于找到他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个丫鬟扶着槿桦坐到了槿榆床边的椅子上, 槿桦下意识地回眸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周濛已经悄悄离开了。两个丫鬟也很快识趣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槿榆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安静。 槿桦朝槿榆望去的那一刻便明白周濛说他也有伤, 眼下实在过不来是什么意思了。槿榆一条腿上绑着夹板固定,另一只 分卷阅读229 胳膊上缠了不少绷带,像是受了很严重的刀伤。其他地方还有些细细碎碎的伤口被重新包扎了。 他比那年他们分别时又瘦了许多, 一身素色的衣衫在身略显单薄,曾经常握着剑与书卷的手指如今粗糙了不少。几年未见,那从前一贯温和的眉宇间添了几分刚毅与冷硬,不变的却是他望向槿桦时的神情。 “怎么刚一醒就过来了?伤口可还疼?” 槿桦抿着唇默不作声, 眼睛紧紧望着他受伤的那条腿。 槿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在了自己的腿上, 声音放缓了几分:“我无事的,摔伤了而已,周姑娘已经请过了大夫接骨, 现在已经固定好了养着便是了。” 槿桦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脏揪得发疼, 她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空药碗放置在一旁的小桌上, “伤筋动骨一百天,倒叫你说得这般轻巧。” 但凡伤及筋骨,最少也要一百天才能恢复,那还都只是轻一些的,槿桦尚且不知他的具体伤势, 但是眼瞧着现在的样子, 估摸着这好伤加上复健得一百多天也不止。 不用大夫说槿桦也知道,槿榆这伤是当时遭遇袭击的时候落下的,那段时间他匿身于山林里得不到及时的医治, 只怕这腿是回来后在她昏睡期间,周濛找了大夫给他重新正骨固定的。 槿桦曾在军营中见过因为打仗骨折之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再坚毅的战士往往也会被那一刻不停歇地疼痛逼得彻夜难眠,更何况是槿榆这般重新正过一回骨的人。 槿桦默默攥了攥手指。从以前便是这样,槿榆从来不在意自己的事,总是事事以她为先。那年在牢中是这样,如今分别多年亦是如此。见到他看向自己的神色时槿桦便知,他定是强撑着已经在她昏睡的时候默默去见过她了。所以才会在看见她的伤势时没有询问其他,只是关心伤口是否还疼着。 “让你担心了。”槿榆轻声道。 得知槿榆出事的那一刻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一路向北的路程即便得知了槿榆性命无虞,但心脏仍一直紧悬着。如今见他正坐在自己面前,好好的同她说着话。槿桦从接到消息以来就一直紧悬着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归于了平静,她垂着视线,声音很低:“没事就好。我们回皇城,大皇子的仇我替你报了,当年的案子回去我便可命人重新翻案彻查,洗清冤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抬眸又补了一句。 槿家她已经重新命人规划打理,因着宫中有规矩,从前那些跟在王府里的下人们不跟跟着进宫,槿桦便将那些愿意留下来的、无处可去的,统统带回到了槿府里。那些下人精明干练,又是她信得过的,槿家上上下下的面貌焕然一新,再加上她新得了官职,有了俸禄也拿了不少赏赐,初步算下来精打细算些槿府的体面总归是过得去的。 这辈子在意她的亲人不多,槿榆是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槿桦曾说过不会叫槿榆回来的时候家里还是落魄着。从前的日子也许回不去了,但以后总归是会越来越好。只要她在意的人还都是在的。 槿榆这两日住在周府里,也听说了近些年来皇城那边的消息。自己的妹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一步一步成长到了今天这副模样,波澜不惊,处事从容,即便身处险境也能冷静应对做出处理。她早已同从前那个他印象里需要他时时保护着的小姑娘不同了,独当一面的气势丝毫不逊于男子。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回家。” …… 槿榆喝过药后需要休息,槿桦自己的身体也是尚未痊愈待不了太久。两人各自聊了聊这几年发生的事,槿榆便叫她早些回去歇息了。 关上门的时候槿桦恰巧望见回廊拐弯处周濛露出的衣角,她顿了顿,上前走了两步。 “周濛?” 周濛一怔,回眸望去,明艳的双眸轻眨,“那几个丫鬟也不当心,怎么让你自己在廊间走了,快,我找人扶你回去休息。” 槿桦走到转角,这才望见原来周濛身前还站着一人。韩夏霖身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袍,似是刚刚正在同周濛说些什么,槿桦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像没那么友好,她试探性地开口道:“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周濛忙摆了摆手,身子从靠着的墙壁上起来,“没有没有,就是交代些府里的事。你的伤如何了?我请的大夫就快到了,一会儿帮你复诊。你先回去将药喝了。” “无妨,伤口涂过药已经无碍了。养几天就好。有一事我想问你。” 周濛心下多少有数,微微点了点头,“走,我们回房间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周濛将房门关上,开口道:“你可是想问我袭击咱们的那些人究竟是何身份?” 槿桦轻轻颔首,“他们是有备而来,要么是在山中寻找槿榆下落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我们,要么就是想利用槿榆引我们入山林,再一网打尽。” 周濛道:“我更倾向于第二种猜测。事后我叫韩夏霖清理过战场,调查过那些人,唯一能找到的线索是他们的衣饰上都有同一种暗纹,那是从前 分卷阅读230 恒王的家仆才会有的标志。” “他们是楚怀恪的死士?” 周濛点头,“基本上可以这样确定了,所以他们是找你寻仇的可能性更大,所谓死士跟普通侍者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忠诚二字上,那些人对于恒王的狂热可能超乎了我们的想象,也许从一开始他们袭击你哥哥便是想引你来北寒的,毕竟你身处皇城之中保卫森严根本无从下手,你杀了他们的主子,他们这是想要复仇。” 槿桦抿唇未语,眸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周濛道:“对了,我还有一事想劝你。” “怎么了?” “你的伤,你哥哥的伤,此时都不适合再奔波。我怕你急着回皇城,所以想劝你晚些再回去。他多半没有告诉你,大夫看了他的腿伤后,说再晚治一会儿都有可能落下残疾,现在已经万不能再折腾了。保险起见,还是等你和他都痊愈之后再做回去的打算也不迟。” 槿桦眼眸微动,她知道槿榆受伤严重,但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知道了,原也打算迟些再回去的。”槿榆的伤要养,还有另一件事她也必须要解决。腿伤之仇怎能不报,楚怀恪的那些死士旧党竟算计到北寒这边来了,袭击他们的那些一定不是他们的全部人马,从前她容不得他们,如今更是如此。 槿桦眸色微深,“还有些事情未解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可不是君子,等不了那么久了。” …… 一月时间,她虽在养伤,但却利用仅有的一点线索,一点点挖到了楚怀恪那些党羽好几处藏身的据点,并按兵不动,暗中摸清了他们全部的动向与联络人。 一月后,槿桦亲自带人剿灭了全部乱臣贼子,连同窝藏他们的人一同治了罪,押进了大牢中等候宣判。 槿桦做事雷厉风行,那些人被打了措手不及,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楚怀恪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槿桦便一点一点将他的利足斩断,不再给他们留一点复仇的可能性。 剿灭陆续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周濛也参与其中帮了不少忙。接触得多了便越是觉得,她与周濛甚至相投,无论是喜好还是性格都分外合拍,偶尔聊起行军用兵之道,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槿榆的伤在慢慢恢复,周濛特意留了他们在周府过年。北寒的冬季虽冷,但却另有一番美感。那漫天的大雪并不多见,只消一夜,庭院里的积雪便能堆得厚厚的,白皑皑的一片。红漆的回廊与白雪映衬着,生出另一种美感。 屋子里被炭火烤得旺旺的,外面是一片寒地冰天。周濛望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回眸朝槿桦开口道:“怎么样?我就说北寒这边不错吧。外面传的那些都是虚言,北寒的美景一年四季皆有不同,未来过这里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恍惚间想起了些以前的日子,她敛了敛神色,“嗯,这样的大雪是不多见。” 周濛弯了唇角,“那便再多住些时日吧。正好也陪陪我,最近收了套典籍,一直想着要拿给你看。” 天气逐渐转暖,槿桦做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彻底平定掉了北寒内部的隐患。槿榆恢复得很好,从原本需要拄着棺杖,到现在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完全无碍了。 周濛拿着朝中新颁布的政令给槿桦看,“皇上减轻了税负,先前因着战事民不聊生,如今大家也可以休养生息了。要我说,当今的皇上,当真是明君。” 槿桦微怔,不知怎的蓦地想起那人坐在御书房宽大的书案后批折子的场景。她本想月初的时候就回去的,可是正值那时北狄人蠢蠢欲动,周濛命人抓到了名细作,却始终审不出结果,她便推迟了回去的日期。 槿桦抬眸望了望渐晚的天色,也不知那人会不会怪她又擅作主张了。 ……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一片灯火通明。 楚华樆身着一身石青色纳沙金云龙纹锦袍,正襟危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的玉扳指轻捻,似是云淡风轻地听着一名暗卫的汇报。 他视线虽未落在暗卫身上,那人却明显感受到了空气间的威压,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皇上可要召大将军回来?” 楚华樆抿唇未语,手下动作却微微有了一丝停顿。 暗卫有些心慌,着实猜不透皇上的意思。大将军走了数月,就算是惩罚按理说也应该够了啊,难道真如外界传言所说,皇上打算鸟尽弓藏? 楚华樆凤眸微抬,幽深的眸光让暗卫心脏咯噔一下忙收了心里的想法。 他薄唇轻启,缓缓道:“去将前些日子春蒐的事透露到北寒去。” 暗卫一凛,领命而去。 楚华樆微微松了松领口,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墨砚上。这小没良心的,他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非得等他亲自下了圣旨,才肯乖乖回来。 …… “槿桦!”周濛急匆匆地走进屋中。 槿桦放下手中的纸笔,这些天她总想着要给楚华樆去封信件,可 分卷阅读231 信纸写了又写到现在也没能寄回去。 “出什么事了?” 周濛瞧着她的神色就知她误会了,她忙解释道:“不是北寒出事了,是皇城那边。春蒐大典你可知道?刚刚接到的消息,春蒐的猎场混进去刺客了!” 槿桦一惊,“皇上可有受伤?” “还不清楚,北寒这边消息传得慢,暂且打听不到。” 槿桦的手指轻抚在刚刚写好的信件上,缓缓收紧,将它攥成了一团,她抿了抿唇,“周濛……我得回皇城一趟。” …… 嘉祎二年,大将军还朝。人马车队由皇城北门而入,远比走时要浩荡。听闻大将军一入城便立刻进宫面圣。皇城中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皇上打算鸟尽弓藏,有人说大将军野心勃勃不懂得收敛。 可任他们谁也想不到,此刻的大殿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色渐晚, 薄云微微浮动着遮挡住月色,夜幕之中隐隐能看到些许星光。 槿桦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抵达的皇城, 与槿榆在槿家门前分别后便一刻不停地独自去了皇宫请求面圣。 所谓春蒐大典,实则是皇家每年春季都要举行的狩猎。皇家这种大型的狩猎按照季节分为四种,春蒐、夏苗、秋獮、冬狩, 其中以春蒐秋獮最为隆重,皇帝会亲自参与,王公贵族,乃至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都会到场。 春蒐的地点一般是选在皇家专属的围场, 那里守卫森严, 寻常人连接近此处都很难,她想不通,这样的地方究竟是如何混进去刺客的。 这一路她也曾试着打探过有关那次春蒐大典的消息, 只可惜寻常官员百姓根本无从知晓猎场里面的场景, 她所能打听到的甚至还不如她从周濛口中听来的多, 直到邻近皇城附近了她才隐约听到了一些流言。有人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嗜血杀人早有准备,也有人说是那些人是异族派来的刺客,有细作协作潜入猎场,准备刺杀皇上。世间众说纷纭, 无一例外的是, 那天确有十几名刺客被羁押着带进了刑部大牢。 槿桦踏过宫门重重,这几日她快马加鞭地赶路,无非是为着能早些见他一面。外界的消息有好有坏, 虽然她也明白眼见才能为实,可她在北寒那段时间楚华樆一直没有让她知道皇城这边发生的这些事,细想之下,这一切就像是楚华樆刻意地隐瞒,槿桦越是深思心里越觉得惴惴不安。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最前面为她引路,槿桦心里想着旁的事,左右是红漆的宫墙重复漫延,一时间竟也没注意这个小太监究竟将她引向了哪。 槿桦又踏过一道宫门忽而发觉这次的路似乎比从前走的要远上许多,她眉心微蹙,抬眸望向周围的景色,顿时一怔。 “等等,不是要去御书房?”这条路她先前从未来过,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能认得出这已经不算是前朝,是步入了后宫之中了。 走在前面的小太监闻言停住了脚步,低头行了个礼,“皇上,今儿个不在御书房,特命奴才带将军到这边来。”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前面的建筑,“将军,咱们这就到了。” 槿桦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处辉宏的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红墙红柱,琉璃瓦顶,木雕的花窗内隐隐透着屋内的灯火,整座宫殿甚是宽广,金碧辉煌。饶是第一次过来,槿桦也能认出,这里分明是楚华樆的宫殿。 这还是楚华樆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召见她,往日里楚华樆都是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槿桦心脏一紧,莫不是他真的因为刺客受了伤。 小太监上前几步替她通传了通一声,屋内一道她极为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进来吧。” 槿桦微微有些失神。 小太监低头为她推开了宫殿的大门,“大将军进去吧。” 槿桦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抬步走了进去。一进正殿,扑面而来的是股汤药的味道,这草药味闻起来甚是苦涩,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下意识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大殿之中并没有旁人。 楚华樆侧坐在那张紫檀镂雕罗汉塌上,身上穿着一件牙白色金丝团云龙纹的常服,墨色的长发半束着微垂在颈间,一双凤眸深秀内敛,仿若出自于上古的画卷,他抬眸望着进来的人,薄唇间隐隐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肯回来了?”他声音温沉平缓,让人听不出这其中蕴藏的情绪。 槿桦知道他说的是她迟迟待在北寒未归的事。当初本以为可以速去速归,谁料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到底是她耽搁太久了。 槿桦敏锐地注意到楚华樆身旁小桌上的琉璃瓷碗,那里面还盛着深色的药汁,像是刚熬好了被呈上来的,隐隐约约间还冒着热气,似乎是未来得及喝完。联想到她刚刚进来时,闻到的那股子药草味。她几乎是一瞬间便断定了他是受了伤的。 槿桦垂下视线,纤长微弯的睫毛掩住神 分卷阅读232 色间的变换,“皇上为何没有告诉我?”她声音很轻。 楚华樆望着她凤眸微敛,声音低沉悦耳:“告诉你什么?” 槿桦朱唇轻轻动了动,似是有好些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了无言。 槿桦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我该早点回来的。” 楚华樆闻言眸光微深。他原想着若是她得了消息再不回来,自己就亲自往北寒走上一趟的。年前侍卫曾传回来过消息,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与她哥哥团聚后其乐融融的画面,听闻她又结识了周家的人,宿在周家不说,连除夕都是跟周家人一起过的。 眼下这小没良心的竟还知道主动反思起来了。 楚华樆缓缓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手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槿桦因着这亲昵的动作蓦地红了耳尖。 “皇上……” 然而楚华樆并未给她说更多话的机会,修长的指节顺势捏住了她的下颚微微抬起。槿桦一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楚华樆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她的注视下缓缓靠近,不容推拒地俯身吻了下去。 “唔。” 冷硬的薄唇蓦地触在温软的唇瓣上。槿桦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想将他推开,胳膊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纤细的手指由推拒渐渐变成了紧攥在楚华樆绣有白色暗纹的前襟上。 楚华樆将她迷茫可爱的样子尽收眼底,薄唇轻轻勾了勾,“傻死了,还学不会呼吸。”他退开了一小段距离,愈发觉得他应该再早些召她回来才是。 槿桦彻底红透了耳尖,意识到自己仍拽着楚华樆的衣角,连带着侧脸也绯红了起来。 他怎么又忽然吻她! 楚华樆离她极尽,槿桦感觉自己的脸又热了两分,幸而手上恢复了些力气,忙想将他推开些。 楚华樆感受到了她的推拒,瞬间眸色一沉,眉心轻蹙了一下。 槿桦下意识地抬眸望去,恰好望到他神色间的变换,她蓦地想起楚华樆身上应该是有伤的,还以为自己刚刚是推到了他的伤口上,忙缩回了手。然而隔了两秒又轻轻触碰在了他的衣衫上,似是想透过那里看一看他的伤。 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猜不透这刚刚还想避开的小丫头为何忽然变得这般乖巧,但见她神色似有些不对,以为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便抬起了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如此近的距离,槿桦心跳又快了两分,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别乱动。”楚华樆温和低沉的声音蓦地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 槿桦生怕再碰到他的伤口,顿时老老实实地不敢再动了。 楚华樆揉了揉她的发顶,轻轻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槿桦耳尖再次红了起来,她咬着唇半天不肯吱声,过了半晌才声音低低地开口道:“皇上该去喝药了。” 她若不提,楚华樆都要忘记桌上还放着一碗安神助眠的汤药。 这些日子朝政繁忙,他夜里睡眠不大好,御医开了服药,又命人晚上薰一些药草在殿里,说是可以安神助眠,倒是还算有效。 “先放着吧,一会儿再喝。” 槿桦顿时有些急,“不行,药是得按时喝的。” 楚华樆只以为她是太过害羞了,也不想把人逼得太急,便松开了手回身去取那碗汤药。 槿桦看着他将药饮下了这才稍稍安心。 楚华樆起身让她坐到了罗汉床上,他轻轻吻了她一下,唇齿间带着点草药的味道,“我去更衣,在这儿等一会儿我。” 槿桦瞧着左右也没个下人,想着一会儿应该还需要换药,便轻轻点了点头。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揉了把她的头发,转身进了右面的房间。 也不知是不是刚刚太过紧张的缘故,槿桦默默地坐着闻着这殿中的草药味,没过一会儿竟越来越睁不开眼睛了。她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试图使自己清醒,这几天舟车劳顿是没顾上休息,但眼下可绝不是个困倦的时候,她还没有问过他的伤势,也没问清围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晃了晃头,有些后悔自己入宫前没多饮几杯茶水提神。 这样下去可不行…… 等楚华樆换好常服回来的时候,自家这个小侍读已经不知道何时,一只胳膊撑在旁边的软垫上睡着了。 她睡得那样熟,呼吸规律且绵长,纤长微弯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着,却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楚华樆望了她一会儿,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傻死了,竟将自己累成这样。”果然惯不是个让他省心的。 这个姿势睡下去明日脖子非要落枕不可,楚华樆正想着要不要将她唤醒,槿桦却似是入了什么梦境,低低呓语。 “……殿下。” 楚华樆眸色一深,轻触在她肩上的手停在了那里,霎时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罢了,他本来也是想将人给扣下的。 分卷阅读233 ☆、第一百三十五章 槿桦许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 在北寒的时候事多繁杂,挂念着楚怀恪余党未清, 夜里总是很晚休息,难得浅眠又总是无端生了好些梦魇出来,再加上回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 像眼下这般沉沉地熟睡,已经是很久未有过的事情了。 身体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防备,本能地朝左侧那一点点莫名使人心安的暖意靠了过去,迷蒙之间槿桦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转而进入了更深的梦境。 夜凉如水, 更阑人静,转眼间夜色将去。 槿桦再次睁开双眼时,忽地有些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了两下, 好看的眸子里透着迷茫, 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坚实的胸膛, 槿桦的手轻攥在那人绣有牙白色淡纹的前襟上,头轻轻抵着,挨得极尽,看起来像是整个人蜷缩在了对方的怀里。 有那么一瞬间,槿桦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境, 可当她抬眸望向那人的脸时, 四目相对,槿桦瞬间一怔。纤细的手指下意识的轻轻攥了攥手中的衣衫,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 宽大的手掌轻抚在她的额发上,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醒的这样早?天还未亮,再多睡一会儿也无妨。”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好让槿桦待着更舒服些,声音从喉间传来,透着晨间独有的低沉喑哑,语声温和似乎带着些许令人不易觉察的愉悦。 真实的触感由发丝传递而来,槿桦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着的,如此亲昵的姿势让她整个侧脸瞬间绯红了起来。 “怎……怎么会……我、我昨晚……”眼下的局面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片混乱,大脑瞬间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华樆却从她的语无伦次中读懂了她的意思,“昨晚我回来的时候便见你睡熟了,外面的榻上不舒服,也容易着凉。” 槿桦的思绪一点一点被找了回来,她意识到楚华樆刚刚那番话似乎是在跟她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这根本不是她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吧! 她惊醒般起身快速环视着四周,只见身下是锦缎所制的柔软床单,床边拉着明黄色刺绣的遮光帷幔,透过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些由上好木材精雕细琢所制作的黑漆家具,远处的桌子上摆着些瓷瓶茶盏和翻开着的古籍书卷。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与从前在王府的大致相同,一切都符合楚华樆的习惯。 这里分明是他宫中的内殿! 楚华樆若无其事地替她将滑落的锦被盖好,“刚睡醒,别着凉。” 槿桦已经没有心思反应现在是不是冷了。迟来的清醒让她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她昨夜竟没出宫,还直接宿在了楚华樆的龙床上! 槿桦彻底红透了耳尖。 楚华樆侧卧着微微撑起,狭长的凤眸带着些少有的慵懒,墨色的长发如瀑与她不知何时散落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如此亲昵的距离任谁来看都宛若夫妻,这是连上次她醉酒后都不曾有过的事。这还是她第一次,同楚华樆宿在了一起。 这样的认知令槿桦一时间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怎的傻了?”楚华樆望着她薄唇轻轻勾了勾,“时辰尚早,再陪我歇一会儿。” 他抬手将已经躲到墙边的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悦耳,在昏暗不明的暖帐中透着股说不出的磁性。 “听话些。” 槿桦纤长微弯睫毛轻颤了两下,朱唇轻轻动了动,最终任由他将自己揽了回去。周围尽是楚华樆的气息,槿桦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躲避不得也推拒不得,最终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开口道:“皇上昨晚怎么不叫醒我?”若是个王爷还说得过去,可哪里有臣子深夜宿在宫里的?值守的宫人怕是现在已经传得满宫风雨。 楚华樆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用担心,昨夜我已经命人穿了与你相似的衣衫出了宫去,没有人会知道你昨晚究竟住在了哪里。一会儿直接同我去上朝,只当是你今日来得早些,大臣们也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槿桦未想到,楚华樆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将一切都思虑得如此周全。 他似乎从来不会叫她陷入为难。 槿桦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的就睡得那样熟,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坐在榻上等楚华樆回来的,可谁知等着等着竟靠着软垫睡着了,连楚华樆将她抱进内殿也未曾醒来。 她恍惚间想起自己睡着前是在担心着楚华樆的伤势的。她记着昨晚进殿的时候,屋子里充满了草药的味道,起先她还猜测是楚华樆敷在身上的药味,可现在离得这么近也未曾闻到,不由得有些奇怪。 “皇上的伤可好些了?”她忍不住开口道。 任槿桦怎么 分卷阅读234 也不会想到,那些草药原是太医院的御医熏给楚华樆安神的,那些药熏了好些时日,楚华樆没觉出多大用处便也没太在意,谁想骤然被槿桦闻了,却歪打正着地催她入了眠。 楚华樆一向有早起的习惯,只是见她前些日子太过疲累了,才拖着她再躺一会儿,其实早在她睡醒之前,他便醒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见槿桦乖巧地蜷缩在他身侧,怕吵醒她,便一直未动,默默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角。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嗓音低沉喑哑,带着点微微上扬的尾音:“嗯?什么伤?” 槿桦抬眸望向他,“围场,那些刺客,皇上不是受伤了?” 楚华樆无奈轻笑,也不知她是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谁跟你说我受伤了?再说你昨夜见到我,我不也是好好的。” 槿桦一怔,“那皇上昨晚为何要喝药?” 楚华樆想起了她进来时他正要喝的那碗汤药,原来是这样叫她误会的。他揉了揉她的长发,“那是御医开来安神的汤药。” 他望见槿桦略带怀疑的目光,凤眸微挑,“不信你自己瞧。” 药渣都倒了,叫她要如何瞧?那药昨晚也被楚华樆喝得一干二净,如今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槿桦正欲反驳,却忽然对上了楚华樆的视线,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眸子,忽然明白了楚华樆刚刚那番话真正的意思。 槿桦不经意之间碰到他衣衫前襟上的手立刻缩得远远的。她耳尖绯红一片,好看的眸子轻抬,壮了胆子瞪了他一眼,“皇上怎么这般……” 楚华樆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这般什么?” 槿桦张了张口,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楚华樆知道这是把人逗急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抬了胳膊将人圈在身前。 槿桦身子一僵,她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楚华樆轻轻勾了勾唇角,“朕的大将军都睡到朕的榻上来了,还想着规矩?” 槿桦顿时被噎了回去。 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如此近的距离,周围尽是他的气息,槿桦不由得轻轻颤抖了一下。 “别乱动,陪我躺一会儿。” 如此情形,两个人早已了无睡意,楚华樆索性也不说睡了,直接说陪他再躺一会儿。 槿桦咬了会儿下唇,轻轻开口道:“皇上,那些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帐外的只留了几盏烛火, 透过厚厚的帷幔只剩下熹微的光线。 槿桦背靠着楚华樆,看着墙上依稀的帐影, 声音很轻:“传闻春蒐大典上混进去了多名刺客,此事当真是如此?” 楚华樆知道她不问清是无法踏心了,他淡淡开口道:“是混进去了些不该出现的人, 不过都处理掉了,不必忧心。” 槿桦抿了抿唇,思忖片刻缓缓翻过了身,“皇上可留了活口?” “那些人大多是死士, 只剩下一个来不及自尽的, 被活捉了。刑部那边已经审问过了,得到的结果是那些人都是楚怀恪的人。” 槿桦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楚怀恪当年能在南岭集结四万军队便足以见其势力庞大,可按理说她当时已经剿灭了楚怀恪全部的军队, 就算是还有余下的人四散而逃准备伺机复仇, 这一波一波的行动也未免太过有组织性。一切看似合理, 可槿桦却总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 楚华樆瞧着她眉头紧锁认真思考的样子便知她猜到哪一步了,他向来喜欢她一点就透的聪慧,更喜欢她现在的全部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你在怀疑,大典那天有人在助他们一臂之力?” 槿桦点了点头。春蒐那样重要的狩猎大典能混进去人,若说没有人里应外合, 她可不信。 她顿了顿, “皇上对这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幽深,他薄唇轻启:“已有那么几个人选,不过不急。” 槿桦心下了然, 楚华樆一向运筹帷幄,与其一点一点将对方蚕食,还要承担将敌人逼急后反扑的风险,倒不如像静水流深般耐下心来。对方会不自主地放松警惕,一切宛如深埋在地下的一张网,表面上看不见,可是一旦收紧便会让里面的猎物再无回天之力。若不能一击即中,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嗯,一切由皇上定夺便是。” “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其实……还有一事想请皇上做主。” 楚华樆凤眸微挑,即便猜到了,仍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关于……我哥哥的事。当年那桩案子完全是恒王设计所致,想请皇上下令允我翻案彻查,还我哥哥一个清白。” 楚华樆微微颔首,深知槿桦心性,她定是不愿等到大赦天下那一日不清不 分卷阅读235 楚地被赦免的,她想要彻彻底底的清白,再无任何人可以诟病。 他声音低沉悦耳:“稍后早朝上你提了便是。” 槿桦眼睛一亮,“多谢皇上。” …… 因着槿桦离得近,和楚华樆分开后,她便赶在朝臣们上朝之前,绕了小路,提早来到了大殿之外。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其他大臣们便陆续到齐了。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朝,早到的大臣们大多三五个相聚到一起,槿桦与他们并不熟悉便单独站在了一角,即便是这样也引来了不少投射过来的视线。有的人是单纯的好奇,有的人却没有那么友好。 她自掌权以来行事较为张扬并不像从前一般低调,忤逆过圣意,斩杀过皇子,位高权重,即便是受罚驻守北寒期间行事也是雷厉风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冷酷无情的名头在外,怕是这辈子也洗不掉了。 这些人忌惮她,也畏惧她。这些天城中不知怎的传了些说她野心勃勃的流言蜚语出来,自古皇家最介意手握兵权的人生出这样的心思,眼下这些文臣定是等着看她待会儿被皇上处置的好戏呢。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几个从前在槿桦手下提拔上来的将军,陆续过来跟她行了礼,朝中武将经历过多次变换,如今剩下的老将领已经不多了,官职大多被新提拔上来的新人们所填补,其中不乏有很多曾经跟着槿桦打下过数场胜仗的人。 不远处的三两个文官见状,开始窃窃私语。 “这样大的声势做给谁看?” “可不是么,明明是被罚去北寒的,回来了竟不长一点教训,还不止收敛。” “他哪里懂得收敛?他可是连恒王都敢……” 槿桦听力一向好自然是听得真切,再加上那几人并没有刻意将音量压得很低,周围人也都听见了几句,槿桦瞧这群臣们的神色,便知道他们想的都是一样的。 她可以忍一时,却不会忍一世。先礼后兵,她一贯如此。从前不理只因还有要是没有完成,如今被这些人得寸进尺,拿她当成了“软柿子”。 想要在这朝堂中站稳,只靠楚华樆给她的权力是远远不够的。 槿桦垂下视线眸间神色淡淡,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步走到了那几人面前,“怎的?二位大人觉得恒王斩不得?” 大殿之外,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家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那几个官员一愣,没想到他敢在大殿前就直接这样找过来。他们一向欺软怕硬惯了,顿时后退了几步,语无伦次道:“你、你想做什么?” 槿桦一笑,“大人别紧张,我只不过是刚才听大人的意思,就好像恒王不该杀似的。” 那几人仗着眼下自己是在宫里,觉得槿桦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里做出什么来,其中一人上前道:“你别想将脏水泼给我们,我们可没做下违抗皇命的事,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北寒借着权势杀了多少人!” 槿桦环视四周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眸间尽是淡漠,声音带上了几分清冷:“叛军贼子有何杀不得?” 群臣倒吸了一口冷气。 槿桦轻轻捻了捻手指上的薄茧,“律法有云,谋权篡位便是死,恒王谋害手足,举兵谋反,不顾纲常礼法,不管百姓死活,这样的人,斩不得?” “恒王之罪,死不足惜。如此之下仍执迷不悟,追随于他者,这便是我在北寒斩的人。皇上将兵权交于我,便是让我保护天下百姓,守卫大未安宁,这样的人每留一日便是添一分祸患。大人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群臣哑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槿桦再度望向刚才闲言碎语的几人,锋芒尽现,“大人如此重礼法,却不见大人向我行过一回礼,论官职我远在你之上,大人刚才那般言行可合乎礼了?” “我槿桦是否有过错,自有皇上定夺,从前我忙着无暇管理这些流言蜚语,但不代表我就能一直容忍了。好自为之吧。” “大将军。” 槿桦闻声回头,却见一位老熟人站在身后。邵卿身着一身官服,立于群臣之间,像是刚刚到来的样子。 槿桦朝他微微颔首,“许久未见,邵大人别来无恙。” 如今他们一人掌管文臣,一人掌管武将,在朝中分庭抗礼,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邵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见他们皆有所闪避,眸光清冷,他望向槿桦道:“此事我会处理,日后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槿桦敛了敛神色,淡淡道:“是,邵大人身为文臣之首,当管理好群臣百官。那我便静候大人的交代。” 殿内开始宣朝臣进谏,槿桦等人收了声,依照次序进入正殿。 群臣不敢对她再有非议,只正常启奏了些各地诸事,再没了从前的气焰。 楚华樆允了她重新彻查当年大皇子一案的。剩下的只消她将那些证据整理完毕,一切便有了转机。 朝后她得回槿府一趟。 分卷阅读236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夜未归, 槿桦想着自己早朝过后要是再不回去一趟的话,槿榆怕是要命人出来寻她了。 车马由宫门口行至槿府门前, 刚一进府,槿桦就听到了一阵似是吵闹的声音。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再呆多久也没用!” “你这人分明是故意刁难。” “这话可不敢乱说, 只不过是赶巧了老夫人那边需要人,咱们也是按吩咐办事,你那点小事用得着那么大动干戈吗?自己随便做做就是了,怕不是你从前在王府里服侍王爷惯了, 手下没个七八个人总觉得办不成事。” “你!”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 她循着声音踏过外面的大门,走进了内院。刚一进去便看见,似是阿福正站在庭院之中跟王管家理论。 楚华樆登基后, 王府便空置了下来, 因着宫中的规矩, 宫外的下人们是带不进宫里头去的,有些年岁大些的便自请回了老家颐养天年。剩下的那些槿桦瞧着他们无处可去,正好槿府里也缺下人,便将愿意过去的一并带走了。 阿福他们一贯与她相熟,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去。槿桦将自己的院子和槿榆从前住的地方交由他们打理, 用着倒也放心。 王管家是由万氏提拔起来的管家, 先前走了不少下人,他倒是没走。若不是今天撞见槿桦都要将他给忘了。 槿桦眉心微蹙,上前几步道:“出了什么事?” 阿福一回头, 瞧见是槿桦回来了,立刻俯下身行礼,“公子。” 王管家见状也跟着俯了俯身子。 阿福道:“禀公子,昨日您下了命令让我们修缮打扫大公子的宅院,那边年久失修,常年无人居住,许多屋子的屋顶和窗户已经漏雨,还有不少家具需要换新,仅靠我们几个速度太慢,便想着再借几个人过去帮衬着,没成想王管家却不肯。” 王管家一听,立刻开口:“公子明察,咱们府现在的下人本就不多,不是我不肯调人手,是老夫人那边也需要人。” 他口中的老夫人便指的是万氏了。槿桦也是许久未见她了,本想着她若是安分着只住在府中不生事,她便不去理会她。这个时候故意要人过去,分明没存了什么好心思。 王管家知道阿福是槿桦从以前的容王府带回来的,这样下去必然是会偏向着他的。他忙开口道:“公子,事情是这样的。老夫人那边新打的柜子到了,也需要人搬,抬进去屋子里也需要重新布置,缺不得人手的。附中的下人们一早啊就被调了过去。要我说啊,是他们那几个下人怠惰,完不成您交代的事儿,便找了这样的借口出来。” 楚华樆御下极严,阿福在王府中待了那样久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是不是怠惰,管家去那边看一看便知了,若是管家从前肯对这府里的宅院们多上些心,眼下我们也不至于要添些人手才能做完。” 王管家在槿府里横行了那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哪个下人敢跟他这样说话的。他老奸巨滑惯了,画风一转,望向槿桦,“您瞧瞧他这般蛮横,哪里有个来槿府做下人的样子,还拿捏着王府的架子呢。府里的下人有限,这老夫人是长辈,就算有需要也得先紧着老夫人的来不是?” 槿桦抬眸望向他,神色间不见一点变幻的波澜,“王管家倒是思虑周全,懂得为老夫人着想啊。” 王管家低头擦了擦汗,听着这语气,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公子谬赞,公子谬赞。” 槿桦摩挲了一下手指,“既然王管家如此心系老夫人,那从今天起便调去老夫人的院子里当差吧,也好伺候得更称心些,想必老夫人见了你过去,也一定是高兴的。” 王管家彻底慌了神,“公子!” 槿桦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从今往后,槿府的管家由阿福来担任。”她抬眸扫过周围静立着的丫鬟和小厮,“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牵连,齐齐地应了一声:“是。” 阿福微微有些发怔,恍惚间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从前旧主的影子。 王管家是万氏的人,用着也不方便,今日这一闹倒是给了槿桦换掉他的机会。槿桦没再理会站在一旁的王管家,转而偏偏头朝阿福道:“我哥哥现在在哪里?” “西侧院暂时收拾出来了一间,大公子昨夜便宿在了那里。” 槿桦点点头,“知道了,你也先去忙吧,往后这家便由你管着。” “是,公子放心。” …… 一踏进小院,槿桦便见槿榆迎面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槿榆抬头瞧见进来的人是谁,忙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眉头紧蹙,神色间分明是担忧,“我正打算出去寻你,都快正午了,也不见人影,你昨晚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儿?” 槿桦忽而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躲避着他的视线,她可不敢告诉槿榆,她昨晚宿在了楚华樆的寝宫里。 槿桦胡诌道:“ 分卷阅读237 昨夜从宫里出来,想着自己还有些东西留在旧时的王府里,便过去了一趟。瞧着时候不早了,就直接宿在了那里,天亮直接去的早朝。” 槿榆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总觉着她好像隐瞒了什么。他紧蹙的双眉仍没有化开,“是不是皇上昨晚为难你了?” 槿桦听到他提及楚华樆,下意识地心脏一紧,她面上仍努力维持着长色,“怎么会,皇上不会听信那些流言的。” 槿榆望了她好一会儿,他回皇城的路上是担心过那些流言蜚语会使皇上和槿桦之间生了嫌隙的,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手握重权的臣子,他不得不为他妹妹多打算着。 “当真没事?”到底是熟悉自家妹妹抱喜不抱忧的性子,槿榆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我只不过是去汇报了些北寒那边的状况,又跟皇上谈了谈围场的事。” 槿榆见从她神色间确实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终是稍稍放心,“没事就好。” 槿桦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忙转移了话题,“皇上允了彻查当年案件之事,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当年的蹊跷之处,又通过搜查恒王的府邸找到了不少有用的证据,这次一定可以翻案。哥哥同我去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槿榆知道她这些年为了他究竟付出了多少。这莫须有的罪名背在他身上太久了,也是时候该被拿下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气转冷又转暖, 自槿桦接管此案以来,行动雷厉风行, 当年的疑点被一个接一个地摆在了百官面前,楚怀恪的罪行被公之于众。世人哗然,那些从前把楚怀恪当做是匡扶正义的人纷纷傻了眼, 朝外一改风气,直道当今皇上圣明。 槿榆蒙冤数年的罪行被洗清,然而槿桦想要达到的结果不只是这样,这些年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也该叫那些人偿还了。当年所有参与过此事、做过假的官员被一一揪了出来, 楚华樆下令严惩, 以儆效尤。一时之间,涉事官员入狱的入狱,贬官的贬官, 朝中同时主张选贤举能, 那些空缺的位置逐渐被新晋的可用之才所填补。 经此一事, 槿家不但恢复了从前的荣光,甚至已经隐隐比从前更甚之。世人皆知皇上器重大将军。前来槿府拜会有意结交的人络绎不绝,不少官员开始同槿桦示好,更是想尽了办法想跟槿家攀上关系,甚至动了歪心思, 想将自家的姑娘嫁到这槿府里来, 一结姻亲之好,顺利得到槿家的帮衬。 槿桦如今位高权重,他们自然不敢直接打她的主意, 但又不甘心将自家的女儿嫁到槿家的旁系里。于是槿榆变成了他们的不二人选。 明里暗里朝槿桦开过口的人不少,都被她一一拒绝了,槿榆也根本无此意。眼见这条路行不通,果真就有人不明事理地找到万氏这里来了。 也不知那些人究竟给了万氏多少钱银,还是承诺给她了什么好处。月初的一天午后万氏便带着族中长辈,破天荒地主动寻到槿桦书房来了。她一进门便谈起槿榆的年纪,想法设法地夸赞孟家姑娘不错,说她如何温婉端庄,如何贤良淑德。 槿桦心生嘲意。前一阵子换了府中的管家,她本以为万氏会老实些了,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她。三两言语就将族中长辈挑拨了,还让府中众人纷纷觉得这孟家姑娘简直是婚配的不二人选,一起过来给她施压。 那孟家姑娘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贤淑她暂且不知,但她哥哥孟文海是什么样的人品槿桦却是略有耳闻的。自从这个孟文海晋了礼部侍郎的官职便开始四处结交权贵,一点也不安分。之前她还听说他想巴结一位新升了官职的将军,被对方冷冷地拒绝了,眼下这是又打起了槿家的主意。这样的人不惜将自己的妹妹当作工具,就算不是万氏今日带着人找来,她也不会让他如愿。 槿桦知道就算她强硬拒绝,这些人也不会死心,反倒会挑她的不是。就算孟家不行,明日也会蹦出来孙家、王家、宋家……源源不断。需得找个两全的理由才是。 槿桦轻抿了口手中的热茶,眸光微敛,“你们有问过槿榆的意思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嗐,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了那孟家姑娘如此好,槿榆见了必定心生好感,大不了过会子我去问了便是了。”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槿桦收回手抬眸望向族中众人,明明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平缓,眸色间却没一点温度。 “不必麻烦了,”她淡淡开口道,“刚才您也说了,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我父亲他前一阵子受旧友邀请去了南方云游,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虽是家主,但这父母之命的事也不好越俎代庖不是?” 她起身走到了书房门边,“知道诸位长辈都是好意,但今日大家还是请回吧。我总不好替哥哥直接做主,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阿福,送客了。” …… 傍晚的时候,许是听说了白日里的事,槿榆亲自 分卷阅读238 过来了一趟。 槿桦见他面色有些严肃,半开玩笑道:“都让我给回绝了,哥哥可不要怪我才是。” 槿榆拿她颇有些无可奈何,“什么时候还学会这般油嘴滑舌了?” 他敛了敛神色微微缓和了些,“这些人,不敢来找我,便过来烦你。”他到底是刚从北寒回来洗清了罪名,万氏等人还是不大敢直接同他牵扯太多,便直接绕过了他去找槿桦。 “没事,找我也讨不到半点好处的。”槿桦顿了顿,语气间带了几分认真,“不过娶妻这事,哥哥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为先立业怎能成家?拖累着自己便也罢了,怎能再拖着旁人。”槿榆眸子里透着几分自嘲,“无事,往后看看能不能先在朝中谋个官职。” 这数年的流放磨灭了他太多,槿榆从前何等文韬武略,皇城之中又有几人能及,如今却不得不大材小用,屈居人下。槿桦见不得这样的结果,她朱唇轻启:“若是寻常的文官不谋也罢。如此小官不适合你。” 槿榆怎会不明白他妹妹的心思,她总觉得亏了他的,可他已有打算了。 槿榆开口道:“不是文官,我打算入军营了。” 槿桦一怔,“怎的突然想起……” “不是突然,我从前便有这样的想法了,若论官职晋升还是有军功的武将快些,况且槿家本就是将门,我们也不适合文官。” 槿桦垂下视线抿了抿唇,“这一去不知又要多少年。” “一年为期如何?” “一年?” “对,一年足矣了。” 槿桦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也许这样确实是他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选择。许久,她轻轻开口道:“那便去西极吧。我在那边有个熟人,安排起来也更方便些,西极靠近边境,西戎一直没那么安分,你去了总归是好的。” 槿榆动了动唇,忽而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桌上厚厚的卷宗和一排排纸墨笔砚映入眼帘。 “我会尽快回来的。” …… 夏日未至,天气正好。太后借着百花盛开,打算在宫中大办一场赏花宴。宾客不仅有皇亲国戚,更邀了名门望族的贵女前去宫中。 世人心里都明白,这太后设宴名为赏花,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有意为皇上扩充后宫。当今圣上一心为朝政,早些年百姓深受战争之苦,如今朝廷下令减轻税负,修生养息,又命人驻守边疆,保天下太平。皇上日日为国事操劳,后宫却连皇后也未立,四妃仍虚悬着,这可是历代都没有过的事。 赴宴的帖子一样送到了槿家来。 槿桦轻捻着手中繁花纹路的请帖,一时微微出神。 阿福从外面进来,望了望槿桦,上前行礼道:“公子,姑娘们都听说了此事,正在探您的口风呢。” 按理说只要不是太过旁嗣的姑娘都有机会去,算起来槿家适龄的姑娘倒是有那么两位。 槿桦将请帖放到桌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传我命令下去,谁都不准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命令一经传出, 府中姑娘们私下里一片怨声载道。到底是碍于槿桦的威压,各个院子里也只敢关上房门暗自念叨念叨。 槿桃怒将茶盏掷到地上, 碎瓷片四溅吓得周围侍奉的小丫鬟们一阵瑟缩。这些年她出落得愈发的像万氏了,细眉柳腰,但神色间却学不来万氏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婉柔弱, 而且带了几分娇纵和高高在上。 她是万氏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小便娇生惯养着,即便是槿家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也依旧改不了她的本性。此次太后邀贵女入宫, 她正好在适龄的人选里。 赏花宴的消息一经传出, 她便三番四次地命人去槿桦那里打探消息,没想到最后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茶盏碎在地上没人敢上去收拾,其中一个常年跟在她身边侍奉的, 壮了胆子, 走上前去劝道:“姑娘, 您别生气,赶明儿再叫老夫人再想想法子。” 槿桃蹙了蹙眉,“母亲能有什么法子?眼下家中就是那一人做主了,他就是看不得我们好!请帖都送到府上来了,他竟不叫我们去, 我看他分明是故意针对我们。” 小丫鬟闭口不敢说话了, 槿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指了指门外,“你说, 槿家若是能出个妃子、皇后什么的,对他有什么不好!他就是怕我日后成了主子,高他一等,他在我面前得卑躬屈膝!”她可没忘了当年除夕夜受的屈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那样对她。 “哟,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姐姐生了这么大的气?”槿楠刚一从门口走进来,就看见了这一地的碎瓷片,他扫了眼屋子里低着头的丫鬟们,“是哪个婢女这般笨手笨脚?待我回禀了母亲将你们重重罚了去!” 他不来还好,槿桃看见他就来气,“闭嘴吧!一点也不中用,就知道和那些狐朋狗友们鬼混,这家里眼下都是他槿桦和槿榆兄 分卷阅读239 弟俩说了算了!若不是你不争气,你姐姐我至于被欺负到这个份上?” “姐,你气我也没有用,他仗着自己有官职,咱们能怎么办?我又没到能入朝为官的年龄。再说着家主的位置也是父亲交给他的。” “父亲的是老糊涂了,你也老糊涂了?他槿桦还不是仗着早些年运气好,跟对了人!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侮辱咱们?怎么侮辱母亲的了?” 槿楠当年年幼只剩个大概的印象,“姐,这事你现在生气也没用,他现在位高权重正压着咱们呢。要我说你得争取嫁进宫里才行。” 槿桃坐下来扶着眉心,“你说得轻巧,可我现在连太后的赏花宴都进不去,要如何让皇上青睐于我?” 槿楠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嗐,不就是个请帖么,想法子弄来就是了。” …… 槿府里一度消停了几日,槿桦握着毛笔写下一封送往西极的书信,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涸,阿福便敲敲门走了进来。 他行礼开口道:“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槿桦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眸望向阿福,“是什么人?” “不清楚,似是远道而来的,马车就停在了府门口。” 槿桦眉心微微蹙了蹙,“随我出去看看吧。” 这个时辰街上较为冷清,再加上槿府建得偏远,往日里也没什么人烟经过。如此一来门口的路上骤然停了一辆马车,倒显得甚是显眼。 槿桦一踏出门,就觉得这辆马车分外眼熟。 车内的人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微微撩开车帘向外望了望,很快,一抹红色的身影便从马车上轻巧地跃了下来。 周濛几步走到槿桦跟前,一双好看的眸子轻眨甚是明艳,红色的彩绣石榴裙娇俏又不失贵气。她一把握住了槿桦的手,“惊不惊喜?” 槿桦自然是惊喜的,她望着眼前的人不由得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数月不见自然是来看看你,”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槿桦耳边,“太后的帖子送到周家去了,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来皇城呢,这回好了,借着赏花宴能多陪你一阵子。” 周濛是知道槿桦身份的,北寒那边原本就比这里规矩要少些,周濛性子又是个不爱拘束的性格,眼下动作上也没个顾忌。 如此亲昵的举动让阿福看得傻了眼,怎么就从马车上突然蹿下来了个美人,一下就看上他们公子了呢? 好在四周只有不明真相的阿福一人,周濛身后的韩夏霖轻咳了一声,槿桦立刻意识到了她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她还穿着男子的衣衫呢! 她忙开口道:“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走,咱们进屋去。” 她说完便拉着周濛便往里院走,只留下阿福面对着神色沉沉的韩夏霖,相互一视。 槿桦带她进了屋子,轻轻关上房门,回身开口道:“路上我还想着会是谁?管家说看着是个远道而来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 周濛笑了笑,“你当时离开的时候仓促,我总放心不下,可是让我找到合理的理由过来了。” “你今日刚到的?怎么也没提前给我写信告诉我一声,我好去城外接你。”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我今早到的,本来想找个客栈可谁知那掌柜的告诉我今日已经客满了。” 槿桦想起那繁华的东市,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怕是早就将房间都定满了。她开口道:“都来我这里了,还找客栈做什么?偌大的槿府还腾不出一间院落了?” 那时她在北寒的时候全靠周濛收留,如今自然是不能让周濛住到外面去的。 “那便有劳了。” 有了周濛在,槿府一改槿榆走后的冷清。两人兴趣相投,平时没有公务的时候,槿桦便带着她到这皇城里四处转转,有事情要处理的时候,周濛还能帮上她些许。 槿桦命人在东市最大的酒楼里预订了雅间,带她尝尝皇城这边的美食和美酒,也算是为她接风洗尘。 府中众人只知道府上来了贵客,具体情况却一概不知。 天色将暗,槿楠轻叩了槿桃的房门,闪身走了进去。 槿桃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怎么现在过来了?” “我的好姐姐这回你可不能怪我再不帮你了,”槿楠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我都替你打听好了,今天晚上那槿桦不在府中,我买通的下人说亲眼看见他把请帖放在屋子里的柜子中了,他院子里这会子没几个下人,一会儿我去将人引开你就进去把请帖拿走,反正隔日就要开赏花宴了,他不会发现的。” 槿桃本以为这事没戏了,没想到还能有转机,她顿时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消息千真万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姐姐你可莫要耽误了快点同我走!” 两人趁着天色昏暗一前一后走到了槿桦的院落,槿楠故意在门口拌了一下高声叫嚷着找起了下人们的麻烦,所有人都被他呵斥了过去。槿桃趁着没人注意,闪身走了进去。 分卷阅读240 屋子里没人,只燃着一盏小灯,摆设简单,看起来格外整洁。槿桦东西不多,回槿府住后也只是带回了些从前在王府的旧物,家具也不曾刻意命人翻新,一切从简。 槿桃低咒了句“寒酸”,拿起灯往屋子里面走。花梨木的架子床上垂着深色的帷幔,旁边设了道山水面的屏风,再往里便是槿楠提到过的柜子了。 槿桃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由下至上一层一层地将柜子打开。最下面放着的是些冬季用的被褥,再往上是叠好的衣物和些杂七杂八东西。 槿桃耐着性子打开最后一层,终于发现了些纸张书籍类的东西,那张繁花纹路的精致请帖果不其然,就放在最上面。 槿桃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有了它,只要赏花宴那日她瞒过众人出了府,后面的事就由不得槿桦管了。 她原封不动的将柜子合上,抬眸间不经意地一瞥,忽然看到了,放置在柜子顶上,一个精美的锦盒。 锦盒上纹路精美体积不小,她看得出这盒子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的,直觉告诉她里面一定装着什么名贵重要的东西。 好奇心引着槿桃搬来了小凳,踩在上面将锦盒取了下来。 盒子打开的那一刻,槿桃便愣住了。 那里面装着一套极为好看的衣裙。槿桃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件衣服的衣料,手指所及之处皆是丝滑柔软,这是皇城里都不多见的极好的料子! 槿桃忍不住将整套衣裙都拿了出来。那衣裙绣工精致配色华美,带着一丝丝异域风情却又不失淡雅端庄,明艳动人。 槿桃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衣衫一时竟舍不得放手。可槿桦房里为何会有件女裙? 她随即想到了那个前几天忽然住到他们府上的女子。她听闻,她也是来参加太后的赏花宴的。她听说那女子姓周,似乎家里和槿桦是旧相识,来到皇城没出住,便被槿桦留在了府中贵客相待,今晚槿桦出府便是去为她去接风洗尘去了。 这么想来,这件衣服极有可能是槿桦为那人参加赏花宴准备的。 槿桃忿忿地攥了攥衣衫,顿时心中又添了几分恨意。自家的人他不准去,反倒偏帮着外人了。 院子里传来了些槿楠弄出来的动静,槿桃知道这让她赶紧离开的信号。 她又将一群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记了一遍,而后重新叠好放回进锦盒里,摆放到原来的位置上,其他东西也被她一一归位。 槿桃做完一切,拿起请帖,快步离开了院落。 不远处地回廊里似是传来了槿桦和那个姑娘说话的声音。 “明日我想去东市转转,你下了朝直接去东市找我可好?” 槿桦点点头,“那咱们便约在今日这家酒楼门口前见。” ☆、第一百四十章 槿桃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随手挥退了所有的下人,没过一会儿槿楠也回来了。 “东西拿到了吗?”他上前几步, 忙询问成果。 槿桃将手里的请帖在他面前晃了晃,“自然是拿到了,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什么收获?” 槿桃勾着唇笑了笑, 没说话,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那套衣裙款式新颖,任谁看了都过目难忘,但正是因为这样, 第一个穿的人是眼前一亮, 第二个可就是东施效颦,可以仿造,没那么讨喜了。 “去替我请皇城里最好的裁缝和绣娘来, 务必悄悄地请进府, 千万不可走露了风声。” 槿楠不解,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请裁缝做什么?不会是真没准备去参加赏花宴的衣服吧?” 槿桃白了他一眼,“那套不能用了,我要做新的。别问那么多了,我不方便出面, 你快去帮我找人。” 槿楠不明所以, 但还是照着她的要求去了。 槿桃算计得很好,直接毁掉这套衣服容易打草惊蛇,既然阻止不了周濛当天穿着它去赏花宴, 那她便依照那个样式再做一件,提早出现在宫中。 皇城里的人都知道周家姑娘暂住在了槿府,到时候槿桃便咬定是周濛在槿府里看见了她,觉着这衣裳好看,便私底下仿制了。众人都会觉得从蛮荒之地过来的周濛能见过什么世面,定是小家子气地见自己的衣衫不好看便仿了别人的。等回家的时候她再添一把火,说不定还能顺势让周家同槿桦闹翻。 如此一来,一举两得,不但能让那个周濛再混不进皇城贵女之中,还能给那个槿桦添了堵。顺利的话,她还能见着皇上,到时候皇上对她青眼有加,一朝将她选入宫做个皇后什么的,从此她就再不用受槿桦的压制了。 槿桃越想越觉得这真是天赐良机。从槿桦房间离开前,她便特意将那套衣裙记了个仔仔细细。裁缝和绣娘来的时候,她依照着印象详细地把它描述了出来,因着原本的配色有些素雅,槿桃不喜,又跟裁缝商量着换了几处配色,添了不少艳丽的桃粉进去。 分卷阅读241 裁缝和绣娘当场便绘制好了样图拿给槿桃看,效果出来让她分外满意,厚赏了这两人让他们赶紧回去日夜赶制出来。 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槿桃心情甚好。 贴身的小丫鬟看见主子这一半天的工夫就从怒急攻心便转为喜上眉梢了,不由得有些诧异。 “主子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槿桃望了望她,“好事,自然是好事。对了,你去告诉母亲,说我弄到赏花宴的请帖了,至于怎么出府,需要母亲帮忙安排打点。” 小丫鬟一惊,难怪主子如此高兴,原来是终于迎来了出头之日。她忙点头应道:“奴婢即刻去办。” …… 赏花宴当日,天朗气清。 槿桦因着前一阵子调查的事有了些进展得留在府中查看卷宗,便一早送了周濛到槿府门口。 周濛边走边同她抱怨:“什么赏花宴,一群贵女聚在一起作诗谈天,不露痕迹地显摆自己的才学和样貌让太后挑着看,还要姐姐长妹妹短的假装和睦,想想就觉得头痛。” 槿桦也明白,她从北寒来都来了,怎能不去赴宴,周家是大家族,太后必要询问的。 周濛趁着没人挽上槿桦的胳膊,一身绛红彩绣留仙裙甚是张扬,“我就去走个过场,找个理由早点回来陪你,你可得等着同我用膳呀。” 槿桦无奈笑了笑,“好,我等你。” 周濛拉着她往前走,不知琢磨起了什么忽而一笑,回身道:“其实我去这一趟也挺好的。” 槿桦挑了挑眉,“怎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想通了?刚刚还跟要去刑场了似的。” 周濛眨了眨眼睛,凑到她身边低声耳语道:“我还可以去替你盯着那些人的动向呀。” 从北寒那阵子周濛就经常拉着她聊天,旁敲侧击地套了她不少的话,再加上她一贯擅长琢磨蛛丝马迹,估摸着早就已经将这前后的事情全都猜到了。 槿桦因着她这饶有深意的一句蓦地红了侧脸,她嗔怪地望了她一眼,“净瞎说。” 周濛瞧着她的样子浅浅地笑了笑,“好好好,当我没说,我早去早回还不成吗?” 槿桦将她送上了驶向皇宫的马车,本以为她这么一走怎么也得晌午之后才能回来,谁知巳时刚过便听下人们说周姑娘回来了。 她起身放下手中的卷宗,朝府邸门口的方向走去,周濛也是刚下马车不久,看见来的人是槿桦匆匆朝她走去。 槿桦瞧着她神色不对,忙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周濛将她拉到了院子的一边,“你那个妹妹也去了,她从哪里来的请帖?” 槿桦一怔,“请帖都是放在我房间里收着的,我也下过命令任何人不准去,你没看错?” 周濛摇了摇头,“千真万确,确实是她本人,她看见我不知为何还有些惊讶呢。” 槿桦心底泛起了些不安,她带着周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最上面放着杂物的柜子,请帖果然不在里面。 槿桦眉心紧蹙,“有人进过我的屋子。请帖原本就放在这里,是被人拿走了。” 周濛抿了抿唇,“许是你我都不在府上那日,下人们不警觉叫人钻了空子。” 她拉了拉槿桦的胳膊,“她今日的打扮着实出众,一看便是有备而来。你知道吗,太后接着要商量自己过些日子寿辰的事将皇上唤了来,满庭的贵女皇上皆不甚在意,唯独看见她的时候望了一会儿,连太后都注意到了。” 槿桦抿着唇半天没吭声。 周濛有些担忧,不由得开口劝道:“别瞎想了,她擅自出府,还进你房间来偷东西。一会儿回来,直接将她处置了便是。” 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大约是槿桃回府的动静。 她知道自己今日被周濛看见,回来是瞒不住了,所幸自己已经在宴会上得到了皇上的青睐,这以后谁的地位更高些还真不一定。当今圣上的容貌她从前只在传言里听说过,世人都说皇上俊美无双,眸深如墨,恍若出自上古的画卷,槿桃今日所见,只觉得那些传言中的描述远远不够。 狭长的凤眸微挑,五官深邃而立体,玄色的金丝龙袍无比贵气,明明外表是斯文和善的,却透着种可望而不可即。 槿桃几乎是一见倾心,而这样一个人淡淡地扫过庭中贵女,唯独在她身上视线停留了片刻。槿桃有那么一瞬间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甚至已经断定皇上是对她有意。 她丝毫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槿桦,看见槿桦和周濛迎面走来了,高傲地朝身边的丫鬟说着话,刻意做出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样子给她们看。 槿桦一望见她身上的装束,便明白楚华樆为什么会留意她了。 槿桃身上穿的这件衣裙分明是按照楚华樆当年送给她的那套仿制的。她定是看见了她一直收在柜子最上面的锦盒。 “潜入我房间偷请帖?”槿桦眸间不带一丝温度。 槿桃笑了笑,“这是哪儿的话?太后邀贵女们进 分卷阅读242 宫赏花,我这也是奉太后的懿旨呀。倒是你,刻意扣下这请帖,是想违背太后的意思吗?” 槿桦懒得再同她多说一个字,声音淡淡:“来人,将二姑娘带回院子里禁足,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槿桃神色微变,看着院边站着的几个人真的有了动作,大声呵斥道:“我看谁敢!”周围要靠过来的下人停下了脚步,不知是进还是退。 槿桃见状挑了挑眉,眸色见是藏不住的得意,“皇上今日对我青眼有加,进宫怕也只是时日问题了。你们谁敢动我,日后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槿桦眸也未抬,示意下人们直接将她带走。 原先府里的下人皆畏惧着不敢上前,可阿福他们这些从王府里出来的一贯听从槿桦的吩咐,更是根本不怕的。 槿桃挣扎了几下,拉着身旁的丫鬟去挡 “槿桦!你凭什么!” 槿桦淡淡开口道:“就凭我现在是家主,就凭你违背了我的意思,还不知悔改。” 见那些下人丝毫没有犹豫的意思,槿桃彻底慌了神,她边咒骂着边说什么也不肯离去。 槿桦微微蹙了蹙眉,正打算转身离开,一个门口守着的小厮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主子,宫里来了人,是太后召您入宫一趟。” 槿桃听见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定是皇上同太后说了,你们这些大胆刁奴还敢动我!” 槿桦眸色微深,“带走。” 下人们得令,拉了槿桃去。 周濛将槿桦拉到一边,“太后这个时候找你会是何意?” 槿桦抿了抿唇,“太后是例行发了请帖,但实则不是哪家都能去的。这是太后在试探槿家的忠诚。” 周濛恍然,“怪不得你刚一收到帖子就立刻下令禁止。” 槿桦苦笑,“但到底还是疏忽了。” 周濛紧咬着下唇,细眉微微蹙了蹙,“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在今天的宴会上我还见到了一个人。” “谁?” “陈柔。”周濛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若论辈分应当是太后的侄女,是现在陈家嫡系一脉的长女。我先前只以为太后是有一位皇上扩充后宫才办了这场赏花宴,实则绝不止是什么简单。你应当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陈家乃是太后的母家,从前算不得有名望的家族,但如今因着太后,形势已然不同了。 太后这是要延续家族的荣耀,名义上举办赏花宴,实则是在为陈柔铺上一条通往后位的道路。 槿桦心下了然,“知道了,我待会儿会注意的。” “快去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正殿之内一片肃静, 几个宫女静立在两侧垂着视线随时等候着主子的吩咐,铜制的熏炉上冉冉飘着些檀香。 一个姑娘随着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鹅黄底彩绣百花繁纹裙, 长发挽成了垂鬟分肖髻,眼尾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妩媚,妆容甚是精致。她向前朝坐在主位上的太后行了个常礼, 慢声细语地道了句:“姑母。” 太后一只胳膊撑在旁边的扶手上养神,听见声音轻抬了眼睛看了看自家侄女,“柔儿来了。” 陈柔低低地应了一声,上前接替了揉肩的宫女, “让我来吧。姑母筹办这百花宴劳心劳神, 前些日子柔儿跟府上的姑姑新学了这按揉的技巧,保准比这些小丫鬟们按得好。” 太后瞧着她懂事的样子只觉得颇为满意,连带着上午闹心的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还是你有心。” 陈柔眼眸微动, 适时开口道:“姑母可是在为着赏花宴上那个不知深浅的丫头烦心?” 太后叹了口气, “谁知那槿桦这般不懂分寸,皇帝也是,怎么偏偏看上那个丫头了?” 陈柔心中一惊,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皇上已经同您说了吗?” “那倒没有, ”太后烦扰地揉了揉眉心, “从他刚登基那会儿哀家就劝他立后,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到了这会子连个妃子都没有的,偏偏他连个皇后都不肯立。” 陈柔僵硬地笑了笑, “皇上是一心为国事。” “是为国事,但也不能误了家势。”她也不叫陈柔揉肩了,赐了坐,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柔儿啊你也得上些心才行,今日上午可与皇帝说上了一句话?” 陈柔微微摇了摇头。 太后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腼腆了也不行,白白给别人铺了路。当时那场景你也瞧见了,满庭的姑娘他都没留意,偏偏在那一人身上动了心思。哀家是有心帮你,但说到底还得靠你自己才行。” “柔儿明白,柔儿已经命人去煨了碗汤羹,文火慢熬着,晚些时候亲自给皇上送去。” 太后满意了几分,“嗯,甚好,你有心就行。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哀家叫你去的。” 陈柔垂眸替太后捏了捏腿,“姑母可要休息一会儿?”b 分卷阅读243 r   “不了,我换了槿家的人进宫,估计再有半炷香的工夫也该到了。” 陈柔闻言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她打听过,刚刚那个赏花宴上抢尽风头的姑娘就是槿家的,太后这个时候召槿家的人进宫,为的是什么她心下已经了然。 陈柔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姑母,其实赏花宴上那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太后抬眸看了看她,“哦?此话怎讲?” 陈柔手上力道不减,“姑母,皇上一直没动这份心思,若是借此机会叫皇上松了口也是好的,这后宫能进一位就能进两位,那个槿桃纳进来也无妨,我听说她是庶出,到时候随便给个不上不下位份,只要入了这后宫往后就是任您拿捏了。” 太后忽而觉着此话甚是有理,后位是一回事,后宫无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好在那个槿桃是个庶出,就算日后皇帝再宠也登不上后位,但只要有了开端,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苏公公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禀太后,槿将军到了。” “请进来吧。” 陈柔识趣地起身,“那姑母我先告退了,顺便去看看厨房里煨着的汤羹。” 太后温和地笑了笑,“你去吧。” …… 槿桦本以为太后叫她入宫是有意敲打一番,没成想进了正殿,太后只是找她随意谈了几句,不曾谈起赏花宴上的事。以至于她踏出屋门的时候,仍在琢磨着太后究竟是何意。 “将军,这边请。”一个小太监主动迎上前为她引路。槿桦闻声望去,视线不经意间越过他,正好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从廊间走过,那人衣着华贵,一双桃花眸似是含情,身后还跟着三两个宫女,绝非普通的宫人。 小太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那位是安太妃。” “安太妃?” “正是呢,也就是当今宁王的生母。” 槿桦恍然,怪不得她觉得这双桃花眸分外眼熟。楚景云的眼眸简直与她如出一辙,只是除了那双眼睛,楚景云没有一处像这位太妃的了,从外貌上看这位太妃似乎隐隐有些与众不同。 小太监看出了她心中地疑惑,继续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安太妃从前是和亲过来的公主,与咱们大未的人是不大相同的。” 槿桦心下了然,大未朝黑眸为多,怪不得楚景云那双眸子会是琥珀色。 这一片宫殿都是太妃们的住处,向来能在这里见到她也没什么奇怪的。槿桦收了视线淡淡开口道:“带路吧。” 她心里想着别的事,也没太在意周围单一的红墙,直到她再一次踏过一道深红色的宫门时眼前俨然是一处花园的模样。这根本不是她出宫常走的那条路。 “等等,你这是要带我绕到哪里去?” 小太监停下了脚步,回身道:“将军不熟悉着后宫,前面穿过这小花园,离外面就不远了,这是条近路呢。” 槿桦眸色微深,遥遥望了望不远处的花草萌荫,朱唇轻启:“是谁叫你带我过来的?” 小太监神色一顿,也知瞒不下去,“将军莫要怪罪,是我家姑娘想见您一面。姑娘知道将军时间紧,特意在前面的凉亭里等候了。” 槿桦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陈家?” 小太监俯了俯身,“正是。”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快便按捺不住了。 陈柔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缓步从凉亭里走了出来,“小女给大将军请安。” 槿桦见惯了万氏在家里的那番样子,如今听到陈柔的语气实在有点见怪不怪。她朱唇轻启道:“不知姑娘今日拦我在这儿是有何要事呢?” 陈柔抬眸应着槿桦的视线,“正午日头毒,将军不妨与我移步到前面的凉亭里?” 凉亭不过在十步之外的距离,刚刚有树枝轻掩着未能见到全貌,槿桦上前走了几步倒是将它完全看清了。 亭间设有两个石凳,一张不大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张棋盘。陈柔走了进去。 “听闻皇上常爱下西洋棋,臣女好奇便讨了一套过来,依照棋盘弄明白了个大概,但还是不太明白。” 她随意摆弄了下棋盘外的棋子,“太后叫我过会子陪皇上下下棋,这围棋我还擅长,可这西洋棋便不大行了,若是在皇上面前露了怯有伤皇上雅兴。听闻皇城中,除了皇上,最擅下此棋的人便是将军您了,所以便想了这样的法子想向将军讨教一二,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她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不明,为的是叫槿桦知道,即便太后那边松了口,这皇上和太后也是同她的关系更近一些的。不要因为赏花宴上槿桃引了皇上注意便沾沾自喜,真正能伴在皇上身边的人,绝非槿桃这等只知卖弄姿色难登大雅之堂的。 她手执那个名为王后的棋子,“小女读了这棋谱之后,便觉得这王后一棋最为厉害,横竖斜皆可移动吃子,旁的棋遇到了不是粉身碎骨,就是得主动退让三分才能保命。到底是从一开始便与众不同的 分卷阅读244 。将军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 陈柔哪里是在谈棋,分明是借着棋盘说出那些不能挑明的事。她想告诉槿桦,想送进来人可以,但若是还敢有非分之想,可不行。那个什么槿桃生来就是与她不能比拟的,那个后位她陈柔是势在必得。 槿桦微微笑了笑,抬眸望了望棋盘上所剩的棋子,“既然姑娘是想向我讨教棋艺,那我便直说了。姑娘初学这西洋棋可能有所不知,这眼下棋盘上看起来是已无皇后,但若是这士兵一直向前,走到了最后一行,也是可以成为王后的。” 陈柔表情微僵,“还有这等事呢,倒是我了解的少了。” 槿桦收回了视线,手指轻捻,“不懂规则可不行。这可不只是棋艺不精的问题了。况且姑娘怎知其他棋子地避让不是为了静待良时?那些看起来冲上去粉身碎骨的,是否是为了引着它进入更深一步的陷阱?” 她顿了顿,“厉害的不是棋子,是执子之人。” 陈柔一怔原本想说的话被悉数堵了回去。槿桦道:“依我之见,姑娘想陪皇上下棋还时日尚早,下棋是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棋艺不精是小,姑娘心思不在棋上,反倒更容易扫了皇上的雅兴。” “你!”陈柔脸色微变,早知道此人竟是个如此不知深浅的,她就不该在太后面前提出那样的提议,彻底断了槿家送人进宫的想法。 槿桦见她恼羞成怒的样子,神色间没半点变化的波澜,她淡淡道:“姑娘想向我请教棋艺,我也只是在谈棋。姑娘可切莫多想了别的事,他日反而怪我冒犯了姑娘。” 陈柔紧咬着牙,“自然不会。” “如此甚好。不过我要奉劝姑娘一句,往后这样的事还是请姑娘去找专门的棋师吧。我相信姑娘有心要学,家里自然是肯出银子请师父来教的。我为将军,姑娘是未出阁的女子。私下来找我教你下棋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我倒是无所谓,但必然会有损到姑娘的清誉,也毁了姑娘这么多年来大家闺秀的形象。所以还请姑娘往后谨言慎行。” 她看了看身后回去的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那便先告辞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太后的新请帖送到槿府上的时候, 万氏正在门外求情。 “桃儿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要怪便怪我吧。” “太后难得给了咱们槿家机会, 这么多代槿家都没出过一个宫嫔,如今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桃儿也是一时心急贪玩心重,私自出了府, 你念在她是你妹妹,你就原谅她吧。” 她将槿桃做下的事三言两语间转变成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贪玩,又吵嚷给族中其他长辈看,让他们认为槿桦是如何不为家族考虑。 周濛望着门外那道拿着帕子以泪洗面的身影, 不由得嗤笑, “要我说你那妹妹能出了府定是得了她这位好母亲不少助力,她分明是知情的,现在还跑到这里来装无辜, 逼着你原谅, 当真是虚伪。” 槿桦抿了口热茶, “她一贯如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濛顿了顿,望着她无奈摇摇头,“你也是太不容易,竟都是些这样的家人。不但不帮忙, 反而总是来添乱, 与你作对。” 周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这万氏母女的所作所为,还有槿家其他那些不做事只会指责旁人的人。身为家主要费多少心力她自然清楚,看见槿家如今的状况她忽而庆幸, 至少周家从上至下对她都是拥戴的。 周濛赌气道:“你若是哪天撂挑子不干了,我看他们怎么办!一个个就知道算计自己那点小心思,鼠目寸光得很。”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桌子上放着的那两份请柬上,因着宫里的人都知道周濛也住在槿府里,所以小太监过来的时候连同她那份也一同送到了这里来。 太后说前些日子的赏花宴颇合心意,近日花房新培植了些花草,便邀各位贵女们再度入宫赏花。这理由同上次的差不多,不一样的是,这次太后点了名要槿桃赴宴。 当时在场的人都瞧见了皇上似乎是对槿桃有意,即便后来皇上未发一言,太后也已经猜了个大概,如此直接邀请槿桃到场无非是在迎合皇上的喜好,既填充了后宫,她也可以借此开口提出其他的要求。 “这请帖你打算怎么办?”她抬眸望向槿桦,“真的只能纵着她去了吗?” 槿桦抿唇未语。周濛也深知她的无奈,太后点名要槿桃去,直接将人扣在府里怕是不可行。 她发愁地揉了揉眉心,“你说皇上那天谁也没留意,怎么就望上她了?她也没写个槿字贴到额头上啊!难不成皇上将她当做是你了?可你们一点也不像啊……” 槿桦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她望了望紧闭的门窗,四下也没有服侍的下人,槿桦起身将周濛带进了里间,从柜子的最上面,取了一个锦盒下来。 “这是什么?”周濛道。 槿桦 分卷阅读245 盒子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缓缓将它打开,“你看了便明白了。” 衣裙被拿出来的那一瞬间,周濛顿时一阵,这与那日槿桃所穿的那件极为相似,只是配色与细节之处有这些许不同。 槿桦默默将它放了回去,“这是当年在青和城皇上给我的,这么些年我一直留着,却再未穿过。估摸着是那日槿桃进我房中偷请帖,偶然间发现的。” “她这也太过无耻了,难怪皇上会注意到她,”周濛掩了掩唇,倒吸了口凉气,“皇上不会误会了是你给她的吧?” 楚华樆究竟误没误会槿桦不知,只是这些日子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想起槿桃那日从宫中归来站在庭院里的场景,心里就像是被种下了一根刺,这样的感觉她从前从未体会过。 “你还打算继续忍下去?”周濛声音很轻,看到她神情的那一刻,又无奈叹了口气,“你知道太后为何现在才开始张罗扩充后宫的事吗?” “那是因为嘉祎元年太后指使群臣上奏立后的时候,皇上以先皇刚逝为由,说国丧期满之前,不会娶一人。我原先一直不能理解皇上这样做的确意图,直到后来遇见了你,我才想明白,原是因为你那个时候出发去了北寒。” 槿桦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不然你以为太后为何现在才有了动作?国丧这样的理由谁敢忤逆?眼下太后再度提起此事是因为当年所说的期限已经满了呀!”周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傻!再忍下去,你就要为旁人做嫁衣了!” 槿桦朱唇轻抿,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触在手边的布料上。屋外万氏的声音透过门窗的缝隙隐隐约约传递进来。 “周濛……” “我可能没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大度。” …… 百花宴当天,槿桃被她母亲从禁足的屋子里接了出来。她得意地上了妆,换好了衣裙。禁足的时候她母亲便给她递过消息,说太后亲自点了名字叫她去赴宴。她就知道皇上一定是对她有意的! 今日只要让她见了皇上,就算她槿桦有再大的本事,也阻止不了她入后宫了! 此次百花宴的地点设在御花园中,正值春意正浓百花盛开,天朗气清,正是出门观景的好日头。 园中花草芬芳,又有曲水凉亭。姑娘们三五聚在一起赏花作诗,又或是窃窃私语谈些闺中趣事。 槿桃早早到了场,站在一盆开得正红的芍药旁,衣着艳丽甚是抢眼。她感受着周围人时不时投射过来的视线,轻蔑地扫了一眼,她已认定,今日这些人过来全都将成为她的陪衬。 两个平日跟她交好的贵女讨好地靠了过来,“姐姐,你今日的打扮真好看,难怪皇上那日眼中只有姐姐一人。” 另一人也跟着搭腔:“可不是么,这满庭的贵女中有哪个能跟姐姐比的?亏她们还眼巴巴地盼着皇上来,皇上根本连看都不会看。” 槿桃被奉承得甚是得意,她挑了挑眉,象征性地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们说,我这次过来是太后亲自点了名要我来的,许是皇上后来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呢。” 她说着掩着唇笑了笑,周围两人一听这话顿时奉承得更加厉害。 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而起传来了一声惊叹,惊讶的声音越来越多,众人的视线也纷纷都朝一个方向望了去。 槿桃不知发生了何事,忙往前走了几步,还未等她掂着脚越过人群看清,便听见了一个小太监通传的声音:“槿家大姑娘到!周家姑娘到!” 众人一片哗然。这众所周知,槿家大姑娘是个病秧子,白白占着嫡女的名头却常年在家养病,连门都没法出,大家也是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谁都未曾真正见过这槿家的大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 槿桃也是一愣,第一反应是通传的小太监弄错了什么,这个名义上的长姐她也是没有一点印象,自她有记忆以来,这个长姐便是一直待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的,因着病重的缘故,逢年过节也不曾出来。 她原本都要忘记府上还有这样一个人了,太后的请帖是请了世家大族所有适龄贵女不错,可她竟会来赴宴?! 槿桃迫切地想要挤上前去,去看一看这位长姐样貌。看着前面人惊讶的反应不由得心生怒意,区区一个病秧子,她能打扮成什么样子! 槿桦身着一套绾色暗花彩绣牡丹古香锦缎衣,下着一身竹青荼白软缎间色长裙,一双缎面海棠花织锦绣鞋,不失贵气,淡雅自然。 柔顺的长发被精致地打理梳成了正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淡色的流苏簪子微垂,衬得她肤若凝脂,白皙动人。明明只着淡妆却难掩她与生俱来的气质与美感。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仿佛只要轻轻一眨,眸光潋滟,直叫人再也无法忘怀。 这些年槿桦因着自己穿不上,未再给自己做过一件女子的衣裙,家中剩下所能穿的,唯有当年楚华樆送给她的那一件。原想着这么多年过去这套衣裙可能没那么合身了,可是没想到这原本较为宽松的款式如今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拘束,反而更衬出她 分卷阅读246 姣好的身材。 明艳动人,艳压群芳。略带着些异域风情的纹路是旁人再怎么模仿也学不出来的。 槿桃望了望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衫。即便是不一样的配色,但谁是东施效颦,众人一目了然。 粉色娇艳,却也落了俗套,不如槿桦这般搭配有秩,又叫人移不开视线。 许是与她从前男子装扮下的反差太大,任谁也无法将这样一个温婉的姑娘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睛的大将军联系到一起。就连槿桃愣是也一时间一点没认出她来,只觉得她这双眼睛生得同槿榆和槿桦的,一模一样。 在远处远远瞧着这一切发生的陈柔顿时大怒,槿家有个妹妹出来已经有添堵的了,没想到那个病秧子姐姐更狐媚! 周濛跟在槿桦身侧,笑看着众人或吃惊或恼怒的反应。槿桦也是多年未穿过女子的服饰了,她视线扫过周围众人,神色始终淡淡的。 周濛凑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槿桦微微点了点头,而后跟周濛分开独自去了后花园的方向。 槿桃早已按捺不住,见她落了单,忙避开了众人悄悄跟了过去。 “你站住!”她见周围没人,说话也没了顾及。 走在最前面的槿桦停下了脚步,“万氏没教过你吗?依照礼数,你应当换我一声长姐才是。” 槿桃咬牙切齿,自顾自道:“那件衣服竟是给你准备的。” 槿桦回眸望着发髻已经微微有些松散了的槿桃,“不然你以为是谁?模仿了我,你可还开心?” 槿桃只觉得怒火中烧,留着这样的人在宫里,皇上怎还会再看她一眼?难怪槿桦会毫不阻拦地放她出府,原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她怒道:“你以为你打扮成这样,皇上就会多看你两眼了吗?要我唤你一声长姐,你也配?一个病秧子不在府中老老实实呆着,也不怕这皇上的福泽,你根本无福消受!” 槿桦神色淡漠,“看来万氏还真是没怎么教过你规矩。” “你!”她话未说完,声音忽而一顿,眸子快速地眨动了两下,几乎是转瞬之间,槿桃蓦地跪在了地上。 她抽了块帕子出来掩住她没有眼泪的眼睛,做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长姐要责罚我也是应该的,原是妹妹思虑不周,没想到自己这身衣服竟冲撞了姐姐的。” 槿桦看着她前后巨大的变化,不知她这又是在唱哪一出,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身望去,霎时间动作一顿。 楚华樆身着一身玄色金龙团云暗纹袍,腰间的锦带上系着枚竹节镂雕如意佩。眸光深邃,五官立体,墨色的长发被有条理地半束在身后,俊美至极宛若出自上古的画卷。 槿桦朱唇轻轻动了动,“……皇上。” 她原本便是想来后花园寻他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时隔多年再度换上这套女裙, 槿桦实在不敢去看楚华樆的反应,感受着他的目光, 她垂着视线微微行了个常礼。 槿桃本就是跪着的,她将头垂得低低的,行了个礼, 声音柔柔弱弱的:“臣女参见皇上。” 这会子她眼睛里的泪光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抬起头再看楚华樆的时候连眼角都是湿润的。如此一站一跪,一个盛气凌人一个楚楚可怜,两者对比明显, 任谁看都是一副她柔弱被欺负了的样子。 槿桦余光望了望她, 这平日里还瞧不出来,没想到一到这样的时候她还真是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 槿桦自然知道这槿桃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她前一刻还在与她针锋相对,下一秒就忽然跪下了还说出那样一番话出来, 不是因为看见楚华樆走过来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旁人很有可能会因为看到这一幕而对她心生怜意, 猜测着她可能是一个在家里一贯被长姐欺负的小可怜, 反倒对槿桦失了好感。 只可惜楚华樆不是旁人,且不说他与槿桦相处了多少年,单说槿桃这样的把戏,放到他面前实在犹如跳梁的小丑,完全引起不了一点的波澜。 更何况眼下楚华樆的视线只集中在槿桦一个人身上。 楚华樆抿唇未语, 槿桃跪在槿桦身后看不到楚华樆, 便以为是自己的计谋成功了。她见槿桦行得是常礼顿时更加得意,真是未出过府未见过世面,初次见皇上连礼都行错了, 如此不懂礼数尊卑,只怕皇上会对她更加厌弃。 槿桃掩去眸中的狡黠,柔着声音再次开口道:“长姐常年抱病在床,是第一次入宫,礼数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她哪里是希望楚华樆恕了她的罪,分明是恨不得皇上狠狠处置了她才好。 槿桃那样尖细的嗓音在这静谧的园子里显得尤为明显。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挑,这才注意到槿桦身后跪着的人。他原还打算哪日将他的小侍读抓来“兴师问罪”一番,怎的他当年送给她的衣裙,如今被粗略地仿制了不说,还穿在了别人的身上了? 分卷阅读247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槿桦今日不同往常的穿着以及在他目光下微微泛红的耳尖。既然她如此乖巧地入宫来了,那兴师问罪的事也不是不能先放一放。 槿桦怕再这样僵持下去自己的侧脸都要烫起来了,只不过换了套衣裙罢了,竟和她平时有那样大的区别么? 她微微福了福身,“家妹不懂事,御前失仪,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槿桃一怔,她光想着酝酿些眼泪出来能成功引起别人的保护欲了,反而忘记了她这是在宫中是在面圣,如此梨花带雨实在有些失仪。她恶狠狠地瞪了槿桦一眼,真是心机! 楚华樆薄唇轻抿,他等了槿桦半天,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结果就知道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的人吩咐道:“将槿家二姑娘送回去。” 身后的太监得令立刻办事,两人过去就将槿桃扶起。 槿桦退了一步,“皇上容臣女再同家妹说一句话吧。” 楚华樆抿唇不语,算是默许了。 槿桦回身示意两边的小太监先松开她,两个小太监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默默退至一边,心道这姑娘怎么这般大胆? 槿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出了宫门,正南方向有顶轿子,那是为你准备的,会有人带你去该去的地方。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先回府去。” 槿桃怒火中烧,紧咬着牙根,“你算计我。” “算计?”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有什么是值得我算计的?” 槿桃怒极反笑,“长姐以为自己今天赢了吗?你别忘了太后选中的人是我,皇上那日先看上的也是我。我是注定会嫁给皇上的人。” 想起太后,她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底气,今日以退为进,还怕没有来日吗? 她嘲讽地笑了笑,回想起刚刚槿桦看见皇上时的反应就猜到她也是对皇上动了心的,槿桃故意添堵道:“不知长姐读没读过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与皇上是注定没有这样的缘分的。哦,忘了长姐久在床上养病,怕是连字都不怎么识得,又怎会读过诗呢?” 她越过槿桦朝皇上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两边的小太监立刻跟上。 “还在看些什么?”楚华樆的声音蓦地从槿桦身后响起。 许是声音离得太近,槿桦微微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回眸望去,却不料身子刚微微一动便刚好撞在了楚华樆坚实的胸膛上。 楚华樆凤眸轻挑间便看透了她想要退开的意图,他薄唇轻轻勾了勾,抬手轻揽了她纤细的腰肢,忽略了她的惊呼直接将人带进了旁边的花海树丛中,抵在了海棠树下。 “殿下!”槿桦一急从前的称呼脱口而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唤错了,“还有人……” 楚华樆抬了她的下颌直接堵了她的唇俯身吻了下去,修长的指尖微微泛着些如玉器般的温冷轻触在她温软的唇瓣上。 好看的眸子无辜地眨动了两下,眸间染上了些迷离,槿桦身子紧绷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微风拂过,隐隐带着些阳光下的暖意。海棠树上泛着淡淡粉红的花瓣儿随着风飘落下来,悄悄落在了槿桦的肩头和长发里。 楚华樆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薄唇轻轻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怎么还不会呼吸?” 槿桦红透了耳尖,抬眸望见楚华樆那双漆黑眸子中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一时微微有些失神。 从鬓角飘落下来的花瓣唤回了她一点点的思绪,槿桦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御花园的后庭里!她想起刚刚跟在楚华樆身后的那些宫人,心脏顿时咯噔一下,“皇上,下人们都还……” 她急欲弄清此时的状况,踮起脚越过楚华樆向他身后望去,谁知那些本该待在原地的宫人竟全都不见了踪影,宽阔的石路上空空如也,就剩下一点花瓣还盘旋着不肯飘落。 槿桦微微一怔,“下人们怎么……”怎么都不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都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傻死了。”楚华樆俯下身惩罚她不专心似的再度吻在了她温软的唇瓣上。 她也不想想他能让她这样被人瞧见?如此情形脑子里想的竟还是旁的人。 槿桦见他靠过来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手指在不经意间轻轻攥住了楚华樆的前襟,连她自己也未能察觉,此时的动作有多么亲昵。 深秀内敛的凤眸微垂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不是未见过她锋芒毕露的样子,只是他知道她唯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将身上多待外人时的锋芒悉数收敛。 “许多年没见你穿这套衣裙了。”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醇悦耳。 槿桦抿了抿唇,“原是没什么机会穿。” 她垂下视线微微攥了攥手指,将眸子移向一边,赌气似的开口道:“可今日臣女若是再不穿,皇上怕是要将旁人认作是我了。” 楚华樆无奈失笑,他还没问她为何那套衣裙会被仿制穿到别人身上,她便倒打一耙胡搅蛮缠起来了。 分卷阅读248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朕何时认错人了?” 槿桦抿着唇,“就那日,太后办的赏花宴上。” 楚华樆凤眸微挑,“朕送出去的衣裙被旁人粗略仿制穿到身上,还不许朕注意到了?” 槿桦顿时有些理亏。 楚华樆望着她的样子轻笑,修长的手指轻捻住槿桦身上的布料,眸色间带了几分深邃地变幻。 “你可知,我给你的,都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他声音低醇悦耳,隐隐透着些蛊惑。 独一无二的又岂止是这套衣裙? “随我去勤政殿吧。” 有件东西放在他这里已经够久的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这不是槿桦第一次进勤政殿, 但却是她第一次身着这样的装扮进来。她下意识地回身看了眼已经被关上的大门,这一路上虽意外地没遇到什么宫人, 但自己这副样子跟楚华樆独处总不好被旁人瞧见。 不远处的熏炉上冉冉飘着些细微的白烟,屋外明晃的光线经过花窗的过滤只剩下柔和的碎影。一切静谧得宛如他们的初见,只是地方换了, 时间往后推移了多年。 槿桦望了望那张金丝楠木精雕而制的宽大书案,最前面的地方还放着些厚厚的奏折没有批完,她习惯似的走上前将它们随手整理好,好看的眸子轻抬重新望上楚华樆的视线, “皇上为何带我来这儿了?” 光影下少女姣好的容颜越发动人, 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眸光潋滟。绾色的暗花锦缎衬得她身材玲珑有致,肤若凝脂。楚华樆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声音低醇悦耳:“有样东西存在我这里有些时日了, 今日你既然入宫便索性将它交给你。” 他带着她绕到书案的另一侧, 那边赫然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那是槿桦多次出入这里却从未见过的。 她将视线落在这盒子上面,只瞧这外表便猜到了里面东西的贵重,清澈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两下,“皇上是新得了什么珍品?” 楚华樆薄唇轻勾,示意她自己将盒子打开, “都说了是旧物。” 这下槿桦彻底猜不透了, 纤长的手指轻触在了盒盖上面,待到看见里面放着的是何物,整个人瞬间微微一怔。 那是道合着的圣旨, 玉轴彩绘,祥云瑞鹤,制料是质地上好的绫罗绸缎,色彩鲜明艳丽,极尽华贵。 大未朝有制,圣旨以轴为区分,其中这玉轴圣旨,最为讲究,一般官员皆不可授,往常事情更是用不得的。 楚华樆见槿桦未动,替她将里面的轴卷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不打算打开看看吗?” 无需去看,槿桦已经隐隐意识到了这里面所写的内容。 楚华樆站在她身后,将手中的圣旨放在她右手里,而后一起将它封存已久的卷轴缓缓拉开。 里面的每一字皆是楚华樆亲笔,凤翥龙腾,行势巧密,笔锋干净而利落,墨迹沉稳而深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是道毋庸置疑的,封后的圣旨。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微挑,“太后办这百花宴为的是从中挑选一位皇后,你既然来了,那朕便默认,当你是愿意的了。” 槿桦怔怔地望着那道圣旨。也不知究竟是从何时起,她重生归来想要逃离一切,远离纷扰的想法,逐渐被想要待在这个人身边,所取代。甚至久而久之,早已成了习惯。 若是没有太后的百花宴,可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了。可当槿桦遇到陈柔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或者未来会有另外一个人站在楚华樆身边。 这是她从前从未有过的悸动。 一切仿佛就像那日摆在凉亭里的那盘西洋棋,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还有一步的机会就要踏进最后的一格去了。 她想,她想要前行。 槿桦摩挲着圣旨的边缘,望着上面早已干涸的墨迹,她轻触了一下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声音很轻:“皇上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她看得出,这道圣旨搁置着已绝非一日两日。 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元年的时候,你离开皇城之前。” 槿桦眼眸微动,想起最后在王府中的那晚。 楚华樆那夜出现在王府里便是想同她说圣旨的事了吧?只是她不知,一意孤行去了北寒。他总是纵着她的。 楚华樆将圣旨放到桌上,绸缎制成的圣旨平铺开来,与周围的奏折形成鲜明的对比,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文字最末的地方,他声音低醇悦耳:“此处还差一枚玉玺印,盖了可就再不能反悔了。” 蓝田白玉精雕细琢,那枚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就静静地躺在槿桦右手边的桌面上。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握着她的手让她将玉玺拿起。 宽大的手掌附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移动到圣旨最后的地方,他轻轻笑了笑,在她耳畔低声开口:“最后一次机会。愿不愿意做 分卷阅读249 朕的皇后?” 槿桦被他圈在身体和书案之间退不得也动不得。 楚华樆虽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可不像是给她反悔的机会,玉玺离圣旨堪堪只剩下不到一毫的距离,随时都可能印下去。 楚华樆停顿了一下,薄唇轻启:“朕说过,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不开口,朕便当你是默认了。” 他轻吻了她的耳垂,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握着她的手将玉玺印了下去。楚华樆望着她绯红的侧颜,狭长的凤眸中罕见的带这些笑意,“现在不愿也不行了。” 槿桦红透了耳尖,耳垂敏感至极,“哪有皇上这样逼婚的?” 楚华樆凤眸微挑,语气透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哦?难不成你还想要嫁给旁人?” 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耳侧,让她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槿桦咬了咬唇,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下头,“我没有。” “嗯?”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槿桦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她将手中的玉玺搁置到一边,偏过身子不去看他。 “皇上明明听见了。” 楚华樆轻笑,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发。他知道,从她换上这套衣裙入宫的那一刻,她便是愿意了的。 楚华樆后退了一步,让她背靠着书案,望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也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他语气带了几分认真:“你曾说过,你不愿只守着那四角的天,我便答应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如今给你这道圣旨也不是要你做出取舍,将你束缚在后宫之中。前朝的官职仍属于你,后宫诸事同样皆由你来掌管。皇后觉得如何?” 槿桦心脏蓦地跳动了一下。从未想过她当年的一句话,他竟今日还记得。 她没那么爱朝堂并非是无法割舍官位之人,但槿家二公子的身份对重活一世的她而言是不一样的意义,从她身着男子服饰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了。 楚华樆清楚这一点。而他要她做皇后,也并非是让槿桦为了嫁给他而放弃本就属于她的一切。他想要给她的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槿桦抬起胳膊悄悄攥了他的衣角。 “嗯。” ☆、第一百四十五章 楚华樆将她身后的圣旨拿起重新放回到那个锦盒里, 轻吻了一下她温软的唇瓣,“待会儿便命内务府的人过来, 叫他们去拟几个日子。先择个吉日昭告天下,再往后且安排着。”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掩住微垂的眸光,“皇上记得给我留些时日备嫁。” 楚华樆揉了把她的头发, 轻笑道:“自有礼部的人会处理的。” 槿桦抿抿唇,沉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嫁衣。我想自己亲手缝一部分。”民间嫁娶讲究新娘亲手缝制嫁衣,然而皇后服制繁杂, 就算是御绣司最好的绣娘们凑在一起也需要连月才能完成, 全部交由皇后一人缝制几乎是不可能,所以依照惯例往往是最后几针象征性地交给新娘来缝。 槿桦听说过这样的规矩,但私心里却想自己尽量多绣一些。上辈子有太多的不甘与无奈, 这辈子她嫁给了想嫁之人, 不想再留有一点遗憾。更何况这本就是她的嫁衣。 楚华樆望着她神色间的认真, “也好,便依你说得办。内务府那边择日子的时候会注意的。” 槿桦一喜,“多谢皇上。” 楚华樆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抬手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你哥哥再有几月也快回皇城了, 可需要再等他归来?” 槿桦恍然, 楚华樆不说她险些要将槿榆忘记了。 “要的。”她忙开口道。 槿桦想了想那偌大的槿家,一时也有些无奈,“我家里也没旁人了。总不能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万氏和槿桃、槿楠, 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家人,剩下的净是些远亲,多半是总共没说过几句话的,槿榆若是不在,怕是真要冷冷清清地送她入宫了。 楚华樆清楚她家中的状况,他薄唇轻抿,“若是不喜欢槿家,那便搬到这宫里来住。我会命人安排妥当。” 槿桦轻轻摇摇头,眸光明艳,“多谢皇上好意。我暂且住着,无事的,从前王府的下人被我带过去了不少,用着也都很方便。” 楚华樆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在书案上,“你那个庶妹……” 槿桦想起了刚刚的槿桃,也颇为无奈,她的伎俩用在宫外也许还够,只是她挑错了地方,更是选错了人。估摸着槿桃偷走请假仿制自己衣服的事也全被楚华樆知道了,槿桦无奈道:“让皇上见笑了,我回去会处理。” 楚华樆望着槿桦抿唇未语,许久他摩挲了一下手指,淡淡开口道:“你若介意她的名字,朕便下旨叫她改了。” 槿桦脸侧一红,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颜色重新涌了上来,万没想到槿桃临走前的那些胡言乱语,竟被楚华樆给听见 分卷阅读250 了。 槿桦敛了敛神色,“皇上不提我都要忘记了。凑巧而已,诗句成千上万,翻着书仔细找总有一条两条能凑上。还能句句都当真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难为她特意寻了这样一句说与她听,可若连这样都算是缘分,那她与他名字里都有个“华”字,岂不是也可算了。槿桃着实低估了她。 况且这就算介意也合该是楚华樆啊,偏偏说成是她,就好似她吃醋了似的。 楚华樆凤眸轻挑,“当真不介意?” 槿桦抿了抿唇,“皇上若是不喜,大可写了这道圣旨,臣女一会儿便带回家去。” 楚华樆轻轻笑了笑,还说不介意呢,明摆着是想要这道圣旨的。 “哪需要什么写些什么,传朕口谕便是了。” 他顿了顿,“家里的事你当真可以自己处理?” 槿桦点点头,“皇上放心便是了。” 楚华樆微微颔首,从一摞书卷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今早刚命人搜到的,也许能帮你快些处理家中的事。” 槿桦接过信封将其拆开,目光快速浏览过上面一行行的字迹,待到看至最后一行,神色瞬间一顿。 “竟是这样。” …… 槿桃被人强送了回府,一路怒火中烧。她进门不顾下人地阻拦,直接跑进了他母亲的院落。 万氏急匆匆地从屋里赶了出来,“桃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槿楠也闻声走了出来,见他姐姐发髻都有些散乱了,顿时一惊,“姐,你不是入宫去了吗?怎的变成了这样?” 槿桃咬着牙怒道:“那个病秧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氏一愣,“什么病秧子?” 槿桃指着远处的院落,“还能有谁?就是住在那个破院子里的嫡姐,不是说病得出不了屋吗?怎的狐媚到宫里去了!” 万氏一把握住她的衣衫,“你说什么?!她去了?” “对!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氏松开了手,当年的事消息封锁得好,就连家里也没几个人知道。谎言织得,天衣无缝。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那个槿桦竟对皇上动了心思,难怪她要百般阻拦。 院子里着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万氏咬了咬唇,将一对儿女唤了进去,“进屋说。” …… 槿桦踏进院落的时候,正巧这三人正聚在一起,也省得她一个一个命人唤过来了。 她眼瞧着槿桃和槿楠的神色,便知万氏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他们了。槿桃在宫中气急,回来后定是要刨问到底的。 她见槿桦进来讥嘲地一笑,上前几步在她耳边开口道:“你以为你换回了男装,我便认不出你了吗?” 槿桦眼眸微抬,“做了我的影子,你可还开心?” 槿桦一句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她从前自以为皇上是对她青眼有加,可没成想竟只是因为那套衣裙! 任她怎么算计也想不到,那套衣服竟然是槿桦的! 她后退一步,看着不远等候着槿桦命令的下人,冷笑道:“你真行,骗了所有人。你算个什么家主!你分明是个……” “话想好了再说,”槿桦眼眸微抬,沉声将她打断,“祸从口出,若是不该被旁人听到的话,从你嘴里传了出去,你身为槿家一族会怎样,我可不能保证。” “你想堵我的嘴?我有什么可怕的!欺君罔上的是你槿桦,可不是我!”她自以为握住了槿桦的把柄,瞬间不再畏惧。 “是,想必你那好母亲已经一字不漏地讲当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槿桦顿了顿,“但你可听说过连坐之刑?” 槿桃一愣。 “欺君是大罪,槿家上下一个都逃不过,就算侥幸留了性命,你是不是忘了,曾经落魄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槿桃忘不了那段日子的槿府,她原本的生活一落千丈,从前想要巴结她的贵女,也纷纷回来要踩上她一脚,“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都是你们两兄弟!”她早已将槿榆咒骂了千百遍,眼下看来这两人分明是一个德行! 槿桦淡淡地望着她,“私拿请帖,擅闯我的房间,槿桃你可知罪?” 万氏望见槿桦的神色,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顿时想将女儿拉回去。可惜槿桃丝毫未明白她母亲的意思,反而呛道:“母亲!你怕她做什么!” 她想起自己今日在宫中丢了多大的人,便压不住心中的恨,“你少拿这副家主的样子来压我,父亲尚未开口,我母亲也未曾发言,你凭什么来管束我!” “凭什么?”槿桦声音很轻,“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锦衣玉食,还有下人和府邸。是早已告老还乡的父亲?还是你那做尽坏事的母亲?” 她淡漠地抬眸望着她。 “就凭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槿桃望着她的眼睛而生畏, 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你、你 分卷阅读251 分明是因为皇上中意我的事公报私仇!” 槿桦望了望她身上没来得及换下来的衣裙, “皇上为何会看你你不清楚吗?别自欺欺人了。忘了告诉你,皇上口谕,叫你改个名字。” 槿桃一惊, “你、你胡说,你在骗我!” 槿桦神色淡淡,“你觉得我会假传圣旨?” 槿桃心里咯噔一下,眼见槿桦的神情便知这事是真的了, 她顿时怒极, 顾不得仪容冲上来拽住槿桦的衣衫,“你!你怎么敢!一定是你在从中挑唆,不然皇上怎么会好端端地怎么会下这样的口谕, 分明是你这个贱人在皇上面前说了我什么!” 几个下人及时上前将槿桃拉开, 万氏和槿楠见状赶紧将下人们推开, 万氏尖声道:“放肆!都给我松手,松手!” 下人们望了望槿桦,暂且退了回去。 万氏哭哭啼啼道:“就算你妹妹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她年纪还小,何苦这般计较。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你自小我看着你长大的, 好歹我也是你的嫡母啊!” 她故意放大声音,闹得人尽皆知,槿楠趁机跟万氏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家中所有的长辈们便都聚集到院子里了。 万氏抽噎不已,“就算你不想让桃儿入宫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啊,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能……”她故意停在这里让周围的人联想,挑唆着族中长辈一同指责槿桦。 槿桦淡淡地望着她,“那嫡母倒是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不过是问了她一句,可知错,就引得你们说了这么多。难不成嫡母觉得她所做出来的事和今日所说的话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行为?我只不过打算依照家规处理罢了。” 万氏脸色白了白,她掩着唇,“她只是一直不懂事而已,你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她一向擅长扮作可怜。此情此景可不就像是槿桦欺负了他们一家么? 槿桃拉住她母亲的胳膊,“槿桦,你分明是仗势欺人!”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这槿桃若是能有她母亲的半点本事也不至于如此蠢笨。 仗势欺人?仗了谁的势?这天下谁人不知她槿桦背后最大的靠山就是楚华樆。 如此发言若被有心人听去…… 周围听者倒吸了一口冷气。 槿桦垂眸摩挲了一下手指,“今日人来得倒是齐,正好有些事需要处理,也请各位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又传出些什么闲言碎语。” “槿桃,不知悔改,口无遮拦,从今日起禁足院中,每日抄写家规十遍,再着教习姑姑到府上来重新教导,直到明白什么是规矩为止。” 万氏大惊失色,她家桃儿正是议亲的年纪,那一句“直到明白什么是规矩为止”分明是没有止境的意思,不但毁了她入宫的机会,怕是以后连嫁到其他名门望族都难! 她立刻掩面大泣,在槿楠地搀扶下装作快要昏厥,歇斯底里道:“你这分明是仗着你父亲不在想逼死我们母女!” 槿桦眸间没一点温度,“没人想要逼死你们,是你,容不得我跟槿榆。” 万氏掩唇,“你、你说什么,我知道你恨我,不喜欢我这个后来的母亲,可我一心为你着想,哪里可曾亏待过你?罢了,罢了,你要来便冲我一个人,你妹妹是无辜的。” 这话从万氏口中说出实在讽刺,槿桦着实有些厌倦了,她声音微沉:“先前我在忙着,众所周知,是为了槿榆的事。冤屈虽然洗清了,但整件事我始终有个疑点想不透。那本账簿为何会出现在槿家里?” 她顿了顿,望向万氏,“事发前两日,你支走了槿榆院中的人。” 万氏脸色一白,心脏咯噔一声,“什、什么?我没有。” “当年院中的人已经被我找了回来?你想同他们对峙?你敢发誓你那日绝没有踏进槿榆的院落?” 万氏脸色越发惨败,她别开视线,“年头久远,这种事,早、早已记不清了。就算真的叫了也肯定是府上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做罢了。” 槿桦声音平缓:“那么那日午后你去了哪里?” 万氏气急,“都说了记不清了,这么多年前的事你突然翻出来干什么?难不成想诬陷我害了槿榆不成?” “既然你忘记了,那我便帮你回忆回忆,你从槿府后门上了马车,蒙了面纱,瞒了所有人。”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自有证人在,你千算万算没料到自己会被人看见吧?”槿桦微微抬了手,让人将所有证人带了进来,让他们挨个开口。 众人一片哗然。 万氏脸上已经失了血色,“是你,是你联合他们来污蔑我!你们、你们究竟收了她多少好处?” 槿桦知道仅凭这些她定不会承认的,她沉声开口道:“来人,将从前的王管家带进了。” 她得知此事后,便叫人将王管家扣下了,他惯是个胆小的,稍微审审立刻什么都招认了。两个下人架着他走了进来,他一看槿桦立刻扑通一下跪下,“ 分卷阅读252 饶命饶命啊,这可不关我的事,都是夫人叫我干的。那日夫人说要出府叫我从后门备车马,还说不许惊动任何人,回来后就带了个账簿似的东西,是夫人叫我放进大公子房中的,夫人的命令我不敢违抗啊!” 众所周知,这王管家是万氏的心腹。 万氏急促地呼吸,急欲起身,“王久!你疯了吗,竟说出这些话来诬陷我。” 槿桦走到她面前,“您还想要多少证据,我都可以拿得出来,人证物证具在。你为了能让你的儿子当上家主,不惜用这种方式,疯的人是你!” 万氏看着周围人的视线一阵恍惚,跌坐在地上。 槿桦垂眸望着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是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将账本安置妥当,倒霉的只会是槿榆,凭父亲的官职顶多是对训斥两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信了他的话,做了这样的事,只是你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了掩盖真相,你事发后借着家中大乱,将所有槿榆院子里的人都遣走了。” 她声音极低:“你想除掉我,更想除掉我哥哥,好让你的儿女取而代之,这些年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可有错?你敢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你从未起过害我们的心思,做过害我们的事?” 万氏跌坐了回去。 槿桦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谁?你究竟见的人是谁?是二皇子的人?” 万氏满面泪痕摇着头,“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 槿桦望着她崩溃的样子朱唇轻抿,她曾怀疑过,也曾找寻过当年的蛛丝马迹,直到今日证据全部浮出水面,原来当年害她哥哥的人,一直就在这宅院里。 她沉声开口道:“看来一切已经很清楚了,在场的诸位也应该都看到了。”她垂眸望着万氏,“父亲不在,我也不好,直接处置了你。来人,将她送到郊外别院,永远不得出,其余的等父亲回来再做判别。”她将她送到别院,亦如她当年对她。 槿桃和万氏被人拉了起来,她疯了一样地咒骂着,哭闹着,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槿楠按捺不住抬起胳膊用力挥向靠拢过来的下人,他怒目圆睁嘶吼道:“槿桦!都是你,都是你一首安排的!这是一场陷害,是陷害!” 槿桦淡淡地望着他,“擅闯我房间的事,是你安排的吧。也是你告诉的槿桃请帖的位置在哪里。” 她顿了顿,“事发当晚,你跑到我的院子前闹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故意将下人们支开。在此之前你还安插了一个小丫鬟到我院子里,她已经什么都招认了,亏她还傻傻地以为你真的会纳她进房里。” 槿楠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槿桦忽而觉得有些倦了,她看着远处的方向,“以你的年纪早该知道什么有所为,什么有所不为,你却跟着你的母亲不学无术,每日厮混纨绔。槿家代代以军功得享荣华富贵,明日起你便前往军中历练吧。我槿家不养闲人。” “诸位觉得我处理得可还妥当?” 周围人早已不敢再出声,生怕被一同连累进去,至此,家中再无人敢有异议。 “都散了吧。” 万氏三口被人带了下去,众人纷纷往外走院落,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上麻烦,避之不及。 周濛拿了件单衣从人群中穿过披在槿桦身上,“别生气了。” 槿桦揉了揉眉心,“没生气,只是有些累了。” 周濛微微勾了勾唇角,“打起精神来,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啦。” 槿桦一怔,“你怎么……” “我看见你跟着皇上走了,原本只是猜,现下看来是真的了。” 槿桦没想到自己又被她套了话出来,“好了好了,”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先别声张,还要过好些日子呢,可别告诉旁人。” 周濛笑着应道:“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夜深露重, 天气转凉。近来朝政不忙,恢复了往常的十日一朝, 槿桦也得了些空闲。 楚华樆望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有些微醺的小侍读顿时有些无奈,“去哪了?怎的喝了这么多?”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眸子里微微透着些迷离,好在意识还算得上是清醒, “张大人家办喜事,亲自送了请帖去府上我也不好不去,本想喝杯喜酒就走的,没想到朝中那么多官员都去了。还好皇上忽然唤人召我入宫。” 皇城中谁人不知那张大人最好藏酒, 如今家中有喜事定是将多年的窖藏都拿出来了, 陈年佳酿,她能不醉了才奇怪。 楚华樆将她唤到身边,这酒劲都是一点一点涌上来了, 现在是微醺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是个什么状态了。他轻戳了她额头, “什么时候也能见你对自己的婚事这样积极?” 槿桦吃痛抬手掩了掩被戳到的地方, 甚是冤枉,“哪里不积极了,分明是内务府的问题。”事情 分卷阅读253 繁杂,事无巨细,皇家又有各种规矩, 着实不是她能左右的。 楚华樆让她坐到了自己身侧, “往年没听你说过去喝了谁的喜酒,如今这是跟官员们都混熟了?” 日子久了,朝中同她交好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槿桦自然能分辨的出那些是阿谀奉承,那些是真心实意,不过要是算能在上朝后说得上几句话的倒是没几个,请她参加喜事的官员却是逐渐增加。 她摇摇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也没多熟,净送贺礼了。上个月我便去过一次,近日还听说孙大人家的女儿也要定亲了,郑大人家的公子婚事就定在这个月末,那日从宫里回府绕去东市想买些东西,谁知还偶然间看见白将军身旁跟着一位姑娘……” 偌大的宫殿中并无旁的宫人侍奉,金丝楠木而制的宽椅即便两个人一起坐也丝毫不会觉得拥挤。 她默默念叨着那日事情的前因后果,楚华樆静静地听着她讲,偶尔在书案前的奏折上写上两笔,时不时开口回应。 灯火微微晃动着,屋中甚至明亮。 槿桦老老实实地坐在楚华樆身旁看他写字,讲完了故事便随手取了本册子随意翻看。 楚华樆偏过头望了望她,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困了的话就跟我说。” 槿桦捻过其中的一页,“不困的,时辰还早呢。” 她虽这样说着,可是没过多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深沉而绵长了。 楚华樆垂眸望了望枕在自己肩膀上睡熟的小侍读,默默将近处的两盏灯轻轻熄灭了。 …… 凛风已去,然而槿榆却没能如约回来,西戎联合西域三十六部起兵攻占了大未最边疆的城池,消息一经传来震惊朝野。自那年西戎兵败,西戎王虽野心不死但未有财力兵力继续支撑,一连安分了数年。只是这些年来修生养息,再加上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从前一盘散沙的三十六部联合了起来,如此结盟之后所有的不足得到了弥补,西戎再一次获得了可以与大未对抗的兵力。 魏振与槿榆共同御敌,然而对方人数上占据着巨大的优势,拉锯之下陷入了苦战。战争中最缺人手,槿榆原定的归期怕是不可行了。 战事焦灼,调兵之事成了朝中热议,由槿桦带兵支援成了朝臣们众望所归的事情。提案一经上奏便得到了所有人地附议,只是皇上不置可否,倒让众位臣子有些摸不清圣上的意图。 散朝之后,大臣们众说纷纭,有人揣测着可能是皇上忌惮槿家手中的兵权过大,也有人说皇上这是提拔别的将军好日后取而代之。 槿桦逆着人群的方向走,只身前往御书房的方向。 “皇上为何不让我去?”刚才众人口中议论的“焦点”此刻正悄悄拉了楚华樆的衣袖。 楚华樆垂眸看了她一眼,“就这么想去?” 槿桦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忽而觉得不对,“皇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楚华樆薄唇轻勾,回身坐回到那张金丝楠木黑漆宽椅上。 槿桦瞧着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默默走上前站到了他的身边。她垂着视线,“由我去总比别人妥当,西极那边的环境我最为熟悉。再说……” 楚华樆凤眸轻挑,“再说什么?” “给槿榆的信我实在不知怎样下笔,一直拖到了现在,不若我亲自去一趟,告诉他……”她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耳尖已隐隐透着些绯红。 她忽而转了话题,“所以皇上到底为何不让我去?” “刀剑无眼。” “我保证不去最前线,有魏振和槿榆在,我最多只做些支援,这样可好?” 楚华樆颇为无奈地偏过头望着她,“真的不去前线?” 槿桦认真点了点头。 楚华樆看着她清澈而明亮的眼睛,知道自己是不得不下这道圣旨了。 …… 槿桦率领大军支援,西极兵力得到补充,三人联合退敌,数月来原本存在的劣势被逐渐扭转持平,继而进入僵持与消耗。魏振常年征战沙场,槿榆也颇具势力,两人兵分两路形成夹击之势,终是趁对方不备撕开了敌军的第一道防线,并将其中三十六部其中一部当时正在领兵的首领成功俘获。 魏振从营帐里面出来,摊了摊手,“没办法,他知道的事情不多,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了。” 槿桦往营帐里面望了望,那里面的首领似是看到了帐外的三人,发疯般地大笑了三声,“你们不要得意太早!赢了一时又如何?大未的江山迟早易主,到时候这天下都将是我们的!” 魏振摇着头将帐帘放下,“一定是疯了。” 槿榆若有所思地望着刚刚的方向,随口般问道:“皇上怎么说?” “押解回皇城,”槿桦揉了揉眉心,“午后便着人开始进行吧。” 魏振点点头,带着两人回了议事的大帐。虽然先前的突袭扳回了一局,但是眼下战事焦灼也不是个能闲下来的时候。硕大的地图摆放在营帐中央,上面有两方的布防,也 分卷阅读254 有些已经探知的埋伏与陷阱。 “若是兵力能再多调来些就好了。”魏振低声感叹。 “北寒那边出了些状况,北狄人常常在边疆试探周家也需要人手,不能都调到我们这边来。” 周濛自那以后没多久就回北寒去了,周家离不了她太久,这次也不过是借着太后赏花宴再加上局势稍缓她才有机会出来。 槿桦望了望延绵的战线,“真不像他们从前的风格啊。” “是啊,从前西戎王喜欢速攻,现在倒学会拖起来了。” 槿桦想起当年在西平城敌军的速战速决之势,相比起如今小心谨慎般地试探设伏,节奏不知慢了多少倍,耗时也已经很久了。真不像从前西戎王的风格。 帐外号角响起,槿榆和魏振披上了战甲,“这里的事就先交给你了。” 槿桦点点头,“放心吧。” …… 其中一部的首领被俘并没有能够让西戎大军停下脚步,其余各部相互联合串结,丝毫没有比先前好对付了多少。 帐外的篝火劈啪作响,帐内槿桦等人商议完布防的调整,各自坐在一边处理着军务。门外的守卫进来传了个话,很快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槿府的人。”槿桦朝魏振解释了一句,这段时间她长期不在府上,便交代了府里的人隔断日子过来一趟,汇报一下府中的近况,若有需要她拿主意的事情便一并禀明。白日里槿桦还估摸着这日子差不多了,果然天刚蒙蒙黑,府中的人便到了。 槿桦开口道:“府中近来可有什么事?” 侍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老爷从川南回来了。还有就是四老爷家的二公子最近新添了一女。” 槿桦微微颔首,“回去让管家补点银子送过去,再从库房里挑两样孩子能用的一并包了去,满月酒我们赶不上,让管家多用些心吧。” “将军放心,管家都已安排妥当了。” 槿桦点了点头,阿福如今做了管家,行事比从前在王府中更加稳妥,事事都能思虑周全,也给槿桦省了不少心。 侍卫拱了拱手,“将军,还有一事,老夫人之前在别院怎么也不肯开口,老爷回来后她倒是什么都招认了,事情确实是她做下的。” 槿桦神色一凛,“她交代账簿是谁给她的了?” “那倒没有,老夫人说她自始至终没见过那人的脸,那人一直坐在马车里,就是下人从里面接过账本的时候隐隐看见了那人的衣袖是绛紫色绣有暗纹的,但只凭这个实在难以分辨里面的人。老爷推断应该就是二皇子了。” 关于万氏的事,槿桦曾跟槿榆说过,这么些年总算是为他彻底报了仇。魏振却一时没闹明白他们说的是何事,他偏了偏头,“什么账本?” “噢,你还记得贺俨吗?是他那本有问题的账簿,”槿桦简要地解释了一下,“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当年二皇子栽赃陷害的时候用的,当年莫名出现在了我们家里,离家前才查清其实是我那继母万氏放进去的。她为了她那儿子能继承家业也是不择手段了。” 魏振放松地靠在了椅子上,“你看,我当时就说不能是皇上……” 槿桦心脏蓦地收缩了一下。 槿榆率先发觉了妹妹神色间的变化,起身询问道:“怎么了?” 槿桦动了动唇,许久,缓缓将手轻抵在前额上,“那张字条上的意思不是让人将账本放在槿家,是皇上让人将账本拿走放在其他地方。” 魏振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也就是说,四皇子给你的字条,要么是他当年劫走的,或者根本就是他杀了那个拿到字条的人……” 他们先前受了楚景云言语上的误导,可现在往槿榆院子里放账本的人已经水落石出,那么那个给万氏账本的人…… 槿桦越想越深。绛紫色带有暗纹,可不就是她见楚景云穿过的吗? 账本……贺俨…… 贺俨为官八年都是在这西极。 槿桦骤然起身,“查,将贺俨所有的事都得查清。”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魏振动用了他能找到的所有人际关系, 以最快地速度查到了一切与贺俨相关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一些, 以往朝中根本无人知道的。 曾经他们都以为贺俨是二皇子的人,是楚怀恪为了掩人耳目,让世人觉得贺俨是大皇子提拔起来的, 由此加重了大皇子的罪。可兜兜转转,时至今日,他们才知晓,最早将贺俨引荐给二皇子的不是别人, 正是楚景云。 再往前的事情太过久远已经无从查起了, 贺俨是如何认识楚景云的,这一点已经无法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 后面发生的种种都与楚景云脱不了干系。 他借楚怀恪之手除掉大皇子, 利用万氏拉下槿家, 又想借槿桦之力动摇楚华樆的位置,从始至终他都隐匿于暗处,一切借别人的手来完成,让事情看起来与他毫无关系,就算事发也没人会直接怀疑到他身上。 分卷阅读255 槿榆默默地听完了一切, 手指在书案上轻点, 缓缓开口道:“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个部族首领说过什么吗?” 槿桦想起那个时候槿榆就是在若有所思地盯着营帐的,“怎么了?” 槿榆抿了抿唇,“他说大未的江山会易主, 这天下早晚是他们的。如果这不是他口出妄言,而是他根本就是知道什么呢?” 槿桦一怔。魏振也警觉了起来。 槿榆捻了捻手指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地图,“我记得你们说过,西戎军以前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节奏。这场拉锯已经耗了这么久,说是他们求稳了可以,但若说是在拖延,也未尝不是一种解释。” 槿桦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她先前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与西戎交过手的她很清楚西戎王用兵是如何雷厉风行,可这次截然不同地用兵方式,看似是吸取了从前的教训稳重求进,实则分明是在拖耗着大未的兵力。 西戎与三十六部联合,兵力与大未相当,换句话说,就是谁都不好更进一步,所以只能僵持着。自战事爆发至今,大未调遣了数批军队到西极,跟着槿桦过来的那一批数量最多,在那之后为支援前线又有兵力分拨过来。前些日子她听闻,北寒那边也出了问题,北狄人在集结大军,想必攻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为何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发起攻势?西戎与三十六部不睦多年,怎的就忽然冰释前嫌,联合了起来? 区区一个西戎王能解决一切?他若早有这样的实力,当年何至于被槿桦他们反攻下城池,定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着的。 如果所有看似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所有表面上的合理都经不起深思…… 槿桦蓦地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她当年在宫中偶然看见的,太妃与众不同的模样。 世人都觉得他慵懒好玩乐,不爱参与政事,更无心培育自己的势力。有了二皇子暗中养兵的前车之鉴,槿桦与魏振也曾暗中调查过楚景云,只是无疑地,一无所获。他真的就像是个闲散王爷一般,无兵无权,也无所图谋。 然而如今槿桦却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从前都错误地认知了这个人。 楚景云的势力之大根本不是在大未朝内,而是在这远于皇城千万里外的边境的另一端! 槿桦蓦地收紧了手指,“我得回皇城一趟。” 先是西极再是北寒,大未之内还能剩多少兵力可供调遣呢? 楚景云等的,就是现在了吧。 …… 西极之事全部由槿榆和魏振接手,槿桦一日不停快马加鞭暗中赶往皇城。 干枯的树枝擦着衣角而过,落叶纷飞在林间。 “将军!天色渐晚,夜晚入林太过危险,还是在日落前找个地方暂且驻扎吧。” 槿桦攥紧了缰绳,眼下距离皇城还有一日的路程,他们再怎么赶今日也入不了城了。 她深吸了口气,“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扎营吧。” 这附近无村庄与小镇,荒山野林,没有人烟,想打听些近况都无从得知。右眼皮在隐隐跳动,槿桦翻身下马,迫使自己压下心底的不安。 手下的人很快找到了今晚能落脚的地点,几个人在附近拾了些干柴,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将篝火燃了起来。众人随意吃了些东西,围坐在火堆旁或是倚在树根下休息。 槿桦翻出地图,借着火光看了看明日要走的道路,好以此分散些思绪。 如今夜渐长,昼渐短。夜晚的风里透着些阴冷,寒风刮过枯叶沙沙作响,吹散了虫鸣,隐约带着点细碎的声音。 槿桦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抬眸下意识地望向漆黑一片的森林。幽暗之中,她隐隐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嗖——”一支利箭忽然射中了一个正在起身的士兵。事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槿桦后退一步,拔出腰间的利刃,第二支箭紧跟着便射中了另外一个人。 数十名蒙面的男子从林中走出,为首的人冷冷地笑了笑,“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警觉得很,本想等你睡着了在动手的。” 槿桦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又一支暗箭从幽暗地树林后射了出来,被穿透肩膀的士兵闷哼一声,顿时半跪在地上。 蒙面的男子轻啧了一声,“别动,你动一下,他们就得死一人。刚才那支射偏了,可下一支就不会了。” 槿桦朱唇轻启:“卑鄙。” “呵,大将军厉害,我们不用写伎俩怎么能行,一路追查大将军的下落可真是费了我们不少心思。还望大将军见谅。”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听起来不像是皇城中人。 “楚景云派你们来的?” 蒙面人笑了笑,“既然将军知道,那便请吧。主子下令让您完好无损地过去呢。把刀放下吧,当然我也不介意他们再死几个。” 槿桦回眸看了看身侧的众人,对方人数是在过多,暗处还不知藏了多少人,硬拼只会有害无益。 “你放了他们?” “不会要他们性命的,我一向言出 分卷阅读256 必行。” 槿桦扔了手中的兵刃,“我随你去。” 蒙面人拍了拍手,“就知将军是明事理之人。” 一人拿着蒙眼睛的黑色缎带走了上来。另一人从背后捆了她的双手。 “那么得罪了。” …… 槿桦再次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身上都有些僵硬。眼睛上的绸带仍没有被摘下,他们带着她走了段路程,上了辆马车后便给她闻了一种带有异香的东西。 这东西远比蒙汗药起效要快,几乎是一瞬之间她便抵挡不住袭来困意,意识变得不再清醒,很快陷入了深深地昏睡之中。 周围一片安静,屋中无人,因为视觉的剥夺而被无限放大的听力并没有帮她捕捉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槿桦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似乎是坐在一张圈椅里,双手仍在背后紧束着,绳结系得很紧。 一个收起的小刀片滑落至她手间,自从张鹏的事件之后她便添了份警觉,这个小东西她一直带着,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远处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动,槿桦本能地警觉,将未打开的小刀片攥在手心里,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仍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门边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许久未见了。”楚景云缓缓开口道。 槿桦抿唇不语。 楚景云毫不掩饰地打量在槿桦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着变幻莫测的神色。 他骤然拿掉了遮住槿桦眼睛的黑色缎带,突然起来的亮光刺激得槿桦紧闭了双眼,终是在数次轻眨之间逐渐适应。 这屋子不是她见过的地方,不像王府,更不想她从前去过的那套小院,应该是楚景云另外的据点。屋中陈设简单,几把圈椅,一张小桌,墙面附近放着几个破旧的柜子和矮架。房间看起来年头有些久了,不像是常有人来的。 楚景云身着一身绛紫色金丝玄纹锦袍,手中攥着一把题了诗句的折扇,一切亦如从前。 槿桦望向他琥珀色的眼睛,淡淡道:“王爷这是何意?” “难道你不明白?”楚景云微微笑了笑。 他渐渐敛去了笑意,浅色的眸子里尽是淡漠,“槿桦,我还真是低估了你。” 槿桦停顿了一下,朱唇轻轻动了动,不是在寻求答案而是在肯定,“一切都是你做的。” 楚景云眼尾微挑,不置可否,“让我来听听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他似是带了几分兴致,轻轻开口。见槿桦不语,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忽而又转变了主意,“既然你不想说,不若先听听我都查到了什么如何?” 他将手中的扇子放到一边,缓步走到槿桦跟前,一把极小的匕首被他从腰间的锦带上拿了下来,在他手中把玩得流畅,楚景云在她的注视下蓦地捏住了槿桦的下颚。 不容反抗的力道攥得槿桦生疼,他迫使她将头抬了起来。 “别动,这东西可锋利,伤着你可就不好了是吧。” 他丝毫没有停顿,匕首轻巧地划开了她衣衫上的高领,待到看清她的脖颈,琥珀色的眸子里染上一抹笑。 “果然。”他收了手。 槿桦背靠在椅子上,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她便有了这种预感。 楚景云什么都知道了。 他捻了捻手中的匕首,回眸望向槿桦,声音带着些抑扬起伏地变幻:“真没叫我失望。这世上谁能想到,手握重权的大将军,槿家的二公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槿桦轻轻动了动唇,“你是如何知道的?” 楚景云轻啧一声,将匕首收进刀鞘里,他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路,缓缓开口道:“这可费了我不少的时间。那个人将你保护得很好,要知道想查你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直到我去了趟西极。” ☆、第一百四十九章 槿桦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楚景云满意地看着她神色间的变幻, 唇角轻轻勾了勾,“是不是想起来了?那年, 青和城,本来没人会注意到你们的,可你给了一个小乞丐银子让他去买些吃的, 他向我描述你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于是我赏了他更多的银子,他便交代得更详细了,你的穿着, 你的样貌, 以及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槿桦一怔,万没想到当年一个无意之举竟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当年她不过是看着那个小乞丐可怜。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被恩将仇报了的感觉?我动用了那么多人都没能查到有关你有用的信息,没成想竟从一个路边的乞丐口中得知了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这还真是令人惊喜, 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去了西极一趟。” 槿桦垂着视线微微掩住眸间的神色, 没有楚景云希望的那样愤怒、懊恼,更没有一丝一毫慌乱。她纤细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攥了攥,“王爷去西极其实不是只为了打听我的事吧?王 分卷阅读257 爷是为了联合西戎三十六部,来攻打大未的江山。” 楚景云微微笑了笑,“你一贯是个聪明的, 只可惜跟错了人。我给过你机会, 但你放弃了。” “我怎会跟在一个第一次见我就想除掉我的人身边呢?”槿桦抬眸望上他的眼睛,“毕竟,当年在围场, 是你派人将我引入林中,又让人埋伏在丛中的。若不是皇上出现救我,我早就没有今日了。” 楚景云眸色一深,“你是如何知道的?” “猜测,不过看见王爷现在的反应,便知道我猜测的是没有错的了。当年在围场,我自始至终没遇见过楚怀恪,大皇子心气甚高更是从未生过残害手足的心思,只有王爷先注意到了我,将话引到我身上,而后总是留意我的,也只有你。” 楚景云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分析得有理,确实是我做的。但你竟有本事大难不死,我便起了点兴趣,不然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 槿桦丝毫没受他威胁的影响,声音平缓:“王爷是觉得我以后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也怕出手过多暴露了自己,所以没再继续了。毕竟王爷喜欢藏在暗处,借他人之手害人,亲自出手不符合您的习惯。” 楚景云眸子里微微闪过一丝讶异,他动了动唇,最终缓缓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你还知道些什么?” “贺俨,”槿桦轻轻开口,“是你将贺俨带到楚怀恪面前的,不止如此,贺俨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会不择手段的人,账本是他从楚怀恪那里求生的最后一道保障,可皇上找到他的时候,账本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是你将它骗走了,又暗中送进了槿榆的房间。” 楚景云摩挲了一下圈椅的扶手,指尖在上面漫不经心地轻点了两下,“你说的对了一半,不过他太过愚蠢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楚华樆的追捕,便让亲信拿了账簿隐匿起来并暗中送给他的家人,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账本还在,自己就有资本让楚怀恪保他和他家人一命。” 楚景云冷漠地笑了笑,“愚蠢之极,那账簿可是关键,不交出来怎么行?他自以为聪明,可那亲信带着账本还没等走下山就被我的人杀了,楚怀恪可能至死都不明白那个账本是怎么出现在槿家的,不过也不重要了,对他而言目的达到了就好。他一向头脑简单些。” “你给我那张字条,是想让我动摇帮他夺得王位,因为你知道楚怀恪要好对付得多。” “可你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那张字条足以让一个人认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被别人利用的,可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忍了?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倒是说得通了,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都无法容忍那样的事,但你就不同了。” 槿桦垂着视线,“皇上根本未做过那样的事,从始至终都是你,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有关。” “不错,就连你哥哥在北寒遇刺也是我安排的,是我告诉了那几个一心想要复仇的死士该如何去做,只可惜,跟他们的主子一样,都是废物。” 槿桦怔怔地望着他深觉此人心思阴险至极,这些年来的事情犹如迷雾重重,她拨开了一道又一道,至今才窥得一点谷底。所有的阴谋皆与他有关,真正在暗中的人,不是楚怀恪,更不是西戎北狄,而是看似与世无争的楚景云。 “知道我现在为什么留你一条性命吗?”他轻抿了一口手边的凉茶。 槿桦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身后的双手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微微动了动,“难不成是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 “差不多,”楚景云微微颔首,“槿桦,你可听过杀人诛心?” 他眼睛里闪过某种偏执的阴翳,语气甚是云淡风轻:“只是得到那个皇位有什么意思,我还要让他亲眼看着你落在了我的手里,亲眼看着一切的发生。” 从前慵懒轻佻的伪装被他顷刻间撕了个粉碎,楚景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难怪他这么多年不肯立后,原来是早已有了人选。所以放心,我现在是不会杀了你的,还不是时候,多个人陪我欣赏一下外面的兵荒马乱,多有趣的事。” “你疯了。”槿桦忍不住开口。 楚景云不甚在意她的评价,“是吗?你还是第一个敢这样说的。”他眼尾微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你还能多活几个时辰,想必这会儿我的人马应该已经攻到大殿了吧。不要在心存侥幸了,楚华樆退位只是时间问题。” 槿桦心脏蓦地紧攥了一下。她来之前便听说北狄已经发兵,朝中派了将军领兵支援,如今皇城还剩多少人能调遣,她心知肚明。但那人是楚华樆。 想起那人灯火之下的身影,槿桦轻轻阖了阖眼睛,“你与西戎北狄做交易,篡权谋反,就算登上皇位,大未的人心也不会偏向于你,大未的疆土也会被悉数瓜分。” “你以为我会在乎?”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视线,楚景云幽幽开口道:“我巴不得毁了这里。” “所有人都有机会,只有我,从一开始就被否定了。”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低着头自嘲地望了望自己身上的华服,“知道景云二字的意 分卷阅读258 思吗?” “龙举而景云往。只因我身体里流淌着外族的血液,所以从一出生起就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哪怕是他楚华樆从前再不得圣心,他都有机会,可我呢?我呢?偏偏从一开始就被否认了。”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恨意极近化为实质,“我哪里不如他们?” 槿桦微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皇位之争,她向楚华樆问起楚景云这个人时,他只回答了句“他无事”。因为楚华樆从一开始就明白了,楚景云是无缘这场争夺的。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室是不会允许这样血统的人来继承大统的。 先皇希望他成为一位闲散的王爷,他就必须得成为这样。其他人或许还有争夺一下的机会,可他却从一开始便丧失了资格。 楚景云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无所谓了,现在一切都是我的了。皇位是我的,江山是我的,你也一样。你的命也是由我支配的。” 他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颚,待到看清她眸间的神色,顿时有些恼火,“我不喜欢你的眼神,倔强地跟还相信着什么似的。外面都是我的人,再过不久整个皇城都是我的,或许我应该带你到宫殿里去,也让天下人都看看槿家二公子的真实身份。” 楚景云一把扯掉了她束发的缎带,墨色的长发如瀑般瞬间散落开来,柔顺的长发带着点微弯的弧度微垂在鬓间,整个人气质在刹那间发生了转变。 楚景云微微一怔,随即轻勾了唇角,“难怪他会动心。” 槿桦偏过头挣开了他的手指,身后手掌间濡湿了些细汗。 “你不会成功的。”她声音微冷。 楚景云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缎带,嘲讽地笑了笑,“呵,你还指望他会来救你?他连你在哪都不知道,想必现在还傻傻地认为你人在西极呢。槿桦,我不是楚怀恪,是不会蠢到给你机会往外面递消息的。” 窗外的空中蓦地传来一阵爆裂的声音,槿桦望着楚景云的神色,便意识到了那是他手下发出的信号。 楚景云舔了舔唇角,轻笑:“都结束了。这天下是我的了。” 他看向槿桦深色的眼睛,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起刚刚用过的匕首,“我说过我不喜欢你的神色,你应该表现得更加绝望的。” 利刃滑出刀鞘,微微泛着金属的寒光,从刚刚割开她衣领的那一刹那,她便知道这把匕首的锋利。 “或许我应该教你学会什么叫做顺从。”他的声音从带着抑扬地起伏,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在槿桦身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他料想的惶恐和不安。 “一切都结束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槿桦淡淡地望着他,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间掩住了眸间地变幻,静默之中,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是吗?” 房间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楚景云动作一顿本能地朝身后的方向望去,待到看清来人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他气息有些不稳,“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华樆狭长的凤眸漆黑而幽深,仿佛只要望上一眼便如同置身于寒冬腊月天里的雪夜,动不得,违逆不得,唯一的感知只剩下渗透进骨子里的深寒。 “那么你觉得,朕该在哪?” ☆、第一百五十章 楚华樆身着一身赤黑底金丝玄纹锦袍, 下着团云刺绣墨黑靴,语气中透着不可忽视的寒意, 视线微微偏了偏,落在了被束缚着的槿桦身上。 她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原本被束好的长发微垂在肩上, 衣衫的领口被划开了很大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皙的脖颈,双手始终在身后,看起来是被捆绑着的。 楚华樆眸色又沉了沉。 楚景云怒极,回头看向槿桦, 紧咬着后牙, 他一字一顿,“是你。是你!” 槿桦微微弯了弯唇,“我说过你不会成功的。”她清楚大未的兵力边疆, 但也清楚楚华樆的敏锐, 连她都察觉出来的异动, 楚华樆一向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又怎会不知? 所以她千里迢迢从西极赶往皇城不全是为了报信,更多的是为了引楚景云现身。 楚华樆一早便有所察觉了朝内朝外的暗流涌动,所以在槿桦提出打算领兵去西极的时候稍稍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人在西极又有槿榆魏振照拂,总比即将生乱的皇城要安全, 更何况楚景云一直在打她的主意, 只可惜他家这个小侍读,惯不是个叫他省心的。 她知道此番就算楚华樆能轻易将一切解决,楚景云也会拉出新的人替罪, 将他所做的一切悉数掩盖,再重新寻觅新的机会,他是一个喜欢借别人的手行事而给自己留有退路的人。 所以她宁愿以身犯险,拿自己当做诱饵。 槿桦在赌楚景云会不会出手,而他显然没叫她失望,真的暴露了自己。 如今的槿桦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诱惑,有她在手上他不仅可以削弱楚华樆的势力,更可以将她当作把柄威胁,杀人诛心 分卷阅读259 。只可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切是槿桦的算计,而楚华樆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深不可测。 楚华樆的眸光讳莫如深,“究竟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就这么几个兵,也能踏进皇城里?” 楚景云紧咬着牙根,他竟将他集结的大军说得宛如一场儿戏!那是他费劲千辛万苦从境外一点一点带进来的亲信! 楚华樆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神色尽是淡漠,“本来朕不介意再看你挣扎一阵,但你绑了我的人,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狭长的凤眸微抬望向楚景云。门外秋风萧瑟,屋内却远比外面温度要冷些。 “先帝生前有嘱托,本来你安安分分的便可一辈子安稳地做你的王爷,只可惜你偏要行这条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缓,“楚怀恪四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还以为你能多少明白些什么。” “那是因为你侥幸!”楚景云极近怒吼,“是楚怀恪太蠢。” “你的人已经全部被剿灭了。”楚华樆淡淡陈述着已经发生的事实。 刚刚空中的炸裂声根本不是什么事成的消息,而是守着这里的最后一拨人想要提醒楚景云外面兵败的信号,只可惜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点,更无法预料到楚华樆能找到这里。他明明隐匿了踪迹! 楚华樆身边的暗卫已经纷纷拔出了兵刃,楚景云目眦欲裂,猩红了一双眼睛,“不会的,我不会就这么输的。” 他眸子里闪烁着疯狂,紧攥着手中的匕首抬臂指着身后的方向。 他笑得阴冷,“我很好奇,皇位和她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楚华樆眼眸微动,薄唇轻抿了一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蓦地从楚景云身后响起。 “他从来不需要做出这种选择。” 槿桦用力踢掉了他手中的匕首,利刃脱手而出翻旋着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楚景云震惊地回眸望去,之间槿桦刚刚坐着的椅子上只剩下了断开的绳结,而她早已闪身到了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怎么会!” 暗卫瞬间而上,没再给他一点挣扎的机会,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楚华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淡漠,“都结束了。” 淡淡的一句话,宛如宣判。楚景云奋力锤了一下地面,宣泄着愤怒与恨意。暗卫将他拽起,捆绑了拉出大门。人群鱼贯而出,终是给这一场谋乱落下了最后的终幕。 屋中静静的,只剩下了楚华樆和槿桦两个人。 楚华樆凤眸微挑,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槿桦,薄唇轻启道:“还不过来?” 槿桦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最终乖乖走了过去。楚华樆直接将她揽到了自己身侧,“以身犯险都不怕,现在知道害怕了?” 槿桦纤长微弯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她摇摇头轻轻将前额抵在了楚华樆的前襟上。楚华樆眸色一深,攥着她胳膊的手少见的僵硬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轻抚在她的背部。 “有没有受伤?”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明显比刚刚缓和了许多,声音带了些起伏的变幻,“为什么以身犯险,就为了引楚景云出来?” “……” “不是。”槿桦垂着视线,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攥。她声音极轻,像是很快便要融入进了这秋风里:“……不想总是殿下一个人了。”他总是默默做很多事不让她多沾染一点晦暗,他给她官职保她身份,让她能够坦然地出现在光线间。 她初见他时,他不过也是刚从深宫里走出来,尔虞我诈,明枪暗箭,这一切都已成了他司空见惯的事,甚至身处其中早已变得麻木。他本无意将她带入自己的世界的,可她却自己走进来了。究竟谁才是谁深渊之中的光呢? “你真是……”后面的话楚华樆没说,行动远比语言要更先一步,他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落叶盘旋着飘远,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古旧的屋子里透着潮湿与静谧。 “回家,嗯?” “……好。” …… 嘉祎五年,暮秋向晚。槿榆与魏振率军大破敌军阵势,生擒西戎王,与此同时,北狄人递上了降书,紧紧包围了大未多年的内忧外患至此全部消散。 槿桦沏了杯茶迎来了府上的一位稀客,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府上静养,说是静养不过是楚华樆不让朝中的其他人去扰她罢了,她自己也一直没出府安安静静地履行着她要好好备嫁的约定,亲手缝制了嫁衣最后的部分。 邵卿也是第一次到这槿府来,下人端了茶盏上来便退出去了,热腾的水汽盘旋而上,两人一时静默无言。 他终是抿了抿唇,说了声:“抱歉。”那日处理楚景云的事,除了几个暗卫,便只有邵卿在,楚景云做出的行动让他不可避免地知道了槿桦的身份。 他淡淡开口道:“从前我不懂你,你不图名不图利,从不提赏赐,我不从不相信那空穴来风的忠心耿耿,我一直坚信着每个人都是有所求的。” 分卷阅读260 槿桦笑了笑,“所以你认定我别有用心?” “是,我承认从前我是对你有偏见的,然而你和其他的那些臣子不一样,你向来是他给什么便接什么,无欲无求一般。但我想着,你若真的无欲无求,只因当年的圣旨被束缚着,大可以在皇上登基之后辞官还乡,可你却没有,所以我不得不产生了怀疑。” “直到发生了上次的事?” 邵卿点了点头,“直到上次的事。从前我看不透你,但如今我懂了。不仅是因为你是女子……”他顿了顿,“你连命都豁得出去,这我可做不到。” 槿桦轻轻抿了口热茶,“那邵先生求的是什么呢?主动拜在皇上门下,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为官后更是治理好百姓,管理好朝内诸事,若论起治国之策,我确实是自愧不如的。邵先生做这些也有所求的吗?” 邵卿轻敛了衣袖,微微笑了笑,“我不是圣人。伯乐相马。我现在所得的便是了。” 槿桦曾听过他的故事,邵卿出身贫寒,年轻时空有一身才学却无人问津,只因那时的大未最看重的便是出身。这样想来槿桦也能理解为何他会对当时世家大族出身的她怀有那样大的偏见了。邵卿也在赌,赌自己辅佐的人能够登上皇位,一切都是一场孤注一掷,所以他总是本能地想排除周围所有不确定的威胁,好让胜算变得更稳妥一些。更何况他们两人的初见可算不上是友好,他后来针对过她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邵先生今日只是为了此事?”槿桦眸子轻轻眨动了两下,以邵卿的为人登门致歉是一方面,但肯定还有其他事情。 “姑娘睿智。”邵卿靠在椅子上从袖间拿出一封信来,“希望这个可以帮姑娘一把,也算是弥补一下我从前的无礼了。”他将信放到桌子上,默默推到了槿桦面前。 “北寒的事?”她扫过信中的内容,眼眸微动,有些不明白邵卿的意思。 邵卿示意她继续看下去,他开口解释道:“此番大未在对抗北狄时,出了点问题,军中有细作,有人里应外合,给北狄透露消息,这才让这场仗难打了许多。” 槿桦几乎顷刻间便猜到了缘由,“是楚景云安排的人?” “没错,那人已经被抓获,审问之后又供出了不少事。包括嘉祎二年时有刺客混入林中,也是那人做的。” 槿桦眼眸微动,信上叙述详细,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那人的供词全部一一罗列了出来,她细细扫过轻捻了信纸,很快看到了最后一页。槿桦微微动了动唇,眸子微不可见地轻眯了一下,“竟然是陈家的人。” 邵卿微微颔首,“是陈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陈家注重培养嫡系,所有的人脉金钱也自然不会用到他这里,再加上他官职不高心生怨妒,正好被楚景云所蛊惑。” 槿桦无奈摇头,几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另一个结局,“如果此番没有引出楚景云,是不是这次的事最后会被推到他身上?” 邵卿点了点头,“他就是楚景云选好的替罪羊。” 又是个被楚景云利用的人。她轻轻捻着信纸,想着近来发生的事。陈家是太后的母家,即便楚华樆写下了立后的圣旨,太后也从未有过放弃陈柔的打算,三天两日便召到宫里,美名其曰是希望侄女陪伴,实则那陈柔一刻也不安宁。槿桦忽然明白邵卿是想帮她什么了。 “多谢先生了。” ……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太后正襟危坐在主位上。她望了望槿桦,眸子里尽是不喜,“赐座吧。” 她挥退了两侧的宫女,“哀家本以为你是个知道分寸的,你该明白为何槿家这么多代也没出过一位宫嫔,槿家代代掌管兵权深受皇帝重用,是因为代代家主从未有人越过那道线去。” 槿桦声音平缓:“有我在一日,槿家便永远守卫着大未的江山,就算我不做家主了,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但无论如何,太后应清楚,越了线的陈家,已经出不了皇后了。” 太后怒将茶盏置到一边,“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 太后微怒许久没有收回视线,她自然清楚陈家最近出的事,分明落了话柄到别人手里,她怒道:“那不过是一个不争气的庶子做的事!代表不了陈家!” “陈家是无反意,但就算太后明白,我明白,天下的百姓却会用他代表了陈家,众臣子们也会如此认为。陈家管理不当,教养出的子女心术不正,不只是那个庶子,想必陈柔究竟是怎样一位姑娘,太后相处得久了也应该有数了。” 槿桦敛了敛神色,“现如今的陈家,不值得您的扶持。” 太后手指一攥,“那么你呢!你又凭什么能保证槿家不会生出二心?” 槿桦缓缓起身,睫毛轻阖间微微掩住了她变幻的眸光,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沉了沉,“我的第一支箭,是皇上教我射出去的,从那以后,我的箭射向哪儿,我的刀指向谁,只要是他的命令,我便绝不会有半点偏移。对我而言,他远比我自己要重要些。” 太后望着她 分卷阅读261 迟迟未语,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往后前朝后宫,我再也不会插手了。” …… 槿榆极为重视妹妹的婚事,提早了数月便回到了皇城中,如今的他在西极立下赫赫战功,不但封为了骠骑将军,还掌多方兵力,位高权重。周濛也带着贺礼从北寒赶了过来,许多事槿榆身为男子不便出现,她便时常陪在槿桦身边。 对于这场婚事最为震惊的要数魏振了,抵达皇城的前一天,他还在口口声声地坚称这一切是槿榆和槿桦跟他开的玩笑,要做皇后的肯定是他们别的的妹妹。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当他看到身着女裙的槿桦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魏振不禁抹了把脸,他从前差点跟未来的皇后不醉不归来着??? 大典当日,普天同庆。 轿辇由朱雀门而入,槿桦头戴凤冠金钗,身着五色赤红金丝锦缎长衣,上有彩凤鼓翼疾飞。绸缎中单,繁纹衣领,玄色的丝绸绶带上系着白玉双佩,意寓琴瑟和鸣。 文武百官静立在大殿之下,垂眸肃穆着。 彩绣的红毯铺于百阶之上,槿桦下了轿辇,楚华樆的眸间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影子。 备嫁多日,终是迎来了这一日,槿桦手掌间濡湿了些细汗,抬眸望见了大殿前的身影。 楚华樆身着赤黑色十二章金龙纹袍,冠盖垂白玉珠十二串,凤眸狭长五官立体,俊美无双尊贵至极。 槿桦望着他,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石阶,从前她依照礼数,最多只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如今却是真真正正地可以站在他的身旁了。 最后一阶石阶上,楚华樆握住了她的手,槿桦看见他薄唇间的弧度,随他登上最后一步回眸望向文武官员。 顷刻之间,文臣武将一同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封后之礼,精细繁杂,大太监高声宣读着圣旨,女官捧着皇后金册金宝跪于殿前。典礼持续到傍晚,各项参拜礼成后,槿桦被送入了内殿。 椒房之宠,红烛高照。槿桦在床边坐了许久,终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门扉被轻轻推开,楚华樆踏了进来。 “累坏了?”他轻轻笑了笑,取过一旁的喜秤替她将盖头挑开。盖头下的女子容颜姣好,皓齿明眸,一双眼睛里仿若有星河格外动人心魄。 槿桦被他这样瞧着微微绯红了侧脸,“皇上这般看我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 楚华樆薄唇轻轻勾了勾,修长的指尖轻抵在她温软的唇瓣上,声音很低极具蛊惑:“今日该唤夫君才是。” 槿桦听见那两个字彻底绯红了耳尖。 楚华樆也不再逗她了回身取了两个酒杯,酒杯之间被一条红绳紧紧连着,他缓缓坐在了槿桦身边,“这是交杯酒,喝了便彻底算是礼成了。” 槿桦默默接过酒杯,望着楚华樆的眸光轻抿了一口,而后将自己的杯子递到楚华樆手中,接过他刚刚的那只,而后随他一同饮了下去。 楚华樆抬手替她卸下了在头上簪了一天的凤冠金钗,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柔顺地垂落下来。 “伺候朕更衣,嗯?”楚华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狭长的凤眸里染上了些笑意。他轻轻吻了她一下,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挽到了耳后。 “……夫君。” 楚华樆眸色一深,“什么?” 槿桦却红透了耳尖将视线偏到一边不肯再唤了,“皇上没听见便算了。”她久久没有听到楚华樆开口,又有些不安地将目光移了回来。 “皇……” 楚华樆捏了她的下颌俯身将她未来得及说出的话语堵在了唇间。 床边大红的帷幔不知何时轻轻落了下来,洞房花烛,春宵帐暖。 今日不肯再唤便算了,反正往后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