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流放吧!》 分卷阅读1 书名:一起流放吧! 作者:蛾眉剑影 文案: 在古代,朝廷对科举选拔很是严苛。我常常想,那些科举舞弊案受冤的考生是否会有未来呢?恰读到一些史话,从清初一些流放东北的文人们写起。因力有不逮,设为架空。本文参考一些史实,流放东北搞建设,古代版上山下乡,无金手指。 严肃正经版: 周历十四年乡试,举人石骞因科考舞弊案牵连流放苦寒之地图尔堡,去京七八千里,女儿石珠娘一路追随。 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十二万年无此乐,锦衣玉带雪中眠。 自由发挥版: 石骞表面上用功苦读,背地里却在偷喝小酒。 珠娘表面上劝爹爹读书进学,实际上早看透他了。 谁知石骞居然考中举人了! 哎,先别急着乐,听说:…… 什么?皇帝要亲自复试!还备上了铡刀! 石骞当堂高呼:焉有石骞而已一举人行贿者乎! 于是他被皇帝拿下,判了死刑…… 很好,余生不用再有多余期待。 珠娘不干啊,于是经过她的努力,石骞改发配了…… 很好,不用死了!那就父女俩一起愉快地……发配吧! 珠娘:此人面若好女,人模狗样。 方璋钺:惭愧!此女迷恋我闭月之容。 新人,求收藏,求评论~~~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科举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石珠娘、方璋钺、石骞 ┃ 配角:金逸、海芝月等 ┃ 其它:科举;蛮荒;上山下乡;部分甜 一句话简介:古代下乡青年 第1章 赴考 明星灿烂光照,古今永恒辉煌。 烟雨蒙蒙,暑气蒸腾,正是周历十四年八月吴江府。吴江河沿着青石小巷流过织罗巷,被细雨浸润的门环轻轻晃动,枇杷树的繁茂枝叶向墙内延伸。 院内灶房热气腾腾,大灶烧得噼啪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女用擀面杖卷起一块薄薄面饼放进锅里,在饼上点了些水,盖上锅盖,稍稍闷一会翻面,如此三次,成了一张软和的薄饼。这样的饼桌上已叠了一摞。 少女珠娘忙完这边,又赶进书房,对屋内黑须老者道:“爹,别看书了!明儿就走了,笔墨都再检查一遍,可别漏了!” 石骞放下书,正襟危坐,捋须道:“再多看一会,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珠娘咯咯一笑,给他倒了杯水,道:“您这么努力,这回一定能考上的,我昨儿个上庙里求了枝好签!” 石骞闻言,一滴汗自额角蜿蜒流下,他嗫嚅道:“闺女啊,如果爹这次还考不上……” “您要还考不上我就去把贡院拆了!那些考官眼睛都是白长的,看不出哪个才是真才子啊!”珠娘语毕出门偷乐:爹爹每日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也不嫌累,难道我看不出嘛! 石骞原地等了一会,待听到厨房传来炒菜声,方松了口气。撩开袍子,把两腿夹了半天的酒壶拿出来,扒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又忙拉开窗子朝外呼了几口气,待酒气散了些方关上窗子。他重回到桌案支颐深深叹了口气…… 石骞愁啊,他自从十几年前考上秀才以后就没再进一步,靠开私塾教蒙童读书为生。他也曾有过一个恩爱的妻子,可惜生下闺女珠娘没几年就去了。他没再娶,同独女一起过日子。 见闺女如此期待自己高中举人,他愁啊!他都五十多岁了,难道不想高中吗?还能有几次机会!他想啊,可他只在吟诗作赋上有天分,八股文实在是不行,又无名师指导,真真难进一步! 闺女说如果他考不上就要拆了贡院他是不信的,小姑娘家的玩笑话罢了。可重点是怎么面对对自己如此期待的闺女呢?愁!真愁! 八月江南乡试在即。大周颇重文才,当今皇帝即大周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说过:抡才大典,看江南才薮。 每届江南乡试赴考的考生都在三千往上,录取人数却只有一百多,竞争非常激烈。 石骞能考上吗?他都快愁白了头! …… 石骞父女次日租乘马车前往江南乡试考点江宁府城,江宁府在吴江府以西。一路颠簸,父女二人在三天后到了江宁府。 江宁府城墙高大,城门口兵丁林立,十分威严。经过城门检查,马车摇摇摆摆驶上大街,但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不绝,不时有文士经过,真是文才鼎盛,十分繁华。 见珠娘打量这些衣着光鲜的文士,石骞用扇子点闺女额头,轻叱:“哪有姑娘家家盯着男子瞧的。” 珠娘抓着爹爹衣袖娇嗔:“什么呀,人家是想照样给爹爹裁一件衣衫,让您也鲜亮鲜亮。”石骞瞪眼唬道:“那也不能 分卷阅读2 盯着人家瞧。” 一路说笑,马车停在城内一家客栈门口,石骞给车夫结了银钱。 这家客栈叫同福客栈,规模不大,瞧着十分干净亮堂。店内坐的大多是赴考的秀才。石骞向柜台后微秃的中年人问好,报了学生“佟三郎”的名字。 中年人笑呵呵道:“石先生好,在下老白,佟三郎的姑父,三郎多谢您费心教导。”石骞连道不敢。老白道:“房间给您备好了,就在后院,很安静,我带您和千金去看看。”又说:“我们夫妻开了这家客栈,比较小,委屈先生了。” 后院,两个七八岁的小童正蹲在地上掏蚂蚁洞做耍,老白轻踢了一个小童一脚:“叫你们娘去,就说三郎先生来了。”那小童揉着屁股笑嘻嘻跑去喊娘,另一个也跟着窜进屋里。 “三郎先生来了啊。”正屋走出一个身材丰润的红裙妇人,斜插一直银簪,粉扑子脸笑起来瞧着十分和气。“石先生好,我是三郎的姑母。”寒暄几句,又夸珠娘模样生得好。 白家夫妻将石骞父女安排进自家两间厢房,房内十分干净整洁,石骞父女连声道谢。 距离科考还有十几日,父女俩就在白家安顿下来,白家因在客栈后院,不受前院喧闹影响,石骞可以安心偷酒喝……啊不,是备考! 珠娘借用白家灶房为爹爹准备饮食,石骞偶尔也到客栈大堂吃饭,偷喝小酒之余听堂中秀才议论些乡试消息,其间还交到一个叫游无己的同乡小友。 …… 这日珠娘出门采买菜蔬,见路边一个小食摊上的汤□□薄馅大、晶莹剔透,停下想买两笼带走。她见小摊有张四方空桌,便坐在一旁等候。 少顷,身侧坐下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公子。那公子容貌俊秀、面若好女,乜斜着丹凤眼看了看脚下,十分嫌弃。也不全坐,支起一条腿踩上旁边长凳。珠娘和他成对角坐着,这只脚正压在珠娘裙子上。 那青年方璋钺带了两个仆从,仆从丁三细细嘱咐摊主:“来三笼鸡汁包子,干净点……”二四拿帕子擦桌子,道:“三爷您尝了就知道了,这家味儿最地道!”方璋钺伸掌佯拍:“要不好吃,我就……”二四抱头。 珠娘拽了拽裙子,没拽动,冲方璋钺轻咳一声。 方璋钺闻声转头,见个美貌女子朝自己抛媚眼,十分不屑。伸手捋了捋头上逍遥巾,一扬。侧头对二四悄声道:“瞧你带我来这地,这风寒病不过人吧。” 他们离得这么近,珠娘怎么可能听不见!不悦道:“怎么说话呢!” 方璋钺最看不起这种随意和自己搭话的女子,不就是瞧自己生得好嘛!他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此人居然如此傲慢!珠娘看着压在裙边的那只脚,很好,鞋面很干净,还绣着金边儿哪!但鞋子再干净再好看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只臭脚!她猛地抬腿朝方璋钺凳子一踹。 方璋钺没防备,晃着要倒,丁三二四忙扶住主人。 方璋钺的那只脚离开裙子,珠娘刚痛快点那脚居然又踩了回去! 二四护主,卷着袖子上前,怒道:“你敢踢我们三爷!” 珠娘见此理智才回笼,他们三个大男人,自己一个小女子,怎么奈何? 她强装镇定,一手指着裙子,道:“看看他的脚。” 主仆三人顺着她视线一看,呃……丁三二四又转头去看主人。 “看什么看!”方璋钺瞪他们一眼,摸摸鼻子悻悻收回脚。珠娘轻哼。 二四尤不甘心,瞪圆了眼睛唬道:“踩你衣裳你就动粗,三爷是你能动的么!” 恰好摊主拿了包子过来,珠娘接过,回身叉腰冷笑:“怎的,你想当街打我这小女子?” “二四,算了!”方璋钺喝到。 珠娘瞪了主仆三人一眼,拿着包子走了。走出老远,她才呼出口气,感觉自己后背衣裳都湿了,暗道:“好险!下次不能冲动了,冲动是魔鬼!” 摊上,二四也咋舌:“这小娘子真厉害!”方璋钺朝他脖子给一巴掌:“闭嘴!” 珠娘回来时,石骞正和游无己在客栈大堂内小酌。石骞瞥见闺女进门,忙躲到桌下,好一会才露出双眼睛观望大堂。 游无己纳闷:“石叔这是作甚?” 石骞不见闺女身影,想必是已进后院。挺胸抬头抚平衣襟,正要说话,忽听喧闹声声。二人转头张望,见进来几个秀才。只听他们道: “那个功翊真是目中无人,拿篇酸文臭显摆。” “小白脸!” “人家是咱们江南的大才子,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用‘贫而无谄’做一篇,比他好我也服你!” “哎,听说这道题是一个考官给他出的,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就是考题!” “不能吧,这可是舞弊!” “嘘……” 游无己凑近石骞低声道:“要不咱们也用‘贫而无谄’做一篇”,彼此参详参详,万一……万一……。” 石骞道:“ 分卷阅读3 万一……考这题了呢!” 游无己忙去捂他嘴,低声道:“科考在即,小心为妙!” …… 石骞游无己二人得了好题,回房冥思作文。对这道题能不能出现在考卷上,石骞没报太大希望。这么多人都知道了,那个大才子功翊和考官能那么傻? 夏日闷热,珠娘在旁为爹爹打扇,见爹爹在纸上写“贫而无谄”四字,笑道:“酸、酸、酸,先分‘贫富’,再说‘无谄’如果真出了这样的题目,想必考官也是道貌岸然之徒。” 石骞拿笔杆敲敲闺女的脑袋,“贫嘴,圣人之言也是你说得?”珠娘吐舌。 …… 时间辗转到乡试进场那天。乡试共分三场,每场三日。进场前,珠娘为爹爹准备好饭食、衣服、药物、笔墨纸砚等物。 她子时叫醒爹爹洗漱穿衣,不顾石骞阻拦,坚持打灯送爹爹去考场。石骞父女和游无己及书童一道提灯前往贡院。 同福客栈距离贡院约么有两条街,路上灯火摇曳,考生和送考人汇成一道长长星河。珠娘闻着微带汗湿味的空气,听着人流中的殷殷叮嘱,不禁紧张起来。 游无己第一次见到珠娘,见灯光下她的脸庞莹莹如玉,时时撇眼去瞧。 珠娘心有所感,转头去看,游无己突然跟书童煮酒“诗曰、子云”起来。煮酒见自家少爷“发痴”,恩啊应付着。 石骞叮嘱闺女道:“考完不用来接,我跟游家小子一起回去,你在客栈好生歇着,闷了只管和白家娘子闲话。” “爹您在考场也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考好啊。” 石骞听了心虚,直冒冷汗,讷讷道:“一定一定。” 珠娘嘻嘻一笑,握着灯笼,看着融融灯光下自己鞋尖上暗粉的绣蝶翩翩欲飞。 贡院门口等候搜检的考生已经排起长龙,石骞担心闺女被推挤不让近前。提着考篮冲她摆手,昂首走向队伍。 游无己清清嗓子,正色对珠娘道:“石姑娘,让煮酒送你回去,我会在场内照看石叔的。”珠娘道谢。 游无己像受到莫大鼓励,冲珠娘一躬后大步走向队伍。煮酒追着自家少爷叫:“少爷,考篮——考篮忘了!”珠娘“咯”地一笑。 珠娘倚着路边垂柳依依远望人群中爹爹身影,见他渐渐没入人流,人流向前,再向前,直至贡院关门。 其实珠娘早知道爹爹所谓的每日苦读,基本上都是在吟诗作赋。可爹爹既然不说破,他也不拆穿,去碰碰运气也好。 两父女就这样阴错阳差,一个是以为对方期待自己考上;一个是以为对方是不甘心想碰运气。 …… 且说开场后。 科举第一场尤为重要,考官往往根据第一场评判。石骞见考题中有一道正是围绕‘贫而无谄’作文,大喜。这道题他是翻便了典籍,又和游无己取长补短,反复推敲成文。 这正如三如天喝了山泉水,浑身舒爽。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石骞时来运转了!闺女,等你爹给你考个举人公来! 第2章 石骞被抓 八月的考场十分闷热,三千多人吃喝拉撒都在场中,考场人又多,真是挑粪桶上高山,臭通天地。 主考官翰林院学士方循带着几位同考官巡场,被场中气味一冲,顿觉双眼微微辣痛,忙捏帕子捂住口鼻,疾步走过数个号舍。 同考官舒城知县姜波上前,圆脸漾出恭谨的笑,劝道:“场内暑气大,大人不如去歇歇,下官会仔细察看。”方循打量他一眼,捂鼻点头,匆匆离去。 姜波送走方循,在考场中慢慢踱步,看着一个个汗流浃背的考生,带着一种自矜、一种自得叹道:“十年寒窗苦,只为一刻甜啊。” …… 如是考了三场,乡试结束后,石骞游无己二人自觉有望高中,遂在客栈等候放榜,方便参加放榜后的鹿鸣宴。 珠娘见爹爹日日面泛红光,又听他言之凿凿自己必能高中,也信了。欢喜为爹爹裁制新衣。 其间陆续有自觉无望的秀才离开江宁府。直到放榜这一日,贡院门口云集中众多考生及其家人。一放榜,人群争相上前看榜。 煮酒歪着衣服,趿拉着鞋从人群里挤出来,欢喜叫道:“中了!中了!少爷和石老爷都中了!”石骞游无己狂喜,忙问名次。 珠娘道一定要去庙里还愿,爹爹次次考次次落榜,这次真撞了大运了!这庙太灵了! 榜前,有考生突然叫到:“陈文彩怎么没中!他可是咱们那的廪生!” 有人道:“不对,不对。你们看这榜单,这牛福禄不是那个大盐商的儿子吗!他不是不识字……” 一众落榜考生本就不服气,如今找到个问题,在榜前细究起来,居然发现榜单上列了好几个平日不学无术的考生,这些人多是富家公子,而一些学问好的考生却名落孙山。 “还有那个功翊,他考前就知道题了,听说有个考官给他出的题跟这次考得一模一样! 分卷阅读4 ” “舞弊!这是舞弊!去告他们!” “怪不得咱们考不上!应该把贪官拉出去杀头!考前知道题的都杀头!” “官官相护!我要去跪夫子庙,找至圣先师伸冤!” …… 人群外,石骞和游无己被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不也提前知道题了么!是不是也算舞弊?前些年就有舞弊案被杀头的! 珠娘见爹爹直冒冷汗,担忧道:“爹您别担心,反正不关您的事。” 石骞白着脸道:“是,是,爹又没作弊……”他拉着珠娘,道:“闺女啊,咱们先回客栈吧,爹觉得有点冷。” 冷?珠娘纳闷,这可是九月啊。 石骞和游无己回到客栈就不敢出来了。珠娘不知那道“贫而无谄”就是考题,还把落榜秀才闹事当新鲜事听。 将近中午,房门被砰砰敲响,石骞腾地从榻上坐起来。珠娘正坐在一旁缝衣服,见爹爹满头满脸的汗,奇道:“爹你是不是病了?” 石骞颤颤巍巍指着房门,“谁……谁在敲门?” 珠娘放下衣服起身开门,见是石家娘子。她一张粉扑子脸泛着红晕,兴奋道:“快跟我瞧热闹去,秀才们游街抗议哪!”说着就拉起珠娘出门。 “游街……”石骞瞬间失了力摊在榻上。他只想考个举人罢了,怎么会这样?不如不考,不如不考啊! 珠娘跟着石家娘子上街,见街上一群秀才边走边喊: “江南乡试舞弊——” “孔方主试副钱伸,题议先分富与贫!” 围观民众听不懂,问:“啥意思?” 有秀才回道:“这次主考官叫方循,副主考官叫钱明义,他们收受贿赂,还出道题叫‘贫而无谄’,不就是孔方君和钱串子嘛!”众人只听懂最后半句,哄笑。 “贫而无谄……”珠娘愣在当场,爹爹怎么提前知道题的?难道……也贿赂了考官! 珠娘失魂落魄地被白家娘子拉着跟到贡院。 只见这些群情激奋的秀才拉开架势,上前就群殴看门的兵丁。 有人趁乱往门上刷了层浆糊,贴上对联,正是那句:孔方主试副钱伸,题议先分富与贫。 珠娘勉强挤着笑容陪石家娘子看完热闹,回了客栈。 一推石骞屋门,见石骞裹着被子头朝内窝在床上。 珠娘上前推他,“爹,您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么?”石骞不答话。 珠娘又道:“他们已经大闹贡院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说如果您考不上我就去拆了贡院,没想到如今贡院真的要被拆了,却不是我!爹您说这怎么回事啊?”石骞依旧不答话。 珠娘一把掀开石骞被子,怒道:“说!您是不是送钱了?” “没,没有!”石骞慌忙坐起,苦脸道:“爹有几个钱啊!就是听人提过这道题,说是考官出的,就和游无己一人做了一篇,我可真没想到能考这题啊!” 珠娘怀疑地看着他,“没有?那您怕成这样?” 石骞委屈道:“科考舞弊朝廷查得严啊,稍微有点牵连就是杀头的大罪,爹能不怕么!”他担忧地看着闺女,道:“特别是你,要不你找个地方躲躲?别再牵连了你……” 珠娘信了,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能有什么事!您别自己吓自己了!那些落榜秀才都知道那个功翊写过什么文章,这说明好多人都听说过,岂不是都要杀头了?” “对啊!”石骞一拍大腿,立马精神起来,赞道“还是我闺女聪明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珠娘无奈地看着爹爹。石骞又忙忙叨叨起身穿衣,边往门外走边道:“我得把你这话跟游无己那臭小子说说去,他也吓得不轻哪!” …… 因考生们群情激奋四处抗议闹得太大,官员们取消了鹿鸣宴。石骞父女同游无己主仆收拾包袱回吴江府。 路上听闻同考官舒城知县姜波外出游玩时被考生追打,幸而姜大人跑得快,没有造成伤亡。 游无己家在吴江府下辖的青田县,主仆在府城与石骞父女告别,又乘车赶回家中。 游家人已得知游无己中举,众星拱月般将他迎进家里,细问他这一路经过。游父听到落榜考生闹事,心中一惊,问:“他们告谁舞弊了?” 游无己不想提自己在考前也知道了考题,只含糊道:“传闻那个大才子功翊贿赂考官,还有很多人向考官行贿。” 游父道:“穷秀才闹事,无权无势的,想必官府也不会理。”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七上八下。 游无己道:“唉,闹得太大了,不好说。以前就有参与舞弊的被砍头、流放的。” 游父只是一个普通乡绅,心中正有鬼,哪里听得这些,脸色登时煞白,站立不稳。游无己忙扶住父亲,“爹您这怎么了?” 游父抖着双唇,嗫嚅几下,思绪烦乱不知怎么开口。他抓住儿子的手,艰难道:“儿子,爹对不住你。爹,爹……”他看着儿子明净的双眼,咬牙 分卷阅读5 道:“爹给考官递了封信,送了三百两银子。” …… 十月的一个下午,石家木门被拍得乓乓响。石骞悠哉地趿着鞋子开门,入目三个拿着水火棍,挂着腰刀如狼似虎的差役。石骞心中咯噔一声,两腿发软。 为首的差役问:“你就是石骞?” 见石骞应是,那差役也不废话,向两个同伴一摆头。两人当即上前制住石骞,套上木枷手铐脚镣。 石骞猝不及防被制住,慌道:“这,这,敢问我犯了什么罪?我可是举人,你们不能胡乱抓人!” 一个矮胖差役道:“举人?老子抓的就是举人!。”又一差役笑嘻嘻道:“专抓举人公,举人老爷,举人老头!”两个差役哄笑。 珠娘冲出来,叫道:“你们放开我爹!” 那矮胖差役见出来个娇滴滴的美貌小娘子,调笑道:“呦,哪来的小美人啊,给咱们哥儿几个唱个曲儿。”其他人跟着笑。 “我跟你们拼了!”石骞纳头往他们身上撞。 两个差役将水火棍往石骞身上一架,抬脚就踹。 “爹!”珠娘使劲去推差役,她那点力气怎么敌得过呢?石骞痛得缩在地上。 领头的差役拉开珠娘,呵斥住另外二人,道:“奉皇上旨意,带新科举人进京复试!”语毕押着石骞就走。出门见围着众多乡邻,几个差役比划着水火棍喝到:“让开!找揍哪!” 珠娘惶然地看着他们押着爹爹离开…… 良久,她回到屋中,看到爹爹书案上放着平日教学用的《三字经》。书页被翻过多次,微微张起。封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三字经”,正是儿时爹爹握着自己的手写所写,她伏在桌案痛哭。 好一会,她擦干眼泪,把头发整理一番,揣上银子出门。 暮色四合,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树叶簌簌抖动。珠娘顺着灯火阑珊的河道七拐八拐绕到一个小院,深吸口气敲门。 …… 开门的是个老者,见珠娘通红着眼睛,头发凌乱地站在门口。那老者忙把她拉到门里,又朝门外张了张,见没人方才关门。叹道:“你爹的事我知道,这是圣上下的旨意,谁都没办法。” 这老者是吴江府的教谕,与石骞同科考上的秀才。虽然后来他不断进步而石骞止步不前,两人也没断了联系,经常一起喝酒。 “陈叔,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真是押我爹去复试吗?从没听说过!” 陈教谕叹道:“有人写了本《万金记》,还有首词叫《黄莺儿》传到京都了,惊动了圣上,听闻圣上震怒,把两个主考官都给抓起来啦!又下令让这次咱们省所有新科举人立即进京由他复试。” “万金记,黄莺儿?” 陈教谕点头,细细解释。 原来这《万金记》的“万”就是“方”字去了一点,“金”就是“钱”,文中将这次乡试主副考官方循、钱明义如何舞弊收钱写得有如亲见。 《黄莺儿》是这样说的:命意在题中,轻贫士,重富翁。《诗》云、子曰全无用。切磋欠工,往来要通,其厮之谓方能中。告诸公,方人子贡,原是货殖家风。 方人子贡就是孔子的学生子贡,非常有钱,善于经商。词中将考官比作商人,讽刺他们卖举人名额。 珠娘听了更添担忧,将荷包双手托起,递给陈教谕,求道:“陈叔,求您找人给我办一张路引,我要去京都找我爹!” “你去干嘛?”陈教谕大惊,劝道:“你别担心,你爹如果考不好,顶多被革了功名,不会有事的。” “我爹是被押走的,我担心……”珠娘希冀地看着他,“我爹他出门一件厚衣一点盘缠也没带,听闻京都秋冬很冷……求您……” 陈教谕抵不过珠娘哀求,答应为她找人办路引。拿到路引,珠娘也不耽搁,将家中的所有钱换成银票,带了衣物乘船北上。 船越往北越觉秋风萧瑟,珠娘和一些客商的妻女们住在一间,小女童们白日去找爹爹做耍。她每每见到这些汉子们抱起自家女娃嬉戏都会羡慕。每日也不说话,饭时就找船娘帮忙热些干饼充饥。心中有一股气,誓要到京都找到爹爹,一起回家。 天气愈冷,船行至临清时河面已经有上冻迹象。珠娘只能下了客船改租乘马车,临县、府换车,其中艰苦不必多提。 第3章 宫墙内的大刀 京都詹事府少詹事方弘谦家。方弘谦推着方璋钺朝院门口走,方母齐氏追在身后哭求:“老爷,老爷,不能让三儿去,不能啊……”方弘谦道:“这是圣旨,刑部官差就在门口,你想抗旨?玄城和亨咸可都在朝廷里做官呐。” 齐氏拽着儿子不撒手。方弘谦心里难受,安慰道:“皇上让我上折子自辩,别担心,咱们和那个姓方的主考官一点关系都没有,把是不是同宗解释清楚三儿就能回来了。” 方璋钺看母亲鬓发散乱哀哀哭泣,听门外大哥二哥与刑部官差们声声周旋,心里憋屈。他是个极骄傲的人, 分卷阅读6 何曾受如此屈辱? 他故作潇洒道:“娘,让儿子去吧,爹说得对,咱们跟方循家根本不是同宗,查清楚就没事了,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还要吃您亲手做的桂花蒸。”他把母亲的双手从胳膊上拉下,捋捋衣襟,朝父亲笑道:“爹,走吧。” 方弘谦忽然觉得往日任性的三儿子长大了,懂事了。他按住儿子肩膀,郑重道:“孩子别怕,爹一定救你出来。” 大哥方玄成看到弟弟出来就要去拦,被二弟方亨咸拉住,压低声道:“大哥,你想抗旨,让咱们全家都栽进去不成?”方玄成闻言想到妻儿,顿住。 齐母看着儿子被上了枷锁,高叫一声:“三儿!”晕死过去,两个儿媳连忙扶住。 方璋钺目中含泪,跪下向父母磕了个头,又一一看了眼兄嫂们,在众多亲眷、邻人的目光下被官差押走。 干燥的秋风吹皱长袍。方璋钺从来讲究衣着,此时看着衣摆上的灰尘在阳光中扬起,他的手却困在枷锁中不能去掸,五味杂陈。而这将是他将来无数次忆起的情景。 当晚,方弘谦找到丁亥科、乙丑科会试同年齿录。同年齿录上面详尽记述了同一科每一个考上的考生姓名、年龄、籍贯,附有考生家庭信息,从始祖到父母亲属都列的十分详尽。 他连夜写了奏折,解释方璋钺的籍贯是江南省江宁府人,而主考官方循是浙江人。自己的二儿子方亨咸是丁亥科会试三甲第六十七名,长儿子方玄成是乙丑科会试二甲第四名,有二科齿录可据。他的家族和主考官方循一点关系没有,孩子们都是自小刻苦读书凭借自己努力考上的。 折子递上后,皇帝并没有表态。 两江总督朱达通过在江南省的调查,查出七名考生有作弊嫌疑并抓捕审讯,其中就有游无己。 通过严刑拷打,有考生招供他们曾向同考官行贿通关节舞弊,朱达上奏皇帝。皇帝获悉后当即下令抓捕参与此次乡试的十八名同考官革职问罪。 此次江南乡试舞弊案影响很差。周帝是大周的开国皇帝,一向专横独断。想到乡试前自己曾经召方循、钱明义面谕,着重告诫江南省科考的重要性,要他们以前人为鉴。如今看来这些人阴奉阳为,串通舞弊互相包庇。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对这次乡试所录的新科举人实力充满怀疑。这次他亲自主次复试,那些滥竽充数的定要严惩! 且说石骞等举人被押送进京,一路与囚犯无异。饭食冷硬,睡觉时几人挤在一起,押送兵丁还时时拿他们取笑。举人们一向被乡邻敬重,何时受过此等屈辱?镣铐加身,侮辱的言语比打在脸上更痛,真是斯文扫地!可是他们又犯了什么罪呢? 一路走运河,终于在河水上冻前到达京都。各府、县一共一百一十五名举人在京都的江南会馆扣押等候复试。一直等到次年二月上旬,方有礼部官员带领举人们进皇宫参加复试。 宫内,但见红墙绿瓦,殿宇巍峨,武士林列。石骞不敢多看,只盯着前人的脚后跟。走过长长甬道,穿过道道宫墙,队伍停在一座高大宫殿前,只见匾额上书:太和殿。 侯了一会,十几个太监赶来,排排站好,拍手为信。有太监接引礼部官员进殿,又有执事带着举人们走进殿中。 一进殿,一股冷气袭来。举人们齐齐顿住,面面相觑。但见殿中雕梁画柱金炉御香,森列着一排武士,又有许多枷锁、手铐、脚镣、黄铜夹棍、铡刀。不像考场,倒像是在刑场。 又过了一会,有太监相继而来。少顷,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人坐上御座。 一个尖细的嗓音道:“拜——”礼部官员引领举人们行叩拜大礼。 礼毕也不叫起,石骞等人跪在堂上不敢抬头,只听皇帝冷声道:“尔等江南俊杰,今朕典试,当敬之慎之,倘所行不正,行作弊之事,必当严惩。”声音威严,在堂内犹有回声。 举人们唯唯,被带到堂下,一人一案,不设座位。又有持刀武士站到举人们身旁。 石骞见身旁两个武士对自己怒目而视,手中大刀寒光闪闪。他本就担心自己提前获悉考题作文之事败露,还被关押许久,此时又如置身刑堂,又哪里还有什么才思呢?浑身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握不住笔。 一直到考完收卷,石骞也没憋出一个字来。收卷的太监用奇特的眼神打量石骞,心道:好大的胆子啊!真乃奇人也!收罢卷子,他将所有考卷呈至御案。 周帝见当先居然是一张白卷,蹙眉问道:“这是谁的?因何曳白而出?” 太监将卷子呈给礼部官员。那官员看了名字,心中也直呼这人大胆,躬身回道:“这是吴江府举子石骞的卷子。” 周帝看向众举子,问:“哪个是石骞?” 石骞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帝面上不辨喜怒,问:“因何曳白?” 石骞的冷汗从进殿起就没干过,此刻性命危在旦夕,他脑子居然转了起来,转瞬间想到几个答案。一是说自己被武士吓的,不行不行……万一惹怒皇帝砍 分卷阅读7 了自己就完了;二是说自己身体不适,脑袋发昏……不行不行……这不是讽刺皇帝不顾子民安危嘛!算了算了算了,只有一个方法了,是时候装一下文人的清高了! 只见石骞挺胸抬头,高声回道:焉有石骞而已一举人行贿者乎!余音绕梁。 好一个铁骨铮铮不媚权贵的江南文人! …… 在举人们战战兢兢答题的时候,方弘谦前往太子府。 自从往上递了自辩折子,方家四处打点想把儿子救出来。又小心翼翼打探消息,可既不见上面发落,也不见刑部放人,送出去的银钱如打了水漂。 方弘谦在詹事府任职多年,一直跟随太子,自觉有几分薄面,希望能够得到太子帮助救出三儿子。 茶已换过三盏,方弘谦的心随茶水凉下来。只听得脚步声响,进来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宦官,只见他头戴乌纱曲脚帽,上面缀着莹莹翠玉;着深红盘领窄袖衫,前襟绣着金虎。一张团团笑面,唇若涂朱,未语先笑,正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李秀。 方弘谦忙上前躬身见礼,李秀虚扶,笑道:“方大人多礼,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方弘谦道:“多日不见公公,公公气色更胜从前,让人如沐春风。” 李秀笑着看座,又问上的什么茶。执事回:“是六安茶。” 李秀不悦道:“怎么招待的?方大人不喝六安茶,去换老君眉来。”那执事告罪下去换茶,方弘谦连道劳烦。 方弘谦见李秀笑眯眯饮茶,斟酌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可有空闲?” 李秀放下茶盏,忧心道:“方大人来得不巧,殿下这几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啊。您有事可以先跟咱家说说。” “这,这个……” “怎么?方大人不信任咱家?”李秀作色。 “不,不。”方弘谦忙道:“事关是下官一点小小私事,恐污公公尊耳。”从袖中掏出一方小盒,移到李秀身前。 李秀打开见是厚厚一摞银票,也不理会。笑呵呵同方弘谦略叙些京中事宜,放下茶盏时,袖子不经意间压住盒子。 方弘谦见此方开口道:“下官的小儿子方璋钺……” 李秀抬手一压:“不用说了,此事我已尽知。” 方弘谦起身深施一礼,“还望公公指点,救出犬子,以解贱内思子之苦。” 李秀叹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又指着堂中嵌瓷柳荫斑鸠双鹤屏风道:“方大人您看,这三只斑鸠叽叽喳喳,哪里有这两只仙鹤灵动自如?”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弘谦:“方大人您说,如果将斑鸠也去掉一只,变成双鸠双鹤岂不是更加吉祥呢?” 方弘谦被李秀的目光灼得一痛,避开视线,嗫嚅道:“这,这,您是要我……可我家是被诬告的呀!跟方循家真的不是同宗……” 李秀摆手,“唉,方大人还是没有明白,不是咱家‘要你’。而是……”食指向上一指,“如今上面的意思很明显,要重判!您家跟方循家是不是同宗已经不重要了。方大人是詹事府的人,您怎么做可不单单代表方家的态度,也代表了太子殿下的态度。把方家择出来就是把殿下择出来。咱家记得方大人可还有两个儿子哪!” “您是说,把老三……” “除族!”李秀坚定道:“只有将方璋钺除族,才能撇清方家,表明殿下的态度!” …… 方弘谦走后,李秀来到太子寝殿。太子赵祁正散发披衣坐在案前习字,见李秀进来,放下笔笑道:“大伴你可回来了,把方老头打发走了?” 太子自小由李秀带大,两人十分亲近。李秀每次看到太子殿下绽放两个酒窝的甜美笑容就觉得心要化了,他甚至大不敬地在心中把太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走了,哎呦,这个方老头可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四处求人。” 赵祁道:“我最烦这些婆婆妈妈过来走关系的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又不是万能的。” 李秀哄道:“再怎么着都是殿下的人,能保则保。唉,可惜了方家,近期恐怕得不到重用了。” “大伴,幸亏你当初没考上举人进了宫,你看这些举人进士的,稍不注意就丢了命,要引以为戒呐!” 李秀笑眯眯道:“是啊,这是咱家当初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4章 死刑 且说珠娘从水路改走陆路一路北上,终于在次年二月上旬到了京都附近,正是复试过去没几日的时候。 此时距离石骞离家已经接近四个月,她一面盼着见到爹爹,一面又担心爹爹已经回去,自己冒失过来,爹爹回家见不到自己岂不担心? 马车一路颠簸,珠娘见窗外老树虬曲,尚有积雪,问车夫:“张叔,咱到哪了?还有多久到京都?” 赶车的老头道:“这是胡各庄,估么着今儿晚上就能进城了。”又行了一会,姓张的老头停住马车。 这辆马车是珠娘进了通州新换的,她一直 分卷阅读8 戒备着车夫,见他突然停车,悄悄把手伸进包袱。 张老头是个瘦削的孤拐脸,珠娘之所以雇他,是见他一脸苦相,想必生活困苦,本是一片好心。 张老头转身凑近一笑,孤拐脸上七高八低,显出几分恶相,搓着手道:“石姑娘,您别见笑,小老儿家中困难,一时不称手,想跟您讨几个银钱花花。” 珠娘佯做不明,笑道:“张叔,您也忒客气,银钱没问题,到了地方我一定多结给您。” “哪还用那么麻烦,现在给我就行了!”伸手就扯包袱。 珠娘佯做躲避,张手往张老头双眼上死劲一按,她满手都是香灰,张老头登时眼睛辣痛,向后躲避。 珠娘见机一脚向他踹去,张老头身形不稳,哎呦一声,向车下倒去。 珠娘忙去拉缰绳,张老头挣扎起身眯着眼去拽珠娘。珠娘一个娇女子哪有他力气大?眼看就要被拽下马车。忽从后腰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直直朝张老头胳膊剁下。 这把菜刀是珠娘平日做菜所用,杀过鱼,剁过鸡,被她从吴江带到京都,一向揣在腰后衣服里。 只见那把菜刀不偏不倚,不歪不斜,恰恰好好剁在张老头臂骨上,登时皮开肉绽! 张老头痛得滚在地上,哎呦叫唤。他哪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随时带刀,还敢看人!他平日见到比自己强壮的就老实驾车,见到身体孱弱的才下手劫掠。 珠娘呸一声,拿发簪朝马屁股狠狠一扎,马儿嘶鸣一声朝前奔去。她慌忙拉过缰绳试着控马,她这一路看车夫驾车默默学习,此时正派上用场! 好在这条路比较直,珠娘生疏得控着马车前行,跌跌撞撞一阵后马车逐渐平稳下来。她向后张望,见张老头远远落在后边,抱着胳膊追车,不住“小娘皮”地叫骂。 好在马儿吃痛速度不减,渐渐将张老头甩得没影。 珠娘又是自得又是后怕。自得的是这一路经验没有白学,居然可以独斗“江洋大盗”,还白得一辆马车。后怕的是自己当时要反应慢一点,如今不知被那老货怎样摆布。 一路马蹄嘚嘚,她不识路,只能跟着路上车辙走,向过路农人打听京都方向。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到了京都城,远远就瞧见城楼雕梁绘色,古朴典雅,坚不可摧的城墙守护着京都。城门口列着持刀兵丁,盘查十分严格。 大周的京都面积很大,城中一条朱雀大街直通南北,从北向南,长约十里。城中随处可见鱼店、鱼行、肉店、果品店等。还未入夜,已有华灯初上,可见京都繁华。 珠娘打听了一家客栈住下,将马车牵给小二停放。那小二见这马车十分破旧,很看不上眼。 珠娘也不在意,在堂中胡乱吃了些东西,回客房梳洗。店家备了澡盆、热水。她解开衣服,见胳膊、腿、腰腹都有擦伤。 像今天张老头抢劫这种事,她在路上见过几次,这是她首次独自面对,白日的兴奋劲过后只剩下后怕。她把头埋进水里,好一会才露头喘息,眼睛微微发红。 次日,珠娘随便吃了清粥馒头,向小二打听江南会馆所在赶车前往。江南会馆在城内西北方向,珠娘住的客栈在客栈东南,一路穿过繁华街市,异乡口音飘扬过耳。 江南省是大周经济繁茂的大省,会馆建设的当然十分体面。春草新绿,会馆的红墙黑瓦在春日暖阳下显得韵味十足。 珠娘向守门差役打听江南省新科举人的事,且喜这些举人现在还没有返乡。门丁帮她引荐一个书办,打听石骞住处。 那书办是个有些岁数的白须老者,听到石骞名字,看了珠娘好一会。方拉她到僻静处,道:“复试是在这个月月中办的,大部分举人都考过了,有二十几个没过的给革除举人功名了。”又琢磨着怎么开口说石骞的事。 珠娘见他为难,问:“我爹是没考过吗?” 珠娘见他垂头不语,忙从袖中掏了个装着银子的小荷包往书办手里塞。 书办见他掏钱,连连后退,吹胡子瞪眼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什么阿堵物,别脏了我的手!拿走!快快拿走!”转身就走。 珠娘给吓了一跳,捧着荷包追在后面。“大爷,我错了您别走!可怜可怜我从吴江一路到这,好歹告诉我我爹在哪?” 书办停步,捋须打量她,珠娘忙把荷包收入袖中。 书办方叹道:“我是可怜你小姑娘家家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寻亲人。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道:“你爹复试时候交了白卷,触怒圣上判了绞刑!” 珠娘脑中一时空白,瞪着眼睛,做声不得。 书办道:“唉,也怪不得你爹,考场上了兵器了,想是太过紧张。”又埋怨:“倒好歹写几个字交差也好……” 珠娘好像听得明白,又好像一个字都不明白,僵着肌肉,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绞刑?是死刑的意思?” 书办见她脸色发白,忙道:“唉,姑娘。你可得撑住,别晕我这儿。” 珠娘僵着脸,居然还能挤出一抹笑:“大爷, 分卷阅读9 我爹现在……还活着吗?” 书办放缓了声音,“你爹呀现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三天后行刑。”看了看四周,悄声道:“还有十八个考官判了绞刑,父母妻子家产都充了公,七个作弊的判了发配。你爹这事没牵连你算你运气!” …… 珠娘从会馆中出来,但见长空万里,梁上燕子叽叽喳喳。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头脑、手脚仿佛都是自己的,又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牵着马车在街上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食店,走过酒肆,走过闹市,走过人家。行人见少,直走到一条空旷大道。只见前方门楼巍峨,重楼玉宇仿佛凭空幻化。 她第一个念头是欢喜,心想:自己到了仙境么?但随意转念:这是皇宫,就是这里面的人要杀爹爹。爹爹做错了什么要受此冤屈苦楚?她想大叫,想冲进去杀掉那个狗皇帝,还想一头撞死在那朱红的宫墙上,让世人看看这狗皇帝的罪孽! 珠娘到底也没有冲进去。她只是个教书先生的闺女,没有权利、能量,手无缚鸡之力,甚至亲友也少,死了不过一卷草席,而自家爹爹还是要死。 守门的兵丁见她神情恍惚,上前查问。 珠娘喃喃道:“我有冤!” “嘿!多少年没见着申冤的了!”那兵丁兴奋道,他往左侧长安门一指:“登闻鼓在那边,上那敲去!” “登闻鼓?”珠娘顺着他手指望去,果见一个红皮大鼓设在一座宏伟的宫门下。 “是啊,你不是来告状的吗!” “对!我要告状!”珠娘恨恨道。“敲了鼓能见着皇上吗?” 那兵丁摇头道:“不一定不一定,得先打三十庭杖,三十庭杖后你要能活下来,估么着就能见着皇上了。” 珠娘闻言就往前走。那兵丁原本是看戏,见她一个姑娘家真要去敲,动了恻隐之心,劝道:“你可想好了,三十庭杖打完了不死也残!” 珠娘朝他一笑,向登闻鼓走去。 鼓前也有兵丁值守,见珠娘一个姑娘走过来,都稀奇地瞧着她。 珠娘也不犹豫,上前拿起鼓锤猛敲。“咚咚咚……”鼓声幽怨,像敲击在人的心中,远远传开。 鼓声一响,当即震动宫门内外,过路的百姓们也不敢接近,只远远瞧稀奇。 登闻鼓厅两个听差快步走来,问明何人击鼓,将珠娘带进长安门,也不上天街,拐向西走。珠娘顺着甬道穿过层层宫门,来到登闻鼓厅。 珠娘走进大堂,见堂上挂着一个大扁,上书:清慎勤。正中设一个暖阁,高出地面尺许。阁上设公案,上面放着锡制的签筒、笔架、砚台等物。案前坐着一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 珠娘纳头便跪。 登闻鼓厅给事中梁闻道问:“你有何冤要诉?” 珠娘遂将石骞复试曳白被判了绞刑的事情说了。 梁闻道听了为难道:“这个……是圣上金口,这个……” 珠娘哀求道:“我听闻敲了登闻鼓,就能见到圣上,求大人了!”语毕砰砰磕头。 梁闻道叹气,“那就按照规矩来吧,三十庭杖,你可受得住?” “只要能为我爹伸冤,我就受得住!”珠娘咬牙道。 梁闻道朝听差摆手,那听差领命出门传讯。过了一会,就有手持栗木庭杖的兵丁进门。珠娘朝那庭杖看去,见那庭杖一端是槌状的,且包有铁皮,铁皮外还有倒钩。她不敢再看,闭目任由几个兵丁将自己按在条凳上。 梁闻道蹙眉看着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珠娘咬牙,道:“绝不反悔。” 梁闻道见她至孝,心中震动。捋须思索一会,张手找来听差耳语几句。 那听差听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梁闻道平静对视。听差无奈领命飞奔去找与自家长官相熟的小太监,又塞了银子,那小太监又一溜烟找到自家在慈宁宫当差的师傅,他师傅又…… 且说登闻鼓厅,梁闻道也不下令行刑,只坐在案前翻书。 珠娘趴在条凳上等着挨打,真是无比煎熬。她怕疼啊,她完全是凭着一口气进来的,真是越等越心焦。 等了约么半个时辰,那听差进门冲梁闻道打了眼色。 梁闻道方起身站到兵丁跟前,将脚尖微微分开,微微点头。 那兵丁会意,这是轻轻打,只让受点皮肉伤的意思。遂将庭杖高高举起,再轻轻落下。 虽说是轻轻落下,可珠娘只觉得自己从腰部以下连皮带肉都被刮起,痛不欲生!她咬紧牙关,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渐渐地,她仿佛感觉不到痛了,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停!”又似乎有人将她抬了出去。 第5章 除族 半个多月后,刑部大牢。 约么两丈见方的石牢里,石骞趴在草铺上默背《庄子》,西首靠墙坐着一个身上带伤的青年。 石骞默完,见那青年依旧一动不动,道“方家小子,你老坐着压着伤口 分卷阅读10 ,换个姿势活动活动。” 青年不做声,石骞明白他心里憋屈,劝道:“除族就除族,有什么了不起?你好汉一个受刑都不带叫的,怎么这么点事就意志消沉?” 那青年正是被关了近四个月的方璋钺,起初有家人为他打点,只受些轻刑。后来不知哪一日开始家里不再送东西,审问也严了起来。那些官员让他说出如何舞弊的,不说就是一顿拷打,鞭子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腿上,遍体鳞伤,他咬牙硬是不认。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判他和几个舞弊的举人一道打四十大板,流放图尔堡。方璋钺不敢置信:自己就这样成了发配的囚犯?朝廷怎能做出这等冤案?爹呢?娘呢? 他发疯般地拍打铁栅栏喊冤,嚷着要见刑部官员,见亲人。 迎来的却是兜头一桶尿水,狱卒喝到:“闭嘴!叫你*娘的腿!下了大狱几个不喊冤?你都被除族了,还以为自己还是方家少爷呐!” “你都被除族了。”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方璋钺,一直在他耳中回响。他什么也不想理,不想听。 石骞顾自喋喋不休,忽传来锁链声响,接着是铁门开启、关闭的声音,又有脚步声顺着长长甬道向这边传来。 “又要打咱们?”石骞爬到墙角,蜷缩着身体,希望自己变小,再变小,最好变成一棵稻草。 一个浓眉大眼的差役走近铁栅栏,扔下一个包袱。 石骞见不是提人,方放下心,问,“谁的?方家小子的?”方璋钺猛得抬头。 差役黄三嗤笑:“他家人还能再来?你的!你闺女来啦。” 石骞手脚并用爬向铁栅栏,伸手去够包袱:“我闺女?不能够……她还在吴江,不能够……” 在石骞心里,闺女是个娇弱的孩子。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都琢磨好了:自己被发配的消息传到吴江后,闺女会惊慌一段日子。可人还得活,日子还得过。时间长了就好了,家里银子够她过时日了。唯一所虑的就是闺女终身无人操持。 闺女来京都了,怎么可能?谁带她来的? 石骞抖着手穿过铁栅栏去拉包袱。栅栏缝隙只有三寸宽,包袱被卡住。他只能解开包袱,一件件往里拿。见有几盒药膏,两件棉衣,被子,还有油纸包的包子并一壶酒。 他揭开酒壶塞子闻了一下,泪珠汩汩落下:“珠儿……真是珠儿……你来干啥……你来干啥啊……” 黄三叹息:“你这老头儿,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你闺女你能活到现在?她去敲了登闻鼓挨了三十庭杖哪!听说太后可怜她孝顺发下懿旨,你才改判发配的!不过那图尔堡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 石骞只听到“三十庭杖”几个字,惊道:“她,她现在怎么样?” 黄三笑道:“好着哪!能走能跑的,听说太后没让打几下就给她放了。”他一伸大拇指,赞道:“你闺女,是这个!”又道:“你说你这老头儿,早知今日卷子好歹写几个字儿啊?”摇头走了。 石骞伏地大哭。既有对自己的悲哀,又有对珠娘的担忧和愧疚。 方璋钺见他父女情深的样子,觉得扎心,冷笑道:“闺女又怎么样?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时间长了她就会恨你给她脸上抹黑,再也不想看见你!永远忘了你!” 石骞抹了把脸,把棉衣往身上套:“忘了好,忘了才好!踏踏实实嫁人生子过日子!” 方璋钺卷起被子包住头。人人都有亲人,我呢?我的亲人呢?爹,娘,你们真的不要我这囚犯儿子了?大哥,二哥,你们也不要我这囚犯弟弟了? 想到这棉被是刚进牢里时家里送来的,他“啊”的大叫一声,掀开棉被跳起,死命踩踏,将被子踹到角落里。犹不解气,又对着墙壁拳打脚踢,狂叫:“我是囚犯!我是囚犯!……我没有爹!没有娘!……哈哈……方循!我是他爹……我是他爷爷……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那墙壁是用大石砌成,坑坑洼洼,没一会他的鞋就踹裂了,双拳冒血。 石骞见他像个猛兽般发狂,吓得不敢动弹。 方璋钺发狂了好一会,忽如抽了气的皮球,直挺挺倒在地上。 石骞忙爬过去探看,只见他双目无神,口中喃喃:“爹……娘……我冤……” …… 方弘谦孤身走在一片冰雪中,寒风刮来掌大的雪花。四顾茫茫,一个人也不见,只能听到脚下“嘎吱”、“嘎吱”的踏雪声。 忽迎面一股劲风,一只白毛利爪朝自己袭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只闻到一股腥臭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利箭猛地洞穿利爪。 他这才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一只巨熊。那巨熊被激怒,仰天大吼,猛冲向身后一个劲削身影,一人一熊斗在一起。 方弘谦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三儿子方璋钺!他大惊失色,四处寻找趁手兵器。可到处都是软绵绵的积雪,他急得浑身冒汗,好容易摸到一块硬物! 一个声音道:“老爷?老爷……。” 方弘谦 分卷阅读11 睁开眼,入目一片朦胧,月光洒在雕花床架,正是自家的卧房。他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 齐氏从他手中拉出瓷枕重新放好,埋怨:“睡觉都动上兵器了?这又做什么梦了?” 方弘谦缓好了一会,抹了把脸,哑声道:“没什么,梦见孙儿调皮罢了。” 齐氏抱怨:“孙儿调皮也不能上枕头啊。心真够狠的!” 方弘谦闭眼假寐,意识逐渐模糊之际,齐氏忽然道:“我梦见三儿了,他哭着问我怎么不要他了……” 方弘谦没说话。 齐氏推了推他,哽咽道:“老爷,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三儿……” 方弘谦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道:“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 三月京都,杨柳含烟,春色如许,正是京都百姓们散心赏景的好时光。 发配图尔堡的犯人被押出大牢。犯人们都受了刑,有家人打点的衣着尚算完好,无人打点的还穿着血迹斑斑的衣服。 方璋钺一身破烂衣衫走出大牢。石骞拖着锁链抱着两个大包袱,披着条破被跟在后面:“方家小子,你东西不要了?” 方璋钺闷声:“不要了,都扔了吧。” “你别赌气,不要这些你打算在路上冻死?”石骞把包袱被子挂在他身上,方璋钺一把掀开扔了老远。 “嘿!你这孩子……”石骞把包袱捡起,重新披上被子,佯怒:“你不要我要!倒时候老头我铺一床盖一床,谁冷谁知道!” 原江南乡试主考官翰林院学士方循走出大牢,眯着眼睛望天。参与此次江南乡试的考官除了他和同考官姜波都被判了绞刑。 “爹。”大儿子方若搀着颤颤巍巍的祖母张氏走过来,身后跟着方循的妻子小张氏,妾室桃红。 方循年过花甲,他的老母已经年近八十。方循朝老母跪下,垂泪:“母亲,儿子不孝……” 张氏抖着手搀扶儿子,她刚生了场大病,虚弱得很,身子打晃。方循忙起身扶着母亲,张氏喘了一会,道:“咱们家就剩这几个人了,能嫁的都嫁了,能过继的也都过继了。”她拉起方若的手,“只剩下若儿,我怕你断了香火,私心留下他。他是兄长,理应照顾双亲……只希望他不要怪我才好。” 方若闷声道:“祖母,孙儿不怪您。” …… 多数犯人都有亲友相送,送上御寒衣物、盘缠,还有送上马车的。方循是京师名士,送他的人尤其多。众差役也不阻拦,由得他们赠物告别。 有三十个差役负责押送。有差役抱怨:“去*娘的,摊上这烂差事,去图尔堡那冰天雪地的地界!”同伴笑道:“老陈,放心走,我会好好照顾嫂子的!” 那姓陈的一脚踹过去“去*娘的!” …… 石骞遍寻不到闺女,十分焦急。担心错过了这回,父女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 忽儿一声马嘶,一辆马车停在身前,赶车的穿着青衣小帽,抬头冲他娇笑:“爹,上车!” 石骞被闺女笑颜晃得眼睛一花,又惊又喜:“珠……珠儿!” “爹!”珠娘跳下马车,冲过去抱住石骞,石骞泪珠滚滚而下,哑声道:“还疼吗……” 父女俩抱头痛哭。 珠娘见他瘦了许多,原本黑亮的头发花白了,胡须蓬乱。身上衣裳是她送进去的,是按照从前身量买的,如今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第6章 孤雁与父女 话说众犯亲友前来相送。方璋钺孤零零站在一旁,攥紧身上锁链。他心里有个声音始终在叫:你们不会真的舍下我的!一定会来看我最后一眼! 可回应他的只有众人的哀哀哭声和絮絮话语,一只孤雁在空中伶仃徘徊。 丁三二四抱着包袱跑来,一见方璋钺这遍体鳞伤的模样就伏地哭道:“三爷……可见着您了……您怎么……怎么给打成这样……” 方璋钺忙扶起他们,“你们怎么来了?我爹我娘呢?大哥二哥呢?” 丁三嗫嚅:“老爷夫人……” 二四嘴快,道:“今儿个武阳侯府宴客,主子们都——”丁三忙捂嘴,冲他挤眼。 “……好……我明白了。”方璋钺沉默一会,冷声道:“我如今也不是你们主子了,你们走吧。” 丁三忙道:“三爷……那地方冷,小的们给您弄了点衣物,东西粗陋您别嫌弃。”又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这银子都是平日您赏的,您拿着路上做个盘缠。” 方璋钺梗着脖子不去看。 丁三二四求了半日他也不收,有差役催促众犯上车。 两人无法,把包袱放在方璋钺脚下,磕了个头。丁三道:“三爷,平日您常说,咱们是丁三配二四,一对绝配。以后绝配不能服侍您了,您在路上保重。”语毕拉起二四就跑。二四边跑边朝后喊:“三爷保重!” 差役过来 分卷阅读12 推方璋钺,“走!走!”又踢脚边包袱,“赶紧拿东西上车!” 方璋钺双手攥起又撒开,呼了口气,拾起包袱拍拍浮土,跟上差役。 犯人亲友一共凑足四辆马车。方循以及原同考官舒城知县姜波都有家人被遣,各自一辆。八个书生被分做两拨。 黄三是带队的班头,他将石骞、方璋钺及两个犯人分到珠娘这辆马车。 珠娘率先跳上车板儿,“黄三哥,我同爹爹一道去图尔堡!” 石骞大惊,闺女不但孤身上京还敢上皇宫鸣冤,他已经不敢把闺女视做小孩,她当真敢说敢做!喝道:“下来!那地方是你去得?” 珠娘笑嘻嘻看向黄三,“您问问班头我去不去得!” 黄三虽然收了她银钱,可没想到她这么大胆,为难道:“这……这……这是你们父女的事,你又不是犯人,我可管不了。” 石骞把她往下拉:“你赶快下去,给我回吴江!” 珠娘两手死死拽住车厢:“不走不走就不走!哎呦……我的手……好疼好疼!” 石骞急得要死,哪管闺女疼不疼,死命往下拽:“你个不孝女!我不要你了!你快给我滚!” 黄三身后出来一人去拉石骞:“石叔你轻点!看伤了石姑娘!” “要你管?你谁呀?你……啊!游家小子!” 游无己道:“是我石叔……” 石骞这会可顾不上他,接着往下拽珠娘,父女二人争执不下。 黄三见这车看样子要加个姑娘,带走一个犯人上另一辆。留下游无己、方璋钺二人。 游无己在旁急得团团转,不知帮哪一个好。理智上不希望珠娘去,毕竟那地方险恶九死一生。可他私心里十分倾慕珠娘,就有点期盼珠娘能够随行。 方璋钺已经认出珠娘就是在小食摊与自己有过争执的姑娘,神色复杂地看着父女二人。 珠娘终不如石骞力气大被拽下马车,石骞连忙招呼游无己方璋钺上车。 珠娘气冲冲站在一旁,故意歪头问:“爹,你会驾车?” 石骞喘息着道:“爹不会,难道游家小子不会?” 游无己嗫嚅:“……我不会……” 石骞一哽,气了个倒仰,大骂:“你不会学吗?方家小子,你来!” 方璋钺挪到车板儿上去拉缰绳。 珠娘见这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脸色十分苍白,觉得甚是眼熟。方璋钺被关押许久,又受了刑,早不是当初贵公子的模样,遂一时没认出来。 此时也无暇细顾,有差役喊:“走了!”几辆马车纷纷开拨。 方璋钺会骑马,可驾车与骑马终归不太一样,马车七扭八拐向前行去。 珠娘眼睛骨碌一转,扭鼻子得意一笑:哼!不上就不上,难得倒我?转身跑向黄三,哭道:“黄三哥,我爹不让我上车……”黄三坐在马上,见她眼泪说来就来,嘴上絮絮:“可怜我一片孝心,孤身一人从吴江走到京都……” 众差役目瞪口呆,这一路可不好走,九死一生啊,没见过上赶着去送死的!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黄三摸摸怀里的银子,低咳:“念在你一片孝心,你就跟后面马车吧。不过路上可不要吵着回去。” 负责押送的差役也赶了六辆马车,带着粮草之余也方便差役们路上休息。珠娘笑嘻嘻上了车,坠在后面。 一行十七个犯人,三十个差役,共计十辆大车,马匹若干,浩浩荡荡向东行去。图尔堡是大周极东极北的苦寒之地,人迹罕至,闻者戒塗,行者却步。距京都有七八千里,要走上大半年。 车马经东门出城,一路向东。 石骞打量马车,见车厢铺了厚厚的车帷,车内备了衣物、食水、药物,甚至还有炭火,感动闺女为自己考虑得色色周全,又担心珠娘身上还有没有盘缠,老泪纵横。 游无己见珠娘纯孝,更添喜爱。可惜自己是囚犯之身,此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在一旁喃喃:“今朝春日与君别,他年花落成枯枝……” 车板儿上的方璋钺就不这么轻松了,好容易赶顺了马车。腰悬利刃的骑马差役见有车马驶得慢了,就甩长鞭在空中虚击,吓得众马嘶鸣不住向前冲。方璋钺等赶车的囚犯手忙脚乱地控马,差役们以此为乐哈哈大笑。 有百姓见泼喇喇一队车马,听闻是科举舞弊案的犯人,对囚犯们指指点点。方璋钺脸皮臊得通红。 出城后人烟渐渐稀少,一路旷野,官道两旁俱是绿油油的农田,有农人在田中忙碌,小童们在地里嬉戏。 车厢内,石骞缓解了情绪,问游无己怎么也被抓了。 游无己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口。 石骞瞪眼:“难道你贿赂考官?” 游无己气短,慌忙摇手:“不!不!不是我!” 石骞冷哼:“这些昏官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抓人,朝廷大兴酷狱。那些名士都会因言语不慎杀身破家远赴绝域。何况我等草芥!” 分卷阅读13 “石叔,悄声!悄声!”游无己掀开车帘一角观望。 石骞冷哼:“怕什么?咱们都这样了,我一条老命有什么好怕!”虽这么说,他到底闭了嘴。 游无己问:“石叔,您怎么也……” 石骞叹气:“老夫是孔圣人的学生,他们当堂以刀威逼,我怎么能因此折腰?” 游无己在案件彻查之时就被关押,还不知有京都复试的事,石骞给他讲了一遍,总结道:“所以老夫一个字都没写,有辱斯文!不屑为之!” 游无己信以为真,赞道:“石叔品性高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午时,车队在河边停下休息。众人下车,犯人们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沉默着去河边取水。只要不走远,差役们也不管束。珠娘见队伍中除了自己还有四个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石骞等人席地而坐,啃差役发下的窝头。 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咦!我车上放了饼子,怎的不吃?” 游无己惊喜:“石姑娘!” 石骞惊得一口窝头噎住,猛咳,脸涨得通红。珠娘忙为他拍背递水。 石骞缓了好一会,瞪眼:“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珠娘笑嘻嘻从车里取了饼子、肉干等物递给爹爹,又包了点肉干,笑嘻嘻道:“爹您吃着啊,我给黄三哥送点去。” 石骞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捶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 方若背着祖母张氏下车,张氏身体本就不好,又颠簸半日,气息奄奄。方循的妻子小张氏打湿了巾帕为婆母擦手擦脸。妾室桃红在一旁啜泣。 方若对父亲道:“祖母这么着不行,得找个大夫看看。”方循望着茫茫旷野,愁眉紧锁。 原同考官舒城知县姜波近前拱手,“方大人。” “唉,什么大人,都是阶下囚,羞煞人!羞煞人呐!”方循见他身后有个面貌肖似的老人想是姜父,还有个抱孩子的红衣妇人,道:“你这……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也带来了?” 姜波叹道:“孩子太小,孩儿她娘舍不下。” 那红衣妇人是姜波的妻子马氏,抢白道:“什么叫舍不下?你犯了这事,哪家要她一个小丫头,说不得只能带走。”说着走近张氏,拉起胳膊把脉。 姜波道:“方兄莫怪她无礼,贱内祖上是行医的,略通些岐黄之术。” 马氏辨了良久,又看了眼睛、舌苔,方起身斟酌着道:“老夫人年纪大了本就身子虚,又遇到这个事……我看要喝保真汤。”又道:“有人参就更好了,泡些参片喝。” 方循谢过姜波夫妇。坐在老母身边,看着河面发愁。 小张氏向差役讨了碗热水过来,凑近低声道:“我藏了一颗人参。”说着把水吹凉喂给婆母。 方循低头一看,碗里果真有薄薄的参片。握着妻子的手,十分感激。 第7章 江南才子投水 石骞等人分了饼,方璋钺不要。石骞劝道:“方家小子,你这样不行啊,一个窝头怎么够?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多吃点才好的快。” 游无己附和:“是啊,你伤的比我们都重,要补一补。” 方璋钺举了下差役发的窝头:“我吃这个就够。” 珠娘在一旁坐下,道:“爹,人家怎么会吃你的粗饼呢?”看着方璋钺意味深长道:“人家爱吃汤包嘛。”方璋钺几口咽下窝头,起身,“我吃饱了”,向河边走去。 石骞数落闺女:“姑娘家讲话要知礼!人家又没惹你。” “谁说他没惹我!啊……爹,您不生我气了?” 石骞避开眼:“谁说不气了?我气大的很!”故意叹道,“唉,干吃饼有什么意思?有口酒就好了。” 游无己插话:“马车上有,我去拿。” 石骞瞪他一眼:“哪都有你!”游无己挠头。 珠娘“咯”地一笑:“爹,车上有我特意给您买的梅花酒,等着我拿去。”说着跑向马车。 石骞数落:“现在真是一点姑娘家样子都没有了。管也管不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游无己道:“不要这么说,石叔。石姑娘良金美玉,蕙质兰心。”石骞瞪他一眼。 珠娘拿了酒回来,道:“爹啊,喝了这杯酒,我们两父女呢不计前嫌。您不可再骂我喽!” 石骞饮了一口,道:“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现在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珠娘噘嘴,“您喝了我的酒,就不能再骂我,更不能讽刺我!” “好了好了。”石骞见春光明媚,流水迢迢,岸边杨柳桃花依依,有了诗性,吟道:“蕙光初上砌,草色已含晴。” 游无己赞:“好句!” 石骞看着闺女,“日泛钗梁艳,风开裙简轻。怜双临水坐,畏只映花行。” 一个温润的声音接道:“无数梅将柳,羞人蓄笑迎。” 几人转头,见 分卷阅读14 是个面容清雅的青年,眉目含笑,鼻梁英挺,嘴唇微丰。 那人含笑躬身:“老先生好,晚辈金逸有礼。”如果忽视他身上的镣铐和寒衣,就如见到春日宴会上的贵公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石骞正待还礼,忽听一声高叫:“了不得啦,有人投水!” 众人闻声站起,冲向河边。见投水之人也不挣扎,像石头一样往下沉。 众人挤在岸边,姜波站立不稳,叫道:“哎呦,别挤别挤……哎!哎——”歪歪斜斜向下倒。 只听“扑通”一声,一人被姜波推了下去。 “方家小子!”石骞大叫。姜波也慌了,“这怎么好!可不关我的事!” 班头黄三带着几个差役赶过来,见连落两人,忙吩咐手下:“刘春、陈小强下去救人。” 陈小强叫:“这水太冷了,我不去。”众差役起哄:“你不去谁去?你水性最好!”“下去吧你!”陈小强“啊”的一声被推下水。 刘春慢条斯理脱了鞋子、外衣。忽听扑通一声,一个囚犯跳了下去。有人叫:“汤阳!” 刘春迷糊:“三哥,我还下去吗?”副班头老伍把他往下一推,“别他*的废话!” 老伍上前对黄三道:“三哥,这要是刚出京就去了两个,咱咋交代?” “咋交代,咋交代?有啥好交代!你以为图尔堡啥地方,能到一半就不错!”方若站在二人身后,闻言沉思。 被姜波推下水的正是方璋钺,他本就坐在岸边,一个不防落下水去。他身上镣铐沉重,落水的一瞬就直直往下沉。 周身被水包围,他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快感!想:也许死在这里也不错!再也不用听,不用看,不用想。爹娘不用因我丢脸。 正感到胸闷之际,一个柔软的东西滑过,他本能捏住。 众人在岸边焦急等待。水面“哗”地掀起浪花,方璋钺单手抱着一人浮起。刘春、陈小强和叫汤阳的犯人游近合力将人救到岸边。 上了岸,众人忙给那人压水。好在那人进水不多,缓了一会就醒了。睁眼见这许多人围着自己,蜷起身子,涕泪横流,“让我死……让我死吧……我冤啊……” 这人正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功翊,他由老师推荐拜访了时任翰林院检讨的钱明义,当时谁知道钱明义会被皇帝钦点为江南乡试副主考官? 钱明义是个爱才之人,又见老友推荐,所以给功翊出了道题。正是“贫而无谄”。几个月后,钱明义被任命为江南乡试副主考官,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出了一道相同的考题。 落榜考生告功翊贿赂考官,江南才子变成阶下囚,又成了流放犯。 他一向自诩才高八斗,在江南是受众人追捧的对象,哪里能接受这天差地别的变化呢?他看着汩汩水,头脑一热就投了河。 如今被救上来,成了这个狼狈相,哪里还能有才子风流? 凡是犯人,都各自有一套道理。不论是否犯法,真冤假冤,在自己心里都是冤比窦娥。妇人们闻声啜泣,男子也纷纷掩面。 黄三不耐烦,不让众人围着,吩咐几个妇人烧热水。 珠娘与马氏一道找柴火。马氏二十来岁,穿着条红裙,是个瓜子脸,俊眉修眼的妇人。马氏的闺女云姐拽着娘亲衣角。 珠娘笑问:“小妹妹多大啦?”见云姐抿嘴不说话,从荷包里翻出一块糖给她,云姐不接。 马氏笑“云姐五岁了,是不是啊!”又让她拿着,云姐方才接过。珠娘连赞她乖巧听话。 几个妇人烧了滚水,珠娘捧着热水,见方璋钺也不换衣服,湿淋淋地独自坐在岸边。众人都围着那个投水的功翊劝说。 珠娘捧水近前,想了想,又转身回马车找了块姜,切得细细的放进热水里。 她见方璋钺救人,对他的印象好了点,从纨绔公子变成了有点侠义心肠的纨绔公子。 珠娘将水递过去,“喏,喝水。” 方璋钺不接,顾自捡起小石子,一一抛向水中,石子在水中翻了两下方才落水。 “哎,你这人,我的东西不吃,这个水可不是我烧的,你想得病不成?” 方璋钺狠狠向水中一掷,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好心当成驴肝肺!”珠娘把碗往地上一放,“爱喝不喝,不喝拉倒!”转身就走。 方璋钺又待了一会,被冷风吹得发抖,犹豫一下,端起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吸气,“真辣!” 忽听身后咯咯一笑,“辣吧,该!” 因耽误了不少时间,休整一会差役们就催促启程。那功翊还要往水里跳,被金逸等几个犯人死死拉住劝上马车。 一路急奔,终于在月落时分赶到沿途驿站。 驿站很大,驿丞同黄三、老伍等寒暄。听到是遣到图尔堡,咋舌:“兄弟咋摊上这倒霉差事!从来从我这去那地方的,能回来一半人就算不错了。” 黄三、老伍连道晦气。 犯人们在院里 分卷阅读15 就地休息。手头宽裕的可以给驿站侍者钱买好点的饭食,没带的也不要紧,一人给一个窝头和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 方若给黄三塞钱,求沿途遇上药铺给祖母买些药材。回来时见父亲的妾室桃红端着碗面挑着吃,讽刺道:“如今不比从前,别弄不清自己的身份!” 桃红闻言也不说话,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腮边。 方循不满道:“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方若冷笑:“长辈?她算哪门子长辈?” 小张氏拉着方若坐到地上,把面端给他,“吃饭!”继续端着面喂给婆母。 方若捧起碗呼呼吃面,听到父亲安慰桃红,“别跟他一般见识,不爱吃就算了,别哭……” …… 珠娘从家里出发是带了五百多两银子,这一路穿州过省,食宿加上打点官差,又买衣置物花了近二百两。 还有半年才到图尔堡,一路山高水低,要省着花。遂借了灶房煮饭。 游无己掏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讷讷道:“石姑娘,这一路我跟你们搭伙行吗?”珠娘答应着接过银票。 石骞拉过闺女低声道:“给方家小子也做一碗,他家里人也没来送他,身上没几个钱。”珠娘瞥了方璋钺一眼,点头。 进了灶房,取米焖饭,她想了想,又加了碗米。取了菜肉炒了,扣在饭上一起焖,让肉汁流进饭里。饭好后,一共分做四碗,递给石骞、游无己一人一碗,又递了一碗递给方璋钺。 方璋钺闷声道:“我一个窝头就够了。” 珠娘把碗放在他身前,“不吃倒了。” 石骞不悦道:“怎么说话呢!”又劝方璋钺:“方家小子,吃吧,咱们一个牢里住了好些天,没有我吃着你看着的道理。”游无己也劝。 方璋钺闷了一会,去车里取了丁三二四给自己的荷包,交给珠娘。珠娘不理他,低头吃饭。 他只好又把荷包给石骞,硬声道:“石叔,这些钱您收下。” 石骞推却,“孩子,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吃吧,没准哪天咱们要靠你接济呢。” 方璋钺攥紧手中的银子,手上伤口被河水泡得裂开,洇出血来。他早觉不出痛了,捧起碗,大口咀嚼。 第8章 月下双瑛会 饭后差役将众犯男女各分做一拨押入驿站牢房,又安排人值守。黄三给珠娘找了间客房休息。 且说十个男犯被押入牢房,众人拘在三四丈宽充满霉气臭气的房里,或躺或坐。 方璋钺一身破衣烂衫,也不盖被,卷了稻草靠在墙角假寐。石骞将一条被子递给游无己,努嘴。游无己会意,把被子盖在方璋钺身上,却被他一把掀开。 姜波笑呵呵上前拱手道:“兄弟,午间对不住,在下不是有意推你的,那会实在是没站稳。”又道:“这房子阴冷,还是盖上点。” 午间同样下水救人的汤阳附和:“盖上点吧,你衣服也没换,当心着凉。”方璋钺也不答话。 石骞气道:“都甭理他!”又转向方璋钺数落:“你睁眼看看给你盖的是谁的被子!年轻轻的脾气这么倔!” 方璋钺睁眼一看,见是一条绣着粉花的棉被。硬邦邦道:“多谢石叔。”遂不再抗拒,闭眼假寐。 见他不理自己,姜波、汤阳对视一眼,均觉讨了个没趣。各自坐回去。姜波讪讪道:“这小兄弟不爱说话……” 方循道:“年轻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咱们不行!老喽!” 姜波心道,这老头比我爹年纪还大,什么“咱们”,我可不老!面上扔是团团笑着,“方兄,小弟幼时常拜读您的书,尤其是那本什么集,真令小弟受益匪浅。” 方循欣慰道:“《竹西草堂集》,那是我年轻时候写的,想不到姜兄也读过。”两人聊得愈发投契。 方若坐在一旁,本感激姜波家娘子给祖母诊治。此时见他油嘴滑舌嘴上跑车,腹诽:这个姓姜的多半没读过爹的书,在这胡言乱语,脸皮真够厚的。忍不住插话道:“我爹的《竹西草堂集》里有首诗:十里长街市井连,竹西佳处有二禅,姜叔可还有印象?” 方若比姜波还大上几岁,姜波听到他叫自己叔,脸上一僵,可谁让自己跟他老子兄弟相称呢!正待说话,方循不悦道:“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诗了,可见你平日做学问三心二意,怪不得只考上个秀才。” 姜波暗道好险,原来是挖个坑儿让自己跳,这姓方的不是好人!亏自家娘子还给他家诊病。 “方兄”二字屡屡往另一侧的方璋钺耳里钻。被除族后,他本就对“方”这个姓氏及其敏感。插口问道:“你是方循?” 方循捋须点头:“正是老夫,小兄弟怎么称呼?” 方璋钺打量这个美髯垂膺的老者:就是这么个老头,害自己平白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锒铛下狱无家可归。 方循见他瞪着自己发呆,问:“小兄弟?” 石骞怕方璋钺又发疯,忙拉住他,朝方循 分卷阅读16 笑道:“没事,没事,方家小子经常这样……” 方循惊到:“他姓方?他是……他是……” “方璋钺。”方璋钺俊美的脸上冷冷一笑,月光下显得尤其冷森森,“是不是很耳熟?” 石骞觉出他身体发颤,慌忙抱住,招呼道:“游家小子,快过来压着他?” 游无己茫然:“这是怎么了……”“别废话,赶紧压着他!”两人将方璋钺死死抱住。 方若起身抱臂挡在父亲身前。 见两方对峙,牢房里除了功翊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其他人:姜父、姜波、汤阳、金逸、潘阆、王子仁都起身观望,气氛逐渐僵硬。 方循默了一会,拉着儿子坐下,叹道:“冤头债主,你被老夫牵连,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方若冷笑:“怪只怪他不该姓方,最好姓圆,圆润地滚回去!” 方璋钺大叫一声,挣开石骞游无己束缚,冲向方若举拳暴击。他练过武,力气大,方若还手不得。 众人忙上前拉劝,好容易把他拉开,方若已经挨了好几拳,口鼻冒血,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忽听铁栅栏咣咣咣响,差役喝到:“闹什么闹,都闭嘴!都想吃鞭子?”老伍近前冷冷看了众人一遍,喝道:“把闹事的给我揪出来!上枷到院里跪着!” 方璋钺被差役赶到院里贴墙跪下。 女犯牢里,云姐扒着铁栅栏看到,举着小手问:“娘,你看那有个叔叔!” 马氏凑前,奇道:“嘿!这怎么了?” 小张氏离开婆母身边,低声道:“刚好像听到我家那爷俩的声儿了,别是打起来了……” 马氏掏出把瓜子,递给她点,边嗑边说:“管他们?一堆糙老爷们没事干瞎折腾!云姐说是不是啊?” 云姐笑嘻嘻道:“爹,糙!” 方循妾室桃红掩面泣道:“老爷……老爷……” 马氏狠狠啐出瓜子皮,“有病吧,见天号丧!都抄家了,她一个妾怎么没给发卖?” 小张氏木然道:“她是明媒正娶的二房。别理她,习惯了就好了。” …… 半夜,珠娘睡不着。推开窗子,但见天上一轮弯月银钩也似。院中静谧,树影幢幢,影下跪着一人。 “可别是爹爹!”珠娘忧心,前去探看。 近前一看,她惊讶道:“哇,怎的让公子爷跪在这儿了?” 方璋钺瞟了眼月光下的袅娜身影,低头不语。 珠娘围着他转了一圈,见他一身破衣烂衫,除了一张俊面,哪还有往日贵公子的高华?啧啧奇道:“难道你想像戏文说的,贵公子含冤入狱。月下偶遇朝廷大官,沉冤得雪?” 她歪头回想,道:“或者是书生含冤,遇到微服公主,两人缔结鸳盟,公主委身下嫁,书生罪得赦免,从此平步青云?” 方璋钺狠狠压下口气,低喝:“闭嘴!再吵我揍你!” 珠娘咯咯笑道:“哈!你手脚都扣着,还想揍我?让我想想,那戏里咋唱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一甩袖子,做掩面哭泣状,低声唱道:“他受不过五刑拷打——” 声音一压,做男声状,念白:“便怎么样?” 转回女声,以袖掩面,唱:“画招承。望大人施恩怜悯——” 又侧身佯做抚须,做男声念白:“哎呀,画了招承了,这便如何是好?这,这便如何是好哇!” 忽变回女生,掩面唱:“一重恩当报九重恩——” 方璋钺见她一人唱出一出大戏,道她讽刺自己,脸颊肌肉越崩越紧。 珠娘唱得正高兴,忽见方璋钺的木枷映着水光,且有越发密集的趋势,惊道:“你……怎的哭了?你大男人一个……我不过觉得说说话能让你时间过得快点……” “那……你也不能讽刺我!”方璋钺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年,平日又养尊处优。这些日子憋闷久了,见连珠娘一个小女子也欺负自己,居然当着她面哭了出来。眼泪一流他就觉得丢人,可越懊悔,眼泪就越停不住。 “我哪有讽刺你!”珠娘冤大了,“我这不是逗你玩儿,省的你自个儿在这无趣。” “用……用不着……” 珠娘见他窝在那哭的像个孩子,把帕子往他头上一罩,道“你自己擦擦”,落荒而逃。 可怜方璋钺手被拷在枷锁里,根本够不着脑袋。歪头扭身好半晌才把帕子勉强够到手里。 那么问题来了:帕子落在手里又怎生去擦眼泪鼻涕呢?(在线等,挺急的o(╥﹏╥)o) 第9章 如此县令 众人在驿站休息一晚,次日上路。 珠娘与方璋钺二人见面,都觉尴尬。珠娘索性坐到车板儿上赶车。 游无己忙拉过缰绳,“石姑娘,我来,我来。” “你会?” 游无己脸红:“我昨儿看了方兄赶了一路,学了些。” 分卷阅读17 比起游无己,石骞更不放心闺女驾车,他只在昨天见过珠娘赶车,忙道:“方家小子昨晚跪了一宿,让游家小子来。” 马车歪歪扭扭启程,一忽儿向左一忽儿向右,忽冲向一个骑马的差役,差役慌忙躲过,舞鞭就抽:“他*娘的会不会赶车,找死哪!”游无己痛得大叫,马儿受惊撒腿向前车冲去。 方璋钺忙抢过缰绳,好容易才勒住马。 石骞抚胸:“好险,好险。游家小子,你还是歇着吧。” 一行又向东走了两天到了玉田县。众人也都熟悉了些,除了石骞、方循、姜波三辆马车的人,另一辆车上分别是金逸、功翊、汤阳、潘阆、王子仁五人。 功翊不待多说。金逸是个性格温雅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汤阳二十出头,人长得十分英武,心肠也好,那天就是他主动下水救人;潘阆是个四十左右的书呆子;王子仁也四十多岁,与金逸似乎有些过节,两人从不说话。 班头黄三管束严格,众差役也不十分虐待犯人,不过一路上喝骂不可避免,犯人不听话就赏一顿鞭子,要么就像方璋钺一样跪上一宿。 …… 玉田县仍在顺天府管辖范围内,临近玉田县,可以看到高山连绵,广袤的农田顺着山坡延伸。 到了驿站,驿丞对黄三等差役十分客气,又遣人上报县丞。 县丞匆匆赶来,道明了来意。原来这玉田县令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知道皇帝对科考舞弊深恶痛绝,商量着要众犯戴枷游街,从驿站走到县衙,以警示县里的读书人。 县丞使了银子,黄三推拖不得,只能应了。 次日,众犯被告知要戴枷示众,也不让上车,徒步前行,连云姐都被戴上锁链。差役们在一旁舞着鞭子呼喝,十分威风。 珠娘在一旁搀扶爹爹,石骞怎么赶也不走。 过路乡民瞧见,奔走相告,人越聚越多。乡间缺少娱乐,众人像看大戏一样跟在犯人们后边。 有妇人教育孩子道:“看看,这些就是不好好读书,欺骗先生的下场。” 那孩子问:“怎么还有小妹妹?” “你哪呢么多问题!长大了就知道了……” 临近县中心,百姓们更多了。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小石头等。围观百姓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什么话的都有,还有男子言语下流调戏女犯,被老伍等差役喝退。 珠娘一路替爹爹去挡菜叶等物,可她一双手怎么挡得住这么多人呢?但觉垃圾漫天飞舞,入目都是讥笑的眼神,入耳都是肮脏不堪的话语。 一颗臭鸡蛋砸在方璋钺头上,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恶臭扑面。他只有麻木,更麻木,才能忽视眼前的一切,才能前行。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青年,高叫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这些人害咱们考不中!”说着,一盆屎尿泼下。 正正好兜头泼在方循身上。方循的老母张氏吓得嗬嗬喘了几声晕死过去。 云姐窝在马氏怀里大哭,姜父、姜波想要护住母女二人,可手伸不得,只得以身挡在母女二人身前。 …… 县衙门口早已乌压压聚集了一群县里的读书人。 县令高升穿着青色官服,戴着官帽,挺胸突肚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待犯人们近前跪好。方开口述说一番用功读书,遵纪守法的大道理,又大赞天家圣明,海晏河清,说不尽的阿谀谄媚之相。 正口沫横飞之时,功翊忽指天狂呼:“老天!我冤啊……你杀了我吧……” 高升唤身旁差役:“他疯了,把他的嘴堵上!”县衙差役们上前又是捂嘴,又是拳脚,直打得功翊再也作声不得。 雨哗哗落下,高升站在伞下吟诗一首。 诗云:眸瞭至玉田,罪人尽伏天。圣人原未御,有雨代圣言。 众人纷纷称赞。 …… 仪式结束,满身脏污的犯人们被押上马车再次启程。一路快马走出县中心,连差役们都松了一口气,陈小强大骂:“真他*娘的会拍马屁!呸,没见过这样的!” 马车里,石骞语重心长道:“珠儿,你也看到了,这一路不是这么好走的。你能受得了?”珠娘正待答话,石骞摆手,“你先听我说完,咱先不说路上。就说到了图尔堡,你道爹是遣去干吗的?是做苦役!苦役知道做什么的不?是苦力,奴隶!挖沟、种田、打围、烧炭,给当兵的当牛做马。到那还能让你跟在爹身边?那地方冰天雪地的,你去那怎么过活?怎么嫁人?” 珠娘抠着衣角不做声。 “听爹的话,回去吧。这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去的,回去吧,啊?” 珠娘挪到车板儿上。 方璋钺正在赶车,撇了她一眼,见她小嘴噘得可以挂油瓶了,向石骞道:“石叔,我觉得您说的很有道理。” 珠娘红着眼睛,朝他怒目而视,方璋钺嘴角一翘,悠悠道:“但有些地方有待商榷……” 他不常说话,偶一开口,石骞、游无 分卷阅读18 己都静听下文。 方璋钺自那晚珠娘一闹,自己一哭,居然心中畅快不少。又经过这段牢狱磋磨,反思过往,反而能够平心静气地看待一些事物,他劝道: “我觉得您说路上苦,到图尔堡更苦这些都对。但是我想说:于您来讲,石姑娘是您唯一的亲人;于石姑娘来讲:您又何尝不是她唯一的亲人呢?石姑娘并不是一个没有成算的人,这从她孤身一人从吴江找到京都,又去敲登闻鼓就能看出来。石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姑娘,您看她又能赶车,又能打点差役,又把您的行李备得这么好,您能把她当普通姑娘看吗?我看一般男人都及不上她!”珠娘没想到方璋钺会替自己说话,吃惊地看着他。 游无己道:“我就及不上石姑娘。” 石骞默然一会,道“可到了那地方她怎么嫁人!” 珠娘噘嘴:“我不嫁人,我就守着爹爹一辈子!” 石骞瞪眼:“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胡说八道!” 方璋钺道:“说到嫁人,我倒有话要说:石叔您让石姑娘回吴江,您想想看如果她回去了,孤身一人又无父母兄长操持,怎么能找个好人家?就算嫁了,人家见她没个娘家,能不欺负她?您好好想想。图尔堡怎么着也不能没有人吧,到那您给她找一户殷实人家,在您眼面前儿看着岂不是好?又或者赶上朝廷大赦,您能够回乡,到时候您再跟石姑娘一道回去。” 方璋钺这一番话说的有条有理,说得石骞反驳不得,反而想也许闺女跟自己走是件好事。 第10章 肥子国 自从方璋钺对石骞说了那一番话后,石骞也不再提让珠娘回去的话,仿佛默认了这件事。 一行人走走停停,进了永平府范围,高山、河流渐多,官道时长沿山侧绵延,道路高低起伏,行车渐难。约么过了五六日,空气渐渐潮湿。 这日午间,临河停车休息。差役们发下糙米,众犯埋火造饭。 方璋钺、游无己捡柴烧火,这一路已干得熟了。珠娘道:“我去找点野菜。” 众犯即使有家人送上钱粮,也多十分拮据。盖因家人都经过了当地衙门盘剥,纳锾赎罪,即使诸如功翊、王子仁等经商富贵之家,也困难起来。像方循、姜波等人更是家产被抄,只能依仗友人送的衣物盘缠。 因此路上众人都会采集一些野菜混在粥里充饥。方璋钺、金逸、汤阳等身手好些的,偶尔会打些野物烤食。 方若见汤阳、潘阆等不知从哪采了些色泽艳丽的菌菇,提醒道:“你们摘的这些有毒,不能吃。” 原来方若虽出身书香世家,却在读书上实在没有天分。好在他在经商上很有些作为。经常四处跑商,见多识广。 汤阳等人经他提醒,忙丢了蘑菇,又请教哪些野菜可食。方若也不藏私,一一指点,众犯渐渐都聚集过去,宛若听老师讲学,对见多识广的方若十分佩服。 珠娘采了野菜回来,石骞已经煮上粥,粥里混了珠娘带得米粮,肉干。她将野菜撕吧撕吧丢进粥里,又滚了一会,一锅粘稠的野菜粥就好了。四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咸菜喝粥。 游无己边吃边问:“石叔,我好似看到前边有城墙,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约么到了月牙城了。” “月牙城?”珠娘奇道:“这叫什么名儿?” “月牙城就是永平府的府城,也叫卢龙。”石骞北望,道:“相传伯夷叔齐因不仕周朝,在这附近的首阳山上采集野菜为食。那,就是咱们吃的这些。当时有路过老丈嘲笑野菜也是周朝的东西,伯夷叔齐拒不再食,因此饿死,荒山埋骨。” 珠娘皱眉:“这伯夷叔齐真是迂腐,朝代更替又怎能避免?不高兴,大不了操起兵器造——” “闭嘴!”石骞喝道,又朝两边差役一瞥,“吃饭吃饭,就你话多。” 珠娘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也不敢再说。 过了好一会,方璋钺忽道,“我倒知道,古时这里叫做肥子国。” 珠娘好奇:“怎么这里人很有钱,肥子很多么?” 石骞、游无己忍俊不禁。 “哦!你们一个个都笑话我!”珠娘脸孔涨红,举筷作打。 方璋钺憋笑,道:“肥子不是说人胖,是说春秋时肥族人奔燕,在地建肥子国。” 石骞见方璋钺近日开朗不少,还能开几句玩笑,趁机劝道:“方家小子,晚上换件衣裳。你不穿家里送的,你的两个旧仆送的不能穿了?你成天穿这么破破烂烂的也不是事。别看现在艳阳高照,往北可就冷了。” 方璋钺又低头不语。 珠娘捏鼻子,嫌弃道:“你臭死了,坐在一个车里,你想熏死我们吗?” 方璋钺侧头去闻,“很臭?” 游无己实诚道:“你在前边赶车,我们都闻得到。” 珠娘总结:“迎风臭十里!” 方璋钺脸红,讪讪应了。 众人启程,一路柳绿花红。行了半日,果见一座 分卷阅读19 青砖筑就高三四丈的城池。门楼上书:“卢龙、威胡”等字,字体遒劲。 车队经过城门盘查,进了城门。众人见前面又有一座土石建造的城墙,想是旧城。旧城与外围青砖城墙连为一体,果然形似月牙。 卢龙城北依燕山,城内也有山丘,山石绿树高低掩映繁花似锦,景色很美。 天色渐暗,黄三等差役带着众犯找到驿站休息。 饭后,珠娘拉住方璋钺道:“你这件衣服换下来给我,我回头给你补补,还能凑合穿。” 方璋钺面红耳赤,“这,这怎么行?破成这样,扔了算了。” “咦!你这几天天天穿着这件,宝贝得紧,怎么现在又成地主老爷了?你很有钱么?咱们这一路还不知要多久,能省则省……” 方璋钺见她有絮叨下去的趋势,举手投降:“好好,我洗干净再给你。” …… 晚间,汤阳见功翊摸着牢房石墙自言自语。担心他又想不开,凑近道:“功兄,你怎么了?”顺着他手指一看,但见石墙上刻了文字,仔细一看也挪不动脚了。 金逸见两人面壁呆坐,起了好奇心,近前一看,大赞:“好诗!好诗!” 牢房里都是文人,听见有诗,哪有不看的?纷纷近前,但见壁上刻了首出塞诗,笔力雄健,如刀削斧砍。 诗云: 老去悲长剑,胡为独远征? 半生戎马换,片语榆关行! 乱石冲云走,飞沙撼碛鸣。 万方新雨露,吹不到边城。 功翊喃喃:“我原觉自己满腹经纶才高八斗,遭小人妒忌,才横遭不幸深陷冤狱。如今再看,原有这么多有才学的人蒙冤流放,我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又在墙壁找寻,连地上也不放过。 方循在墙角找到一处,跪在地上念道:“愁剧须凭酒,时危莫论文。”方若忙扶父亲起身。 方循叹道:“前人殷殷叮嘱啊。功小友,如今咱们已是被发遣的囚犯,我不再是朝廷官员,你也不再是江南才子。不能再用原先那些文绉绉的思路来想事情了。如果你依然日日沉浸在自己的冤屈,想象有一日能够平反昭雪,后边的路还怎么走下去呢?” 金逸附和:“是啊,功兄你可以反过来看,咱们流放边疆,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帮助咱们洗刷从前成功时所追慕的浮华虚影,寻找人生至理?” 功翊回头,逐个看去,从头发花白的方循到几个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心想: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文人,有的曾经是朝廷命官、京中名士。不论从前如何跌荡风流,潇洒放逸,如今各个同我一样,身着寒衣,住在陋室。但没有人同我一样上来就寻死。他惭愧低头。 石骞抚摸着墙上刻字,道:“我看咱们到了那也不寂寞,流放到那边的想必都是些才子,同是天涯万里身,相依萍梗即为邻啊。” 方循笑道:“好个相依萍梗即为邻!如今咱们不仅为邻,可以说是抵足而眠哪。” 石骞可惜道:“依照我的脾气,此时最好来一壶好酒,咱们诗书唱和,岂不快哉!有诗无酒,有诗无酒啊!” 众人大笑。 第11章 白头边翁 第二日出发时,众犯人因着昨晚一番畅谈融洽不少。连功翊也一改往日颓废的样子,振奋起来。 他长了一张窄条脸,浓眉大眼,本是俊朗的相貌,偏偏配了个鹰钩鼻,让他即使笑起来也显得有些阴郁。 方璋钺一上车,珠娘就朝他伸手,他只得把衣服递给珠娘。 珠娘见果然是干净的,也不知他何时洗的,在车上就穿针引线起来。 石骞道:“回头再缝,仔细扎着手。” 珠娘笑:“怎么会?您要相信我的针线功夫!” 游无己看着十分羡慕,恨不得当场往自己衣服上扎十个八个窟窿。 珠娘十分手巧,缝补半日,方璋钺那原本破烂不堪的衣服居然有种水田衣的风采。 …… 又走了一日,临近榆关。但闻海风腥咸,碧海金沙,路过乡民被海风吹得面庞黑亮。 雄关高耸,长城沿远山蜿蜒,烽台险峻,与大海交汇。远望可见一处高阁,匾额上书:天下第一关。 榆关素有“京师屏障,辽左咽喉”之称,而这将是众人出关前的最后一晚。 众人自给自足,潮退后,差役及犯人们捡了许多虾、蟹、螺、贝等,点火烧制充做晚餐。 众人谈论榆关是兵家必争之地,曾经有很多战役在此地发生。有人提到前朝有一位将军,因小妾被掳走,冲冠一怒为红颜投了大周。在此地与前朝军队战斗,致使大周军队一路长驱直入京师。 桃红依偎在方循身上,斜睇着蒙蒙多情目,问道:“老爷,如果有一天妾被人掳走,你会像那位将军一样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方循想说那人是个万人唾弃的叛徒,可对着桃红盈盈如水的目光,花瓣般柔软的双唇,说 分卷阅读20 出来的却是:“当然,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 桃红眼中滚落一滴晶莹泪珠,唇角带笑,道:“老爷……妾就知道……您就是妾的盖世英雄……” 方循心疼地为她擦泪…… 方若听了膈应,道:“娘,我再给您烤点东西。” …… 海味十分鲜美,可无论差役还是犯人们都谈兴渐弱,静默下来。榆关、落日、边海,过了这里,从此一墙千里,谁人不思故乡? 落日的金光徐徐洒下,雄关静穆,海浪声声,归鸟擦着红霞盘旋,不知乡人是否可以看到同一轮落日,不知家中枇杷被何人摘得,不知何日方得归乡。 一首吴语小调响起:“我有一段情啊——唱拨拉诸公听呀——让我唱一支秦淮景呀——细细那道道末……” 众人看去,见是一位赶海的老翁,边捡海鲜边哼小调。 石骞用吴语招呼道:“老伯,哪里人呀?” 那老翁乍闻乡音,愣了一下,直起身回到:“我常州人呀!”一脚深一脚浅地踏沙赶来。 他见到诸多佩刀的差役不敢近前。黄三摆摆手,老翁才敢上前攀谈。 众人见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也同此地乡民一样晒得黝黑,一道道皱纹像未洗净的泥污,一身短褐,背着渔帽,拿着渔笼,赤着双脚。老翁激动道:“打哪来的呀?” “都是江南来的。”方循、姜波等人纷纷上前。 老翁泣涕涟涟,且喜且悲,手舞足蹈道:“快四十年了呀,四十年呀,终于又听到乡音……” 众人问他怎么到了这里,老翁流泪作答。 原来这老翁本是常州人,少年时也是逐冶游场的风流人物。学得沙家枪槊,名冠江南。此后几度到边州贩缯,很是赚了些钱。 有一次到青楼喝酒,见到燕地花魁沐芙蓉,惊为天人。从此流连青楼,为她一掷千金,春宵几度。直至千金散尽,连衣物都典当了。 他既无银钱度日,又无盘缠回乡,那青楼女子也不念旧情。他从此流落街头,打短工度日。 大周铁骑入关时,他也曾参军抵抗。守过孤城,卧过寒冰,射过铁箭。 后来前朝军队不敌,军伍散落飘零,他躲入山林与豺虎为伴。后来听逃到此地的人说,国家破灭,江南也被占领,处处民不聊生。他便绝了回乡的心思,从此在这里种田打渔为业,一过几十年。 石骞听了叹道:“如今江南安宁了,你可以回去了。” 老翁道:“唉,唉,回去做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老了,亲人估计也没了,回去哪里还有家呢?今日能再听到乡音,老头我也知足了,你们等着,我去拿酒,咱们喝几杯!”说着跑向海边一只渔船。 …… 金逸迎着落日吹起箫来,寥落微星挂在天上,海风拂起他的袍角。 箫声呜咽,乘海风徐徐而至,如怨如诉,仿佛穿透悠悠岁月,回到姑苏城畔。 城畔有一临江小店。店中有一个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沽酒邀君与笑谈…… 历遍沧海巫山水,看尽洞庭云雨情。半生羁戍,梦断吴关。莫嫌憔悴穷边叟,犹是吴趋市上儿。 第12章 出榆关即景联诗 众人休整一夜,天明出发。出关时,那老翁追来送上鱼干、土酒等物,众人依依惜别。 出了关,但见晴云万里,起伏的峰峦向东北绵延,山顶还覆着未化的积雪,地势向东南渐趋平缓,山脚林木茂盛,多是松、乔一类,高大挺拔。东侧海浪拍岸,榆关走廊正是由海水经日侵蚀而成的的狭长走廊,直通锦州。 关内柳绿花红,关外黄龙雪犹在。回望长城如带,倒挂山峦。榆关巍峨壮美,炮台北指,凛凛镇守雄关。 榆关,这所中原钥匙,向众人缓缓关闭。 方循指着关门旁的低岭,“曾听闻这座岭下有孟姜女庙,又闻言出关者叫它凄惶岭,入关者叫它欢喜岭,今日方体会凄惶二字真味。”众人顺着他指向看去,但见那道岭约么五六丈高,呈棒槌型,与角山相连。 石骞走到岸边一块被水冲刷光滑的巨石前,捡起石块刻道:边楼回首削嶙峋,筚篥喧喧驿骑尘。 石骞力气不够,字只浅浅划在石上。方璋钺向珠娘找了把切菜的小刀,上前替过。 功翊刚要开口,方循续道:“敢望余生还故国,独怜多难累衰亲。” 方璋钺冷冷看他一眼,方循坦然相对。 僵持一会,方璋钺回首将方循的句子刻上,字体刚柔相济,入石三分,碎石崩落形成一种残崩的美感。 功翊又要续,只听金逸吟道:“云阴不散黄龙雪,柳色初开紫塞春。” 两次没抢到,功翊翻白眼望天。好容易等方璋钺刻完了,抢着结尾:“姜女石前频驻马,傍关犹是汉家人。” …… 黄三等差役见众人拽完酸文,催促上车。 这一路就不那么好走了。榆 分卷阅读21 关走廊“扼海外之要冲,为京师之屏障。”这里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道路狭长,丘陵起伏。河流流短水急,向东南入海。 车马沿崎岖不平的道路前行,时时遇到烂泥塘,车马行得十分小心。走了半日,方循的那辆车陷在泥里,差役们招呼众犯下车帮忙。 几个年轻的犯人过去推车。诸如姜波、方若、游无己、功翊等都是文弱书生,又有沉重的镣铐在身,那可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方把马车从泥坑推出。方循一家连道感激。 上车后,珠娘递上布巾让方璋钺、游无己二人擦拭泥污。游无己呼呼喘气,满身是汗,道:“这后边要都是这样可怎么好!” 珠娘揉腰,“是啊,颠得我……都疼了。”她本来想说屁股,万幸及时闭口。 石骞瞪她一眼,道:“放心吧,后边不会都这样。” 游无己喜道:“太好了!我还担心这一路都要推车呢!” 珠娘知道爹爹定有下文,果然石骞老神在在道:“后边要翻山越岭过河,说不定要抬车。” “啊?”游无己目瞪口呆。 珠娘咯咯一笑,将水壶递给车板儿上的方璋钺,“喝点水吧,你怎么气也不喘啊,难道不累?” 方璋钺接过水壶,道:“我从前习过武。”他今日穿的正是珠娘给他补的“水田衣”,配着浑身泥污,真像个苦行的道士。 珠娘笑道:“爹你们快看,这水壶如果换成葫芦,他像不像个云游的老道!” 石骞、游无己听了大笑。 可怜方璋钺本想在姑娘面前装模作样一番,不想成了笑料。 …… 走这条路有条好处,那就是野菜野果众多。午间众人埋火做饭之时很是尝了些甜味,美美舌头。 忽听马氏吵嚷起来。众人转头去看,只见马氏揪着姜波耳朵,威风凛凛,姜波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不住求饶。 马氏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戆头,她是你娘还是你老婆,你把果子给她!你当我是瞎的……” 姜波求饶:“娘子饶命……饶命……我是见她路过,随手给的……” 马氏用力一拧,围观众人均觉得耳朵一痛。 姜波护着耳朵哇哇大叫:“当真是随手哇……青天可见……” 马氏又铁豆子敲锣鼓,噼里啪啦骂道:“也不知哪个咸肉庄出来的,吃腿儿饭的,成日介妖妖乔乔,拿两只骚眼勾引爷们儿!我说方家老爷,您可盯住了,别哪天成了个王八!” “你——”方循气得发抖。 桃红拉着他哀哀泣道:“老爷,妾没有……” 方若坐着吃粥,老神在在道:“有没有的,那可不好说啊。”又给他娘添粥:“娘,他们不吃,您多吃点。” 小张氏笑眯眯接过,又问婆母要不要添,张氏笑着点头。 这一家子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主母不管妾室,妾室也不尊主母。再加上马氏一只母老虎,好一出大戏。 差役们或站或蹲,边吃边看。有人笑道:“方老头儿,你都冲了军了,咋还带个妾啊,交了多少钱啊?你不是抄家了,怎么还这么有钱?” 有人笑:“我说你这么大岁数,是不是不行了,要是不行……就别怪人家别处去找。”众差役大笑。 陈小强笑道:“你要不成,不如给咱们,咱们帮帮你……”众差役又笑起来。 石骞忙去捂闺女耳朵,珠娘正看得津津有味,忙躲到方璋钺身后,“爹,你干嘛!” 石骞唬道:“这也是你听得,你回车上去!” “我不!”珠娘噘嘴不依。 那边方循抖着手,“你们,你们……” “啊——我不活了——”桃红尖叫着往树上撞。 方循慌忙上去拦住,抱着桃红哭道:“红儿,不要!我相信你……” 众犯人、差役正看大戏,忽听有人叫道:“这地你们不能往前走了。”声音浑厚,带着浓浓辽地口音。 这一路人烟稀少,听到陌生口音,众人惊诧回头。见几十个壮汉堵在路上,手里拿着锄、铲等农具。 陈小强慌道,“完了完了,劫道儿的来了。” 黄三怒斥:“竟说屁话,去问问他们干嘛来的。” 陈小强道:“三舅不行,我腿软。” 黄三推他,“那就练练胆!去!” 陈小强被推到前面,手按腰刀,颤声问道:“你们……要,要干什么?” 为首的方脸汉子叹道:“唉,咱们来告诉你们,不能往前走了。” 陈小强心道:来了来了!装得越和善越危险!问:“你是不是要说这地方是你们的?” 方脸汉子握着锄头,露出笑意,道:“对,是咱们家。” 陈小强道:“这里的树也是,也是你们栽的?” 方脸汉子更高兴了,笑道:“对啊,是我们栽的!你咋这都知道?” 陈小强咽口吐沫,回头看了黄三一眼, 分卷阅读22 黄三等差役纷纷握住兵器,严阵以待。 众犯也凑到一堆,马氏不骂了,桃红不哭了,云姐被姜波抱在怀里,方璋钺把珠娘护到身后。 陈小强问:“你是不是想说:要想过此路……” 方脸汉子握住锄头,瞪着铜铃眼,招呼身后汉子们围过来,道:“要想过此路,得等咱们把路修好!” “啊?”陈小强一屁股坐地上。 黄三松了口气,踹他一脚,“边儿去,没用的东西。”上前抱拳道:“敢问这位大哥,怎么要修路?” 方脸汉子拿锄头锤了两下地,烦躁道:“前边路垮了过不去。唉,每年都来这么几出。咱这块地的水都打山上下来,开春冰一化就容易冲了路。每年介里正都安排咱们修。这不是,咱有个弟兄看着你们打南边儿过来,想着过来告诉你们一声,等咱们修好了你们再过。” 身后众汉子纷纷露出淳朴的微笑,点头附和。 第13章 云姐归宿 且说众人被农家汉子们告知前路不通,只能暂停。此处荒芜无片瓦遮身,汉子们热情邀众人到庄里住上一宿。 方脸汉子姓姚,叫姚大川。由他带路,众人沿河西行,但见两侧峰林广布,田地沿丘坡成阶梯状,仿佛被切割成块块碎裂的样子。 行了一阵,可见袅袅炊烟,此处房舍大多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走得近了,就有牵牛赶羊的农人近前招呼,问打哪来。这些农人既不惧怕差役,也不歧视犯人,十分淳朴。 方脸汉子将众人带进自家,姚老爹出来问好,招呼浑家烧水。 院子不大,黄三让众犯在院外待着,又招呼几个女犯进屋帮忙烧水。桃红见院内有鸡屎,垫着脚走过,马氏冷笑:“小姐身子丫鬟命。” 姚老娘见除了一个姑娘,其他妇人都上着镣铐,连问这是遇到什么祸事了。她农家人淳朴,又见是几个面善妇人,只想到是官府欺压良民。 马氏苦脸道:“大娘,咱们是犯了朝廷忌讳,被朝廷发配了。” 姚老娘连连跌足叹气:“咱这日子也不好过,税越来越重。你们哪也是运道差,应该到庙里拜拜,咱们这的仙人很灵。” 马氏凑趣,问有那些庙。 姚老娘道:“别的不说,你们不是要往北去嘛,辽阳就有个函一和尚,佛法精深。听说那他有很多信众,好多大官都去求他。你们到那求个符水什么的,消灾解厄保平安。” 珠娘笑:“消灾解厄保平安,那不是观音大士?”几个妇人都笑起来。 云姐进来找娘,姚老娘见水灵灵一个女娃,将她抱起,逗道:“谁是你娘啊?” 云姐黑葡萄样的眼睛看像马氏。 姚老娘又问:“你多大了呀?” 云姐数着手指,数了一遍数错了,又重新来过,终于数对,举着肉嘟嘟的小手笑嘻嘻道:“五岁。” 姚老娘见她一笑嘴边两个梨涡,玉雪可爱,喜爱得紧,抱住不撒手。斟酌着道:“你们这一路也不好走,图尔堡那边荒凉,山林猛虎的,我听过好多次老虎吃人的事。那地方又冷又穷,也不好种田,好多饿死的,我看你不如把姐儿留在我家。” 见马氏要说话,她忙道:“我家两个儿子,大川是老大,他媳妇如今就生了一个小子,二河媳妇也是生的两个小子。我家啊祖孙三代都不出闺女,就想要个闺女疼。你不如把姐儿留在我家,我让大川媳妇养着,把她当亲生的疼。今儿个他们都下田了,回来让你见见大川家的……你啊也不必急着回我,你们怎么也得在村里住一宿,索性明儿再回我。” 云姐仿佛听得懂,闹着下地找娘。 马氏接过云姐,勉强笑道:“我跟她爹商量商量。” 几个妇人烧了水,金逸帮着分发。分到王子仁时漏了过去,王子仁大怒,将碗一摔,怒道:“你什么意思?一路针对我!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已经向你赔礼,难道你还想我磕头下跪不成?” 王子仁四十多岁的人了,脸色蜡黄,显得身体不好。金逸虽然一路待众人都十分友好,常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却独独不理王子仁。 众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思,汤阳是个老好人,起身劝道:“金兄,无论王兄有什么对不住你的,说开了就算了,他也向你道歉了。前尘往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潘阆是个书呆子,以“仁”为本,道:“《易经》有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游无己附和:“是啊,金兄。他什么地方得罪你,咱们在此说开,他欠你什么赔了来,从此两不相欠岂不为美。” 姜波也想上前劝解,马氏心情不好,上前就踢他一脚,气道:“你知道什么事就要过去,哪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劝和的。酸儒!”姜波被她骂惯了,从不敢还口,还笑嘻嘻劝她喝水。 汤阳推王子仁:“王兄你说说怎么回事,咱们商量着解决。”王子仁看了金逸一眼,低头不语。 金逸向众人 分卷阅读23 躬身抱拳一礼,浅浅笑道:“我与他的事是永远无法解决的,金某在此谢过众位了。”语毕坐到一旁树下。 功翊坐到他身旁,叹道:“想我从前为人简傲,不谐于世,乡里很多人都嫉恨我。如今回头去想,自己真是做过很多错事,对不住很多人。如今想要弥补,人却远在天边,悔之晚矣。”他拍拍功翊,“王兄既知错了,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弥补?” 金逸但笑不语,解下竹箫,吹奏起来。 树荫下,君子如玉,箫声悠悠…… 珠娘依到石骞身旁,问:“爹,如果有个人大大得罪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石骞道:“那得看什么事,要是有人欺负我闺女,我——” “谁欺负石姑娘了?”游无己话只听到一半,举拳气愤道:“我找他拼命!” 方璋钺斜眼看他:“拼命,就你?” …… 晚间,里正给众犯安排了一处空屋,让众人歇息。 马氏将公公、丈夫拉到院里,将姚老娘的意思说了,姜波急道:“不行!云姐得跟着我们。” 姜父在一旁抽着旱烟,他本是个农家汉子,儿子做了官日子才好起来。跟着儿子发配也不见抱怨,平日也不多话,要么抽烟,要么就哄着云姐。 他道:“要我说就把云姐放她家吧,她家里殷实,那大川看着也有把子力气,种田打猎也不愁吃不上饭。家里人看着也都和气,好容易得个姐儿,想是会疼爱的。” 姜波急得眼睛都红了,背转身去,“不行!我不同意!” 姜父叹气:“我也听差役们说了,去图尔堡这一路上什么险事都有,悬崖峭壁,豺狼虎豹的,都说是九死一生。咱们这是刚出发你还不觉得什么,到往后……还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到得了,云姐那么小,你难道想让她……”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姜波捂着耳朵跑进屋里。 姜父磕磕烟袋锅子,道:“别管他同不同意了,这是为了云姐好……你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如果咱们有幸回来,再到这接云姐。” 马氏闻言泪珠滚滚落下。姜父叹息着回屋。 珠娘从马车上抱了被子过来,见马氏蹲在院里啜泣,知道她是因着姚老娘的话,上前道:“马姐姐,我是个外人,本不好说什么。我以一个闺女的身份来说话,我是死也不愿意和我爹爹分开的,有什么能比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块重要呢?” 马氏抓着珠娘的手,泣道:“妹妹,我的心里苦啊,云姐她实在太小了……”珠娘揽住马氏。 第14章 拳似茧,刀如虹,腿扫龙 次日约么辰时左右,姚大川告知黄三路修好了。农家人起得早,他们几个汉子一早把路给修了。黄三道谢,吩咐众人收拾出发。 正收拾着,姜波一家又闹起来,这次却是姜波要揍马氏。 众人称奇,要知道姜波是个怕老婆的,平日可以说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今日居然振起男人雄风,是谁给了他胆子? 只见姜波按住马氏,扬手要打。姜父和姚老娘拉住劝说,云姐被大川家的抱着呜呜大哭。 马氏白着脸,犹带泪痕,叉腰骂道:“你敢打我?好,你打,打死我你再找好的去!” 姜波几次扬手,都下不去手。索性揣袖蹲在地上,混不吝道:“你让我打我还不打了!你想把云姐舍下,除非我死在这,你踏着我尸体过去。” 姚老爹拉着婆娘劝道:“他奶,我说要不算了吧,没得让人家骨肉分离……” 姚老娘也怒了,劈头盖脸骂道:“我不是好心!娃娃这么小,不是看她可怜?” 云姐挣扎着要下地,大川家的抱着云姐舍不得撒手,讷讷对姜波道:“云姐她爹,我会把云姐当亲生的养……好吃的好穿的少不了她……” 姜波鼻孔朝天,硬是不动。姜父拿烟袋锅子抽他:“我打死你个不孝子——你这是害云姐——” 云姐抢下地,护着爹爹,哇哇哭道:“不打……爹……不打……”她小娃娃一个,小脸如发了大水,哭得真叫撕心裂肺。 姜波抱住她呜呜哭,“我的姐儿啊,你娘好狠的心呐……”两父女抱头痛哭,甚是凄凉,连差役们都叹气。 姚老爹往家拉婆娘、儿媳妇,“算了算了,让孩子跟着她爹娘,可怜见的……”姚老娘气呼呼地被拉走,犹不舍地回头看云姐。 马氏一把抢过云姐,追上去递给姚老娘,“云姐,你先跟婆婆住几天,娘回头来看你。” 姜波目眦欲裂,叫道:“臭婆娘!我跟你拼了——”兜头往马氏身上撞。 姜父“砰砰砰”敲烟袋锅子,叱道:“行了!都别闹了!不送了!带着云姐,都给我上车!” …… 且说众人上路,姜波抱着云姐坐在车板儿上赶车。云姐儿小孩家忘性大,听说不留了就破涕为笑,拉着爹爹数路边小花。 马氏道:“把姐儿给我,看吹了风。” 分卷阅读24 姜波冷嗤:“给你?哼!我可不敢,如今我看出来了,你是个狠的,都说虎毒不食子——” 马氏上前就掐,姜波冷冷看着她的手:“怎么,你还想打我?告诉你,往日我是看你是我婆娘的份上才让着你,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你想怎样?” 姜波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道:“从此我姜波——翻身做主了!” …… 颠簸一天,也没见着条河。众人口干舌燥,好容易前方山脚露出个打着幌子盖着茅草的茶寮。 黄三等差役上停了马,上前叫茶。三文钱一壶,乡间都是自家制的野菜,好在十分解渴。众差役拿碗就一痛猛灌。 众犯也渴得不行,上前去买,那卖茶的汉子却要三十文钱。 马氏怒道:“你面皮够老啊,坐地起价可真够快的!凭什么他们三文,我们要三十文?” 功翊骂道:“奸商,奸商!” 卖茶的汉子瞪着小眼,一摔抹布,讽刺道:“贼配军,让你们进来都嫌脏了地,晦气!晦气!不买走人!” 俗话说:说人不说短,打人不打脸。众犯被骂到短处,均感不忿。连潘阆都摇头晃脑,叹息道:“头尖身细白如银,论秤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衫不认人!” 汤阳卷袖子就要上前论理,方循、石骞等年老的劝道:“算了,算了……”又对那汉子道:“三十文,我们买了,多拿些碗。” 那汉子见方循掏出鼓鼓一个荷包,数出三十文来。石骞几个又抢着要付,最后众人匀了茶钱。 汉子见方循荷包鼓鼓,换了张笑脸,沏茶上来。 茶寮矮小,差役们都坐不下,犯人们或找石墩,或席地而坐。一壶茶泡了四五次,众人方每人匀得一杯。 汉子问方循打哪来,犯了什么事?方循也不在意他先前的话,与他攀谈起来。 方璋钺喝了口茶,连忙吐出来,又拦住要喝的石骞几人,低声道:“茶里被下了药。”几人大惊。 金逸凑过来,同方璋钺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起身拦着其他人。 茶寮内几个差役已经续了一回水了,黄三正海聊着,忽觉眼前发黑眼冒金星,摊在凳上。 众犯忙从差役身上解下腰刀,连马氏、珠娘也一人提了一把,往马车上跑。 方循还在跟那汉子攀谈,方若拉起他就跑。 那汉子冷笑:“想跑?晚了!”树丛里呼啦啦跑出来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围住众人。 那汉子冲为首一个眼如铜铃,两腮胡子像长戢的道:“大当家,我看过了,这些人有钱!” 大当家色眯眯地打量桃红、珠娘、马氏,哈哈笑道:“管他有没有钱,男的抓了做工,女的抓了嫁与咱们兄弟,车马就挡嫁妆了!” 众山贼一听还有女人分,摩拳擦掌如狼似虎扑了过去。 众犯都是书生,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慌手慌脚抵抗。金逸、方璋钺、汤阳几个会武的与山贼们斗了起来。 只见金逸身姿飘逸,挥刀如虹,山贼轻易近不了身。方璋钺擅长使腿,辗转腾挪,脚踢人倒,跺脚腰折。汤阳长拳刀法朴实无华,绵里藏针,拳离刀至,杀四门走八方。三人转眼击倒好几个山贼。 小张氏护着婆母,马氏、珠娘两个女人冲靠近的两个山贼挥刀乱舞。马氏坎中一个,姜波抱着云姐叫好:“娘子,好样的,砍死他!砍死他!”见另一个挥刀攻向自家婆娘,姜波放下云姐,捡起块大石砸将过去。 …… 众人斗得正酣,忽听几声马嘶,尘烟滚滚,十几人飞骑而至。 当先一马通身雪白,脚蹬都是烂银打就,鞍上是个紫衣劲装女子。只见她纱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秋目,盈盈若星,腰悬宝剑,背负长弓。 紫衣女子冲身旁汉子道:“光天化日,竟有贼人袭击官差!藏叔,锋叔,咱们上去帮手!” 陈藏拦道:“小姐别急,先看清楚再帮手不迟。” 那女子见一个虬须汉子被打倒,不住“贼配军”地叫骂,急道:“来不及了!贼人要杀人了——”犹未讲完,就急急打马,拈弓搭箭。 第15章 三龙寨 且说紫衣女子当空一箭,向正在和大当家缠斗的金逸袭来。 姜波叫道:“了不得啦!又来个女土匪——” 金逸早留意到这些不速之客,提刀挡住飞箭。冷笑道:“姑娘英姿飒爽,不想是个专放冷箭的。背后伤人,无耻,无耻!” 紫衣女子闻言怒道:“你说谁!看招——”青光一闪,拔剑在手。双足一点,战上前去。她见他们带着镣铐,又有几十个着差役服饰的倒在茶寮,只把他们当做害人性命的贼人。剑如飞花,毫不手软,嗤嗤向金逸刺去,金逸横刀疾削,抬脚当胸踢去。她“嘿”的一笑,“狗贼功夫不错!”侧身避过,向金逸左侧斜劈。金逸反手一掌,撤后一步挽个刀花撩向女子手腕,笑道:“承让承让。” 分卷阅读25 那十几个汉子见自家小姐与贼人斗在一起,提起兵器上前相帮。 这十七个犯人外加一个珠娘本就只有金逸、方璋钺、汤阳三个有些身手,其他是老的老,弱的弱。好在众山贼也多是乌合之众,没几个身手好的。之前众人尚能坚持,如今这十几个汉子一加入,局面立马一边倒。 方璋钺见几个山贼围住珠娘,忙提刀上前相帮,砍了几个,推她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 话未说完,树林里鸟飞兔走,泼喇喇又奔出几十个山贼。 大当家大喜,叫到:“快把这几个贼配军拿下!” 结果也不必多说,山贼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真如大风吹过麦苗,哗啦啦一边倾,方璋钺等均被缚住。 …… 一个留着山羊须文质彬彬的山贼跟大当家耳语几句,上前抱拳笑道:“今日多亏几位侠士相助,略备些薄酒,敬诸位一杯。” 紫衣女子豪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有山贼上酒。紫衣女子摘下面纱,只见她一张鹅蛋脸,唇若涂丹,眸似点星,好一张宜喜宜嗔的美人面。几个山贼看得呆住。 见她举碗要饮,陈藏拦住,“小姐,出门在外,不要喝酒。” 紫衣女子不悦道:“大家好朋友,喝碗酒也不行!” 金逸已看出他们不是一伙,叫道:“不能喝!”有山贼上前堵住他的嘴。 紫衣女子呸道:“狗贼!要你管!” 几人饮了,陈锋见他们也不救治倒在茶寮的差役,提醒道:“还有些兄弟倒在那边,还是先去看看。” 山羊须抚须笑道:“不急……不急……” 只听砰砰几声,紫衣女子这十几人软倒在地。 大当家笑道:“老二,有你的。咱们这叫牛角上挂把草——”看茶寮的小眼山贼凑趣:“捎带不费力!” …… 紫衣女子海芝月觉得摇摇晃晃似在船上,又觉得肋下硌得慌,她想挪动一下,可手软脚软使不出一点力气。好容易睁开眼睛,只见虚花花一片火光,自己似乎是被人抗在肩上朝前走。 走了一阵,那人停下把她放在地上。又有铮铮铁链声响,夹杂着脚步声。 有个男人道:“大当家,都押上来了。” 大当家哈哈笑道:“好!儿子,过来看看,今儿咱们开差,弄到些好货。”他儿子十七八岁,做了个三当家。山羊胡足智多谋,是二当家。 原来这一伙大多是前朝的散兵游勇,在塔山占山为王,平日打劫过路的客商。后又有附近的悍匪、流子投奔了来,人数越聚越多,便起个大名叫做三龙寨,拜大当家做了总瓢把子。 三当家见当中有几个美貌姑娘,喜道:“这斗花子(黑话:姑娘)真够白的。”上前就要摸珠娘的脸,方璋钺一把挤开,怒目而视。 三当家见他目露凶光,手往边上桃红脸上抹了一把,笑道:“嫩,真嫩!” 大当家笑道:“挑一个给你做平头子(黑话:媳妇)怎么样?” 几个女人听不懂什么是“平头子”,但知道不是好话,纷纷向后躲避。 方璋钺忽道:“大当家,我们都是发配过来的。晚辈方璋钺,考上过举人也会些武艺,愿意投到山上,与兄弟们做个帮手。” 众犯大惊。功翊怒道:“无耻小人!” 方循道:“方兄弟,你是发配之身,投了山贼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 方璋钺不理,只看大当家。 大当家起身笑道:“好!今日看你武艺不凡,咱就收了,回头和咱并肩子(黑话:兄弟)下去踩踩盘子,操练操练!” “大当家,我也愿意入伙!”众犯回头看去,见竟是金逸! 大当家喜道:“好!你身手也不错!今日咱们三龙寨财源广进,还进了三个兄弟!回头整点浆子,咱们喝点。”当即吩咐给两人松绑,又对儿子道:“你赶紧挑,挑完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 三当家朝珠娘,桃红、马氏、海芝月一一看去,见她们春花秋月环肥燕瘦,个个面赛桃花,果真难以抉择。他爹又催着他,他手从几人面前一一晃过,指向珠娘。 方璋钺忽拱手道:“大当家,晚辈有个事没说。”他拉过珠娘,道:“这是我媳妇。” “你,你……”珠娘目瞪口呆,红霞自耳根欺上面颊。 游无己怒道:“你胡说!石姑娘清清白白姑娘一个……” 方璋钺坦荡道:“对,我们是没成亲,不过我和她早已互许终身,况且……”他看像珠娘的肚子,道:“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不论是否成亲,她都是我的人了。” “你……你们……”游无己只觉一拳当胸,眼冒金星,站立不稳。 石骞一把扶住,低叱:“傻小子,闭嘴!” 石骞的本意是骂游无己看不出方璋钺在救珠娘,但听在游无己耳里却是石骞早已默许,又见珠娘果真羞怯地站在方璋钺身侧。想到:原来在方兄 分卷阅读26 和石姑娘早已情投意合,可怜我游无己一腔真情终究错付了,可悲可悲…… 大当家对儿子道:“既然这是方兄弟媳妇,你就再挑挑。” 正所谓得到的不如得不到的。三当家见珠娘成了别家婆娘,本是随手选的,如今反觉得她在几人中最美,暗道可惜。又细看桃红、马氏、海芝月,在心里一一品评。 见桃红掩面嘤嘤哭泣,太软,不够味儿;马氏向自己立目而视,太凶,像个母大虫;海芝月冒着冷汗,一脸绝望。 他伸手一指:“她!” “不行!”三人齐齐叫道,却是陈藏、陈锋、金逸三人。 第16章 三当家择妻 且说陈藏、陈锋、金逸三人高叫阻止三当家挑海芝月做媳妇。大当家不理另外二人,只看向金逸,“你,你叫什么来的?” “晚辈金逸。” “金逸。”大当家冷哼道:“你别告诉我她是你媳妇!” 金逸躬身笑道:“大当家误会了。晚辈是想说这位姑娘能给大当家带来财运。” 大当家一听“财”字,双眼精光一闪,道:“哦?你说说看。” “看这位姑娘穿金戴银,一身富贵,想必出身不凡。”他踱到海芝月身前,“你说是不是?”明明灭灭的火光打到他脸上,显得目光精亮。 海芝月道他知道自己来历,想要邀功。呸的一声,“狗贼!淫邪小人!”她本来还懊悔错把山贼当好人以致陷入如此境地。不成想金逸投了山贼,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狗贼”。 金逸也不在意,继续踱步,绕着着陈藏、陈锋二人打量,“她的下人也个个身手不凡。我曾听闻锦州府有个大财主姓慕,她有个独女,美若天仙武功不弱。” 大当家道:“你是说她是那姓慕的闺女?” 海芝月怒道:“胡说八道!你才姓慕!” 金逸微微一笑,“你当然不肯承认了。”又向大当家拱手,“大当家慧眼。交手时我曾听她几个下人称她慕姑娘。想必……她就是那慕大财主的独女——”他朝陈藏、陈锋一一看去,目光停在海之月脸上,掷地有声:“慕五珠。” “什么慕五珠,我姓——”海芝月急辩。 “——对,正是我们小姐!”陈锋高叫道。他劝道:“小姐,咱还是认了吧。让大当家找老爷要些银钱,把咱们赎出去。”他把“老爷”二字咬得尤其重。海芝月听了闭口。 大当家问:“老二,你听过这个姓慕的么?” 二当家冥思苦想:“这……一时也想不起来。” 大当家又怀疑地看着金逸:“你不是诓咱们吧?” 金逸叹道:“锦州府物资丰饶,不知有多少富商、财主,岂能尽知?” “老二,你看……” “咱们派人下去打探打探,如果真是富家千金,就找他出出血。”大当家点头。 三当家见连失两美,叫到:“那我怎么办?” 大当家安抚儿子,“不是还有两个?长得也都不错,你再挑一个。” 三当家挑剔地看看桃红,又看看马氏,一个太弱,一个太凶,一时无法抉择,“我……” “三当家,不要啊……”姜波挣扎着上前,他上半身被绳子缚住,走不稳,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哭道:“大当家,我也愿意入伙,只求您放过我婆娘……” 三当家大怒,提脚猛踹:“他*娘的,这个是他媳妇,这个是你媳妇,都他*娘的有主!让不让我选了……我插了你!” 姜波被踹得满地打滚,鼻青脸肿,他本就受了伤,血从伤口洇出,瞧着十分凄惨。呜呜叫着:“大当家,大当家……我以前做过官,我最了解官府……我,我还会算账……你放,放过我婆娘……” 马氏哭着挡在相公身上。云姐见爹娘被打,也哇哇大哭,挣着往前爬…… 二当家道:“大哥,咱们不正缺个听风的?不如也让他入伙,以后衙门来打,咱们也少损失几个兄弟。” 大当家沉吟一会,叫停儿子,道:“行了,我看这斗花子年纪大了点,不如就选最后一个吧。” 三当家气呼呼地叉着腿坐下,道:“我他*娘的全不要了,我打一辈子光棍儿!” 二当家上前劝道:“贤侄你看,最后这一个是最好的啊,你看她梨花带雨——”三当家叫道:“一张哭丧脸!”二当家道:“身段风流——”三当家叫道:“身无二两肉!” 大当家气得拍桌:“行了!爱要不要,你不要别的弟兄要!” 果真有山贼嬉皮笑脸凑上前来,“老大,不如给我……我正缺个暖被窝儿的……” 三当家一把踹开他,跳脚道:“我要!我要还不成么……”又嘟囔:“谁还不是凑合过……” 桃红看向方循,泣道:“老爷……” 方循避开脸,并不作声。身后小张氏扶着婆母冷笑,方若也一脸讥讽。 桃红一一看过,又盯着方循看了半晌。晚风吹得堂 分卷阅读27 中火把忽明忽灭,人影??。她忽儿自嘲一笑,袅娜地向三当家走去。她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迎风飘去,笑生双靥,盈盈双目似有泪珠滚落。 …… 山贼为方璋钺、金逸、姜波分别安置了房间,大当家对他们尚不放心,安排了手下看守。 珠娘既然是方璋钺的“媳妇”,自然同他一间。 进了屋,珠娘忙关上门,又凑近窗子朝外打量。见四处黑漆漆的,近处无人,凑到方璋钺跟前低声问:“咱们怎么救爹他们?” 方璋钺大喇喇往床上一躺,道:“救?救什么救,回头让你爹也入伙,咱们在这岂不比发配强?” “什么?你真的要投山贼!” 方璋钺理所当然,“当然!难道你想让你爹发配到那山旮旯去?” 珠娘毫无准备,茫然无措道:“可你家,你家……” “我家?我都被除族了哪还有家?”方璋钺冷笑,“你看这里有吃有喝,又无人管束,岂不快哉!” “我心里乱得很,让我想想……” …… 牢里,海芝月问陈锋为何让自己认作慕五珠。 陈锋低声道:“小姐,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您的身份,知道了定会杀咱们灭口。不如将计就计,趁机往锦州府送信儿。” 海芝月暗道有理,恨恨道:“那狗贼毫无廉耻,投向山贼。早知道一刀结果了他。” 陈藏、陈锋对视一眼,道:“……您本来就把他们当山贼。” 海芝月气短,辩道:“那是我早就看出他一脸奸相!而且有眼无珠!把我认作什么慕五珠……” “有眼无珠……慕五珠……”陈锋咀嚼道:“慕五珠不就是有目无珠?小姐,他是骂——” 陈藏急忙把他脑袋按下去。 第17章 “娘子”的洗脸水 石骞等人和海芝月他们关在一间大石牢中。 牢内十分阴冷。方循老母张氏一路被押着上山,山贼们又打又骂,张氏元气大损,躺在小张氏怀里呼气如拉风箱。 小张氏焦急道:“娘这样可怎么好……” 方若咣咣拍栅栏,高声叫道:“有没有人?有没有郎中?有人病了!” 看守的山贼凑近瞧了一眼,噗的吐了口浓痰,指着地上问:“大夫没有,我这口符水要不要?” 方若气得从栅栏里探手去扯山贼。山贼冷笑,“找死”,举起刀把恨恨砸在方若胳膊上。 方若只觉胳膊一股剧痛,发不出声来,瘫在地上嗬嗬喘气,方循、小张氏忙把他往后拽。 那山贼冷笑着走开。 张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地坐起身来,冲着栅栏那头笑道:“老三,你来啦?” 方循见老母叫自己弟弟,下意识回头去看:粗劣的栅栏,凶恶的牢头,哪有老三身影? 小张氏想到婆母这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之兆,呜的扑在婆母身上哭起来。她跟丈夫夫妻感情淡薄,张氏既是她姑妈又是她婆母,一向待她很好。 方循抖着手拉住老娘,道:“娘,三弟还在家呢,回头咱们去看他。” 老母张氏慈爱地看着他,捋着他的头发,笑道:“你又去淘气了,看头发这么乱,娘给你捋捋。”捋着捋着变了脸色,急道:“老三,你这头发怎的白了?” 老母面容憔悴,眼睛似蒙了层膜,方循不想她失望,忍泪强笑道:“儿子又跟人打架了,蹭了墙灰……” 张氏叹道:“唉,说你什么好,到处惹事。你要学学你大哥,十几岁就考中了秀才。你平日也要多用功。”她有些支持不住,躺到地上,道:“娘有些累,先睡会子,你去看看你爹……” “娘……你先别睡……一会爹来了见你睡了又发脾气……” “娘太累了……顾不得了……”语毕,张氏沉沉睡下。 小张氏、方若,娘、祖母地唤着…… 房内其他人不忍去看,他们又是思念亲人,又是悔恨,各种情绪交织。 功翊找到个发泄对象,恨恨骂道:“方璋钺、金逸、姜波这三个小人,毫无礼义廉耻,认贼作父!” 潘阆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可怜石姑娘钟灵毓秀,委身于这等小人。” 游无己讷讷道:“不要这么说,石姑娘玉洁冰清——” “——玉洁冰清?”王子仁冷笑:“贼种都有了,我看是不干不净才对!” 石骞大怒,上前扯着他领子,“闭上你的臭嘴!” 王子仁梗着脖子道:“我哪说的不对?她都怀了贼种了!” 石骞虽知道方璋钺和闺女是权宜之计,可为了闺女活命透露不得。他有苦说不出,听王子仁骂得难听,气得一拳朝他脸上击去,别看他年老,一旦发怒力气也不小,王子仁眼眶登时就青了。嘴上不停,骂着:“方璋钺道貌岸然,金逸阴险狡诈!你闺女更是个烂货!我早就看出来了!” 游无己啊的大叫一 分卷阅读28 声冲上前去,一脚把他踹倒,叫道:“我跟你拼了!”石骞也举拳乱打。 汤阳、姜父忙忙上去拉,“石叔……游兄……王兄……”这三人闹得不可开交,拉了这个走了那个,他们挨了好几拳才好容易拉开。 …… 关在另一侧牢房的差役们听到这边叫骂,老伍骂道:“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闹腾,真不嫌命短!” 黄三叼着跟稻草懒洋洋靠在墙上,陈小强凑过去悄声问:“三舅,我看要不咱们也入——” 黄三给他一爆栗,低叱:“也什么也?我堂堂一班头,能干这事?” 陈小强咕哝:“我瞅投了他们也挺好,有酒有肉的,不比咱们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强……” “你不想你爹娘活了?” “你不说,我不说,衙门怎么知道咱们入伙?就当咱死路上了呗。”陈小强见三舅神色认真了些,再接再厉劝道:“其实咱们好几个弟兄都有这想法,不过是怕您和伍班头……” 黄三瞅了一眼身材健硕的老伍,低声道:“不行,再说,再说吧。” …… 且说这一晚方璋钺打地铺,珠娘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宿,想了个主意:在这山贼窝里虽然解得一时饥渴,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三龙寨一共三个当家,何不挑唆他们窝里斗,趁机救了爹他们逃出去?至于方璋钺,也不知他昨晚是怕有山贼偷听,还是真心要留下,自己还是找机会劝劝他。 次日天明出门,见门口除了两个挎刀的山贼,还多了个妇人守着。 那妇人约么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想必有把子力气。团团笑道:“你们初来乍到,搁这块也不熟悉,二当家吩咐咱照顾照顾你们。你瞧,水都给你打好了。” 珠娘顺着她视线一看,果然备了盆水并巾帕等物。虽然物什粗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珠娘笑着谢了,问得她姓黄,聊了几句,端水进屋梳洗。 方璋钺用她的剩水洗了脸,回身见珠娘怔怔地瞅着自己,怀疑地抹抹脸,问:“怎的了?没洗干净?” 珠娘摇摇头,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嫌弃地脏……” 方璋钺想起前事,笑了起来。晨光为他俊美的面容染上层金边,翩翩公子,爽朗清举。珠娘脸颊一烫,忙避开他的目光。 方璋钺慵懒地伸个懒腰,懒洋洋道:“什么老黄历了,你现在是我“娘子”,我还能嫌弃“娘子”的洗脸水不成?” 珠娘听了简直待不住了,望见门外马氏身影闪过,道:“我去瞧瞧马姐姐。”兔子般地跑了出去。方璋钺闷笑。 她一出门那黄氏就跟上了。珠娘笑道:“黄大姐,我是去茅厕。” 黄氏拍手笑道:“巧了!正好咱也要去,一块儿。” “那我先去看看马姐姐,看她住不住得惯。” “你们刚来,不知道咱们这的规矩,不让随便串门子。”黄氏笑得十分真诚。 珠娘憋气,冲马氏叫道:“马姐姐,去不去茅厕啊?一起啊。”避着黄氏朝马氏眨眼。 马氏会意,笑道:“一起一起。”她身后也跟了个粗壮妇人。 这三龙寨少说也二百多人,泥石搭建的房子层叠相连,一圈绕着一圈,珠娘他们住在中环。 茅厕无人,珠娘、马氏分别进了相连两间。另两个妇人也不嫌臭,在外面守着。 珠娘蹲在茅厕里低声朝隔壁道:“马姐姐,听得见吗?” 隔壁传来马氏低低的声音:“听得见,你说。” 珠娘试探着问:“马姐姐,你说住这好吗?” “还行吧,在哪都是给人当犯人押着,凑合过。” “那……你觉得去图尔堡好啊,还是在这好啊?” “当然在这好了,听说图尔堡冷得冻死人,这儿虽不比咱们南边,可总比到那活不得人的地方强。” 珠娘听了心凉了半截,又听马氏道:“不过咱们要是留在这儿,少不得要连累家中亲友,一个不防让朝廷知道,就丢了命去。” “那……那……” “妹妹,我知道你的意思,咱们哪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是想找机会出去的,你要有什么主意咱们姐俩商量商量。” 珠娘大喜,同马氏如此这般商量一番,两姐妹定下计来。 第18章 珠娘劝“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方璋钺、金逸、姜波三人被大当家叫到寨中议事大堂。 一进门,但见两排交椅坐着一众山贼,都是寨中的四梁八柱。正中一椅搭着黄黑斑斓虎皮,大当家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三人上前见礼。大当家朝下一摆手,二当家起身解下腰间钥匙,一一为三人开了镣铐,又把马氏的钥匙给了姜波。 乍一脱去束缚,三人只觉身上轻了十几斤,感激谢过。 大当家笑道:“你们入了伙,咱就是并肩子,有什么说的!” 二当家道:“金兄弟,你 分卷阅读29 昨儿说的锦州慕家,我已派人前去打探,若果如你说的那般富贵,你和方兄弟就拿他家练练手,权当挂柱(黑话:试练)。” 方璋钺、金逸应了。姜波问道:“那大当家,我呢?” “你?”大当家见他鼻青脸肿,一身富贵肉,道:“回头咱并肩子开差,你去踩盘子!” …… 事毕三人走向住处,仍有挎刀的山贼跟在后面。 方璋钺一路走走停停,欣赏寨中景物,忽道:“金兄,你还记不记得如姫?” 金逸点头,向往道:“相传如姫发长三尺,腰细如柳,美貌无双,可惜伊人以逝,无缘得见。”又笑道:“石姑娘才貌双全,钟流毓秀,方兄你也是艳福不浅哪。” 姜波叹道:“可惜我已经娶妻,不然也找一个如姫那样的女子,羞花闭月……”他夸了一串,想到自己终究无缘,连连摇头叹息。 方、金二人看着他,一脸古怪。 姜波奇道:“怎的了?” 金逸向他身后一指,姜波转头,见马氏摩拳擦掌站在身后,朝他邪魅一笑…… 跟在后面的几个山贼见他们只顾议论女人,一个道:“二当家还说读书人诡计多,让咱们看着。我瞅这读书人也跟咱们没两样儿,吃饭睡觉想银子想女人样样不缺!” …… 平静过了两天。这日珠娘出门取饭,见三当家大喇喇走过,叫道:“三哥哥!” 三当家四顾,茫然道:“你叫我?” 珠娘咬唇嗔道:“宝货,你是三当家,又比奴家年纪大,不是三哥哥是什么?”语毕含羞带怯地斜睨他一眼。 三当家被她软绵绵甜腻腻的声音一嗔,浑身酥酥麻麻。结结巴巴道:“别乱讲。咱,咱们寨里有规矩——朋友妻不可欺。” 珠娘一甩帕子,转过身去,嗔道:“奴家原当你是英雄,原来是个狗熊。当日大当家、二当家一说你,你就不要人家了。” 三当家忙道:“我是想的,可你不是已经……已经……” 珠娘掩面泣道:“原来……你嫌奴家是残花败柳之身……”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想的……” “那你就是怕老子!”珠娘回转身,怒道:“我看你是脓包!亏你还是三当家,一点威风没得!什么时候你上了位再说吧!”语毕扭着水蛇腰走了。 伊人已走,芳香犹存。三当家陶醉,“原来我这么有魅力。”又跌足道:“爹误我啊!” …… 珠娘回房。方璋钺正倚在床上看书,见她一脸古怪笑意,道:“你老实在房里待着,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杠子地瞎搞。” 珠娘听了不悦道:“什么榔头、杠子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又过去拽他:“哎呀,你怎的穿鞋躺在人家床上,脏死了!” “咦!我‘娘子’的床,我怎的躺不得了?” “你,你明知故问!” 方璋钺不动,珠娘也拉不动他,索性放弃。“要说我,成天关在这里,有什么好了?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过一段大当家信任咱们就好了,到时候我再求他放了你爹。” 珠娘气鼓鼓坐到桌边,看到茶杯,凤眼骨碌一转,倒了杯茶,送到方璋钺身前。 方璋钺接过。见她无事献殷勤,静等下文。果然珠娘道:“这敬茶呢,有诸多讲究,你知不知道?” “什么讲究?” 她绕到桌子边,道:“首先说桌子,这桌子以方方正正为正统,这斜的、圆的不符儒家之理,不够威严、庄重,所以为下品。” 她端起茶壶,“其次说斟茶,这斟茶姿势要端端正正,如果胳膊歪了、斜了,将茶水溢出,那就丢了人了。再次说敬茶,你看看我给你的杯子。” 方璋钺举起杯子看了一眼,珠娘笑道:“这给人敬茶呢,一定要把花纹端端正正摆在人家面前,不能歪,不能斜,才是知书懂礼人家的道理。” 方璋钺笑:“说了一通‘端正’、‘歪斜’的道理,我竟是不懂。” “你真个不懂?” “真是不懂。”方璋钺起身道:“我只知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 且说马氏自与珠娘定下计策,几日也没有突破。这日见二当家打马路过,赶忙上前,红裙一敛,做个西子捧心状,幽怨道:“二当家,那日你怎的害奴家呢!” “哦?”二当家也不下马,垂目问道:“咱们怎的害你了?” 马氏侧头羞道:“那姓姜的是个银样镴枪头,你让奴家跟了他,岂不是害人了!” 二当家抚须:“果真如此?那你待怎样?” 马氏扭着衣角,娇嗔:“你还不明白么?二当家足智多谋,风流倜傥,在这寨里当属第一,奴家一见你……一见你……可惜大当家只顾着他儿子,什么都紧着他——” “——闭嘴!”二当家叱道:“这话是你说得?大哥最是公正,容不得你 分卷阅读30 在此诋毁。”语毕打马走了。 马氏恨恨扯帕子跺脚。看她的婆子远远站在一边,呸道:“勾勾搭搭,不要脸!” 第19章 谁想“篡位”? 晚间珠娘睡得正香,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睁眼见一个黑影凑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只听那人道:“快起来跟我走。”不是方璋钺是哪个? “干嘛呀?”珠娘迷迷糊糊地起身穿好衣服鞋子。方璋钺嘘了一下,低声道“别出声,先跟我走。”拉着珠娘朝外走。 屋内黑漆漆的,珠娘只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仔细一看大惊,竟是倒在地上的两个看守,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璋钺带着珠娘七拐八拐,他似乎对此地甚是熟悉,一路绕着屋后接连避开几个巡夜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前边猛地窜出一人,珠娘啊的一声,方璋钺一把捂住她的嘴。 “是我。”那人走近,竟是金逸。他低声道:“你先带石姑娘走,我把粮仓点了。” 方璋钺眼神一动,突然一记手刀劈到他颈后,金逸登时倒地。 珠娘惊得后退:“你,你怎的……” 方璋钺冷哼道:“这就是背叛大当家的下场。” “哈哈!好,说的好啊!”随着这粗哑的声音,墙后走出好些人来,为首的正是大当家。 有山贼点亮火把,寨里有人听到声响,纷纷拿了兵器出来。 大当家笑道:“好一出临阵倒戈啊,方兄弟,你不干咱们这行真是屈才了,可惜,可惜啊。” 方璋钺道:“大当家误会了,我对您的衷心天地可鉴。”他吞吞吐吐道:“我是见这金逸昨儿个和……嘀嘀咕咕,说要……了您,他来做大当家。今早金逸这小子来找我,说要干票大的,帮……坐上头一把交椅,要我帮忙。我本想告诉您,又不怕您不信我,索性假装投向他们,来个将计就计,趁机把他当场拿下。” 他故意不说那密谋之人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众山贼嘀嘀咕咕,有的去看二当家,有的去看三当家。 三大家慌道:“看我干嘛!不是我不是我!” “都他*娘的闭嘴!”大当家扫了众人一眼,眯着眼睛审视方璋钺,道:“是谁?你当着大家面说出来,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方璋钺嗫嚅道:“……这,我怕说出来他要杀我……” 忽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是二当家,我见过他和金逸偷摸儿说话!”这说话之人站在乌压压的人群里,一时也分不出是谁。 众山贼忙从二当家身边躲开,眨眼露出一圈空地,只有他几个亲近手下还站在身侧。 二当家看着方璋钺冷笑:“好计策啊好计策,让咱们窝里斗,你好渔翁得利!” 方璋钺闷声道:“又不是我说的。” 珠娘忽叫道:“二当家常常对我和马姐姐动手动脚,还说大当家处事不公,等他当了老大就纳了我们!” 三当家自从听了珠娘“表白”,已把她当自己人,闻言怒道:“二叔,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咱们寨里可有规矩——朋友妻不可欺!” 白日看守马氏的妇人道:“我今儿个确实瞅见二当家跟那个骚蹄子眉来眼去,恍惚听见说什么:‘好处都给了三当家’,‘二当家在寨里本事最大’,‘害人’什么的。” 有山贼附和:“对,我也瞅见二当家和那妇人凑在一起。” 三当家怒道:“二叔,你说清楚,我拿什么好处了?” 二当家见这许多人言之凿凿,气得鼻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众人道:“好啊,好啊,你们联合起来要置我于死地!” 大当家给身旁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当即朝二当家走去。 二当家拔刀往后退,他身边几人也纷纷拔刀。二当家叫道:“大哥,咱们多年的兄弟,难道你今日宁愿相信这个姓方的也不信我?” 大当家见他们拔刀,又信了几分,叹道:“不是不信你,是要把事情弄弄清楚。” 正闹着,忽见西边有火光亮起,有人叫道:“烧起来啦!粮仓烧起来啦!快救火——” 众山贼登时大乱,纷纷往西走,急着要去救火,只见西边火光越来越亮,有烟味传来。 方璋钺趁乱绕到大当家身后,提刀抹了他的脖子,大当家瞪圆了眼睛,嗬嗬两声倒地身亡。 伏在人群中的姜波见状,朝二当家用力一推,高叫到:“了不得啦!二当家杀了大当家——” 众山贼方才均向西走查看火势,谁也没注意身后,听到叫声猛地回头,正瞧见二当家提刀站在大当家身前,还顾自怒叫:“谁他*娘的推我?站出来!” 三当家大叫:“爹,爹——”伏到大当家身前,一探鼻息:人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目眦欲裂,拔刀向二当家砍去,“你还我爹命来!” 二当家慌忙躲避,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姜波在人群后尖声叫道:“大当家死了,现在听二当家的还是三 分卷阅读31 当家的啊?”众山贼听了此话,吵了起来,有站二当家的,有站三当家的,还有闹着先救火的…… 方璋钺拉了下姜波胳膊,低声道:“趁乱赶紧救人!”他一手拉着珠娘,背起金逸就跑。 姜波忙低声叫道:“姗姗,姗姗!” 马氏抱着云儿从墙角跑出来,身后还跟着桃红。 …… 且说牢房里,众人被关了四五天,除了送食水的婆子和看守的山贼也见不着其他人,有人吵着要入伙也没人理。 这日忽听到寨子里一阵喧哗,又见西边又火光大起,那几个看守的山贼也顾不得他们了,提了桶跑去救火。 众人大喜,都想趁此机会逃生出去,可又一时弄不开牢门,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跟木栅栏较劲——汤阳找了撬棍,老伍用脚猛踹,海芝月一伙均会功夫索性用蛮力去掰。 正急得团团转时,方璋钺几人跑进来。 珠娘咯咯一笑,扬手道:“钥匙来啦!” 几人打开牢门,方璋钺招呼众人跟着他走。牢房在东边,山贼们大多去西边救火了,众人一路顺遂放倒了几个山贼,跑出山寨,向山下逃去。 第20章 谁放的火? 方璋钺带着一众人等向山下狂奔。 三龙寨建在塔山山顶,山高一二百丈,密林笼罩,乱石堆叠。山贼们为了防止外人上山,开的都是羊肠小道,且十分隐蔽,岔路很多。 众人上山时有山贼押着尚走得十分艰难,何况此时无人引路?上山时有的人昏迷了,清醒的也被罩住了脑袋,此时又恰逢黑夜,只能勉强辨清方向。 犯人们除了方璋钺几个,都带着沉重镣铐,走得分外艰难。珠娘帮爹爹提着手镣减轻负重,走得呼哧带喘,见方璋钺背着金逸也满头满脸的汗。喘息道:“你……还行吗?要不……换个人背?” 方璋钺这一晚又是周旋众贼,又是救人,本累得不轻,闻言加大步伐豪气干云道:“行!背下山没问题!” 海芝月赶上来,指着他背上的金逸叫道:“哎,这人还有没有气?没气放路上算了。” 珠娘不悦道:“我说这位姑娘,你怎的总是好赖不分哪!” “你说谁好赖不分!”海芝月用从山贼那抢来的刀砍断一丛乱枝,闻言叫道。 “你先是分不清哪边是贼,害我们都被抓走。金大哥救了你,你现在又要丢下他,你不是好赖不分是什么!” “哼!他那哪是救我!分明是骂我!” “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算了,别废话赶紧走。” 老伍忽叫道:“停!方向不对!”众人止步,有的靠树喘息,有的直接瘫在地上。 老伍绕到一棵松树下,借着月光凑近树干细看,又伸手指捻了什么,凑到鼻尖去嗅。 黄三也跟着捻了一闻,“松脂?” 老伍点头,“南侧松脂多。”说着又蹲在一堆乱石旁扒拉碎石去看苔藓。 陈藏、陈锋等人也翻树叶,翻草丛。 珠娘问:“爹,他们翻草做什么?” 石骞摇头,海芝月道:“笨,他是在根据树叶薄厚,动物粪便来分辨方向。” 方若叫道:“你们听,有水声。这边的水都是往东南流的。” 老伍拍拍手起身,往右手边一指,“那就没错了,往这边走。”陈藏等人附和。 这次由老伍等人带头,长刀开路,一路披荆斩棘,穿过密林、乱石,终于在晨光微熹时到了山脚。 这里不是他们上山的地方,荒草萋萋渺无人烟,众人又朝着太阳方向走,走了好一段才到官道。 这一路众人扶老携幼,又要防着山贼追来,一口气没敢歇,到了官道都瘫在地上。 方若把祖母放到地上,闷声道:“爹,咱们把祖母葬了吧。” 方循肿着眼睛,道:“怎的能让你祖母葬在这野地里,往后祭拜的都没有!”小张氏掩面流泪。 方璋钺、珠娘、姜波、马氏几个这才知道张氏已死在牢里好几天了,方若这一路背的是祖母尸身!幸而北边天气还凉,尸身没有腐坏。 石骞劝道:“方兄,逝者已矣,咱们活着的人还得走下去。老夫人不会怪你的。等咱们到了图尔堡,给老夫人设个排位,或者弄一个衣冠冢,常常祭拜也就是了。” 黄三、老伍等差役经过这一次,也与众犯亲近了些,此时也过来劝说。 方循无奈点头。众人纷纷帮手把张氏葬了。方循带着妻子儿子给土坟磕头,桃红也默默跟上跪在小张氏身后。她也不知怎么从三当家那边脱身出来的,更不似平日那般爱哭哭啼啼挨在方循身边。方循看到她跪在身后也没说什么。 云姐依在母亲怀里,问:“娘,这个老奶奶怎么睡到地里了?” 马氏贴着闺女脏兮兮的小脸,默了一会,道“人老了就会睡到地里……” …… 众人担心山贼会追下 分卷阅读32 山,也不敢过多停留,葬了张氏就又上路。因车马、食物等都丢在三龙寨,众人只能忍着饥肠,靠着双脚朝离得最近的兴城走。 金逸在方璋钺背上悠悠醒转,迷茫了一会,哑声道:“方兄,放我下来吧。” 方璋钺喜道:“你醒了?晕不晕,我再背一段。” 金逸挣扎着下来,稳了好一会,方意味深长道:“还要多亏方兄手下留情。” 海芝月冷嘲热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珠娘闻言冷哼:“忘恩负义!” 金逸见海芝月浑身是泥,一张俏脸也脏兮兮的,笑道:“呦,这不是慕五珠姑娘嘛!” 海芝月怒道:“狗……臭贼,你才是慕五珠!” 金逸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这古时呢有五铢钱,用铜打造。”他目光从海芝月的脸扫到脚,道:“这铜嘛,时间长了,就显脏,发黑发绿,不正是姑娘你嘛。” 海芝月大怒,叫道:“狗贼!我杀了你!”就要动武,陈藏、陈锋忙拉住她,劝道:“小姐,这位兄弟救了你,不然那个什么三当家……你就待人家客气点。” “凭什么?他分明不安好心,拐着弯儿骂我!” “算了算了……” 黄三道:“既然你不是慕五珠,那方兄和石姑娘……” 珠娘噘嘴:“自然是假的,不然怎的救我?黄三哥,这你也信!” 黄三摸着脖子讪讪道:“装得太想,太像……” 金逸转向方璋钺,笑道:“方兄说说吧,昨晚你怎的临阵倒戈,给我好重一掌。” 方璋钺摸摸鼻子,“也不算很重吧……我控制了力道的。” 珠娘抢着说道:“当时确实情况紧急,不怪他。咱们说话时候谁成想旁边埋伏了好些山贼,他如果不砍倒你装作一心当贼的样子,咱们都出不来了!你晕了以后,我们就说你是被那个二当家收买的,他想谋权篡位,让他们窝里斗。”说到这,她得意一笑,“这就要说我和马姐姐的厉害了,我们用了美人计,让二当家、三当家——” “——什么!美人计”石骞吹胡子瞪眼道:“你,你做什么了?”众人一听“美人计”,纷纷聚上前来。 陈小强拍着姜波肩膀,佩服道:“兄弟,你够狠,自家婆娘都舍得!” “都浑说什么!”马氏瞪了珠娘一眼,“这话是浑说的?我们哪就是对那两个当家说了些话,挑拨他们这几个领头的关系,你们可不许瞎说!” 海芝月冲珠娘嘻嘻笑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个本事哪。” 珠娘闻言掐了她胳膊一下,凶道:“不许笑。”海芝月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挎着她的胳膊。 姜波神气道:“我家婆娘做的可不止这个,你们一个个能出来,全得感谢我们两口子!你们知道她做啥了?”马氏抱着云姐得意一笑,云姐见爹娘高兴也咯咯笑起来。 众人摇头,功翊不确定道:“该不会……那把火是嫂子放的吧?” 第21章 海中芝月,石生宝珠 话说功翊猜测是马氏放的火。 姜波一拍大腿,道:“说对了!说时迟那时快,当时情况危急,我们见方兄他们身处险境,我家婆娘当胸一拍,道:‘我去放火!’趁众人乱做一堆之时,奋不顾身前去点燃了粮仓。”他边走边学着马氏的样子拍了拍胸口,仿佛情景再现。 “话说大火熊熊燃烧,我想:这不是偷袭的好机会嘛,恰在这时只见方兄一个鹞子翻身,上前一刀结果了大当家,那是血溅——三尺!” 众人被他最后上扬的语调一激,身上一抖。敬畏地看向方璋钺。 方璋钺听他说得夸张正要插话,只听姜波口沫横飞续道:“当时我一看这情况不行啊,你们说,当时成千上百个山贼围着我们——” “——成千上百?”汤阳质疑。 姜波一摆手:“嗨,当时哪顾得了那么多,你要是我,还有空一个个数?”汤阳老实摇头。 “那就对啦,当时那是乌压压一片山贼哪!我趁他们都关注火势,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猛推二当家。哎呦!这二当家功夫好啊,一推不动,我又咬牙二推,终于将他推倒在那大当家尸首面前!我趁机高叫——”他顿了顿,歇口气。 众人正听到关键处,见他停了忙追问叫了句什么。 姜波叹道:“这就要说我足智多谋啦,你们说当时这么多贼人在场,要是知道了方兄杀了他们老大,咱们还能有个好?”众人忙摇头。 “于是我灵机一动,高叫——二当家杀了大当家。他们这些人谁也没看清当时情况,就算看清了没用。当时那是闹得一团乱麻,谁有空听他的啊,三当家……” 听姜波吹嘘他的“丰功伟绩”,珠娘偷笑,看了尴尬的方璋钺一眼,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马姐姐的计划了?是不是姜大哥告诉你的?” 方璋钺老神在在道:“也不是很早,就你们定下计划的当天晚上吧。” 分卷阅读33 珠娘斜睨他一眼,哼道:“那我当时劝你弃暗投明,你还跟人家装模作样,你耍着我玩哪!” 方璋钺摸摸鼻子,理亏道:“……我是想装得像一点取信那些山贼。” 珠娘噘嘴,绞着辫子道:“哼!你那说,你和金大哥他们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方璋钺单手背在身后,一扬逍遥巾,四十五度角望天。 珠娘急得跳脚,推他,“快说快说!” 他方道:“那天我和金兄、姜兄从那些山贼议事的地方出来。我就问金兄还记不记得如姫。” “如姫?你是说窃符救赵的如姫?” 方璋钺赞许点头道:“当时赵国被秦国大军围困,如姫取信于魏王,盗出兵符以魏兵救赵。那会山贼整日跟着咱们,所以我就借用典故问金兄记不记得如姫,金兄和姜兄又夸赞如姫,我们就明白了三人都有取信山贼趁机救出大家的心思。” “原来如此,想那些山贼没几个读过书的,除非那个二当家听到,不然都以为你们在谈论女人。” 方璋钺点头,“后来几天,我和金兄就趁夜里出去熟悉了地形,昨晚放火前又偷出了牢门钥匙。” 珠娘佩服地看着他,道:“还是你们厉害,我和马姐姐只想到了要挑拨离间。” “你们也起到了关键作用,不然他们也不能这么快乱起来……不过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珠娘奇道:“这是为何?” 方璋钺避开她明亮的眼睛,嗫嚅道:“你一个女子,怎能……” 珠娘会意,也有点不好意思,想到自己学着桃红的样子去找那个山贼就起鸡皮疙瘩。 方璋钺忽问:“当时我打晕了金逸,你怎的知道我不是真心投了山贼还帮我说话?” 珠娘得意地瞟了他一眼,笑生双靥,嘴角浅浅两个梨涡,吐舌道:“我就不告诉你,谁让你当初骗我的。”语毕跑到石骞身边。 方璋钺被她的笑颜晃了一下,低声闷笑。 石骞见着闺女,数落她:“你一个大姑娘,还什么‘美人计’下次可不许乱说了……” 石骞一絮叨就停不下来,珠娘忙捂住耳朵,娇嗔一句“知道了爹。”又跑到海芝月身边,拉着她手问:“姑娘,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海芝月佯装生气道:“罢了罢了,我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不配拥有姓名。” 珠娘嘻嘻笑道:“他们男人的事,关我一个小女子什么事了。那天我见你功夫了得,好一个女英雄来哉。” 海芝月最喜他人夸她武艺,闻言笑眯眯道:“我姓海,闺名芝月。” 珠娘赞道:“哇,好名字!海中明月,如芝如兰,不染埃尘。”又问她年龄。 海芝月凑到珠娘耳边告诉她。珠娘道:“你比我大几个月,那我就叫你海姐姐吧。我姓石,单名一个珠字。” 海芝月伸指轻点她鼻尖,取笑道:“你的名字也好,石生宝珠,不知将来哪把剑来配!” 珠娘啊的一声,嗔道:“你的手好脏的,怎的往我脸上抹!” 海芝月叉腰,“你的脸很干净么?又是泥又是土的!” …… 众人走了半日,又饥又渴。停到一处溪边寻些野果充饥。溪里只有些两指宽的小鱼,即使捞出煮食,也无器物来盛。 方璋钺、金逸、姜波、马氏提前在怀里踹了几块饼子。掰成小瓣分了,这一群人既有差役囚犯、又有海芝月一伙,人数众多,也只能分给几个老弱。 金逸递了块饼给海芝月,海芝月瞪他一眼不接。 金逸坐到一旁,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吃得尤其香。边吃还边赞:“这饼就是比果子香啊,又香又软,有嚼头!” 海芝月越听越饿,抢了另一块饼子,“本姑娘给你一次面子!”金逸装作一脸感激的样子。 …… 老伍忽指着几个差役骂道:“你们不要坐我边上,滚那头儿去!你们不是想投了山贼么?怎的又跟我们下山了!” 那几个差役被骂得低头弓背,不敢作声。 陈小强凑近黄三悄声道:“我的乖乖,幸亏咱们当时没去投,看他们当初想投山贼也没人理,现在还被伍班头骂……” 黄三瞪他一眼,低声叱道:“什么‘咱们’?我可从没有这想法。” 陈小强意味深长地看着三舅,嘴里啧啧有声。 这头功翊朝着王子仁冷笑:“有些人当初骂别人骂得欢,不想自己怕死去投山贼,当真是根墙头草!” 潘阆当场赋诗一首:“摇头摆尾随风飘,这边吹来那头跷。生来就是双刀客,雨来又重弯媚腰。” 第22章 一菜一酱一饭一汤 众人忍饥挨饿走了两天方到兴城。 兴城西北是松山余脉,东南临海,气候宜人,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前朝时,大周曾在此地败给前朝军队,连皇帝的老子也殒命于此,因此大周建朝后将兴城设为重要卫城。 分卷阅读34 兴城城门外设半圆形的瓮城,城墙由长条青石砌成,四角高驻炮台,设红夷大炮。 众人衣着腌臜,有的鞋子都破了,兴城百姓十分热情地围观了这一群官差像囚犯,囚犯像乞丐的队伍。 海芝月在城内有亲友,为他们指点了驿站所在,带着十几个仆从走了。分别时还对珠娘道回头邀她去玩。 黄三带着众人赶到驿站,驿站仆从见了他们这个狼狈样也十分纳罕。差役们饿得不行,叫着要吃饭,一个身量矮小的侍从伸出两指,轻轻一捻。 黄三尴尬道:“我们在路上遇到贼人,丢了车马盘缠,就按标准的来吧。”那矮个侍从嘴角立刻耷拉下来,转身走了。 众人等了好半晌,侍从方才端上饭食。只见上来三个侍从,一个端着个盛饭的大盆,一人端着碗黑漆漆的大酱并一篮大葱,最后一个抱着篮黑乎乎的馍馍。 陈小强道:“这是给犯人吃的?量真够大的。我们的饭啥时候上?” 矮个侍从嘴巴一努:“喏,馍馍是犯人的,其他的都是你们的。咱们驿啊,管饱!” “艹!”一个脸上带痣的差役一脚踹翻了凳子,怒道:“朝廷规定咱们公干一菜一酱一饭一汤。从来吃的都是黄米饭,你他*娘的这拿出来的是啥?” 陈小强凑过去细看那盆饭,见那饭青中带黄黄中杂黑,正是一盆混着麸子、豆腐渣的糙米饭,啧啧嘲道:“是啥?是驴食!” 矮个侍从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怎的是驴食呢!一菜,有!”他伸手一指那篮大葱。“一酱,有!”又指那碗黑漆漆的大酱。“一饭,有!”再指那盆青青黄黄的糙米饭。“一汤,有!”转身朝水缸一指,“白水管够!” 黄三忍无可忍,拍桌子道:“你们驿丞在哪?我去找他问问看《给驿条例》是不是这么说的!” 一个宽脸侍从笑道:“真不凑巧,咱们大人也出去公干了!” 带痣的差役冲上去要打,黄三忍气叫道:“胡子住手!过来吃饭!” 班头都吩咐了,众差役只能认命,骂骂咧咧去取饭。 刘春端着那篮黑乎乎的馍馍去院里分给众犯。 这馍馍可丁可卯正正好好十六个。轮到珠娘——没了! 珠娘的银钱也在进山寨时被搜刮干净了,本想这一路跟着爹爹混牢饭吃,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石骞把自己的馍馍给珠娘,珠娘不要。方璋钺把自己的掰了两半,递给她一半,珠娘接了。游无己本想给自己的,但他一直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没听到珠娘路上关于“假装夫妻”的那番话,尚认为方璋钺和珠娘情投意合,见他们如此“恩爱”,更加难过。 珠娘心里怎么想的呢?当然是方璋钺年轻力壮,吃他的总比吃爹爹的好。 刘春讪讪地挠挠脑袋,道:“石姑娘,你跟我去堂里吃吧,咱们那饭吧……虽然也不咋地,但总归能吃饱。” 珠娘深觉有理,把方璋钺的半块馍馍还给他,冲他和爹爹做了个口型:等我带吃的,跟上刘春走了。方璋钺攥着自己掰成两半的黑馍馍,垂头不语。 不止是吃饭,珠娘睡觉的地方也成了问题。没了银钱,黄三说话又不好使,驿站并不管她安排房间。差役们又都是男人,她只好到牢房里和马氏几个一起睡。 这是她第一次住牢房。石砌的坑坑洼洼的墙壁,房内霉气臭气环绕,睡的是石床,盖的是稻草。她冷得辗转反侧,忽见一个黑影闪过,想是老鼠之类。看到和切身经历完全是两码事,想到爹爹每日就住在这种环境里,珠娘默默垂泪。 凄冷的月光从高墙一方小窗射进来,铁栅栏泛着幽幽冷光…… 次日黄三吃过“一菜一酱一饭一汤”,带着老伍去衙门报案并支借盘缠粮食车辆等物。 兴城属于散州,设知州衙门。衙门建造得十分轩敞,大门两侧各置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可惜大门掉了漆,狮座也不知怎的缺了角,想必各任知州老爷们都觉得到了年限就或降或升,哪舍得拿钱修葺衙门便宜后人? 黄三、老伍要见典史,那门子伸出两指一捻。 老伍见又来这出,气道:“我们的银子都在路上被山贼抢光了,来这就是报案的!” 门子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道:“没钱还来衙门!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我们就是衙门的人!”老伍理直气壮。 “你们是京里衙门的,可不是咱们这的。”门子叹道:“得了得了,瞅你们这一身,咱看你们可怜,跟我来吧。” 门子带他们进了大门,一路穿过仪门,到了典史衙。他进门报了讯就走了。 黄三、老伍等在门外,屋檐上鸟雀隔断时间落下一只,欣赏了约么十几只,方有听差出来叫他们进去。一进门,见里边有一清瘦老者伏案写着什么。 黄三、老伍忙躬身见礼,口称“典史大人。” 那老者也不知耳聋还是公务过于繁忙,过了好一会才放 分卷阅读35 下笔,也不起身,道:“老朽是典史衙的攒典,不才姓周。” 黄三、老伍这才知道这人是典史的手下。寒暄一番后将遇到山贼被抢劫一空的事情说了。 周攒典听了十分同情他们,蹙眉道:“这塔山似乎在……绥中范围,不归咱们兴城管辖,你们应该去绥中报案。” 黄三道:“塔山有一半过了界碑,也应该在兴城管辖范围内。” “老喽老喽,记性不好。”周攒典食指点点脑门,慢悠悠起身去翻书架上的文书,翻了几本后道:“我看要不这样,你们回去等等,我翻翻记录,如果在咱们管辖范围,我一定上报典史。” 黄三、老伍无奈告辞出去,又向门口听差打听州丞所在。这次听差没找他们要钱,还十分客气地带他们去州丞衙。 第23章 黄三支钱 话说听差带着黄、伍二人出了典史衙,迎面便是戒石亭。戒石亭在甬道正中,正对大堂,东侧就是典史衙所在。 听差带着他们往北走,黄三回头去看戒石,见戒石上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黄、伍二人跟着听差绕过大堂,通过门房、再绕过屏门方到了州丞衙。跟去典史衙一样,听差通报后走了,黄、伍二人等在门外。 又数了约么十几只鸟雀陆续落在屋檐的时间,有听差唤他们进去。 这次黄、伍二人学了个乖,不称呼官职只行礼问好。这人姓李,也是个攒点,是个身形颀长的中年人。问明他们来意,严肃道:“发遣犯人途中弄丢公费,你们这属于渎职。” 老伍忙道:“不是‘丢’,是被山贼劫了!” 李攒典道:“不论怎么没的,反正这钱是没有了。你们只是路过咱们州,怎的能让咱们负责呢?” 黄三忙道:“好叫大人知晓,这三龙寨在塔山,塔山属于兴城范围,我们是在塔山遭的贼,这……” 李攒典蹙眉,指尖点点桌案,沉吟一会道:“你们可有公文?” “带了带了!”黄三忙从怀里掏出文书,幸而山贼们对这些没兴趣,他们才能保住。 李攒典翻看公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道:“这里面也没写你们带了公费出来,你们怎么证明?” “有条子,有条子!”黄三又从怀里掏出在京时支取钱粮的凭条。 李攒典字斟句酌地看了一遍,方道:“这样吧,你们先去账房让他们给算算你们这一路花了多少,到图尔堡还需多少,再来找我吧。”语毕在凭条上笔走龙蛇写了行字交给黄三。 二人谢过,出了州丞衙。 老伍问:“你说咱们今儿能拿着钱吗?” 黄三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难,难啊!” 二人又依着听差指点,绕过二堂到了西账房。只见门外排了一条长队。有着短褐的,有面相精明商人模样的,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头发花白的老人。 黄、伍都是衙门的人,明白这些都是来要钱的,只好乖乖排在后面。 排在前边的汉子见他们穿着差役衣裳,奇道:“哎,你们怎么也来这边要钱?” 黄、伍二人对视一眼,苦笑。黄三道:“我们是打京里来的。” “哦……”汉子摇头叹气,“嗨,那你们且排呢,我这都排一上午了。” 队伍缓慢前进,有拿到钱喜笑颜开出来的,也有拿不到钱唉声叹气出来的,总之是唉声叹气的居多。 好容易前边的汉子进去了,总算要轮到黄、伍二人。可没一会那汉子就又出来了,二人忙问:“这么快?拿到钱了?” 那汉子连连跺脚,“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他们现在要吃饭了,让过了饭点再来!” 两人抬头,方觉太阳明晃晃得挂在天上,可不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么! 排队诸人舍不得占好的位置,或蹲或坐等在廊下。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边是两张饼,递给黄、伍一张,“幸亏咱有经验,提前预备了!兄弟别嫌弃,凑合吃两口。”两人好些天没吃细面饼了,忙谢了接过。 廊下的人吃着带来的干粮,见有听差提着食盒小跑着送进房里。黄、伍二人蹲在地上羡慕地瞅着账房木门。往日没留意,今日才发现这账房简直是衙门最最威风的所在,自己当初怎么没读几本书当个账房先生呢! 好容易挨到午后,那汉子进去又唉声叹气出来,黄、伍二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深吸口气进门。 说明来意,并递上写有李攒典“御笔”的凭条。账房先生捻须点头,挪过算盘噼里啪啦算了起来。良久,他笑道:“算好了,除去你们这一路上的花销,还剩四两多,我给你们取个整数,算做五两!”他一副不用谢我的样子,爽快道:“我写个条,你们拿去给李攒典审核吧。” “什么?五两!”黄三怀疑自己听错了,急道,“我们从京里带了一百两,还不算粮食车马,这才走了不到一个月,这一路都是省着花的,还剩九十 分卷阅读36 多两!怎的会是五两!” 账房先生捻须笑道:“没错没错,就是五两。京师花销多,不像咱们这边,偏僻地方,你们再往北也花不到什么钱了。” “五两不成,太少了,我们三十个兄弟哪,没钱没粮的,还得再走五个多月呢……您瞅瞅我们这身衣服,再往北能成嘛!您再算算,再算算……。” 账房先生打量二人,见他们身上衣服脏污,还破了好几块,鞋面也磨得薄薄的就快露脚趾了,比乞丐也强不了多少。在肚里将各种由头过了一下,作色道:“咱们做账房的,最重要的是严谨、公正!怎么会算错!”说着在凭条上唰唰加了几笔,递给他们,冲听差道:“下一个。”听差冲门口拉长语调叫道:“下一个——”又往外推黄、伍二人。 “这钱数有问题,我们不走!”老伍怒了,硬顶着身子不动。 正闹着,门外进来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公子,瞧见这阵势,笑道:“老李,够忙的,这又怎么了这是?” 李账房忙起身行礼,谄笑道:“什么风把七公子吹来了,您一进来这屋里都亮堂不少。” 七公子以扇虚点李账房脑袋,笑道:“你少来。” 李账房夸张地绕开扇子范围,叫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把扇子可贵重,坏在咱头上可赔不起啊!” 七公子朗声一笑,一撩袍子大马金刀坐到李账房位子上。抚平袍角,漫不经心地问:“说说吧,怎么三班(指差役)的人跑到你这闹了。” 李账房忙凑过去,附耳说了几句。七公子听罢哦了一声,不再理会。从怀里掏出张纸,“我这钱可以支了吧?” 李账房从书里取出张银票,双手恭敬递过,笑道:“咱早就备好了,日日等着您来取呢。” …… 黄、伍二人连连碰壁,最后到了兵房。那兵房的攒典十分痛快,当时就拍桌子答应供给他们车马,可就是一时调度不开。 黄、伍都是在衙门里混老了的,明白这“一时”恐怕就是“永远”了。 二人垂头丧气地往衙门外走,走到照壁,见上面雕了一只奔跑的麒麟,黄三负气道:“怎的不雕一只“贪”着的!” 出了大门,只听谯楼鼓声、钟声响起,已是日暮时分。 第24章 桃花豆腐 不提黄、伍二人如何焦急,如何四处奔忙。 且说次日午间珠娘跟着众差役在大堂里吃着“特餐”,想到爹爹在牢里没吃没穿得,又愁往北没有粮食、御寒衣物,她打定主意趁队伍在此停留时出去找找活干,赚点银钱。 海芝月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拍珠娘肩头,笑道:“吃什么好吃的呢?”她一看碗里食物,大怒,把碗往桌上一扣,叫道:“怎的让你们吃这些!驿站人呢——出来!” 珠娘忙拦她,海芝月才不管这些,嚷嚷了好一会,那个矮个侍从才出来,见是个穿金戴银的小姐,忙笑着上前见礼。 海芝月指着桌上食物,横眉立目,质问道:“这怎么回事?你们让人吃驴食!” 矮个侍从作愁眉苦脸状,道:“咱们驿一时钱粮不周转,这已经是最好的了。不过……”他伸手轻捻两指,“小姐您要愿意慷慨解囊照料一二,咱们也不能亏待大家不是?” “你找我要钱?”海芝月气笑了,抱胸往桌边一坐,道:“成啊,让你们驿丞过来!” “事不凑巧,咱们大人外出公干了。” 众差役见他又来这套,“嘁”了一声。陈小强冷嘲道:“他们大人见天儿公干,比知州老爷都忙!” 刘春问:“那他大还是知州老爷大啊?”众差役哄笑,有人笑道:“比不了,比不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海芝月冷冷看了矮个侍从一眼,起身拉起珠娘,“石妹妹,咱们走!” 侍从见她们走远呸了一声,甩下抹布。 珠娘被海芝月拉出门,问:“海姐姐,你带我去哪?我还想着吃完饭看看有没有打短工的地方呢。” “打什么打!走,姐姐带你吃好的去!”海芝月强拉着珠娘走了。 …… 两人到了一个酒楼,进了雅间坐下,有小二上来伺候。 海芝月问:“你这有什么新鲜东西?” 小儿道:“咱们店每日都有新鲜海货,牛羊肉肥鸡大鸭子不缺。”他两手一比,夸张道:“今儿又弄到这么……这么大个儿的肥螃蟹!” “那就来道螃蟹。” “咱们店最出名的菜有三道:全羊宴、桃花豆腐、红螺岘干豆腐!” 海芝月撇撇嘴,“这有什么稀罕了!” 那店小二嘿的一声眉飞色舞道:“全羊宴不说也罢,你们两个姑娘也吃不完。就说咱们这的豆腐可是一绝,那是用金安寺桃林泉水制成的,那泉水可是高僧开度过的。制成的豆腐又柔嫩又爽滑,还泛着佛香桃花香哪!吃了是又滋补又保平安,最最适合您二位这样才貌双全的姑娘了。” 海芝月、 分卷阅读37 珠娘被他逗得一乐,海芝月问:“那干豆腐怎么讲?” 小二道:“这干豆腐是红螺山脚下产的,这红螺山的红螺、干豆腐在咱们北边可都是出了名的,这干豆腐讲究“干薄细”,没水分、薄如纸、没豆渣,这是咱们兴城的一道名菜!” 海芝月听得高兴,把他推荐的除了全羊宴都点了,另加了大鹅炖酸菜、杏仁小米粥并如意糕三样。 珠娘待小二走了,悄声道:“这也太多了,得多少钱哪!” 海芝月摆手:“你尽管吃,咱请得起!” 上了菜,两人见果然好大一只螃蟹,蟹腿快比手指粗了,掰开尝了尝却没甚滋味,还不如小螃蟹鲜香。那豆腐倒确如小二所讲,十分滑嫩。 海芝月见珠娘擦着盘边夹菜,道:“你怎的还跟我客气上了,放心大胆地吃!” 珠娘看着好大一桌菜,吞吞吐吐道:“海姐姐,我不是客气……我是想把剩下的带走……”说着她羞愧地低下头。 海芝月这才知道她要带给爹爹,柔声道:“你放心吃,回头咱们多点几样带走。”珠娘这才放心下筷子。 海芝月又问怎的驿站让他们吃那些,珠娘把黄三、老伍去衙门支不到钱的事说了,愁道:“不光黄三哥他们发愁,我也愁得慌,这又无盘缠又无衣物得往后可怎么是好……” 海芝月愧疚道:“这都怪我,当初怎的就把那些山贼当好人了。”她恨恨地锤自己腿,“让你多事让你多事!” 珠娘忙拉住她,劝道:“这怎的怪你了,当时那个情况大家都带着镣铐,黄三哥他们又被迷倒了,任谁都觉得我们是坏人了。” 海芝月解了荷包放到珠娘手里,“石妹妹,这些钱你先用着,我想你们的东西过几日应该就能回来了,如果没回来我回头再给你拿。” 那荷包好俏的颜色,绣着牡丹花,珠娘忙推回去,“怎的好要姐姐的钱,我都想好了,反正黄三哥没支到钱,我们怎的都要留几日,我在这城里看看有什么事情可做。”又问:“怎的姐姐说我们的东西过几日会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海芝月神气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哼,要是那日我哥哥在,当场能干翻一票山贼!”她眼珠一转,又道:“我倒有个事情,能赚钱,你做是不做?” …… 珠娘被海芝月带到一处宅院侧门,不安道:“海姐姐,这是哪?” 海芝月拉她:“不用问那么多,跟我进去就是了。” 珠娘抚了抚身上刚买来的绸衣,道:“从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我怎的觉得这么不安呢……” 海芝月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我还能害你不成!”说着从头上拔下根金簪斜插在珠娘发间,见她乌发如云,面赛桃花,一双凤眼十分灵动,满意道:“就这么着吧,跟我走!” 那门子对海芝月十分客气,口称小姐,恭敬让了进去。 珠娘奇道:“这是你家不成?” 海芝月笑道:“这是我家的世交啦。” 两人穿过甬道,像东一转,进了一个十分精致的花园。园中遍植花木,花阶铺地,有湖有亭,宛如到了江南园林。 又有执事的丫鬟婆子经过,向海芝月行礼问安。珠娘小户人家出身,从没见过这等阵势。心中暗道:海姐姐真真是富家千金。 正走着,前面过来一个锦衣公子,笑道:“海妹妹,你又出去淘气了。” 第25章 蝴蝶阁 海芝月带珠娘进了一处精致宅院,迎面过来一个锦衣公子,笑道:“海妹妹,你又出去淘气了。” 海芝月笑道:“哪里有刘七哥淘得精致呢,成日介公务繁忙,施令发号,城里人人都赞你呢!” 那公子闻言展开折扇,桃花眼一荡,觑着眼笑道:“能得海妹妹一句夸,我也不枉此生了。”这人正是黄、伍二人曾在衙门见过的七公子,姓刘名钟溪,是这家的小儿子。 “哼,少来,这套对别的“妹妹”管用,对我……” 见海芝月摩拳擦掌,刘钟溪夸张地往后一跳,连道:“海妹妹,海姑娘,我再不敢了……” 海芝月扫了他一眼,问:“孟姨呢?” 提到母亲,刘钟溪不敢再耍宝,收了嬉皮笑脸的颜色正色道:“母亲在蝴蝶阁理事呢……唉,我娘比我爹都忙,这怎么得了。” 海芝月闻言一笑,“石妹妹,咱们走。”拉着珠娘绕开他走了。 刘钟溪这才看见还有个陌生姑娘,只他一见到海芝月,就满心满眼都是她,哪里看得到别个呢?他想跟去,又怕母亲数落,在家里母亲比父亲威势更胜。他在原地踟蹰许久,跌足走了。 珠娘跟着海芝月穿过环湖游廊,过了假山夹道,见一阁临湖而建,四角飞翘,形似蝴蝶。 厅内一个富态妇人正坐在榻上听手下仆妇回事。珠娘依稀听到些什么“巡查”、“账目”的。 海芝月一见那妇人就一改往日泼辣样子,娇嗔道:“孟姨,这大好春光,你怎的不 分卷阅读38 去外边走走。” 孟氏朝窗外一瞅,笑道:“嗨,成日介瞎忙,都不知道时辰了。”她让仆妇们都出去,只留两个丫头在侧。拉过海芝月的手,道:“我听丫头说你午间出去了,可吃饭了?” “我在外边吃的,都是咱们兴城的名菜。” “外边哪有什么好的,又不干净!”孟氏佯作不悦道:“既然来家,你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做。”又细细问她都吃了些什么。正聊着,晃眼瞥见珠娘,忙道:“哎呦,瞧我这人老眼花的,没瞧见还有位姑娘!快坐,快坐……”又一迭声吩咐丫头上茶点。 “孟姨瞧您,皮肤比我都嫩,哪里就老了!” 孟氏轻轻一捏海芝月脸颊,笑道:“我瞧瞧你这张油嘴儿吃了多少蜜?” 海芝月笑嘻嘻躲开,拉过珠娘,道:“我这位妹妹姓石,闺名一个珠字,也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刚来兴城没几天。” 珠娘矜持地笑着,心道:你还有句话没说,我如今是个犯人的闺女,不知这位孟姨要知道该摆什么脸色了。 孟氏最喜欢读书人家,笑拉过珠娘的手,细细看了,赞道:“好标志的姑娘,我瞧比你都俊些。” 海芝月噘嘴,拿起快糕点吃了,道:“您哪这叫做远香近臭。石妹妹快别信她,前儿我刚来,孟姨也是这么夸我的。” 孟氏连连拿手点她,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个精致盒子,放到珠娘手里,道:“你这乍一来,我也没什么准备,这是今年新打的,京里的样式,最适合你们这种灵秀的姑娘。” 珠娘打开一看,见金灿灿一对镯子,缠丝如虾须,连连退拒。海芝月忙拉住她背着孟氏打眼色,道:“跟孟姨见外什么,孟姨跟我娘最好,一向把我当闺女看,你是我的好姐妹,不也是孟姨的晚辈!” 孟氏也道:“收下,我最喜欢爽快的姑娘。” 珠娘推不过,只能收下,心道:原来这就是海姐姐说的能赚钱的地方,怪不得把我打扮成这样。只是这位孟姨以为我是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镯子跟骗来的也差不多了。 海芝月趁机道:“孟姨你不知道,珠娘不仅貌美,还是好大一个孝女。”孟氏忙问怎么讲。 珠娘以为要说她从酒楼给爹爹带饭的事,赧然道:“海姐姐,快别说了。” “你敢做,我怎的不能说了!”海芝月坐到孟氏身边将珠娘跟着石骞发遣到这里,走到半路被劫,又救了自己的事细细说了,又红着眼道:“石妹妹现在手里一文钱都没了,那驿站的人还狗眼看人低,连顿正经饭食都不给,我真是瞧不过去。” 孟氏这才知道珠娘是发遣犯人的闺女,也不看低她,赞道:“真看不出娇娇一个姑娘家敢从山贼窝里救人,真真是咱女人堆里的英雄。更难得是孝顺,千里迢迢跟着父亲来这里。” 珠娘不防海芝月一气儿都说了,又听孟氏赞自己,汗颜道:“都是同行哥哥们的功劳,我只是打个下手,并不敢居功。” 孟氏赞她谦逊,又道:“芝月来家时已经跟我们老爷说了,他们商量着去围剿那伙山贼了,等拿下他们想必你们的东西也能回来,你也不必心急。” 珠娘对孟氏的身份有了个猜测,却并不多问,起身恭敬一礼,道:“多谢老爷夫人相助。” 海芝月道:“除了山贼,还有些人最可恨。”她将驿站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番。 珠娘捏了把汗。自古都说“官官相互”,她担心海芝月闹破了,爹他们都得不了好。 不想孟氏听后大怒,义愤填膺道:“咱们兴城都是这些浑人给闹得,乌七八糟。”她朝丫头道:“去把成安家的叫来,我有事吩咐。” 珠娘不知她要做什么,好奇看着。海芝月最了解孟氏不过,知道她是个嫉恶如仇最泼辣不过的女子,笑嘻嘻等着孟氏施令。 约么一盏茶时间,进来个打扮体面发插银簪的仆妇,孟氏吩咐道:“我听说咱们城里驿站站大欺客,不给过路的差役犯人饭吃,你帮我去问问他们是不是缺银子,要是缺了我给他们垫上,别做这些穷酸样子让咱们老爷没脸。”仆妇恭敬应了。 海芝月嚷着要跟去,孟氏拦不住,迭声吩咐丫头给她穿上披风,又给珠娘找了一件。理好衣装,两人跟着成安家的走了。 第26章 仆妇威风 成安家的奉夫人号令,备了轿子、马车,让两位小姐坐了,自己上了辆大车,带着丫头、家丁浩浩荡荡地往驿站去了。 驿站内几个侍从正闲磕牙,见珠娘带着中午那个闹事的小姐进门,矮个侍从笑道:“呦,贵客来了!”几个侍从猥琐地笑起来。 成安家的进门听了,怒道:“敢对我家小姐不敬,给我打!”话落身后出来两个家丁,一个按着矮个侍从跪下,一个上去掌嘴。 矮个侍从被这阵势弄懵了,连连求饶,另几个仆从躲在后边不敢作声。约么打了二十几巴掌成安家的才叫停。 海芝月看得解气,得意得朝珠娘眨眼。 成安家的问:“你可认得我 分卷阅读39 ?” 矮个侍从只觉脸颊胀痛,顶着脸上巴掌印去看成安家的,见她头插银簪,松花绫袄外罩青缎比甲,身后跟着丫头、家丁,又望见门外停了辆蓝呢官轿,吓得一抖,道:“您是……您是……知州夫人?” 那家丁踹了他一脚,“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府的管家娘子,夫人的得力手下,她你都不认识,怪不得在这混呢!”宽脸侍从见势头不对,溜到门边,一溜烟跑了。 …… 詹驿丞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吃锅子喝酒,热得散着里衣。宽脸侍从忙忙跑进来,慌张叫道:“大人不好了,夫人派人来打了!” 他几个朋友调笑道:“谁家夫人啊?进来咱们瞅瞅……” 宽脸侍从急道:“快别说了,是孟夫人!” 詹驿丞闻言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捂着屁股问:“孟……夫人来干啥?” 宽脸侍从道:“不是夫人亲至,是她的手下成娘子!” 几个朋友胡乱帮詹驿丞套上衣服,道:“别管是谁了,赶紧去瞅瞅!” 詹驿丞边拽着鞋跟边往驿站跑,进门见成安家的带着几个家丁站在里边,驿站里的侍从、驿卒都站在跟前听训。又有许多差役围在一旁看戏。 詹驿丞气喘吁吁地摆出张笑脸道:“成娘子,什么事劳您大驾,有什么派人吩咐小的一声就行了。” 陈小强嘲道:“这谁啊?怎的没见过。” 詹驿丞知道他们是打京里来的那些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能找着这尊佛来撑腰,暗叫倒霉。谄笑道:“鄙人是这的驿丞,姓詹,刚刚公干回来。” 黄三抱拳,道:“您就是詹驿丞,久仰……久仰……” 成安家的道:“知道你事忙,你的人对我家小姐不敬,我就带你教训了。” 詹驿丞这才看到堂里还坐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小姐,一个侍从红肿着脸跪在一旁。他上去狠踹一脚,“丧天良的,连夫人家的小姐都敢得罪,你反了天了!”边说边一通猛踹。 可怜矮个侍从刚被打了嘴,又连挨窝心脚,痛得打滚。 “得了得了,我这都教训过了。”成安家的拦住他,道:“我来这是有句夫人的话要告诉你。” 詹驿丞一听孟夫人,忙躬身恭敬领训。 “夫人说她听说咱们城里驿站站大欺客,不给过路的差役犯人饭吃,让我帮她问问你们是不是缺银子,要是缺了夫人给你们垫上,别做这些穷酸样子让老爷没脸。” 她竟一字不落一字不差地将孟氏的话复述一遍,珠娘听得咋舌,附到海芝月耳边说:“这位嫂子好快的脑子,要是读书少说也考个举人当当。” 海芝月笑道:“这你就觉得厉害了,孟姨手下有一干精兵强将,在城里都是出了名的。” 珠娘嗔道:“我还没问你,孟姨是不是知州夫人?你怎的不早告诉我!” 海芝月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我是带你去见长辈,是不是知州夫人又怎样了,反正你是赚到了。” 詹驿丞听了训,连连指天发誓从此改过自新,一定让到驿站的人体会到宾至如归的服务。成安家的也不为难他,办完差事就和海芝月走了。 成安家的来了一趟,众差役及犯人吃住条件果然大大改善,差役们吃上了正牌的一菜一酱一汤一饭,另添了肉菜。连犯人们都吃上了白面馒头另添了酱菜。驿站还给珠娘安排了个带客厅的上房,上到驿丞下到侍从个个都是张笑脸,又周到又热情。 这还不算完,成安家的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有衙门的听差跑来通知黄三,明儿个到衙门领钱,按照他们申请的金额领。 黄三、老伍找到珠娘连连谢过,夸她厉害帮了大忙,又探问海芝月出身。珠娘只得把她跟孟夫人家是世交的事说了。 …… 珠娘趁众犯在院内放风吃饭时将从酒楼带的菜分给众人,石骞告诫她以后不要占人便宜,珠娘连连保证。 方璋钺独自坐在树下啃馒头,珠娘坐到他边上,递过一块如意糕,问:“你怎的不去吃菜?尝尝这个,可香甜了。” 方璋钺并不接,瞟了眼她身上绸衣,道:“你别坐地上,仔细脏了衣裳。” 珠娘这才想起自己穿了新衣,忙起身拍了拍土,抚着发间金簪笑问:“怎么样?好看不好看,海姐姐给买的。” 方璋钺嚼着馒头,含糊道:“还成。” 见他又变个闷葫芦,珠娘拉拉他袖子,奇道:“你怎的了?有人惹你不成?”方璋钺起身躲开,坐到人堆里。 …… 晚间,兴城知州刘杰松刘大人回到家,妻子孟氏就把白天的事说了,不悦道:“我早知道下面这起子人一个个都欺下瞒上,不按规矩办事。可没想到他们做得这样难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刘杰松是个名士脾气,边享受着妻子伺候换衣边说:“常言道:难得糊涂。咱们做官的要给下边的人留有余地,事情吩咐下去才有人干,官府才能运行。” 孟氏伸指狠点他脑 分卷阅读40 袋,道:“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我瞧你是真糊涂,连自己儿子在外边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刘杰松坐下慢悠悠地脱鞋,懒洋洋道:“你说哪个?咱们七个儿子呢。” “还有哪个!当然是钟溪那小子!成日介不务正业,走马斗鸡的,你知不知道他如今揽了什么差事?” 刘杰松笑道:“他能揽什么差事,难道他又办什么诗会文会了不成?由得他胡闹。” 孟氏气道:“我就说你是真糊涂,他揽了什么?他把修魁星楼的事揽了,支了一千两银子!” “什么!”刘杰松腾地光脚站起来。 第27章 石骞七步成诗 刘家住在衙门后堂,次日刘杰松风风火火赶到二堂,当即叫来州丞革了小儿子修葺魁星楼的差使。又细问京里来的这些发遣犯人情况,得知他们是去年南省乡试科举舞弊案牵连的官员和举人,当中还有一个自己在京师时就仰慕的名士,喜道:“不想有如此缘分,当请他们一晤,谈论诗书文章。” 州丞劝道:“他们这些人是被圣上钦定发遣的,大人还是应该避着些。” 刘杰松摆手道:“此言差矣。江南人才济济,我只谈诗书,不谈国事,又什么妨碍了。” …… 听差找到詹驿丞,告知刘知州要传方循等几个犯人,詹驿丞大惊失色,心道:夫人这手也太黑了,这就要查案问罪了,我不就贪了几两银子么…… 詹驿丞恐惧,众犯听到知州要传到方循、石骞、功翊、方璋钺、金逸几人也十分恐慌,还道玉田县游街之事又要重演。 不论如何恐慌,方循几个还是被带至衙门二堂,进了西花厅。几人身带镣铐衣衫破烂,方璋钺、金逸、姜波、马氏几人的镣铐虽然在三龙寨时解了,进了驿站牢房后又被戴上。 候了一会,进来三人,当先一个四十来岁,面相富态,一双长寿眉,着石青绉绸长衫。 想必这人就是知州大人,方循带着几人跪下,口称:“罪人见过刘大人。”想方循当初也是正五品的京官,且在翰林院任职,如今却要向同是五品的散州州官下跪,心中的酸涩可想而知。好在这半年多来经历得多了,官员们不拷打自己他就已经满足了。 刘杰松忙虚扶几人起来,一一看了憔悴消瘦衣衫褴褛的几人,最后目光停在方循身上,问:“想必您就是方循方大人吧?”方循连道不敢再称“大人”。 刘杰松从善如流改称“先生”,道:“早听先生大名,缘悭一面,今日终有机会向先生当面请教。” 方循叹道:“盖不愚不至以言褫秩(失去官身),不褫秩则不能至兴城,愚拙至此,当不起‘请教’二字。” 刘杰松又道歉因是过路州府不能为他们解下镣铐,方循等人唯唯。 刘杰松问石骞是不是石姑娘的父亲,石骞点头,刘杰松连赞珠娘至孝可追木兰,石骞连连谦逊。 又问三个年轻人哪个是方璋钺、金逸,两人站出来见礼。 刘杰松见这二人:一个眉如翠羽目似朗星,风姿傲然;一个面容清雅,君子如玉温文尔雅,都是风流倜傥的好儿郎。心中暗为二人可惜,道:“就是你们二人在山贼窝使计救出众人?都是文武双全的好儿郎!”又向功翊道:“你就是江南才子功翊了,好大的名声,我在京师都曾听过。” 功翊苦笑:“不敢再称才子,不过碌碌尔。” 刘杰松摇头,道:“浮名天夺去,未夺诗与文,生虽坎坷,诗文却自有开阔处。” 功翊大震,喃喃:“浮名天夺去,未夺诗与文。”刘杰松笑着拍拍他的肩,让众人入座,又有长随上茶。 刘杰松这才介绍另外两人,都是他的幕友,一个姓多,一个姓余。 刘杰松颇有名士脾气,看重才学。他知道去年江南乡试科考舞弊案多有冤判,因此不因几人犯人身份而看低他们。他不提国事,只与几人畅谈诗文,十分融洽。 他发现石骞在几人中虽不显,却颇有诗才,因此推他作诗一首。 石骞看看身上枷锁,又看看这华彩大堂,吟出一首七律: 自叹无辜系鷞鸠,丹心欲诉泪先流。 才名夙昔传江左,谣诼于今泣楚囚。 阙下鸣鸡应痛哭,市中成虎自堪愁。 圣朝雨露知无限,愿使冤人遂首丘。 方循、方璋钺、功翊三人皆因谣言获罪,金逸想必也有无数冤屈,听得此诗无不心伤感怀,尤其是那句“愿使冤人遂首丘”,方循想起埋骨荒野的老母老泪煞时滚滚而下。(注:首丘,意为归葬故乡) 刘杰松听了也十分伤怀,起了诗性,正要赋诗一首,有长随进来附耳说了几句。他连忙告罪出去。 他出了西花厅,见成娘子在外候着,问:“夫人有什么要交代?” 成娘子见了礼,回道:“夫人说:老爷要行事有度,他们虽有才,到底是罪人,略伸把手就行了。若老爷同他们交友,传出谣言去不是玩的!” 分卷阅读41 刘杰松道:“行了,我知道了。”他起了逆反心理,谈论诗文怎么就不行了,我不但同他们交友,还要带他们去游览一番咧! 待成娘子走了,刘杰松当即命长随备车,带着方循几人去看城中景致,将魁星楼、钟鼓楼游览一番,最后又登上城楼去看红夷大炮。 海芝月和珠娘恰在城楼上,见到刘杰松几人,海芝月笑道:“刘叔,你怎的也来这里了?”她瞥见刘杰松身后的金逸,狠狠瞪了一眼。珠娘朝石骞几人眨眼。 刘杰松佯怒道:“我还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这城楼是你随便能登的?” 海芝月笑嘻嘻道:“刘叔登得,我怎的等不得了?” 刘杰松瞪眼,“我这是带几位友人看看城防布置。”他指着方璋钺和金逸,道:“这里边可还有你的救命恩人呢!” “我的救命恩人只有这位方大哥。”海芝月揽着珠娘肩膀,哼道:“还有我的好姐妹,可没有什么金的银的。”金逸望天。 正说着,刘钟溪跑上楼来,他满头满脸的汗,也不管有什么人,上来就气喘吁吁叫道:“爹!你怎的把我差使革了,我做得好好的——” “——孽障!你还有脸见我!”刘杰松不待他说完就叱道。“我现在招待友人,回去再教训你!” 刘钟溪很少见父亲发火,家中一向母亲最为威严,乍一听刘杰松呵斥,懵了一下,下意识叫道:“友人?他们算哪门子的友人,一群南冠(囚犯)!” 珠娘听他骂爹爹南冠,怒道:“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了!我爹他们学富五车!你呢?你读了几本书?” 海芝月挽着珠娘冷哼道:“刘七哥成日介夸夸其谈,我倒不曾见他读书。” 刘松溪也叱道:“人家七步成诗,你七步顶多“成仁”,快快赔罪!” 刘钟溪接连被几人奚落,见连他钟情的海芝月也嘲笑自己,颇觉受辱,脑道:“七步成诗?哪个七步成诗?他要能作出来,我也当场作一首!” 第28章 刘钟溪七步“成仁” 刘钟溪见父亲等人夸赞几个犯人“七步成诗”,当场就要比试一番。 珠娘忙推爹爹,悄声道:“爹,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文采。” 石骞佯怒道:“怎的说话呢,做人要懂得谦逊!尤其是闺女家。” 方循道:“既然这位公子有诗兴,就让几位年轻人来吧,切磋一二。” 功翊听了一天诗书文章,早就跃跃欲试。金逸忽笑道:“我们几人的学问当然不及刘公子,要不我们三人联诗一首?” 功翊大失所望,见方璋钺附和,只得应了。 刘杰松心道:钟溪学问不行,输给三人联作的诗也不至太过丢脸,遂也应了。也不限韵,让诸人按眼前景色来作。 金逸道:“那我们就作一首《同诸公登兴城戍楼》。” 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金逸抚摸冰冷的炮筒,解下竹箫吹了两个音符,放下竹箫吟道:“若为荒戍驻征轺,纵目烽楼野色遥。” 功翊也不停顿,续道:“万里川原迷大漠,百年亭堠识前朝。” 方璋钺顿了一下,望向远方大海,道:“平沙暮卷山头树,落日晴翻海上潮。” 金逸同方璋钺对视一眼,结道:“倚堞却寻南首路,汉关迢递已云霄。” 刘杰松抚掌赞道:“好,好!荡气回肠,朴实无华,此诗占了两个极致!”金逸三人躬身谦逊。 刘钟溪见他们当真这么短时间作出来了,大惊失色,生怕父亲叫自己作诗,正要偷溜。 珠娘一直盯着他呢,见此笑嘻嘻道:“刘公子,该你了!” 刘钟溪偷跑不成,环视一圈:严肃的父亲,食指点脸颊朝他做羞脸的海芝月,不敢看他的多、余两个幕友,以及看好戏的其他人。他深吸口气,豁出去了!一撩袍子,单脚踩在炮台上,以手支额沉思。默了一会,吟道: 海燕天天有,浪花逐着走。 远瞧是个点,近瞅是只鸟。 诗词作不好,爹爹要灭口。 个中原与由,只能问老叟。 吟罢,见众人敬仰地看着他,刘钟溪慢悠悠地抚平袍裾,猛转身向楼下冲去。 刘杰松拔下守城兵丁的佩刀狠狠向他掷去,叫道:“我宰了你这孽障——” 刀空空落地,刘钟溪早跑得没影了。 …… 不提刘钟溪当晚是否丢了命去,且说石骞等人在驿站歇了一晚。次日午时刚过,有兵丁赶着十辆马车,数匹马来到驿站,叫黄三等差役去认东西。 众差役见自家丢的车马居然回来了,又见车内放着粮草等物,连丢失的公费银子都在,大喜过望。忙放了众犯人出来认东西。众犯东西都没少,也不曾损坏,还多出许多来。 正热闹着,马儿嘶鸣,一人一马停在门前。一个满面风霜背着公文袋的驿卒滚下马来,他爬起身就高叫马夫换马。 石骞等人见他满面风霜, 分卷阅读42 脸被吹得又黑又红,嘴唇干裂,忙递过水去。 那驿卒接过碗猛灌,喝罢用袖子擦了把嘴,听众人让他歇歇,苦笑道:“歇不得。我是去送信的,晚了一天要挨八十杖,如果是重要文书,说不得命也丢了。”他见诸人带着镣铐,道:“你们也是发遣的吧?”众人点头。 那驿卒上了新马,苦笑一句:“我也是。”语毕勒马奔驰走了,卷起一片尘烟。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众犯望着远去的身影心道。 黄三担心他们想多了怕受苦逃跑,忙转移话题,问兵丁车马怎么追来的。兵丁们眉飞色舞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原来海芝月回来当日就向刘杰松告了状,她自家也丢了许多银两、马匹等物。 海芝月是妻子手帕交的闺女,其父亲既是他的同年,又是北地高官,刘杰松怎能不重视?遂当即召了州中巡检、典史商议,出兵围剿山贼。 那三龙寨自失了总瓢把子,二当家、三当家两方人争得是水深火热,他们自相残杀损失了多名弟兄。 兵丁上去轻易就将其包了圆儿。为首的二、三两位当家,四梁八柱均被捉住。 众人感激涕零,黄三、老伍代表诸人去衙门道谢,又要退还支借的银两,李账房坚辞不受。 珠娘见海芝月的话果真应验,也去谢了孟氏、海芝月,还见到了瘸着腿走路的刘七公子。 …… 海芝月见珠娘等人要走,她本也要回北边,也收拾东西要一起走。孟氏挽留不得,只得帮她收拾了好些东西并礼品。 当晚歇在床上,孟氏对刘杰松道:“我看钟溪很喜欢芝月,我也很想要她做儿媳妇。要不咱们送封信去问问海家意思?” 刘杰松翻了个身,没好气道:“你还是别自取其辱了,芝月是海大人的独女,珠玉一般的人,钟溪配得上?” 孟氏不悦道:“怎的就配不上了,你是不比海大人官位高,可咱们也不差。钟溪长得一表人才,她俩小时候又一起玩过。青梅竹马的,没准芝月就看上了呢!况且凭我和甄姐姐的交情——” “——你要想保住你和海夫人的交情就最好别干这事!你忘了钟溪昨天刚丢了大人?” 孟氏噎住。 …… 次日一早,众人辞了驿站,黄三带队出城。两辆马车并十几骑跟了过来,为首的车帘撩开,露出海芝月的如花笑颜,“石妹妹,我跟你们一道!” 第29章 柳条边 黄三带队出城,海芝月跟出,叫道:“石妹妹,我跟你们一道!” 珠娘探头,见海芝月朝自己招手道:“过来,上我这辆。” 珠娘从善如流,也不顾马车正在行驶,按着车板儿就跳下去,方璋钺伸手要拦慢了一步,她已朝后跑去。方璋钺讪讪得收回手,听到石骞在车内抱怨:“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不成样,不成样……” 且说珠娘上了海芝月的马车,打眼儿一看,车帷由胭脂色的缎子制成,里层缀着纱帘,四角缀着银铃,马车一走就响起清脆铃声。车内设软塌,还有一方小桌,桌上茶壶、茶杯俱全,难得的是马车走动时物品全无晃动。珠娘暗暗咋舌。 海芝月拉珠娘坐到自己身边,珠娘一走动,方觉脚下软软的,低头看去地下竟铺着不知是什么皮毛的毯子。 海芝月又变戏法般从桌下取出食盒,一层层打开,是各种花样精致的点心。“都是孟姨家里做的,味儿不错,你尝尝。” 珠娘捻了个五瓣花样的,细看那糕,由瓷白渐渐过度成洋红,每个花瓣都像是活的,欲开未开。轻轻一口咬下,又绵又软,有奶香、桃花香。赞道:“好巧的心思,我竟觉着自己在吃花了。” 海芝月笑道:“可不是吃花了,这是丫头们早起从院子里摘了桃花做的。”又捻起一块让珠娘尝。 这一块倒是平平无奇,黄中夹着红紫纹路。珠娘尝了一口,竟是又绵软又酸甜,十分开胃。她品了一会,道:“这是栗子粉做的,里边夹着果味,我却尝不出。” 海芝月笑着朝她鼻尖一点:“你这小馋猫,好灵的舌头,这里面夹的是夏天存的覆盆子酱。” 珠娘笑嘻嘻道:“咱俩这是孔夫子遇到苏东坡,馋猫碰到老饕!”海芝月听了边笑边挠她痒。 …… 中午众人在河边休息。方璋钺等人捕到几条鱼,珠娘和几个妇人合伙做了鱼饭。 海芝月端着饭碗过来,凑近一闻,“好香,好香!” 珠娘给她腾了地方坐下,笑道:“你怎的来吃我们这粗陋食物了?” 海芝月撇嘴,朝陈藏等人方向一扬下巴,“你去吃吃看,一群糙老爷儿,能做出什么好的来?” 珠娘指着她笑问:“一箪鱼饭以时来,何物纷纷去又回?” 海芝月没明白,过来盛饭的金逸笑道:“这诗的原句是:执鼠无功元不动,一箪鱼饭以时来。” 海芝月恍然大悟,叫道:“好啊,我上午说你是猫,你 分卷阅读43 中午就还回来了!”放下碗去挠珠娘,珠娘嘻嘻笑着跑开,两人绕着众犯玩闹。 石骞心累,数落道:“快坐下吃饭,看把灰都带饭里了!” 珠娘朝海芝月吐了下舌头,两个少女脸上都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金逸一时看住了,身侧游无己悄声道:“非礼勿视,石姑娘和方兄已经……” 金逸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不知道石姑娘和方兄在山贼面前是假装的?再说谁说我看的是石姑娘……” 游无己只听到前半句,腾地站起来,激动道:“当真?”众人回头看他。金逸忙拉他坐下,道:“冷静冷静,我说你……不会是喜欢石姑娘吧?” “谁说我喜欢……石姑娘……”游无己从耳根红到脖子,最后这三个字说得是又轻又缠绵。 金逸抚了抚手臂的鸡皮疙瘩,又默了一会,道:“我劝你还是放下吧,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望着人群中欢声笑语的两个少女,叹道:“石姑娘总是要找个清白人家的。” 珠娘正侧头跟海芝月说话,晃眼见方璋钺又独自坐在一旁吃饭,起身过去挨着他坐下,支臂一顶方璋钺胳膊,“方大少爷,你这两天怎的了?” 方璋钺不理她,闷头扒饭。 珠娘奇道:“难道是我惹你了不成?” 方璋钺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穿着往日的素衣,发间只插一根竹簪,问:“你怎的不穿那身衣裳了?” “哪身?”珠娘顿了一下方反应过来,笑道:“那是海姐姐买的,值好些银子呢,我怎么好意思收了,早洗干净还了。” 方璋钺扒饭的手一顿,又不说话了。 珠娘咦了一声,奇道:“你不会因为这个闹脾气吧……” “怎么会……”方璋钺专心挑干净鱼刺,把一块肉搛到她碗里,道:“我不过是为以后心烦罢了,这路上山越来越多,想必以后更难走了……” 珠娘点头,深以为然,道:“这一段临海,也没觉着冷。就是不如咱们南边,这月份处处都是花红柳绿的。” …… 车马向东北行去,西南可见绵延的群山,春天到这里似乎格外迟些,荒草中夹杂点点新绿。 东北向来是边防重地,隔一段路就经过一处戍卫,有兵丁把守,堡垒上架着火炮。 海芝月指着右前方一处土筑的堡垒道:“这是一千多年前建的,原毁得差不多了,前朝时修了变成驿铺,如今咱们也用着。” 珠娘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堡垒还留着古时样式的筒瓦、鸱吻等装饰。 再往东北走,西边忽然热闹起来,珠娘掀帘去看,见许多和爹爹他们一样带着镣铐的犯人在修建堤坝,有兵丁拿着鞭子监工,动作慢了就过去抽打。这条堤坝正向东北延伸,劳作的犯人像聚在坝下的蚂蚁,没有尽头。 海芝月笑道:“这是朝廷在修柳条边,防着北边蛮子和高丽国的人偷跑到这挖参。” 珠娘望着那些犯人,问“怎的叫柳条边?” “你看。”海芝月指着一段修好的堤坝道:“他们在堤上每隔五尺就插三根柳条,再绑上绳子,这就叫做“插柳结绳”,他们会在外侧挖上宽八尺、底宽五尺、深八尺的倒梯形壕沟,如果想违禁过来就先陷壕沟再遇堤坝。” 珠娘奇道:“那咱们自己的人岂不是也过不去了?” “哪儿啊,听我哥说以后会设十六个边门,派兵驻守,咱们的人要凭票出入。” 正说着,车外有汉子叫道:“是发遣的犯人吗?” 黄三见问的是个兵丁,回道:“是啊,打京里来的。” 那兵丁大喜,跑到近前叫道:“有多少人?咱这正缺人呢!” 黄三叫众人停了车马,回道:“我们是发到图尔堡的,跟你这的可没关系。” 那兵丁嘿的一声笑道:“发哪不是发啊,发那边也是修堤!”说着就掀车帘子,他掀的正是方循那辆,见有两个女人和个老头,只有一个青年,嫌弃道:“这怎么还有娘们儿,不中用不中用!” 黄三没好气道:“咱们这都是文人,你当跟你那票人似的!”语毕,一扬鞭子,叫道:“走——” 第30章 渡小凌河 众人从兴城出发,经过几个戍卫。车行一日,次日约么未时左右遇到一条长河拦路,河对面就是锦州府所在。河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少说也要一百多丈宽。水势并不湍急,却夹杂了不少泥沙,十分浑浊,看不出多深来。 这附近既无渡船也无人烟,老伍扯着嗓子喊:“有船吗——” 陈藏道:“不用喊了,这是小凌河,附近可没渡船。” 老伍急道:“那我们怎么过河?” 陈藏笑道:“现在不是汛期水不深,骑马趟过去就成。” 黄三知道海芝月一行是打北边来的,至于具体是哪他们并不透露。见他有经验,问:“那马车怎么办?” 陈藏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抬过去了 分卷阅读44 ,这水顶多到腰。” 黄三、老伍目瞪口呆,他们也有六辆马车哪! 刘春问:“到谁的腰啊?” 陈藏认真比了下他的个头,道:“到我的腰,到你胸口吧。” …… 陈藏打马向东寻了会,找了个水面最窄的地方,约么十五丈宽。众人先安排女眷、行礼、马匹过河。 方璋钺将几件行李挂在马背上,对珠娘伸手,道:“我带你过河。” 与男子同乘一骑于礼不合。珠娘正犹豫,海芝月牵马过来,笑道:“石妹妹上马,我带你过去。” 珠娘笑着谢过方璋钺,跟着海芝月走了。 众人聚在岸边,陈藏让众人先脱了鞋袜,防止被水浸湿。几个妇人走到角落别别扭扭脱了。 海芝月扶着珠娘在马上坐好,轻跃上马。她拉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控马当先下水。 马一下水,就有水花溅上来,那水十分寒凉,珠娘努力将腿抬起。 海芝月看着她白嫩的脚丫,笑起来。珠娘赤足去踩她的脚,海芝月忙躲避,两人在水中嬉闹,累地马儿左摇右摆。 方璋钺在后面喝到:“别闹!仔细掉下来。” 珠娘闻声回头,见方璋钺居然牵马走在齐腰深的河中,爹爹侧坐马上,脚铐上的锁链直坠到水中。 珠娘这才想起他们还带着镣铐呢!她只顾跟海姐姐玩闹居然把爹爹忘了,想必刚刚他就是让自己像爹爹现在这样侧坐由他牵马过去。 她试着把脚全部放进水里,三月份的小凌河水的是山上刚刚化冻流下来的,又冰又冷。珠娘脚一进水就冷得一激灵,忙把脚抬起来。 海芝月拉长了语调问:“怎的你这么听他——的话呀?” 珠娘讷讷道:“方大哥人虽然傲了些,但是人很好的。” “是么?”海芝月转头回看方璋钺一眼,附到珠娘耳边道:“可我怎么见他独独跟你话多,独独对你好呢!” “别乱说!我们一路打京里过来,又一直坐一辆车,当然比旁人熟悉些。” “就因为这个?我可不信。”海芝月轻哼一声,道:“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他们这些臭男人骗了去,别忘了他的身份!” 珠娘回望方璋钺被水打湿的俊颜,讷讷点头道:“我晓得……” 男人们走了两个来回才把行礼、马匹等送过河。 对岸。马车一共十二辆。差役有六辆车,五人一组抬一辆;功翊、汤阳、潘阆、王子仁抬自己坐的那辆,金逸过去帮方璋钺、游无己;陈藏他们也有两辆车,分出四个个人来帮方若、姜波两家。 马车沉重,尤其是犯人们还带着镣铐,走得分外艰难。 珠娘见方璋钺、游无己、金逸他们只有三人抬着马车,冲下水去帮忙。海芝月从来巾帼不让须眉,见此也跟了下去。方璋钺几人远远瞅见忙吼她们回去。 “你给我回来!”石骞急的跳脚,也要下水。 小张氏忙拦他,道:“石先生,你这么大岁数了病了可怎么得了!” 珠娘一下水就开始发抖,越往前走水越深,直到浑浊的河水没到她胸口。她双臂划水,努力对抗河水的阻力、软滑的淤泥前行。 两个姑娘走了好一阵才到车边助力抬车。 方璋钺冲珠娘低叱道:“你怎的不听话,这水这么凉是你下得的?” 珠娘笑嘻嘻道:“我这不是跟你们同甘共苦来了么。” 游无己听了感动,心道:石姑娘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女子! 方璋钺见她一张小脸被冻得发白,洇湿的睫毛轻颤着,嘴唇也直发抖,不忍再说,加了把力气大步前行。 海芝月在后边助力,她也冻得不轻,边咬牙使力边嘲讽金逸:“你怎的就这点儿力气,没吃饱不成?” 这辆车不是海芝月坐的,她却下河帮忙。金逸佩服她侠义,却改不了与她抬杠,笑道:“是没吃饱,还望姑娘待会赏口饭吃。” 海芝月呸了一声,抬手要打。她动惯了武,一时忘记在水中,脚下打滑就要跌倒。金逸忙伸出只胳膊扶住她。 金逸撤了只手,马车失去平衡打晃。游无己尖声叫道:“你们过了河再闹!”海芝月不敢再闹,老老实实抬车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艰难将马车抬过河,此时天已经发暗了。 对岸的人已经烧好了水,又递过干净衣服,珠娘和海芝月到马车里将衣服匆匆换了。 珠娘裹着披风出来,见方璋钺等两人一组排队等差役给他们解开镣铐好去换衣。 春风本应送暖,此处却只有寒凉。 …… 众人点燃篝火取暖。河畔群山静谧,夕阳下的水中似有金沙跳跃,映着群山的一点虚影。 金逸和方璋钺背靠背静静瘫坐着。方璋钺忽道:“我想听箫。” “愿为君奏!”金逸拿起竹箫吹奏起来。 箫声低沉悠远,方璋钺胸中似有万千沉浮,哑声 分卷阅读45 吟道: 一束轻装瘦马驮,问程先指小凌河。 惯听阁道淋铃曲,又唱阴山敕勒歌。 瀚海东连平野近,长城西互大荒多。 故园松菊今何在,如此浮家奈若何。 第31章 蝼蚁歌 锦州府是榆关走廊的终点,北倚医巫闾山诸脉。原住民崇拜鹿,有人认为“医巫”即为土语“红色的母鹿”的意思,因而又称医巫闾山为红鹿山。 又有文人认为“医巫闾”上古音谐“珣玗琪”,意为颛顼。据《山海经》记载,黄帝的孙子颛顼葬于“附禺之山”,他们认为附禺之山就是医巫闾山。 奔腾的大凌河可不管这些传说真假,它兢兢业业地裹挟着黄沙从“老朋友”医巫闾山脚下流过,经过锦州府城北义县旧城,拐了几个湾,经过数个屯,流过高山,流过丘陵,流过平原,欢快地奔向大海。 南边的小凌河不像它哥哥那样淘气,严肃地拱卫环护着锦州城,只在汛期闹一两次脾气。 若干朝代以来,锦州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有如此地理形态,因而锦州府的城池经过一代代修护雕琢,被打造得形势若盘,所以又叫盘城。 锦州城城防严密,有东南西北四门,分别名为宁远、永安、广顺、镇北。城上建重楼,设月城,四角置炮台,又在南门以东增置一台。 众人自东南方的下水关进城,黄三亮了文书,兵丁盘查诸人后放行。 出了券洞又见半圆形的砖筑瓮城,两侧有兵丁把守。瓮城自西侧开门,众人从东迤逦绕到西侧,经关卡进入瓮城。 瓮城只有三四丈见方,他们这么多人挤在里面,颇有被瓮中捉鳖之感。瓮城城门与主城门折角而建并不直通,众人又左拐通过关卡入城。 锦州城内设中、左、右三屯卫治所。城内居民多为全家流配的犯人,他们多是做些最苦最贱的差事。有犯人因亲友资助得以纳锾赎罪,就可以活得轻松一些,认领一些修造工程。 本朝为缓解关内的土地紧张,鼓励百姓们出关居住,准其开垦荒田。会发放土地、口粮等物,因而陆续也有些家乡受灾的百姓迁到锦州。 尽管如此,锦州府除去官兵再算上发遣犯人,百姓也不过五万。 车队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马蹄声,车轮碾路声,海芝月车上的银铃声仿佛响彻整个大街。 街面上没什么人,只隔一段路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倚在墙边,冲过路人招帕子。又有三两个勾肩搭背的兵丁过去调笑。依稀传过几声:“今你上工偷懒我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宜点”。又有女子声音:“今还没挂客”,”开盘卖铺,不接茶客”…… 众差役见是些跑江湖的野马,个个儿蠢蠢欲动,陈小强打马凑到黄三身边搓手求道:“三舅,咱弟兄几个夜里没事,想……出去放松放松。” 黄三瞪了陈小强一眼。他知道这些糙老爷们一路都憋狠了,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杀人放火的他也懒得管。冲众差役道:“除了陈小强,其他不值夜的兄弟可以出去散散,可有一点:不许闹事!出了事儿我可不兜着!” “啊?”陈小强一听就排除了自己,不服道:“三舅,凭什么我不能去?” 黄三冷笑一声,上手揪着他耳朵,吼道:“凭什么?凭我是你舅!凭你娘把你交给我了!” …… 是夜,小张氏、桃红、马氏、云姐在牢里睡着,有两个黑影轻轻打开牢门。 小张氏年岁大了,觉浅。迷糊间听到铁链轻响,又有脚步踩在干草上的窸窣声。她身上发僵,不敢睁眼,努力放缓呼吸静听。 只听一个男人悄声道:“是这个?别弄错了。”没人回答,小张氏只能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又有女子“呜”的一声。接下来似乎是贼人抬了重物,脚步声向外,木栅咯吱的一声,铁链晃动声。 小张氏猜想他们出去了,却依然不敢正眼。听得脚步声顺着甬道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良久,她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望。但见牢内漆黑,只有依稀一点月光。 忽地角落穿来一声:“娘。”小张氏被吓得一哆嗦,循声看去,原来是云姐从漆黑的角落里爬出来,推马氏,“娘,有坏人抓姨姨……” 马氏睡得正熟,勉强睁开眼,迷糊道:“……要尿啦?” 云姐摇头,“不尿,有坏人抓姨姨!” 马氏以为闺女做了噩梦,把她揽进怀里,安抚道:“云姐不怕,到娘怀里就好了……” 云姐依然执着重复:“有坏人抓姨姨……” “好孩子,不怕,娘给你唱曲儿……”马氏给她拍背,轻轻哼起小调,云姐闹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 小张氏依然没有动,马氏、云姐既然都在,那被掳走的只能是桃红了。她心里思绪翻腾,一面是幸灾乐祸,是对桃红多年夺宠之恨;一面是对自己见死不救的唾弃。她也是诗礼人家出身,最重礼义廉耻。她又安慰自己:我一个女人能做什 分卷阅读46 么呢?平添伤亡罢了。 马氏的声音很是温柔,小张氏听她唱道:“蝼蚁,蝼蚁大哥,大哥背你喂——小哥担肉卖,哎呦喂,哎呦喂,哎呦哎呦哎呦喂——办哪些,办哪些,办些办些办哪些——分喜味,爬上来,快点,快点爬上来。” 小张氏在歌声中渐渐入睡。 …… 桃红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又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上游走,她猛地惊醒,入眼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又有一人在她身侧伸手乱摸。 她啊的尖叫一声,挣扎起来。一只大掌猛地捂住她的嘴,那人笑道:“你想让这里人都听见过来看戏不成?” 这只手掌汗津津臭烘烘,桃红又惊又恐。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屋里,屋里亮着一枝烛火。屋里共有五个男人,有三个是押送他们的差役,她只认得其中两个。伏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叫张六龙,平常总找机会调笑自己。一个叫吴伯树的和两个男人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 她捂住身子,哭求道:“几位大哥,放过我吧……” 张六龙最喜欢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朝她脸上猛嘬一口,笑道:“他*娘的还装贞洁烈女哪,你在那山贼窝里不都跟那什么三当家睡过了!” 桃红乱踢乱打,哭叫:“我没有……别碰我……老爷!救我!……老爷……” 她身侧的人伸手制住她,邪笑:“不让就是让了,原来你喜欢这调调……” 那吴伯数边解着衣服边笑骂:“你们他*娘的快点!哥几个儿等着呢!” 又一跟张六龙长相肖似的人道:“你老爷早不要你了……酸儒就是穷讲究,宝贝儿别哭,他不要咱们哥几个要……” 张六龙笑道:“今儿个咱们给你当回老爷……” 桃红想到方循怀疑自己与三当家有染,平日对自己非常冷淡,如今不过面上情还肯给自己一口饭吃罢了。她心中绝望渐渐放弃挣扎…… 正闹着,屋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人持刀跨进门来! 第32章 絮棉衣 次日天刚亮,小张氏听到“咣咣”声,又有差役叫起,方才醒来。她诧异昨晚自己居然睡得这般沉,平日夜里自己都是睡不好早早醒来的。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咯噔一声,一晃眼居然看到桃红坐在牢房一角。 小张氏心里有鬼,只敢偷瞄桃红。见她衣衫整齐,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不像受过磋磨的样子,心中疑道:这贱妇一向乔模乔样做张做致的,说不定把那些贼人哄高兴了玩儿过就给放了。 心中存了这个猜想,她仅存的那点愧疚也没了,理直气壮地打量桃红。 桃红见了一改往日娇弱的样子,朝她撇嘴冷笑。 牢门打开,马氏抱着尚在熟睡的闺女和小张氏出去了,桃红停在门口恨恨地看着那个开门的狱卒。 这狱卒也不知怎的鼻青脸肿的,脸上还有一道刀伤,他没好气地喝叱道:“快滚——臭□□!” …… 众人吃过早饭,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黄三见张四虎、张六龙兄弟和吴伯树埋头避着自己走,奇怪多看了几眼,突然指着三人喝道:“你们三个,把头给我抬起来!” 那三人被点名,避无可避,战战兢兢抬起头来。 众人围观,见这三个鼻青脸肿的,指指点点取笑。 有人笑道:“这三个夜里也不知钻哪个洞去了。”又有人拿他们名字取笑:“他们一个是鼠,一个是虫,一个是蛇,能钻哪个洞啊!”众人哄笑。 黄三怒道:“他*娘的,老子说过没有?不许惹事不许惹事!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老伍见了他们这个狗样上脚就踹,“睡野马睡出花儿来了!打伤人没有?” 三人腿也有伤,哎呦哎呦地边叫边躲。张六龙扯开嘴角,先嘶的一声,捂住嘴角恨恨道:“还打人,是他*娘的打我们!” 老伍听了更怒,问:“谁打的?你们有理没理?有理找他去!” 吴伯树朝边上望了一眼,又看看另外两人,嗫嚅道:“是……原以为她们自混的,没想到有领家,咱们没带够铺钱……伙计打的。” 老伍最瞧不起嫖妓不给钱的,呸了一声,骂道:“活该!”骂骂咧咧上马。 黄三笑骂:“你们这是蛋上抹石灰,想白上啊!”众差役哄笑。 桃红在车里静静地听着外边喧哗,见张氏在打量自己,嘲道:“姐姐这是怎的了?我身上有金子不成?” 小张氏见她变了个人一般,从前没事就跟方循装相在背后使坏,今儿个居然针锋相对起来!她多年主母历练,不管多生气都四平八稳并不表现出来,只在心里暗骂:贱妇!也不知上了谁的床,得意起来! 方循跟妻子冷淡,从三龙寨之事后因疑桃红和三当家有染,对她也冷淡起来。并不管她们的事,兀自闭目养神。 方若却忍不了桃红对母亲不敬,嘲道:“一个奴儿,主母别说看你几眼,卖了你都成!” 桃红听到“ 分卷阅读47 卖了”二字,心中刺痛,冷笑:“现如今还说这话,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秧子,你以为自己还是爷哪!” 方若听了张手要打,小张氏拦住朝使他眼色,道:“且别跟她一般见识,不定得了谁的势呢!” …… 海芝月的马车里,海芝月见珠娘往一件旧衣里絮棉花,那棉花看着也不是新的,有点发黄,团在一起,需要用手一点点展开。 她边帮忙抻棉花边问:“你爹衣服备的不够?” 珠娘见她把棉花揪得越来越死,忙拦住,道:“你轻点,棉花不能死劲压。”又道:“方大哥衣服不够,我把他一条破被拆了絮一件棉衣。” 海芝月啊的一声,惊道:“你,你还给他做衣服,你是不是……” 珠娘瞪他一眼,嗔道:“你别瞎说啊,爹、游大哥他们的衣服都是我补的,方大哥衣服少我做一件怎的了!” …… 车马由南向北穿过锦州府城,经镇北门出城向东北方向行去。珠娘掀开车帘回头朝锦州城望去,见城内双塔居然跑到鼓楼左边了,奇道:“怎的这鼓楼会动?我怎的记着进城时看那双塔是在鼓楼一边一个的!” 海芝月咯咯笑起来,道:“这可是千古谜题,你且猜猜。” 珠娘又打眼细看,纳闷道:“这双塔建在东北,鼓楼建在正中,怎么也是在一侧,难道当时天太暗我眼花了?” 海芝月笑道:“这鼓楼既不会动你也没眼花,是这锦州城不是正南正北的,稍微有点斜,你从两个方向看当然有所不同了!”又道:“这里有句老话:五门不正鼓楼偏,玲珑宝塔在两边。” “怎的是五门,这只有四个城门啊?” 海芝月一脸早知道你会问的样子,道:“前朝时这里是有五个门的。” 珠娘点头受教,问:“海姐姐,你到底哪的人啊,问你你也不告诉我。你对北边这么熟又往北走,难道你是奉天人?” 海芝月装模作样,捏指掐算道:“还不到说的时候。” 珠娘呸的一声,故意道:“我瞧你就是奉天人,什么事都知道。” 海芝月嘻嘻笑道:“这些都是我哥跟我讲的,我怎么可能懂这些!” “你哥?很厉害么?总听你提他。” 海芝月骄傲道:“那当然,我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说着又叹口气道:“我哥对我可好了,我这次去榆关就是去找他的。” “你哥怎的不在家里,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海芝月气鼓鼓道:“他非要去当兵,我爹不让,他就自己偷跑去了!我都快半年没见他了,实在太想他就跑去看他了。” 珠娘道:“男儿志在四方,你哥想必有自己的目标。” …… 车马一路行向东北,经过义县戍卫,远远看到一条宽阔的大河,正是大凌河。大凌河水流要比小凌河急得多,也十分浑浊。 见又是一条大河,黄三烦躁。可又不能不过,他只能打马到陈藏跟前请教:“这河能不能趟过去?” 陈藏摇头,“这里水太深太急。往东边走有个渡口,现在不是涨水的时候,那有摆渡的。” 众人往东走,到了一处屯子,房子均由夯土和石块砌城。有穿着破衣的妇人在河边洗衣,这么凉的天她儿子居然光着屁股在旁玩耍! 陈藏上前探问,那妇人朝屯子方向扯开嗓子吼道:“李把头——过河——”声音十分嘹亮,把黄三等人下了一跳。 马氏拍拍胸口,“我的乖乖,我比我还厉害。” 第33章 十两买命 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喊了一嗓子后,就有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带着个黑脸汉子从屯子里跑出来,那老头就是李把头,他冲众人喊了一声:“等着!”,就往河边跑去。 众人这才发现在岸边黄中杂绿的蒿草丛里藏着一条船。 李把头调转船头,惊起几只野鸭,他将船悠悠荡到河岸一处芦苇少的地方。 那是一只很小的木船,长不过一丈,宽不足五尺,船头铺着几块巴掌宽的木板,除了船家,只能容下四五个人。 黄三见船这般小,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船。 李把头道:“唉,唉,这周边几十里就咱这一条,你们这又是人又是车的,得分着来。” 黑脸汉子道:“你们得加钱,这怎么也得走几十趟!” 黄三等人与船家议定了价钱,还按老规矩,先把行礼和妇人送过岸。 珠娘、海芝月、小张氏、桃红带着诸多行礼先上船。黄三怕他们过岸跑了,派差役胡子同她们一道。 李把头撑杆,黑脸汉子拽着固定在两岸的绳索,木船被湍急的水流激得飘飘悠悠的,向对岸行去。珠娘和海芝月紧紧抓住船帮防止被晃下去,四面青山缓缓后退。 忽听“扑通”一声,几人转头,见后面只有桃红和胡子,桃红惊慌失措的看着水面,胡子惊讶地看着桃红。 分卷阅读48 “救……命——”小张氏在水中胡乱挣扎,激起一片浪花。 “方夫人!”珠娘和海芝月惊叫。 桃红双手急摆,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此时也无人顾得着她,都急着救小张氏。 “嗨呦,怎么整的这是!”李把头忙把杆子伸向小张氏,朝她叫道:“快抓杆子——” 小张氏努力朝杆子伸手,怎么也握不住,渐渐往下沉。 河岸众人听到动静,往河里去瞧。方若见船上有珠娘、海芝月、桃红和胡子,却独独没有母亲,知道是母亲掉下去了,急得要往水里跳。 黄三忙叫两个差役拦住他,叱道:“你会水吗!你还带着刑具哪!” “那你给我解下来!”方若叫道。黄三点醒了方若,他确实不会水,他希冀地看着曾下水救人的方璋钺、汤阳、陈小强、刘春几人。 但这水这么急这么浑浊,也不知道有多深,几人均不敢应承,谁的命不是命呢。连老好人汤阳这次也没动静。 只听那边传来女子叫嚷声:“你下去我就给钱!十两,干不干?” 也不知又说了什么,那黑脸汉子猛地跳下水去。 “不能下——”李把头惊叫,他登时急出满头汗,没想到儿子要钱不要命啊! 珠娘几人只见那黑脸汉子深吸一口气,单手捏着鼻子,一头扎下水去。 船上、岸边诸人都焦急地看着水面,好一会,水面掀起浪花,黑脸汉子探头出来,深吸几口气,又扎下去。 如是两次,水花再次掀起,黑脸汉子从水中探出头,边猛咳边大口呼吸,向船边游过来。他扒住船帮哑声道:“水太浑了,什么也看不到……” “行了,快上来……”李把头心疼儿子,忙伸手把他拉上岸,又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儿子身上。 黑脸汉子一抹脸,朝海芝月讷讷道:“姑娘,救不来了。这么长时间估计是不行了。那钱……” 海芝月见他脸都冻得发青了,好好一个壮汉浑身发抖,也是不忍。知道是没希望了,泄气取出锭银子给他,“都拿去吧。” …… 走了大半天,车马基本都过了河,只剩下几个人。 方若失魂落魄地跪在岸边,方循在他身边流泪。终是几十年夫妻,又生了几个孩子,平时关系再冷淡也是有感情的。方循刚丧了母亲,如今又再次丧妻,不可谓不凄凉。 黄三过来劝两人过河,方若如行尸走肉木着脸上船,方循也抹把眼泪跟上。 李把头见两人如此,知道是亲人,叹道:“天灾人祸!不说你们,咱们屯每年也让这河水带走几个人,更别提发水的时候了……” …… 黄三带着几人上岸,方若一眼看见桃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猛地朝她扑去。 他扯着桃红衣襟将她提起,叫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娘推下去的?” 桃红见他眼睛通红,漆黑的瞳孔仿佛要把自己摄进去,慌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没抓稳!” 方若又朝珠娘、海芝月、胡子三人质问:“是她推我娘下去的!是不是?” 胡子没说话。海芝月拉着珠娘往退了几步,诚恳道:“我们真没注意,一直在看山……”方璋钺、金逸、陈藏等人过来将两个姑娘护在身后。 好在方若尚未丧失理智,记着海芝月出钱救他母亲。他转头去看桃红,见她还是那副梨花带雨的贱样子,大怒。大叫一声:“贱人!”狠狠把她掼到地上,又发疯般地抬脚猛踹,“就是你!你一直想我娘死!在家时你就害过她!我打死你……打死你……” 桃红被踹得口鼻流血,哀哀叫着:“不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众人见方若这是要杀人的架势,忙架住他。 方若见架着他的有一个是汤阳,一把将他甩开,吼道:“你别碰我!你个见死不救的畜生!” 汤阳被骂得脸红,讷讷退后。 方若又指着沉默站在一边的方循叫道:“你去杀了这个贱人!他害死了我娘!” 方循被儿子这副样子吓到了,抖着嘴不敢回话。 方若脸上青筋都起来了,叫道:“都是你这副样子!都是你这副样子害我娘一直被这贱人欺负,她现在被害死了……”他泪珠滚滚落下,哽咽道:“你不杀,我杀,我要让她为我娘偿命!”说着挣开几人就往前冲,掐住桃红脖子。 众人忙去掰他的手。方若平日是个文弱书生,此时乍逢母丧,迸发出奇大的力气,几个男人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桃红憋得脸孔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她无助地张着嘴打颤,眼看要不行了。 胡子用刀把猛地向方若背心击去。方若被击得往前扑倒,众人趁机救出桃红。 桃红捂着脖子咔咔几声,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方若也缓过劲来,还要去杀桃红。无奈他此时被几人压在地上怎么挣也挣不脱。他兀自叫着:“杀了她!杀了她……” 桃 分卷阅读49 红伏在地上,忽地哈哈笑起来,笑声又沙哑又凄厉,她厉声道:“是我杀的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只许她杀我,不许我杀她?”她瞪着方若,叫道:“我的两个孩子!两个成形的孩子都是被她害死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下。 桃红泪眼朦胧地看向方循,哀声道:“老爷,她为你生了孩子,我也生了啊……可怜我的姐儿,也被她卖了……” “卖了!”方循惊道:“不是过继了么……” “老爷,这家里只有你最好哄了。”桃红凄凉地笑着,“家里糟了难,谁家会要个庶出的姐儿……可怜我的姐儿被卖到……那腌臜地方去了……”语毕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34章 秋色何人映芦花 因方若发疯行凶,黄三怕他害了桃红性命,吩咐手下给他戴上木枷安置在差役的马车里。 一行人过了大凌河继续向东北行去。 车内,云姐坐在姜父怀里数着手指,小嘴碎碎念着什么。她忽地兴奋起来,伸着两只胖乎乎的手指,抬头朝姜父认真道:“阿公,姨姨给二个坏人抓走了。” 姜父被她可爱的小模样逗笑了,搂着她问:“哪个姨姨给二个坏人抓手了?” 云姐双手托着小脸严肃思考了一会,道:“爱哭的姨姨!” 马氏笑道:“呦,咱们小囡囡昨儿晚上的梦还记着哪!” “不梦!二个坏人!”云姐挺起身子学着姜父的样子拍腿,别看她只有五岁,小小的人力气挺大。 “仔细把阿公的腿颠坏喽!”姜父边哎呦叫边扶住她。 “爱哭的姨姨”,那不是桃红?联想到今日的事,姜波认真起来,柔声问:“云姐看见什么啦?” 云姐人小,好多话不知道怎么表达,手舞足蹈道:“二个坏人……这样姨姨……出去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把那两人如何进门,如何掳人模仿得十分相像。童言稚语让姜波这一家子都冒出冷汗来。 马氏一把搂住云姐,她这才明白自家母女俩昨晚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幸亏牢里暗,云姐也没有出声,不然还不知怎样了局。 …… 珠娘蜷在车内榻上问:“海姐姐,你说……桃红她……” “你也觉得她不对劲吧?”海芝月往嘴里丢了颗果子,道:“她当时脸色不对,显得特别慌,还一个劲说‘不是她’”她凑近珠娘,悄声道:“你说咱们也没问,她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珠娘下巴枕着双膝,蹙眉道:“这也太吓人了……她平日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海芝月摊在榻上,望着车帷上的暗花,道:“往往平日看着是个柔弱的,做出的事才最可怕呢。” …… 此时已是三月下旬,自京出发已经接近一个月。车队往东北方向前进,天气渐渐冷了起来,需要换上厚点的棉衣。走了约么两日,路上山少了,水洼却多了起来。有的水洼很大,像环形的小湖。 远望,浩瀚无垠黄中冒着青枝的芦苇与环形的水洼纵横交错,辽阔、曲折、幽深。 陈藏喊道:“这段都小心了,仔细陷泥里上不来!” 众犯和差役们闻言走得小心起来,按照陈藏的吩咐排成单列,前方的车马过去了后边车马车才能过。但此时众人还没能真正理解“上不来”的真正含义。 车马绕着纵横交错的水洼前行。海芝月指着一种像珊瑚的野草道:“瞧,这里靠海,土里能活的草不多,这种叫碱蓬草。听我哥说到了夏秋这草会变成紫红色,跟珊瑚似的。这里会红得像海,一直延到东南的海里!可惜我每次过来都赶不上……” 珠娘怅望,想象芦花飞舞时节,这草由绿变红,似出水珊瑚,又红似丹霞,天锦与苇洲碧涛遥相辉映,远远铺向天际。细雨中,自己走在摇曳的苇洲旁,芦花沾衣。有人将自己衣服上的芦花捻起……她微微脸热,不敢再想。 车马绕着这水上迷宫走了一阵,陈藏、陈锋等人叫停了车马,指着前方寸草不生的大片黑色平地道:“这是黑泥潭,得绕着走,也不能骑马了,当心陷进去。” 众人依言,跟着陈藏等人贴着树林走,每个人都找了根较粗的树枝。陈藏走在最前边,只见他每踏一步,都用树枝用力往前方地面戳几次,戳不深才前进一步。 这里的土十分软烂泥泞,要用力牵着马儿它才肯前进,马车也经常会陷入泥里。这种时候,队伍里不分男女老少均出力抬车。连云姐手里都攥着把干草,遇到难行处,众人会把干草、树枝先铺在泥上,方便车马过去。 方璋钺走在珠娘和石骞的前边,不时回身去照顾他们。 忽地有匹马往左奔了几步去吃地上的苔藓,牵着它的差役呵斥着去拉马。 “别去!”海芝月的几个仆从大叫。 可他们还是晚了,只见那差役连着他的马迅速地往下陷落。陈藏几人小心挪了几步,尽力将树枝往前伸,大叫:“快抓着!” 分卷阅读50 哪里来得及呢?那差役已经没到脑袋,又迅速下沉,一人一马迅速消失在泥潭中,那黑泥又迅速归拢变为平地,只有几个气泡从黑泥中汩汩浮起。 众人木在原地,好半晌,才响起几个差役的哭声…… 经过这一次,差役和犯人们才真正明白这片美丽荒原的危险之处,才真正理解陈藏那句“仔细陷泥里上不来”的真正意义。 …… 方若戴枷走在队尾,方循在他后面不时扶他一把。 方若并不领情,冷笑道:“你去找你的那个贱人啊,跟着我做什么。”方循闻言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伸手去搀扶他。 方若挣开,吼道:“再碰我我也跳下去!” 方循被震得一哆嗦,不敢再动,埋头跟在后面。除了做官、做学问,家事上方循一向秉承和稀泥的态度,可如今这种态度再不管用了。吃他这一套的人要么没了,要么反目。 …… 午间众人勉强找了块平地休息,这一上午都累得够呛,人人灰头土脸的,也没力气做饭,勉强吃些干饼充饥。好在这里深一些的水洼水很清澈,可以烧来喝。 珠娘坐到石头上,脱了鞋蹭鞋底的烂泥。方璋钺路过瞧见,接过她手中的鞋,拿树枝去刮。 珠娘忙将脚收进满是泥污的裙角里,赧然道:“这多脏,你怎的……你怎的……” 方璋钺呲牙一笑,“我怎的了,还没多谢你给我缝的衣服,正好越来越冷了,过一段正好穿。” 众差役围着火堆,边烤火取暖边拿饼穿在树枝上烤。 黄三将老伍、陈小强、吴伯树、胡子几人叫到一旁,低声道:“这方若他娘死得蹊跷,我翻来覆去琢磨着不对味,他家那个妾……” 陈小强满不在乎道:“咱这是押解,还管上断案了!您把自己当巡检大人啦的……” 黄三瞪他,“闭嘴!” 陈小强不满:“不让我说话找我来干啥?” 黄三理所当然,“你是我外甥,有事你不得听着?”好有道理,陈小强无言以对。 老伍看向胡子,问:“你那天是在船上的,瞧见什么了?” 胡子沉思一会,回忆道:“当时方若他娘和桃红坐在我前边,那船特别晃,大家都勉强平衡……方若他娘突然晃了几下就扑水里去了,没注意那个桃红有什么动作。” 吴伯树阴阳怪气道:“是么?说不定你眼花了!” 黄三道:“海姑娘和石姑娘私下找过我,说当时他们听见响,回头看那个桃红脸色很不对,还一直说‘不是我’什么的……”他啧的一声道:“怎么瞅她这疑点都很大啊……” 老伍道:“我瞧咱们不如把她交给奉天府衙,这怎么都是挨着他们地界犯的事,让他们给断断案。” 黄三点头,道:“说得有理,如果奉天府不接,咱们就写信发到京里,看京里指示,这要真杀人了,可就不只是流放了……” 几人散了,吴伯树走过胡子身边时,啧啧摇头叹道:“从来嫉恶如仇的胡子,都开始为虎作伥了!” 胡子一横腰刀,横眉立目道:“想挨打?”吴伯树见此,哼了一声走了。 第35章 亡命鸳鸯 由于路途难行,这日晚间众人也没有赶到驿站,找了块空地歇息。众人有的睡在马车里,有的卷了毡子棉被席地而睡。 峨眉弯月浅浅挂在天边,这里荒芜人烟,却并不安静。四野风声、虫鸣、鸟鸣、动物跑动声与男人们的呼噜声交织。 一个黑影悄悄走到值夜差役身后,快手抹了他的脖子,那差役倒在地上嗬嗬几声就没了呼吸。那黑影朝马车方向招了招手,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着包袱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脚铐滑在泥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两人走出宿营范围,胡子为她借了镣铐,两人携手往西南来路飞奔。 跑着跑着,那女子忽拽着前边的人停下,踹息道:“胡大哥,你喜不喜欢我?” 胡子听了脸热,结巴道:“这,这有什么说的。不喜,喜欢你还能带你走?” 桃红看着月光下胡子脸上的那颗痣,咬牙道:“如果你喜欢我,就去把那个张六龙兄弟和吴伯树都给杀了!” 胡子听了一惊,退了两步方道:“这怎么行!还要杀人?这要是被发现了咱谁也走不了。” 桃红背过身,泣道:“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为我做,我索性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胡子慌手慌脚地哄她:“你别哭,别哭啊……” “你忘了他们那晚怎么对我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 胡子一咬牙,攥紧了刀把,道:“好!你等着!我去结果了这三个!”语毕就大步往回走。 “等等。”桃红从袖口里掏出个纸包,道:“这是闷香,我从三龙寨偷的。” 两人又悄声返回宿营地,空地也不方便使迷香,恰张六龙兄弟俩和吴伯树睡在边上,胡子趁机抹了他们脖子,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分卷阅读51 。 胡子反身要走,见桃红探身上了一辆马车,他蹑手蹑脚跟上一看,见桃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要朝一人身上扎去! 胡子大惊,慌忙拦住她,肃着脸摇头。 车内空间窄小,桃红用了闷香,马氏抱着云姐睡得正香。 桃红二人皆用湿布蒙了脸,车内的香气影响不到二人。月光下胡子现出几分不悦来,桃红想到以后还要靠他,遂罢了手,又从马氏行礼中取了银子。 两人也不敢牵马,抱着行礼就往来路跑。路上并不好走,夜里又黑,要时不时小心烂泥塘。 胡子连杀四人,想到将要面临的亡命生涯,心情激荡,不禁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为了个女人?他侧头去看桃红白嫩的脸颊,问:“你干啥要杀马氏?” 桃红哼了一声怒道:“那晚她和小张氏两个贱妇一定都看到我被恶贼带走,却不救我,难道他们不该杀?”她侧头看到胡子正蹙眉看着她,忙换回平日娇弱的样子,哀哀泣道:“难道你嫌我狠毒!都是他们逼我的……” 胡子叹了口气,抓紧了她的手。 …… 次日天色微熹,珠娘在海芝月马车里睡得正熟。车外传来一声:“吴伯树死啦——”珠娘一激灵,猛地起身去推海芝月,“海姐姐,海姐姐……”海芝月揉着眼睛悠悠醒转。 珠娘且顾不得她,胡乱披上衣服就去查看爹爹安危。出了马车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石骞也在,珠娘方松了口气,近前去看。 只见人群中躺着四具差役尸体,脸上、衣襟都是血,地面被血洇得黑紫。 刘春道:“不会是野兽干的吧?” 老伍不悦道:“你家野兽用刀的?这是让人抹了脖子了!” 连死四个差役,黄三点齐手下,见还少了胡子,吩咐道:“你们四处找找,别是尸体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不用找了!”姜波叫到。他搀着马氏慢慢向这边行来,后边姜父抱着尚在沉睡的云姐。 马氏手软脚软使不上力,虚弱道:“是胡子和桃红干的!” 陈小强怒道:“你胡说!怎会是胡子哥。” 马氏叹气,道:“昨晚我中了闷香,胡子和桃红要杀我,后来他们不知怎的没下刀,卷了我家的银子走了。”方循听了赶紧回马车查看。 陈小强尤不信,还在争辩。那边方循叫道:“我的银子,我的银子!这个贱妇!” 事情很明显。胡子和桃红都不见了,不但带走了自己的行礼还拿了不少差役们带的粮食,卷走了姜、方两家的银钱。又有马氏这个人证,陈小强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黄三恨恨:“怪不得昨天他替那贱人说话,原来早有勾结!” …… 桃红这一走,间接证明了方若的猜测。他被卸了木枷,从差役车内放了出来。 方若看到父亲只管冷笑。方循仿佛瞬间苍老了不少,可谓众叛亲离,人财两失!他们这辆车连去三人,倒是空了不少。但没人愿意去坐,都嫌晦气。 算上跑了的胡子,陷入烂泥潭的一个,死了的四个,只剩下二十四个差役了。没奈何,黄三吩咐手下就近葬了几人,打算到奉天府报案并发信到京,通缉胡子和桃红二人。 一行人牵马的牵马,拉车的拉车,沿着这片充满惊险的湿地向奉天府行去。 但见白的、灰的,各种杂色的野鹤在水洼间徘徊,众人一走近就扇起翅膀飞远。又有长嘴、长颈、长腿,浑身洁白,只颈部和飞羽末端有黑色,头上一点红的丹顶鹤在芦苇间优雅漫步,身姿飘逸。配上芦苇碧洲,真乃神仙景象。 可惜众人在此间连去几人,无暇他顾。也只有书呆子潘阆见景抒情,吟咏几首名诗,在此不必多表。 众人穿过湿地,横渡辽河,失了几匹马,淋了几场雨,冻病了方循、石骞、王子仁几人,于十几天后,四月初十到达奉天府城。 第36章 丑女图与美人面 且说奉天府。奉天府与众人所过其他府城不一样,城外筑了一圈圆形夯土关墙将府城牢牢围住。又设八个边门与内城八门对应,即所谓“八门八关”,分别为大东关、小东关、大南关、小南关、大西关、小西关、大北关、小北关。 奉天府对外招收流民,每年都会增百余户,经过几年治理已经初具规模。 马车里,走了许久荒野的姜波正像乡下人进城一样探头惊叹府城景色,马氏朝姜波摊手道:“交出来吧!” 姜波诧异回首,道:“啥?” 马氏指尖一捻,笑眯眯道:“咱家银子让那个贱人抢了,我这都等了十几天了,也没见你主动交你的私房钱……” 姜波后背一紧,谄笑道:“我哪有什么私房啊,我的钱还不都给你存着了。” 马氏伸手掐住他耳朵,横眉立目道:“好啊!你还学会撒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多少钱,快拿出来!” “真没有啊,娘子饶命啊……”姜波捂着耳朵求饶。云 分卷阅读52 姐见爹娘“做游戏”,拍手咯咯乐。 姜父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张银票,道:“算了算了,我这还有点,你拿着。” “爹,这是您老的棺材本,我可不能要。”马氏拧着姜波耳朵转了半边,朝他恶狠狠道:“你把鞋脱了,我看看!” …… 众人到了驿站,珠娘和海芝月及其仆人在驿站里订了房间,犯人们在院内放风。 姜波挪到汤阳面前使了个眼色,又拽着他走到墙角,搓着手道:“汤兄弟,兄弟我做了一件大错事,大大得对不住你……” 汤阳纳闷,这姜兄能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见姜波支支吾吾,便道:“姜兄但说无妨,我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是是。”姜波附和,他看着汤阳,心想这可是这里边最好说话的人了,又宅心仁厚,虽然他长得高大,还会些武艺……姜波道:“这个……汤兄。想必你也知道贱内,这个……脾气不太好。”汤阳点头,姜波见了继续道:“这个……那个……” 汤阳是个好人,但也是个痛快之人,实在受不了姜波这个那个的,道:“姜兄直接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当真?”姜波大喜。 “当真。”汤阳点头。 姜波迅速道:“我家银子被桃红抢了,我婆娘找我要钱,可我的钱已经“借”给桃红了,我就跟我娘子说我把钱借给你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我给我娘子看了就还给你。” 姜波说得太快,汤阳一时没明白,懵了半日方指着自己,确认道:“你说你把钱给了桃红,却跟嫂子说把钱给了我?”姜波点头。 “然后你现在又朝我要钱去给你娘子?” 姜波朝马氏那边望了望,咽了口唾沫,点头。 汤阳差点气笑了,一手环胸,一手指着自己鼻子,问:“你瞧我傻么?” …… 马氏拿了银票,反复看了看,道:“就这么点?其他钱呢?” 姜波乖巧道:“汤兄一时不称手,咱也不能逼人家不是!” 马氏呸了一声,道:“就你傻,这都山穷水尽了,还穷大方。咱这一路能花什么钱?不就吃饭喝药?那个汤阳这点钱都没有?” 姜波给她捶腿,谄笑道:“他家家里穷,那会为了疏通官府,卖房子卖地的。他实在是,唉……” 正说着,黄三、老伍等人匆匆走来,对方循道:“你可会画像?” 方循虽然沉浸在众叛亲离的悲痛中,但听到说画,精神了点,捋须道:“画是会画的,不过要看画什么,是花鸟虫鱼,还是山水云天,是工笔,写意还是——” “——停!”黄三不耐烦打断,把纸笔往他面前一放,道:“画张胡子和桃红的画像。” 方循一听这俩人,当即不悦道:“杀人放火,奸夫□□!不画!” 陈小强笑道:“你这老头!你当咱们要画像干嘛?咱们找了府衙,府衙的人让咱们画张像,方便上报通缉!” 方循一听抓人,来了精神,当即找了块平整石头把纸展开挥毫拨墨。 方循是京中名士,除了诗书外,他的人物画也是出了名的。他的画色彩艳丽清雅,人物体态优美;工笔笔简意賅,饶有意趣,千金难求。 众犯见他画画,纷纷聚到身边。 只见方循半跪在地上,一手揽袖,一手笔走龙蛇,寥寥几笔勾画出好一幅……丑女图。你看那眼睛,是如此邪恶;你看那鼻子,是如此阴郁;你再看那嘴……那嘴……不说也罢。 黄三不可置信地指着画问:“这是桃红?” 方循捋须点头,“正是,她在老夫心里就是这个样子。” 黄三一把将他拉开,“您啊,哪凉快哪呆着去。”又朝众人问:“还有谁会画?” “我们来我们来!”海芝月拉着珠娘近前。 “你画?”黄三诧异,这海家小姐不是个武夫么?难道还擅画? “不是我,是她!”海芝月推珠娘。 “我不去我不去。”珠娘忙往后躲,对海芝月道:“这里这么多才子,我就不献丑了。” 海芝月不悦道:“什么献丑!”她对黄三道:“所谓最了解女人的永远是女人。”又转头问向众犯:“你们知道桃红长的是杏眼还是凤眼?”众犯摇头。 “是柳叶眉还是吊梢眉?”众犯摇头。 “有唇珠没有?”众犯依然摇头。 海芝月叉腰,得意道:“瞧见没?” “行了行了,赶紧画吧!”黄三认输。 珠娘推拒不得,跪到石前。看着这一圈才子,她忐忑地看像爹爹。 石骞鼓励道:“好闺女别怕,好好画!” 珠娘拿起笔,又去看海芝月。海芝月摇着帕子为她助威。 珠娘蘸了墨,又去看方璋钺。方璋钺冲她点头。 受了几人鼓励,珠娘深吸口气,低头细细描画起来。 只见那画中女子,眉如初柳春目含烟, 分卷阅读53 一点樱唇,乌云斜梳微堕,不是桃红是哪个 黄三看了满意,又让她画胡子。珠娘为难道:“我可画不了,都不曾留意过这人。” 方璋钺接过笔,道:“我来吧。” 第37章 姜波贩缯 且说当晚众犯在牢中休息,黄三带着一人匆匆赶来。那人走到木栅前,双膝跪地,泣道:“先生……”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见他二十多岁年纪,一身布衣,身形消瘦,瞧长相倒像是个南方人。 众人又都看向方循,方循捋须问道:“你是叫什么名儿?学生太多我一时也记不起来。” 那人却看向石骞,道:“先生,你可还记得程文长?” 石骞腾地起身,快步走到牢边,仔细辨着,这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往日轮廓,颤声道:“你是文长?都长这么大了……” 程文长拉住他的手,泣道:“先生……好多年没见您了……” 石骞见到昔日学生,泪流满面,道:“你这些年可还好?当年听说你被抓走了,我到衙门去问,都说你被流放了,有说去西南的,也有说去西北的,没想到你在这……你爹娘可还好?” “……都去了。刚发配到这时候,没日没夜做工,这地方又冷……他们没挺过两年就……” 石骞与程文长师生多年未见面,一个牢内一个牢外,絮絮说了好一会话。 原来这程文长家原也在吴江府,他自幼聪颖,很小就在石骞学塾里念书。石骞喜他小小年纪出口成章,待他有如子侄。程文长的家里是做小买卖的,夫妻俩都忙,他经常在石骞家里一待就是一天,有时甚至宿在石骞家,师生关系非常好。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程文长十三岁那年,因他家藏了前朝反贼,被抄家流放。好在经过这些年,程文长的生活也安顿下来了。现在在现任奉天府府尹张大人府上就馆,像他的先生一样教些蒙童,也帮张大人拟一些文书诸事。 程文长碰巧听闻江南省来了一批被发配的举人,略一打听,得知先生石骞居然也被发配,匆匆赶来。 …… 次日,程文长向张大人请示想带先生在府内游览,张大人想他颇有文采,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又源于尊师重道的心,点头应允。 且说程文长到了驿站,分别找了驿丞与黄三说明。 因为这一路跋山涉水,又有好多人感染了风寒,黄三想到刚到这就折损了许多人就十分头疼。他本就打算在奉天府休息一段时日,又听闻当地府尹都同意了,遂也允了。派了老伍和陈小强跟随看守。 程文长又到牢里找石骞,姜波一听这事,叫道:“我也去我也去!”他昨日跟汤阳说好把银票给马氏看了就还回来,马氏收着的钱姜波还能拿到?汤阳竹篮打水一场空,缠着他要钱。姜波实在受不了了,索性出去放风。 他好意思说,汤阳可不好意思,幽怨地看着姜波。 石骞怕程文长为难,道:“府尹只允了我一人,姜兄还是在牢里歇歇吧。” 程文长担心先生因为这事与同路犯人不和,忙道:“无事无事,多几个人也无妨。” 石骞闻言当即点了与自己交好的方璋钺、游无己、金逸以及毛遂自荐的姜波。 石骞又去找了了珠娘和海芝月姐妹。 珠娘见了程文长,仔细看了半天,道:“你就是文长哥?” 程文长躬身一礼,笑道:“珠妹妹,都长这么大了。”他伸手往腰上一比,“当年你大概就这么高。” 珠娘笑道:“不长才奇了。” “我还见过你刚出生的样子呢。” …… 方璋钺见这两人这么聊得亲热,脸色冷了下来。游无己更是扎心,这人人模狗样,又混到了府衙,自己可怎么比? 程文长要带石骞去奉天府下辖的辽阳县的林渊禅寺,备了辆马车。众人正待上车,姜波抱着个大包袱扛着卷布匆匆赶来。 石骞惊讶,问道:“姜兄,你这是?” 姜波笑道:“咱们行礼从山贼窝里回来时候,刘大人心好,可怜咱们把缴来的东西给了咱们点,我想着这好东西白放着也发霉,索性看看卖出去。” 珠娘一听,喜道:“爹咱们车里也有,我也去拿,有好些好料子呢!”金逸听了也回牢里询问同车人的意思,连老伍等差役也回去拿了。 众人得的东西多是些粮食和布匹,粮食当然舍不得拿出。鲜亮些的料子都交给姜波,让他去贩卖。 姜波守着一大堆布料,如获宝山。可惜一路走了好几家店,那些店主、伙计见他带着镣铐,还没进门就给他轰出去了。 最后到了一处大店,名叫周记绸庄,店主让他进去了。那老板捻着山羊须,嫌弃道:“你瞅瞅咱这满屋子料子都卖不出去,咱们还用得着买你的?” 姜波见他让自己进门,就知道有戏。忙展开带来的布匹,吹嘘道:“我们这可是北边没有的样式,咱们可是打吴江来的,那边织的布可是能 分卷阅读54 上贡的。你仔细瞧瞧这样式……” 掌柜听他一口南方口音,又带着镣铐,猜他是发配来的,这料子很有可能真是打南边带过来的。奉天是边地,货物进关可不容易,好容易碰到好货,他也舍不得撒手,但必须压压价。 于是掌柜找了好些由头,比如:奉天买好料子的人少啊,这料子有不成匹的,他们是犯人啊之类的。 姜波也吹嘘,比如:如假包换吴江人啊,抄家时候私留的啊,上贡样式啊之类的。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直听得伙计头晕目眩,方才成交。 姜波抱着银子喜滋滋出门,却不见了石骞几人,只剩下车马。他晕头晕脑地找了一圈也不见几人。 却不想他抱着包银子从绸庄出来就被几个地痞盯上了。见他路过一个死胡同,几人上去就把他推进去,逼到墙角。 这几人也不废话,上前就抢。 姜波把银子往身上一背,抡起手镣,摆出个黑虎掏心姿势,瞪圆了眼睛大喝道:“呔!小贼可知我是谁?” 几个地痞见他虽然肥胖,摆的阵势却有些唬人,一时不敢近前。为首一个尖嘴猴腮的问:“你谁啊?” 姜波冷笑道:“我你都不认识,见到我这身家伙没?”他甩甩身上镣铐,道:“我就是官府刚刚捉到的杀人魔王江湖猛虎人称马山山是也!” “没听说这号人物!”那尖嘴猴腮的地痞道。 另一个地痞冷笑:“老大,别听他侃,我瞧他是诓咱们呢!” “好!那你们就试试!”姜波又摆出个白鹤亮翅,喝到:“拿命来——”甩起镣铐就往前冲。 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姜波就跑到胡同口了。“追!”几个地痞拔腿就追。 他们怎么可能追上姜波呢?要知道姜波人虽肥胖,却人称“跑得快”。当时南省众多落地举子追打的同考官可就是他,在那么多人围攻之下都能跑掉且没受重伤,足见姜波腿上功夫之快! 第38章 荒山古寺 话说姜波靠着腿上功夫好容易跑回绸庄,见石骞等人正四处找他,忙奔了过去。那几个地痞见他们这许多人,又有挎刀的差役在侧,偷偷溜了。 原来姜波在绸庄时程文长碰到朋友,那人在此开了个小店,虽是经商为生,却颇有文采。几人去了他店里小坐,谈论诗文。 姜波冲几人好一通埋怨,又得意地拿出银子分给石骞、金逸、老伍等几人,让他们自己再去分给同伴。 石骞看着手里的二十多两银子,喜道:“爱酒苦无阿堵物,奈有息女不容花。以后不怕闺女啰嗦喽!“ 程文长笑道:“珠妹妹是怕您喝多了伤身。” 老伍和陈小强拿到的银子多一点,也是喜笑颜开。 珠娘乘海芝月的马车在后面跟着,并不知道自家爹爹打算把银钱留着买酒喝。车马一路向西南行去,她掀开车帘,但见右侧是一片沃野,左侧大小群山绵延。 首山位于辽阳县东南,是千山之首,即千朵莲花山的第一峰。千山山脉东北接长白山余脉,也是诸人前往图尔堡的必经之地。 首山南麓建有林渊禅寺,始建于七百多年前,有“关外第一刹”之称。众人到得寺前,但见大门前有一联:时有清风吹浊世,常得落日照迷津。 程文长介绍:“据传这一联是前朝皇帝所作。” 大周建国刚刚十几年,朝廷对与前朝有牵连的人处置很严。此时又有老伍和陈小强两个差役在侧,众人不敢多言。 众人进了山门,但见断壁残垣,泉瀑干涸,云台破败,薛礼手印残缺,昔日闻名的辽阳八景只剩“徐徐清风”一景。 林渊禅寺原有三层殿,山门、正殿、配殿、僧房、钟鼓楼、碑匾、塔院俱全,经过大周的开国大战,如今大多残败。 众人跟着程文长往寺中走,一路未见一个僧人。直到正殿,但见十几人围坐,听正中一个老僧说法。 但听他讲道:“我虽只有四十又七,然备历刑苦,须白齿落,耳聋目聩,一切不能经意。自从被遣,每自伫立,明月在天,寒风习习,辄不自禁,绕塔高歌,正如风吹铃响,塔又何曾经意耶?因语二三知你我,及时努力,毋俟一切不能经意,更有百倍切于你我者,尤不早自经意也。“ 又道:”道有道无老作精,黄金如玉酒如渑。门前便是长安路,莫向西湖觅水程。“ 语毕念起经文,下首诸人也跟着念诵。 一褐衣老者匆匆从门外赶来,道“借过借过”,错过石骞诸人赶到蒲团跪下,融入念经人中。 姜波惊道:“这,这不是……” 程文长轻声道:“正是曾景琪曾大人,他自年大人倒台后就流配到这里,现在跟着函一上人学习佛法。”他又指着下首诸人道:“这里大多是被贬谪的官员,也有些当地的百姓。我们张大人偶尔也会到这到听上人讲经说法。“ 程文长带着石骞诸人坐到蒲团上听函一上人讲经。 函一上 分卷阅读55 人佛法精深,口吐莲花,众人都被带入浩瀚的道因佛韵之中。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函一讲了半日,众人恭敬谢过上人,又主动到殿外收拾荒草,清理碎石。荒败的古寺仿佛被一点点注入了生命。 程文长向函一上人行了佛礼,介绍石骞等人。 函一上人如他自家所言,年不过花甲,却像个古稀老人,不知经历多少困苦,但他面貌既平和又慈悲,宝相庄严。 程文长又向诸人介绍了函一上人。 原来这函一上人便是程文长曾经收留的“前朝反贼“。函一上人出身望族,父亲在前朝时官拜礼部尚书。大周入侵时,函一上人的父亲以身殉国,家人也被残害。 那时候函一上人在罗浮山华首台出家,听到山河破碎,亲人殉国的消息,十分悲痛。所谓”地上反奄奄,地下多生气“,他虽然参了佛法,但性情忠耿,忘不了国事。自世变起,他见起义的起义,成仁的成仁,遂也利用释家的力量为起义做掩护工作。 后听闻前朝皇子在江宁立国,他下山投奔,但到了江宁时那个皇子已被大周朝廷残害。那时他租住在程文长家楼上,心情激荡之际私自作了一篇前朝私史,恰被大周巡逻的官兵捉到,幸而没有被残害了性命,被发配到辽阳。 珠娘插口道:“我听说过您——” “——不可对上人无礼。”石骞叱道。 函一上人笑道:“无妨无妨……”语毕抬手示意珠娘说话。 珠娘得意地看了爹爹一眼,道:“我们出了榆关,经过一户农家,那家婆婆很是推崇您,说您的符特别灵!” 函一上人笑道:“我的符灵不灵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从没给人画过符。”众人闻言哄笑。 珠娘不解他们为何发笑,去看海芝月,海芝月也摇头。 方璋钺附耳道:“哪有和尚画符道士念经的?”珠娘闻言这才明白,吐舌羞避到一旁。 老伍、陈小强听了函一的往事,想到大周建国时的动乱,自家也死过很多亲人,心有所感。只要不谈些反叛的话,也不为难他们,任他们自在说话。 天色渐暗,风雨潇潇,不时有飞鸟经过,哀鸣几声。 石骞驻足殿门前,吟道: 乱山残照戍城东,立马肖肖古寺空。 接塞烟岚天半雨,背人雕鹗晚来风。 辽金宫阙寒芜里,刘杜旌旗野哭中。 俯仰不堪今昔恨,欲将空法问支公。 珠娘问:“爹,刘杜是谁?” 石骞叹道:“前朝末年,距离此地不远曾经发生大战,名将刘铤、杜松阵亡,前朝惨败。” 那时候珠娘、海芝月、方璋钺、金逸、游无己等人还小,没有经历过战乱。但他们看到这破败的古寺,颇有种国破山河在的体悟。 函一上人道:“我同许多流人都引为法交,我们有一个冰心诗社,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加入?” …… 这些文人谈论诗词,海芝月听得无聊,见雨停了,踱步到殿外看景。忽听到一阵悠远箫声,她顺着声音找过去,正是金逸坐在断石一角奏曲。 箫声悠悠,像是这古寺在喁喁低语,海芝月一时听住了。不知何时曲子停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问:“姑娘可听得满意?” 海芝月瞪了金逸一眼,道:“勉强入耳罢了。” 金逸闷笑,道:“那不才就再给姑娘奏一曲《鹍鸡》。” “什么?你骂我!”海芝月瞪眼叫道。 “非也非也。鹍鸡,形似鹤也,也指凤凰。岂不闻鵾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海芝月哼了一声,道:“谁爱听你们这些之乎者也了,我爹爹也老让我读书,可我翻了几本就头痛,不如打一场来得痛快!”她掷地有声道:“我不要当个深闺小姐,要当就当个建功立业的女将军!“ 金逸抚掌,笑道:“好,那我就送姑娘一曲鹍鸡,愿姑娘来日成为一只凤凰,驰骋沙场!” 第39章 差役拆伙 话说众人辞了函一上人回到客栈,姜波避着人将汤阳的银子还了,又交给马氏一些。汤阳欢喜,马氏满意,他自己还留了些私房。姜波十分得意,此事做得人人受益啊。 放风时,方璋钺勾姜波的肩膀将他带到避人处,道:“你给石叔的钱数不对。”他用的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姜波跳脚道:“胡说!我这么正直诚恳的人怎么会干这事!” 方璋钺定定地看着他道:“起码差了十五两。” “哎,方兄弟。你这就不对了吧?我好心帮忙,你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你还背着嫂子藏了钱。” 姜波一激灵,拉着他谄笑道:“方兄弟,咱俩谁跟谁啊!别说十五两,二十两也行啊。就是这事千万别让我娘子知道……” …… 方璋钺把拿到的二十两银子给了珠娘。石 分卷阅读56 骞的钱早被珠娘抠出来了,见又多了十五两,奇道:“怎的还有?” 方璋钺道:“姜兄算错了,这是补上的。” 珠娘叹道:“姜大哥真是个无私的好人啊!” 方璋钺同金逸说了实话,让他也追回一些。谁知金逸十分潇洒,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并不在意此事。 姜波替众人贩缯,从每份银子里都抠了一些,既还上了汤阳的钱,也给马氏交了差。他自己本就没剩多少,如今又被方璋钺抠去二十两,心如绞痛。 众人在奉天休息许久,石骞在路上感染了风寒,珠娘为他买了药材,每日调养。不但石骞,方璋钺、金逸、游无己三人也受了益,在刑部时受了刑讯拷打的身体补回来一些。 她每日除了照料爹爹,偶尔也同海芝月外出玩耍。石骞等人则经常跟随程文长出门游览。 这日珠娘同海芝月回到驿馆,大堂内一个中年人见到海芝月就起身行礼,口称“小姐”。 海芝月叹气,奄奄道:“岳叔,您怎的来了?” 那岳叔道:“我要不来,还不知小姐您几时回去呢!老爷急了好些日子了。” “是不是哥哥给你们通风报讯了?” 岳叔笑道:“少爷确实写信了,却没有提到小姐您,只是说想必小姐很想去看盘锦的珊瑚,不知今年去不去得了。“ 海芝月叉腰气道:“好啊,这还叫没说!他都把我路线交代清楚了!” 岳叔道:“小姐也玩了许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哪天走?“ “现在。” 海芝月气得跺脚,可她也没办法,岳叔既然找到自己,自己再不走,恐怕就要兵临城下了。她唉声叹气地拉着珠娘回了房间。 珠娘见她进门就把衣服乱卷做一推,忙过去帮忙。边叠衣服边问:“海姐姐,你现在就要家去了?” 海芝月不舍地看着她,道:“是啊,岳叔是我家的管家,很有本事。我要不走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珠娘摸着手里的衣裳,低声道:“那……咱们还能再见面吗?” 海芝月嘻嘻一笑,凑到她身边,道:“我就住在图尔堡,当然还会再见了!” 珠娘头一次听她说自己家在哪,居然就在图尔堡,惊讶道:“你家怎会在那,不是说那里冰天雪地荒无人烟,还有豺狼虎豹的。” “确实是冰天雪地,人也很少,虎豹也不缺。”海芝月叹道:“我家搬到那里也不久,你到了就知道了,凑合过日子还是可以的。到时候我带你去打猎!” 她又道:“不过再往北走那条路很危险,我们这些人都是练家子,路上还损失了个兄弟。回去的时候我爹定要骂我的……石妹妹,你这一路一定要小心呀……” 两姐妹手拉着手依依惜别,互送了随身的小物件,约定图尔堡再见。海芝月又叮嘱珠娘不要告诉别人自己家在哪,珠娘不明就里,胡乱答应了。 珠娘将海芝月送到驿站门口,见岳叔、陈藏等人都骑在马上,整装待发。海芝月也不坐马车了,跨上了自己心爱的白马,低头对珠娘说了几句,打马就走。 恰在这时程文长送石骞等人回来。海芝月奔了几步,又勒马回转,停到金逸身前,低声道:“别荒废了武艺!我等着跟你过招!”语毕咯咯一笑,打马走了。 金逸站在门口许久,看着那抹紫色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 众人在在奉天府休息了二十天,于四月底辞别了程文长,再次启程。一路向东,出了鹦哥关。再向东北,行程越来越难走,道路崎岖,翻山越岭。天气也寒冷起来,五月初居然下起了雨夹雪,有时甚至伴着冰雹。众人将自己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有条件的套上皮袄,没条件的多套件棉衣。 这日众人走到一处山前,从下向上望去,但见壁立千仞,巍峨高耸。黄三、老伍对照着地图辨了半天,不得不认命吩咐众人爬山。 山路陡峭,如遇巨石拦路,众人只能抬车前行。好容易行到半山腰,但见危峰兀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巨渊,右侧是陡似削的崖壁,看得众人心惊肉跳。 石骞两股颤颤,珠娘在后扶着他,两人跟着前人缓步前行。 山路太窄,只能两人抬车。很多人都被这悬崖吓到了,只能胆子大的上。 方璋钺和金逸站一前一后站在马车前,方璋钺笑道:“金兄,信不信我?” 金逸也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两人相视一笑,合力抬车跟上队伍。 后面有两个差役抬着马车,颤颤悠悠前行。忽然一人不慎踩中碎石,向山左侧歪去,另一头的差役被马车一带也向左歪去,他慌忙之中抓住一人,那人也被带落。那人正是潘阆。 众人只听几声大叫,就见三人一车摔下山崖。尖叫的回声传遍整个山谷。良久也没听到落地声,众人都被震住。 默了一会,一个差役叫道:“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一人出声 分卷阅读57 要走,几个差役纷纷附和,乱哄哄吵道:“对!我也不走了!是他们发配还是我发配啊,凭什么丢了命去!” 黄三见人心不稳,喝到:“你们想回去挨板子?都给我老实点!” 这次众人不听他这一套了,几个人抢了几袋口粮,牵着马就往来路走。边走边叫:“大不了脱了这身皮,到家里打死我也认了!总比客死异乡强!” 有几人愧疚地朝黄三、老伍拱拱手。黄三等人拦不住,在这么危险的山崖又不敢动武,眼睁睁地看着一气儿走了八个差役。出发时一共三十个差役,如今除去死了的、拆伙的、逃了的,就剩下十四个人了。 陈小强支吾着道:“三舅……我,我也想回……” “回你娘个*!”黄三怒骂。 第40章 怨别离 是夜,山间密林,众人点燃篝火聚在一堆取暖。 想到白日惊险,死的两个差役及潘阆,还有未来道路的艰难,众人愁眉不展。林子里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吼声,云姐吓得哭了起来,闹着要回家,姜父、马氏等不住哄她。 老伍突然站起来怒声道:“哭!哭什么哭!要不是你们,我们能到这地方,会死这么多兄弟?” 老伍是个负责任的副班头,虽然长得威武,但从不随意打骂众犯。如今他突然发怒,众犯一时禁声,连云姐也不敢哭了,呆呆地打着哭嗝。 陈小强也叫道:“那个潘阆就活该死在这!你们这些贼配军!” 功翊不服道:“我们愿意来这吗?我们都是冤枉的,朝廷大兴冤狱,视人命如草芥!”陈小强听他还敢还嘴,上前就要揍他。 汤阳忽低声道:“潘兄确实买通考官通关节了……”众人诧异地看向汤阳,只听他道:“潘兄私下告诉我的……不光是他,我,我也买关节了……”他捂脸呜呜哭了起来,“我活该啊……” (注:科举考试为糊名制,考生贿赂考官买几个字,写到文章中,考官见到“暗号”便会取中该考生。) 功翊闻言失了声,陈小强哼了一声放开他,气呼呼地坐回去。 功翊默了一会倔强道:“不管别人怎样,反正我是冤枉的!方大人和方兄是被人诬陷同宗违制!” 珠娘道:“我爹也是冤枉的,他不满朝廷怀疑自己的才学,复试拒绝作答!”石骞听了闺女的话,脸上发烫,自己是被吓得…… 游无己忽哇地哭起来,哽咽道:“我爹给考官送了钱……我考前并不知道……后来我怕他们抓我爹……自己认了……” 众人这才知道游无己还有这么一段,石骞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孩子……” 姜波讷讷道:“你爹的钱……是我收的。” “你不是跟我说你什么都没干吗!”马氏叫道。 “你,你这个不孝子……”姜父气得拿烟袋锅子抽姜波。 姜波捂着头叫道:“我只收了钱,没有给他关节。我本来想着一个乡下土财主骗点钱算了,我真没敢舞弊啊……谁知道这么倒霉……” 马氏也过去掐他,边掐边问:“那钱跟哪呢?你私房就那么点?难道汤兄弟还有没还你的?” 汤阳听马氏把自己说成欠钱不还的人了,也顾不上为姜波保密,辩道:“姜兄把钱给桃红了,我可没找他借过钱!” 姜波见汤阳拆穿了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望着马氏讷讷道:“姗姗……她朝我哭穷……我是看她可怜……” 马氏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可了不得了!她像只老虎一样扑上去对姜波又踢又打,云姐见了在旁呜呜大哭。众人忙过去劝解,闹得是一锅乱粥。 好容劝下来,姜波已经鼻青脸肿。经过这么一闹,众人也顾不得前话,连老伍等人气也消了大半。 金逸洒脱一笑,道:“往事不说也罢,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走下去。” 方璋钺起身朝黄三等人抱拳一躬,道:“无论因何而起,我们都要谢过诸位这一路照顾,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望大家齐心,把最后的这段路走完。” 老伍闷声道:“算了!睡觉!” …… 次日众人是在一阵哭声中醒转,寻声望去,见方循散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捶地大哭。 石骞等人过去探看,见方循身前的地上深深划了一行字:我走了,为母报仇。 原来这一夜众人都累得不轻,差役们就放松了,没安排人值守。谁能想到在这险地还有人独自溜走!方若除了一点干粮衣物,什么都没带。他家的银钱早让桃红卷走了,虽然那日姜波也帮他家卖了东西得了些钱,但他一文也没拿。 方循一家来了五口人,死了两个,走了两个,只剩下垂垂老矣的方循一个。 …… 活着的人路还是要走的,众人翻山越岭一个多月才好容易到了船厂。船厂前朝称吉林府,大周为巩固边防,在此建立船厂,组织船队,故称船厂。船厂背依连绵不断的山岭,前临松花 分卷阅读58 江滚滚江流。 众人乘船过松花江时,恰逢大雨。因管船的兵丁不让犯人进船舱,方循、石骞、姜父、王子仁几个体弱的都染了病。马氏为几人看了病,幸而诸人路上都备了药。珠娘、马氏日日晚间为几人煎汤药,又多准备几份,留着白日歇息时候热了给他们喝。 姜父在姜波做官之前是做惯了农活的,身体硬朗,病得不重;王子仁年轻,别看他小病不断,但总能挨过去。方循和石骞这两个人就不行了,年纪大,方循又连逢大变,病情来势汹汹。遇到难行处,方璋钺等年轻人不仅要抬车,还要轮流背着两人。 船厂到图尔堡有六百余里,途中有十一个驿站,驿路非常难走。一路林海浩瀚无边,森林中巨石当道,层山相压,大木千嶂,不见日光,阴森可怕。 此时正值六月初,此地春天不显,尚有冰雪。掌大的雪花夹着冷雨疾风,刺在脸上有如刀削。雪深近尺,非常寒冷。这里还有长达百里的草甸子(湿地),里面尽是泥潭,比起他们之前遇到的都要大,且深不可测。 这日众人又要进一片密林,黄三从包袱上撕下一条布挂在树上,带领众人向山神行拜礼,又叮嘱众人道:“不许大声说笑,看惊动了山神。” 珠娘等人入林,但见万木参天,树高蔽日,排比连落,间不容尺。走着走着,众人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方璋钺旁边被砍掉的几棵树道:“看那里,这里沿途都被砍了,想就是这里人为了辩清道路砍的一线天吧。“ 众人依言去看,果然阳光漏过树叶,射出一条道路。 金逸走到方璋钺身旁,笑着悄声道:“方兄,什么时候求娶石姑娘?” 方璋钺闻言,脸煞时红了,转头见珠娘搀扶着石骞落后几步走着,朝金逸低声叱道:“别胡说……咱们什么身份……” 金逸看向一线天,叹道:“是啊……咱们什么身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两声低吼,林中窜出两只棕黄色的猛虎!两虎毛皮非常肥厚,一张嘴能够看到两颗尖牙,围着众人打转。 马儿们见到虎,低声嘶鸣,向后退却。众人拿刀的拿刀,拿棍的拿棍,也缓缓向后退。 忽然一虎猛向云姐扑去。马氏搂着云姐,一时腿软动作不得。姜波大吼一声,举棒去拦。另一只虎也趁机袭向人群,众人和两虎斗了起来。 这两只虎想是饿得很了,越斗越勇。石骞、珠娘等人点燃火把,助众人驱虎。 两虎牙尖爪利,没斗一会众人都有不同程度受伤,有个差役受伤最重,背上被挠下了一大块皮。 一只虎被众人围住,忽朝一侧扑去。原来王子仁怕死,一直躲在树后,恰巧被那虎瞧见,将他扑倒在地朝着脖子就咬。 金逸见情势紧急,举棍向那虎口中插去。老虎被他惹怒,放开王子仁,又向金逸猛攻,一爪子挠到金逸喉咙,登时血花四溅。 “金兄——”方璋钺目眦欲裂,举棍向老虎狠狠击去,汤阳等人也赶去相助。珠娘举着火把大叫:“都闪开——”趁众人侧身之际,举火把朝老虎眼睛插去。 那老虎被插得作痛,向后翻滚,众人趁机刀插棍打,好容易才把它打死。与老伍等人缠斗的另一只虎见死了同伴,大吼一声向林中逃去。 好容易赶走了老虎,众人再去看金逸。见他倒在王子仁怀里,喉咙被虎挠开一个好大的口子!浑身是血,腰间竹箫已成血红…… “金兄……”方璋钺跪到金逸身前,眼泪滚滚落下。这一路他俩感情最好,可以说是惺惺相惜。见兄弟这般模样,方璋钺痛彻心扉。 王子仁哭道:“金贤弟,我对不起你啊……” 金逸依然笑着,艰难道:“过去了……但我……不原谅……”他又看向方璋钺,缓缓道:“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他声音越来越轻,嗬嗬两声,续不下去了。 方璋钺握着他的手,哽咽道:“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金逸唇边轻轻勾起,看向一线天。阳光中有个紫衣女子,秋目莹莹若星,咯咯冲他笑道:“别荒废了武艺!我等着跟你过招!” 王子仁见他为自己而死,涕泪横流,大哭道:“金贤弟,我错了,我不该换了你的卷子啊……” 原来这王子仁知道自己能力不行,不见得能考中举人。于是在乡试前买通了誊录考卷、密封试卷、刻印试题的人。考官阅卷排名后,这几人联手将排名靠前的一个考生和王子仁的朱卷、墨卷共四份卷子都偷了出来,重新造了卷子。将那个排名靠前的卷子改成了王子仁的。那名排名靠前的考生恰是金逸!乡试发榜,王子仁高居第二,金逸名落孙山! 朝廷彻查舞弊案时,判定金逸有替考嫌疑,一并发配。 王子仁累金逸至此,金逸怎能原谅他?金逸是个洒脱的人,看不起他的人品。既不愿原谅他,也不愿搭理他。关于他的丑事,金逸这一路一字也未提。 第41章 清明上河图 这晚众人到了沿途 分卷阅读59 的驿站尼什哈站。尼什哈是个小屯子,不过十几户人家。这地方也没有什么正式的驿站,里正把众人带进自己家。 为了抵御西北风,这里的房子都是东南向的,以厚木为墙壁,屋顶覆着二尺多厚的莎草。将莎草用绳子缚住,再加一层木板就是遮蔽风雨的好屋顶了,那些突出来的草根权当屋檐。 方璋钺背着金逸的尸身进院,把他放在院子里。那里正见了也不生气,叹道:“唉,唉,瞧这样是遇着大虫了吧,这畜生饿了一冬又出来觅食了!”黄三等人附和着,又问这里猛兽多不多。 珠娘从车里抱了床被子,方璋钺接过,为金逸盖上。 众人跟着里正进屋,但见堂屋里两个大灶烧得旺旺的,西侧一间大屋,铺着厚厚的帘子,东侧靠南有一小间。里正把众人带进西屋,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南西北三面围了圈高约么尺五寸的土炕,南北两侧大炕约么五六尺宽,西侧炕很窄,只有约么一尺半见宽。炕上铺着毡布,摆着小桌。 里正也不分谁是官谁是民的,先把方循、姜父、石骞三个老者让到西炕上,道:“脱了鞋上炕热乎热乎。”又让着其他人往南炕上坐。 他家婆娘儿子媳妇也都十分热情,脸都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摆水上饭上菜。 里正招呼众人:“这一路可冷,先把饭吃了,热乎热乎!”众人略让了一番,学着里正的样子,脱鞋盘腿坐到炕上。他们这二十几个人把里正家挤得满满当当的。 里正婆娘拉着马氏、珠娘、云姐上了北炕。北炕都是妇人和孩子,孩子们见了生人又是好奇又是羞怯。 珠娘见桌上摆着一盆不知什么肉和蘑菇炖的菜,还有一碗咸菜,窝头,并一盆熬得黄灿灿的粥。 里正婆娘盛了一碗,又加了块糖进去,搅了搅笑眯眯递给云姐道:“尝尝婆婆熬的大碴粥,可香甜?“她说话夹杂着土语,云姐没听明白,眨着大眼迷糊地看着她。 桌上一个流鼻涕的小童叫道:“我也要喝甜的!” 里正婆娘拿筷子敲他,叱道:“吃你的饭!” 马氏见独独自家闺女加了糖,很是过意不去,连连推让。 里正婆娘佯怒道:“咋,瞧不上咱家?” 马氏只好借了,又让云姐谢了她。里正婆娘见云姐乖巧的模样爱得不行,又连连夹肉给三人,将他们的碗堆得满满的。 珠娘咬了一口肉,很有嚼劲,想是猎的野物。 南抗上,众人和里正聊得正欢。姜父把自己抽的烟叶给里正点上让他试试,里正抽了一口,嫌弃道:“这咋一点劲都没有?”他起身从炕柜里拿出一捆烟叶递给姜父,“老哥试试咱自家种的,够劲!包你抽了这口再也不想别的!”见姜父不好意思接,里正直接塞到他怀里。 姜父点上一抽,呛得治咳嗽。把里正和他儿子们逗得嘎嘎乐。 黄三问:“老哥,这再往前路可还难走?” 里正抽了口烟,道:“你们过了这片乌稽(土语:多树的山)就是草甸子,后面是镜泊湖、冷山,这片最难走。尤其是草甸子,小心别陷进去!那块的蚊虫吃人啊,你们那马也得小心,让咬了可了不得。只要过了这块就好走了,德林、沙兰,那边住的人多点。“ 众人听了头皮发麻。他又道:“咱这块每年这会天暖和点了,就又下几场雪,雪过了天就真正暖和了。” 姜波问:“那还得走多久啊?” 里正看了他们一眼,嫌弃道:“咱这边人走,十几二十天怎么也到了,你们怎么也得奔着一个月来!”又道:“你们可得算计好了,争取一两天到一个驿站,到不了只能宿在外边,这林子里可什么野物都有!” …… 夜里,里正安排了一半人住在自家,又在屯子里找了一家安顿另一半人。他家炕大,男的睡在南炕,女的和孩子睡在北炕。珠娘和马氏哪见过这样的!和这许多男人睡在一间!里正婆娘见她们为难,把东屋腾出来让她们住。 炕烧得暖暖的,珠娘粘上炕就睡着了。迷迷蒙蒙中听到了几声呜咽的箫声,那声音段段续续地从院子里传来。 珠娘下意识去开窗户,见窗子都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和油纸,上片也锁得死死的,只得作罢。她披上衣服悄悄出屋,果见方璋钺站在金逸的尸身旁呜呜地吹着。 说实话,面对死人珠娘还是很怕的。但是见方璋钺望月吹箫的样子,心内居然平静了许多。她走到方璋钺身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竹箫上的血迹已经被方璋钺擦干净了,他并不会吹箫,只勉强吹出几个音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 太冷了,珠娘实在受不住了,抱臂哆嗦道:“明天让里正大叔给金大哥找个地方葬了吧。” 方璋钺闻声放下竹箫,默了一会轻声道:“好。” …… 次日,方璋钺翻开刚进刑部时家里给他送的包袱,这个包袱虽然他几次要扔,石骞都给他捡了回来。他从里面找了一身月白锦衣,一条嵌玉的腰 分卷阅读60 带为金逸换了,又为他梳好了头发,把他安置在向屯里人买的棺木里。 里正给他们找的地方在一处土岗,上面长好些了松、乔之类。 葬了金逸。王子仁走到坟前要跪,方璋钺一把将他拉开,平静地看着他,道:“你不配在这里,你走吧。” 王子仁闻声一颤,嘶声笑了一会,道:“好,好!我原也不配和你们一起!”语毕大步退回去。 方璋钺站在坟前,吹了几个箫音。箫音空曳,曲不成商。 众人见此纷纷落泪。他们这一路均与金逸交好,他永远都是微笑谦和的模样,这把竹箫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日日随身携带。大家苦了、累了,他就会吹奏一曲为众解忧。如今他再也不能吹曲了,他们也再无机会听了。 珠娘拉拉爹爹,红着眼睛看他。石骞叹了口气,上前接过竹箫,吹奏起来。他吹的正是一首《清明上河图》。 江南烟柳,雨落石桥。舟动波涌,水落青莲。箫声一曲,赠君一觞春咏…… 繁华似锦江南岸,清箫声声望柳堤。 曲罢公子翩翩过,半脱俗袍笑愁蜺。 第42章 奇行 众人辞了驿站继续东行。果如里正所言,雪停后天气暖和不少。那草甸子(土语:湿地)却和乌稽连在一起。往往走至一个高坡,坡下就是深达数尺的泥沼。又向低处汇聚成波涛,稍不小心就会人困马陷。 泥沼处又有蚊虻白戟之类攒食人马。众人用布包住头脸,点燃青草,以烟驱蚊。众人在此地陷落了几辆马车,几匹马,那个被虎挠伤的差役因身体虚弱,也不幸陷入了泥沼。 这日夜里没有赶到驿站,众人垒石搭火,把米粮凑到一起,煮了一锅稀粥。他们这一路不仅损失车马,连粮食也损失不少。只能互相帮扶着,打两只野鸡、野兔,混着粥一起吃。 月光透过茂盛的树冠稀稀落落地洒下,地上显出点点斑驳的光影。云姐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小脸肿起来。马氏急得不行,在林间翻找些草药为她敷上。 徐徐晚风吹来,吼声阵阵,像是山魈野鬼的啸哭。云姐哇地大哭起来,马氏怕惊到野兽,忙捂住她的嘴。 夜里卷在被子里依然很冷。珠娘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马车里爹爹不断咳嗽,很是焦心。石骞这次风寒总也不见好,身体越发消瘦虚弱。 珠娘起身跪在被子上,向月光向山神祈祷爹爹能无恙到达图尔堡。 这晚值夜的是刘春,他也累了一天,困得点头打瞌睡。忽听一声尖叫,他睁眼一看,一匹狼正叼着一个人往外拖! 众人均被吵醒,见此情景,纷纷拿起火把武器驱狼。被狼叼住的是功翊,他头朝下栽在泥里,一条腿被狼叼住,感觉皮肉都掉了,凄声求救。 那狼被火把武器围攻,松了嘴大吼一声,伏地后退。三四丈外忽然冒出许多只绿眼睛,向众人围拢过来。 “都围到火堆边上!”方璋钺高叫。众人依言聚到火堆,老伍让每人都拿一根燃烧的柴枝,又向狼群扔了一只火棒。狼群怕火,向后退了几步。 但它们仍不放弃,退了几步又聚过来。老伍道:“它们不动,咱们也别动,这东西记仇,伤了它们一只,它们要报复回来的!” 幸而他们备得柴禾多,这晚火光亮了一宿。狼群与众人对峙一宿,几次攻击均被众人击退。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对峙到天光发亮狼群才退去。 一晚没睡的众人很疲惫,但他们不敢休息,胡乱收拾了行礼就匆忙启程。 走了几日,忽听奔浪如雷吼,众人闻声绕山去看,但见陡峭的山崖上,有飞瀑蹑空,聚水形成一条二十丈阔的大湖,湖水向东蜿蜒流去,想这里就是里正说的镜泊湖了。 众人绕过湖水,就被迷漫的白雾笼罩,远不见山,只能看到近处寥寥几人。方璋钺背着石骞,珠娘跟在他身边。方璋钺拉住她的手,道:“跟着我!”珠娘点头应了一声。石骞病得有气无力,也出不来声阻止他占自家闺女便宜。 “这,这往那边走?”黄三急道。众人辨不清方位,都有些发急。忽听到几声悠闲的鹤鸣,众人循着声音前行,不觉进了一片白桦林。林中香木丛生,黄花灿烂,馨香盈鼻,又有汩汩的溪水流过。 方循忽从汤阳身上挣扎着下来,伏地叩拜,称颂山神。黄三等人也跟着拜,连瘸着腿的功翊也跟着念诵。 珠娘跟着拜过,悄声对方璋钺道:“方叔不是向来对鬼神敬而远之吗?”方璋钺嘘了一声。 说来也奇,自方循等人拜过,云雾竟然渐渐散去,显出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山。山上有草无木,覆盖着皑皑白雪。 众人沿最矮的两处山峰间穿行,山间处处有水,又有群鹿绕溪,见了人群也不躲避。过了山约么二三十步处,众人再回望高山,那山竟然再次消失在迷雾中。 方循等人跪拜叩谢,这次连石骞也拖着病体跪下了。 说来也奇,自从过了这座山,方循、姜父、石骞的病竟然渐渐好了起来,不知是 分卷阅读61 否是山神施恩的缘故。 走了不知多少时日,也不知经过了多少驿站,就在粮绝之际,众人到了一处石山,即里正所说的德林石岗。 德林石岗在万山之中,广二十余里,袤百余里,其平若砥。其石或青、或黑、或绀,或若龟纹、羊肚。又复嵌空玲珑,马蹄踩上去有咚咚声,像行走在鼓上。石岗底部有许多空洞,又有轰隆隆奔腾的水声,想是地下河。石岗曲池横沼,或圆或方,如井如池如盆盂,深或丈许,或数尺。 珠娘见缝中生有泉水,掬水尝了一口,赞道:“好甜!”众人纷纷尝了,都是大赞。 姜波忽叫道:“鱼鱼鱼鱼……” 众人打眼去看,一条十余丈的巨鱼从池水中腾跃而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银光,那鱼入水后有群鱼跟在后面游走。姜波等人见了纷纷抄家伙捞鱼,有拿衣服兜的,有拿棍子叉的,十八般武艺皆上。 众人饱饱吃了一顿鱼肉,再次启程。过了石岗再行几里,忽见南侧有一座巨大城池。夯土城墙坍塌大半,也无兵丁站岗。众人向城内行了几步,但见街道隐然,但房子大多坍塌,瓦砾遍地,多金碧色。城中有一处败落的宫殿,女墙犹存。虽无人居住,遥望犹有王气。 城中还有一座石塔,塔前一座高九尺的石观音,鼻端微损。观音象旁还有一座紫石碑,经风削雨噬早已破损。石骞上前细辨,只有“深契”、“圣”、“东关”、“下瞰阕庭”几字。 黄三展开地图看了一遍,疑道:“没听过这边还有座城啊,难道这就是图尔堡?” 方循摇头,叹道:“这仿佛就是金之上京遗迹吧。” 功翊瘸着腿走过来,道:“《金史》记载,上京路,海古之地,金之旧土也。” 老伍闻声道:“辽金侵略中原,残害了我们多少人,作恶多端,想不到也有今日!” 黄三知道辽金与今日大周先祖多有牵扯,忙呵斥老伍,带队离开。 再往东行,就见一片农田沃野,有老者担水经过,见到众人,纳头便拜,口称“哈蕃”。拜的却不是差役,而是方循等人! 第43章 图尔堡 且说有老者见到方循等人纳头便拜。方循等人自成了囚犯,这一路不知遭受多少歧视,何时遇到过这样的!众犯慌忙后退,方循几十年的官威早已不见,慌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姜波将老者扶起来询问缘由。 那老者操着一口半白的土语,半日众人才勉强听明白。原来此地就是沙兰,这里人原本都是渔猎为生,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后来有朝廷贬谪的官员到此地,教会了他们耕种。这里地广人稀,土壤肥美,竟十分适合耕种。牲畜蕃蔗,种植收入倍于他处,当地人进入了半耕半猎的生活。所以他们特别尊重流放到此地的文人,“哈蕃”即为“大官”,当地人感谢他们将家乡变为乐土。 那老者带众人在家中歇息一晚,次日带路前往图尔堡。走了大半日,但见一座夯土和条石打造的城池。四面皆山,有河自西南沿城流过。 那老者送到地方便走了。石骞等人打量着这座石城,掩面而泣。此时已经是七月十一日了,他们三月初自京出发,走了四个多月。 出发时犯人加上差役共计四十八人,十两大车,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二十五个人走到此地,车马也折损大半。 他们去年乡试前从未想过远离家乡,一场科考改变了诸人的命运。他们遭受严刑拷打,斯文扫地,有人家里为了应付衙门盘剥,变卖家产纳锾赎罪。方循、姜波更是被剥去官服,抄家流配。 出发时京里正是明媚春光,出关后黄草与白雪犹存。他们一路经过高山、丘陵、大海、江河、沼泽、森林、风霜雨雪;遇到过昏官、匪盗、豺狼虎豹;也遇到过友好的官员,淳朴的农人,高僧,故友。他们吵过、打过、闹过,可在万险之中也终携手共进,箪食瓢饮,才到此地。 图尔堡,这个本应寓言他们流配的苦难之地,却像是西天取经的圣地,在他们遇到苦难时指引着他们前行。 塞外荒城,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揾英雄泪。 金逸、潘阆,还有死在路上的人们,你们在地下可知,他们终于到了! 黄三、老伍回望整个队伍,心中既有放松也有忐忑。放松的是终不辱命到了地方;忐忑的是折损了一大半人员,不知将会受怎样的处罚,而且他们还要再沿原路返回,前途忐忑。 黄三带着众人自西门进入,又打听了衙门所在带众人前往。原来这图尔堡分内城和外城。外城住的是官兵和百姓,只西侧有门;内城由木头围成,是将军衙门和官员们驻地,东西南各有一门。 城内百姓不多,男女均梳辫。男子多着黑、白二色盘领窄袖衫,裤子松垮,戴尖角帽子,佩腰刀。女子裙衫一体,多佩五色缨、珍珠、彩石作为装饰。百姓经过方循等人时,均躬身见礼。 大周在辽地设三将军,盛京将军、图尔堡将军、爱浑将军。图尔堡将军官拜 分卷阅读62 二品,不想这将军衙门却建造得甚是随意。 黄三等人看着这面夯土墙,百感交集。未刷漆的木门大开,不时有兵丁、官员进出。黄三经过兴城衙门改造,见了门子先递上银钱,不想那门子见了忙推回去,又问他何事。 见门子如此清廉,黄三十分感动,说了来意。那门子听说是发配来的读书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往衙门内奔去。 黄三、老伍不解何意,面面相觑。约么一炷□□夫,那门子带了个听差过来,听差又叫了黄三、老伍进门。 众犯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十分忐忑。那门子十分热情,为他们端来热水,又问他们一路经历。 他兴奋道:“咱这最喜读书人,你们会种地,会看病。以前咱这来过几个当过官的,现在都没啦!没成想这回来好几个!” 石骞等人没想到自己罪犯之身,居然成了这里人的欢迎对象! 没一会,黄三、老伍出来,居然叫石骞和珠娘进去见副都统。石骞父女蒙头蒙脑跟着听差进门,问听差副都统大人见自己何意,那听差也摇头不知。 这将军衙门虽然是夯土造的,面积却不小,规格和各地衙门近似。走过甬道,过了仪门方到副都统衙。 那听差也不待传唤,直接带二人进了西花厅。厅内坐着一人,四十岁许,着朱色官服。珠娘一见他就惊在原地,失声叫道:“梁大人!” 石骞闻言目瞪口呆,道:“这,这就是你常跟我提的梁大人?他不是在,在京里?” 珠娘忙拉着爹爹跪下,道:“梁大人,我们父女多谢您救命之恩。” 那副都统正是京中原登闻鼓厅给事中梁闻道,他因为珠娘敲鼓鸣冤,惊动太后,被周帝明升暗贬,连升三级,打发到图尔堡做副都统。图尔堡将军旗下有副都统二人,目前只到位了他一个。 梁闻道忙扶石骞父女起来,也不提前事,笑道:“合该我们有缘,我也是刚刚到任不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又对石骞说久仰。 石骞惭愧,躬身道:“多谢大人帮助,不至小女……这天大的恩情无以为报……” 梁闻道笑道:“将军已经给你们安排了地方建房,这图尔堡百废待兴,少不了你们这些有才之人助力,以后需要你们出力的地方还有很多。” 石骞父女与梁闻道叙过话,到衙门门口与众人聚齐。有骁骑尉带领他们去建房的地方,又有听差带黄三等人去驿站。 那骁骑尉二十岁上下,长得高鼻深目,十分英俊。骑一匹黑白花的高丽马,后面跟着几个兵丁,甚是神气。 他将众人带众犯到了外城东侧一块空地。以鞭指道:“就是这块,就在这里建房。”众人顺着他的鞭子望去,但见这里建了成排的民房,当地百姓站在自家门口围观。东南河畔错落开着杏花、芍药花,景色宜人。 那骁骑尉又指挥兵丁解了众犯镣铐。众人这一路都带着十几斤的镣铐,抖一卸下,浑身轻松,再也不用为了换衣服去求差役了! 众人正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想着如何建房,那骁骑尉道:“从明儿个开始,起五更,西门集合,跟我去修条子边!“ “什么是条子边?”功翊问。 骁骑尉身旁的兵丁不耐烦道:“这都不知道!条子边就是插柳条子建的边墙,您们沿途没看见?” 珠娘这才想起路上海芝月曾经给她指过,功翊等人也记起路上曾经看到过犯人们填土修墙。 骁骑尉道:“不用带干粮,管饭!”语毕带着兵丁们打马走了。 第44章 未来 将军衙门后宅正房,夫人甄氏幽怨地为图尔堡将军海大人拍着身上浮土,道:“你说你修个衙门也不修好点,弄个土搭的,怪不得儿子不跟你这待呢!” 海大人一听自家儿子就不高兴了,怒道:“这个不孝子!”又道:“过一段建了砖窑就好了,先凑合凑合。” 甄氏道:“你说找工匠都找了一年了,我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你就忍心让我们娘俩住这破地方?” “是啊是啊爹,啥时候建新房啊!”海芝月兴冲冲跑进来叫道。 “规矩!规矩!”甄氏数落道:“你瞧瞧你,外边跑一趟越来越野了,你学的规矩都跑哪去了?”语毕又严厉地看着海芝月的贴身丫头剑穗。剑穗慌忙跪下。 海芝月给剑穗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又贴到母亲身上撒娇:“娘您对女儿不满,说教女儿就是了,干嘛拿我的丫头撒气。” 甄氏伸指狠狠点了点海芝月的额头,恨恨道:“我说你有用吗?要是有用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你要再不悔改,少不得要杀鸡儆猴了!” 海芝月慌忙求饶,又对海大人笑道:“爹,我听说自京里发配的来了,有没有一个叫金逸的?他们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可有本事了,您可以把他们都招进衙门里帮忙!” 海大人冷哼,不悦道:“衙门的事是你插手的!一堆舞弊的犯人,哪有忠信可言!” “不不不,他们 分卷阅读63 都是冤枉的,就像我认识的石妹妹她爹……” “住口!”海大人叱道,“圣人亲裁,是你置喙的?”语毕拂袖出门。 “娘,你瞧爹爹他……” 甄氏喝了口茶,道:“我瞧你爹说的对,你主意越发大了,连你爹的公事都敢管!”她瞪了海芝月一眼,道:“上次偷溜出门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呢!这段时日不许出门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 海芝月急道:“我不嫁人我不嫁人!” 甄氏道:“你当我给你找的是谁家?你孟姨给我来信了,想把你娶进门给她家七小子当媳妇!”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笑道:“她家虽然官位低了点,但难得的是咱们两家相交多年,你孟姨又喜欢你。兴城那个地方总比咱们这土旮旯强,她家七小子我见过,一表人才……“ “我不嫁!”海芝月气呼呼坐到椅子上,道:“我可瞧不上他,文不成武不就,抬根扁担都打晃!” 甄氏气道:“咱们都到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了,还能找谁家!唉,都怪我没早点给你兄妹俩相看。” 海芝月眼睛一转,笑嘻嘻道:“娘,我不用你操心,我自家找。” “没羞没臊,哪有女儿家自己找的!”甄氏叱道。她过了一会反应过来,问:“你自家瞧上谁了?” 海芝月脸色微红,道:“到时候告诉你,就是他的出身……有点差。不过他文武双全,以后一定会好的。” 甄氏问:“出身差……他家是经商的?”海芝月摇头。 甄氏又问:“那就是平民百姓之家了,读过书没有?” 海芝月赧然道:“读过,考上过举人……” 甄氏叹气,道:“这出身是差了点,但好在读过书。俗话讲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这个出身,自家有才,做个上门女婿也使得。不过得等他考上进士……”甄氏说着说着忽觉得不对味,厉声问:“你打哪认识的?你的闺训读哪去了?” 二堂,梁闻道正向海大人回事,末了道:“我今日见了发配到这的一个犯人,那人在复试时曳白而出,并没有作弊。他自家只是不服气被朝廷怀疑才学,本人很有才华,我想把他招进衙门,在手下做个书办,不知大人是否觉得可行?” 海大人叹道:“老梁啊老梁,你都被贬到这来了,怎么还没琢磨明白呢!你还想帮他们!传到朝廷耳里,你说你还能往哪贬!” …… 石骞等人不知道衙门里关于他们的讨论,他们正参观这里的房子,琢磨着自家怎么建房合适。 这里的房子构造与尼什哈里正家一般无二,都是由夯土、木材、莎草建成的。朝向东南,一排排建造得很是整齐。 这里的百姓们热情地带他们一家家参观,还把自家的工具借给他们造房用。又邀请他们房子没建好的时候先住在自家。 石骞等人原以为这里是边塞未开化之地,没想到民风如此淳朴。这里也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百姓多是勉强够温饱,却无私地伸手帮助他们。 白日他们还要上工,此时也不顾天晚,有了思路撸起袖子就干。乡民们又主动伸手指导,帮助他们挖跟脚。 众人不分男女老少齐上阵,为了他们未来生活建房,一直干到半夜方才歇下。 珠娘和石骞住在一个叫阿林保的老人家。他家把东间的一个小间腾给石骞父女居住,珠娘在炕中间摞上被子,石骞睡暖和的炕头,珠娘睡在炕尾。 珠娘躺在炕上,担忧问:“爹,你受得住么?路上我看他们修那条子边可苦了。” 石骞安慰道:“咱们这一路什么没经历过,还怕这苦?放心,你爹我身子好着呢!” …… 次日鸡鸣,珠娘悄声起身去了厨房。把路上剩下的米都倒进锅里,又加进切得细细的肉干,熬了锅浓浓的稠粥。估么这这一天肯定辛苦,光吃粥不够,又借了阿林保家的棒子面,捏了十几个饼子,预备着给爹爹带在路上分给方璋钺他们吃。 这里的棒子面磨得很粗,又没有细面,珠娘一次水加多了,捏不成型,又往里多到了些棒子面才勉强捏成饼。她学着阿林保媳妇的样子,把饼子贴在锅边上。她第一次贴,总是往下滑,试了几次,直到那饼上拍出好几个手印方才勉强贴上。 五鼓敲响,石骞由闺女服侍着吃了饭,又带了十几个饼子,和方循等人相聚前往西门。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资料源自:《血榜:中国科举舞弊案》、《血榜:中国科举疑案》、《谢国桢:清初流人开发东北史》、《清初东北流人考》、《吉林纪略》、《秋笳集》,及清初官员奏折等。 第45章 神医马氏 条子边成人字形,石骞等人要去修的就是“人”字上面的半条撇,这条撇西南自威远堡,东北至法特哈,长约七百里。而东至海,东南至希喀塔山海界,东北至飞牙喀海界,西至威远堡盛京界,南至土门江高丽界,北至发忒哈边这一大片范围均为图尔堡将军的属地。 分卷阅读64 石骞等人于图尔堡外城西门集合,骁骑尉吩咐兵丁给他们戴上枷锁,带着众犯人并五十个兵丁向西进发。 石骞等人原以为不太远,会走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这一路翻山越岭,直到第四天才到了地方。 法特哈,兵丁役夫们正干得热火朝天,那条子边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绿色长城。骁骑尉指挥众人上去替换,石骞等人自此开始了担土挖沟的生活。 条子边挖土筑堤,插柳结绳。堤上每隔五尺插三根柳条并绑上绳子,再在外侧挖条宽八尺、底宽五尺、深八尺的倒梯形壕沟,形成一条绿色屏障。既防止外敌入侵,又防止关外人进关采补貂、猞猁狲、人参、东珠等珍贵物什。 这里的兵丁、役夫们都是在各处图尔堡将军属地各处抽调的,已经干了几个月。石骞等人白日做工,好在监工不曾打骂,吃的也按时辰发放,众人夜间就睡在壕沟里。 …… 且说阿林保家,阿林保一家起身后,珠娘端了自己煮的粥让大家吃,又给了阿林保家的一些银钱作为食宿费用。 阿林保家的不悦道:“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没有给钱的。” 阿林保及儿子儿媳妇均附和,连孙女宁楚克都道:“来了就是安达,没有人管安达要钱的!” 珠娘道:“我知道您家好客,可这房子不可能一日搭成,我们也不是住一两天。大家都不富裕……“ 阿林保道:“闺女,咱们吃的自己种,养了牛羊,山林里也是弄食的好地方,每年也就开市一次,你让咱拿银子往哪花去?”众人哄笑。 珠娘赧然。正没奈何,马氏抱着云姐匆匆赶来,叫道:“可了不得啦,你知不知道,他们不是去一天,是一个月!” “啊?”珠娘惊道:“怎的一个月,马姐姐你怎的没去?” 马氏放下云姐,拍着腿叹气道:“那个骁骑尉见我抱着个孩子就把我打发走了,还说他们这活得一个月干完以后回来……” 阿林保的大儿子塞林的媳妇咳了一声,道:“你们不知道?这条子边都修两年啦,天一暖和就开修,孩子他爹也去干过,咱家二叔、三叔都在那,这是快修完啦!” 阿林保也劝她们不用担心,活就是累点,好在衙门管饱!说完就着媳妇和儿子出门干活了。 马氏和珠娘坐在桌边叹气。云姐和阿林保家的三岁小孙子多林玩到一起去了,在炕上蹦蹦跳跳地。 马氏冲云姐叱道:“快别闹了,看把炕跳塌了。” 塞林家的边咳边道:“没事,他们掉炕洞里变成灰耗子。” 马氏见她一直咳,问:“你这是着凉了?” 塞林家的摇头,咳了好一阵方道:“自打生了多林就这样了,找了萨满看过也不见好。” 马氏闻言拉过她的胳膊细细把脉。 塞林家的惊奇地看着马氏,珠娘笑道:“马姐姐是杏林世家,医术特别好,我们这一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看。” 马氏诊了好一会才放手,笑道:“啥杏林世家,我爹就是个悬铃走方的土郎中,听云姐她爹胡吹!我要是杏林世家能嫁他个村夫出来的芝麻官?”又对塞林家的道:“你这是月子病,没大事。来的路上我在山里采了几味药,给你配了喝上一段瞧瞧。” 正瞧着病,院外有人叫道:“石姑娘?石姑娘在吗?” 珠娘闻声出门,见是个唇红齿白的姑娘,问:“你是?” 那姑娘嘻嘻一笑,道:“我叫剑穗,我家小姐姓海。” 珠娘一听姓海,忙朝门外张望,喜道:“海姐姐来了?她人呢?” 剑穗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道:“小姐没来,我带你去见她。” 珠娘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叫道:“等等!”回身跑进屋里拿了件东西后跟着她走了。 珠娘跟着剑穗进了内城,绕到将军衙门后墙。剑穗贴墙学了几声鸟叫,只听身后扑通一声,两人回身一看,海芝月仰在地上,摔了一身灰。 珠娘和剑穗捂着肚子乐了半天才把海芝月搀扶起来。海芝月揉着屁股,低声叱道:“两个没良心的,只顾笑!” 珠娘努力绷着嘴角,道:“谁想到白天还有做贼的。” 海芝月叉腰道:“谁做贼了,这是我自己家。” “自己家怎的不走门?” 海芝月闻言撇嘴。金穗笑道:“我们夫人不让小姐出门。”又道:“小姐,你们抓紧时间说话,我去给你们把风。”语毕果真走到拐角处“站岗”。 珠娘给这俩人逗得不行,道:“你住在将军衙门,那你爹是……” “当然是这里的将军了。”海芝月郁闷道:“自从我上次偷跑回来,我爹娘管得可严了,轻易不让我出门。”她拉着珠娘的手笑道:“我想死你了,可见着了!大家都好吧?” ”都好。“珠娘顿了顿,道:”就是路上去了几个人……“ “去了几个人?谁呀?” 珠娘看着她的眼睛,嗫嚅道:“有几个差役 分卷阅读65 ,潘大哥,还有……金大哥……” “金,金逸?”海芝月脸色煞时白了。见珠娘点头,她抱着一点希望追问:“去了,是去哪了?” 珠娘避开她的眼睛,道:“是去世了。” 海芝月默了一会,勉强笑道:“这个祸害,去了也好,也好……” 珠娘从腰后取出竹箫放到海芝月手中,道:“方大哥说,如果我再见到你,把竹箫交给你,想必金大哥是希望送给你的……” 海芝月拿起竹箫看了两眼,忽然狠狠摔到地上,边踩了边道:“谁要他的臭东西了,说好接着比武的!这个狗贼……” …… 珠娘别了海芝月回到阿林保家中,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乱哄哄的。进院一瞧,院子里居然聚了一推妇人、孩子,还有很多老人。 马氏坐在院里正一个个给他们诊病,见珠娘进门,忙叫道:“你可回来了,快取了纸笔帮我记下来!我一时也记不住这么多人哪个需要什么药!” 第46章 醉鸳鸯 图尔堡还是多年前有个郎中,也是发配到此的流人。自他死后当地人病了要么找萨满要么就硬挺过去。自从传出马氏会医术的消息,她一时声名大噪,好多百姓慕名而来找她看病。 付诊费的方式多种多样,有送家里种的菜、粮食、捕到的鱼、皮子,甚至还有人送了两只小羊崽。珠娘作为她的助手也收到了些。有人还抽空帮她们盖房,分文不取。 这日,黄三等人过来辞行。他们休息了几天,要趁天暖和加紧赶路回去。 珠娘和马氏十分不舍,云姐搂着老伍的脖子不放。老伍把自己的胡子从云姐手里解救出来,哄道:“云姐在这快快长大,到时候回京里去看伍叔。” 黄三叹道:“这匆匆忙忙的,也等不到大家伙回来了,回头代我们问声好,我瞧这地方也不错,人都淳朴,你们在这好好过日子。”马氏、珠娘也道一路保重。 老伍恨恨道:“可惜还没抓着胡子和那个贱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 陈小强嘲讽道:“没准这俩野鸳鸯在哪舒舒服服过日子呢!” …… 陈小强说的不错,胡子和桃红二人确实在奉天府以西,新民府下辖的小县城过着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这日桃红上街采买菜蔬,听说朝廷在追捕逃犯。她听了忐忑,就去县衙门口看告示。果然通缉的是他俩!上面还贴着画像,且画得十分相像。桃红忙低头快步回家。 正走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过来求道:“给口饭吃吧……给口饭吃吧……” 桃红打量那乞丐,见她瘦得都脱了相,一说话两腮上的皮都抻起来,手腕细得仿佛要折断了,瞧着十分可怜。她掏出两文钱给她,叹气道:“我也不是有钱人,你拿去买馍馍吃吧。” 谁知这乞丐得了她的钱居然一路跟着她,直跟到桃红租住的小院门口。 桃红叱道:“快走快走!我拿棒子敲你啦!”语毕开门进院。那乞丐也不进门,就在院门外坐着。 胡子瞧见了,奇道:“这叫花子跟你回来的?” 桃红坐到凳子上择菜,气道:“谁知道!就给了她两文钱,倒成了哈巴狗儿了,撵也不走!” 胡子叹道:“算了算了,瞧着怪可怜的,给口饭吃得了。” 桃红扭过身,闷声道:“你是财主啊,你有几个钱?还给口饭吃,咱们下一顿还不知哪找去呢!” “唉,唉……别着急,我今儿个去的地方没找着活,明儿我再去别处找找。” 桃红闻言择菜的手一顿,道:“……先别找了,咱的钱还够过一段呢……” “怎么,心疼我?”胡子笑嘻嘻凑过去搂着她晃悠,道:“只要你跟着我,什么苦我都能吃,别担心……” 桃红狠狠掐下一段菜叶,道:“反正就先别出去了,我想你在家陪着我……” 胡子听了心里似喝了蜜一样甜,帮着桃红挑米洗菜。 做好了饭,桃红端了一碗出门,果见那乞丐还坐在门口。她把碗砰地放到那乞丐身前,没好气道:“快吃,吃完了赶紧走!” 那乞丐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吃起来,她也不嫌烫,就用手扒拉。她吃着吃着忽然咧嘴大哭,眼泪鼻涕都流到碗里。 桃红啧啧几声,掏出帕子往她脸上胡乱抹了抹,又把帕子扔到她身上,嫌弃道:”吃个饭都不消停,让人看了以为我欺负你。” 那乞丐捧着桃红的帕子笑嘻嘻叫道:“娘!” 桃红吓了一跳,叱道:“我可没你这么大的闺女,瞎叫什么!”她瞪了那乞丐一眼,又忽地顿住,弯下身道:“不许笑了,合上嘴我瞧瞧。” 那乞丐很是听她的话,闻言紧紧抿住嘴让桃红细瞧。 桃红看了一会,道:“你跟我进来,我带你洗个澡,今晚就住我家里吧。” 桃红让胡子打了水,自己帮那乞丐洗刷了好几次方才把她身上的老泥洗干净。又让她换上自家的 分卷阅读66 旧衣。 出来两人一瞧,这乞丐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长得还挺标志,跟桃红有几分相像。就是脑子有点呆愣,赶着桃红叫娘。 胡子笑道:“你这是捡了个大闺女回来啊!” 桃红推他,道:“臭烘烘的,把那杯解酒汤喝了,不然可不许上床!”胡子笑嘻嘻应了。 …… 是夜,胡子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迷迷瞪瞪醒了。他见桃红靠在床边抹眼泪,心疼道:“你怎的又哭了,又想起从前的事了?”他伸手想去拉桃红,却使不上力,笑道:“瞧我,睡一觉把手都压麻了。”他腰上用力想起身,腰上居然也使不上力,浑身麻酥酥的。 胡子心中一凉,惊到:“你,你,你给我使了什么?” 桃红叹了口气,幽幽道:“胡大哥,你不要怪我……县衙贴了告示了,上面贴着咱俩的画像……咱俩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她从梳妆台的镜子后取出胡子的腰刀,轻轻摸了一下刀刃,道:“瞧,不疼的。我刚刚磨了许久,你瞧我的手摸一下就流血了……” 胡子瞧着明晃晃的大刀,心胆俱裂,怒道:“你个毒妇!你以为我死了他们就不抓你了?” 桃红咯咯一笑,道:“不会的,那个乞丐会和你死在一起,她从今日起就是桃红了。”她近前用刀抵住胡子的喉咙,红着眼睛道:“胡子哥,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遇到我太晚了……”她的双眼在烛光中泛着莹莹光芒,怅惘道:“我自小就想找到一个能为我抛去一切的英雄,我本以为老爷是,可惜他连个狗熊都算不上。”她呸了一口,又开始叹气,认真地瞧着胡子道:“如今你这样对我,我却再也欢喜不起来了……”语毕手上下死劲一划。 胡子高叫:“不——”那个“要”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发不出声来了,嗬嗬几声渐渐地失去声息。 桃红在床上坐了一会,忽哈哈地狂笑起来,又去厢房把乞丐的尸首拖到床上,温柔地为他们盖上鸳鸯锦被。 …… 羌笛胡琴春调长,美人何处乐年芳。野船弄酒鸳鸯醉,官路攀花騕褭狂。应和朝云垂手语,肯嫌夜色断刀光。 人都道鸳鸯忠贞,可谁又知鸳鸯一生有多个伴侣? 第47章 农神姜父 八月初,石骞等人修完条子边回来。众人走到阿林保家门附近,居然看到自家房子已经拔地而起,修了好大一个院子。 石骞试探地推开门,珠娘正在院子里浇菜,见石骞他们回来了,喜道:“爹你们回来啦!”见诸人踟蹰地站在门口,笑道:“自己家都不敢进了?”她转身回屋去给众人倒水。 “这出门一趟有家啦!”石骞等人笑着进门。 他们打量着这座新房,见好大一个院子,一字排开建了八所夯土房。院里有东西两间厢房,种着一片菜苗,还有个羊圈,里面养了两只小羊羔。 云姐从最东边一所房子里蹬蹬蹬跑出来扑到姜父身上,嚷着:“祖父!爹!” 姜父爱怜地抱起云姐,“呦呦呦,让祖父看看,咱们小囡囡瘦没瘦!” 马氏笑道:“瘦啥啊,天天跟人家闹腾,给啥吃啥。” 珠娘给众人端了水出来让他们喝了,又让大家去看房。 方循问:“这是谁帮咱建的?” 珠娘笑道:“这可全赖马姐姐了,马姐姐现在是这的“神医”,人家为了感谢她一块儿出力给建的。” 马氏推珠娘,道:“边儿去,什么神医,不过瞎凑数罢了。”又招呼众人:“走,去看看房子,我和石妹妹家一边一座,我俩家人多,房间多点。其他的都是单间的,你们快去挑挑。” 众人连夸马氏好本事,又赶着去选房子。最后方璋钺选了石骞家东边一间,往东依次是游无己、功翊、方循、汤阳、王子仁、姜家。众人又去自己暂住的地方提了行礼,将房子略收拾了就算在图尔堡安家了。 众人收拾屋子的功夫,方璋钺把一捧小野花递给珠娘,赧然道:“拿去插瓶吧。” 珠娘见这捧花黄白相间,中间一抹紫色煞是可爱,笑着接了,嗔道:“你傻了不成,这里哪来的花瓶?” 方璋钺挠挠脑袋,四处踅摸一遍,又去马车里找了找,翻出一个石骞用过的小酒瓮,问:“这个行不行。” 珠娘接过比了比,小野花配上秋色的小酒瓮很有野趣,笑着应了。从堂屋缸里舀了水,让方璋钺拿着,倒水冲洗酒瓮。她边洗边问:“你们这趟很累吧?我瞧你们都瘦了。” 方璋钺单手摸摸脸,笑道:“还行,就是吃的太少。好在一次修完了,也没给派别的活。” 珠娘笑看他一眼,道:“你现在都成黑炭头了。” 方璋钺佯作大惊失色的样子,慌道:“这可怎么是好!是不是很丑?” 珠娘咯咯笑道:“也罢也罢,不过一炭翁尔。” 两人乐了一会,珠娘忽道:“那把箫已经给海姐姐了……原来他爹爹是这里的将军。” 方璋钺默了 分卷阅读67 一会,轻声道:“他们彼此有意,却都没有说出口,现在想来也许是幸事也未可知……”又道:“金兄教会了我一件事,放下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只有埋葬它们才有生机。” …… 八月,正是庄家成熟菜田丰盛的季节。众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马氏、珠娘洗了些甜瓜、香水梨,又切了西瓜分给众人。 马氏道:“这都是人家送的,你们尝尝可填了,这瓜吃了还管饱!” 功翊尝了一口甜瓜,大赞,道:“可写一篇甜瓜赋!” 汤阳踹他一脚,笑道:“吃你的吧!” 姜父围着菜畦叹气,朝马氏问道:“这你们种的?胡来,胡来!这芫荽怎么能和葱种一起?摘的时候不毁了!” 马氏和珠娘忙过去看,珠娘赧然道:“我们也不知怎么种,都是跟邻居学的。” 姜父拿起锄头,道:“我重新弄弄,这样可长不好!” 这一众人要么出身读书人家,要么出身商家,连姜波也是自小读书,都没下过田。闻言均围到姜父身边瞧稀奇,细看如何移栽。 马氏道:“这里人开始收糜子了,人家帮了咱们盖房,咱们也没什么能还的,不如明儿个开始咱们也去帮他们收糜子?” 姜父嫌弃道:“你会?这苦你受得了?” “学学不就会了。”汤阳撸起袖子,道:“我不怕苦,不能白占人家便宜!” …… 次日众人拿着农具出门,房子东侧是一片广袤农田,一眼望不到头,尽是绿色,农人们在田间忙碌。 姜父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边走边一个个给他们介绍:“这是稗子……这是大麦……这是荞麦……这是——”姜父在一块田地前停下,这里种的作物穗子微微发红,像燃烧着的火把。他捏了捏叶子,又细看了根部,连连摇头道:“这高粱种得不行,瞧这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没侍弄好……” 阿林保闻声别着镰刀过来,问:“这哪弄的不对?去年衙门发的种子,听说产得多,不过具体怎么整还没摆弄明白。” 姜父老神在在道:“你们前茬也种的高粱吧?”阿林保点头。 周围忙着收割的农人们听说教种高粱,也不忙着收了,都聚拢过来听姜父讲经。 姜父拿起烟袋锅子,抽了口烟,舒服地呼出口气,道:“这种高粱讲究可多,先从育苗开始说起……” …… 自这日起,流人们的小院里除了诊病,又多了一项功能:教种田。图尔堡的百姓原都以渔猎、放牧为主,还是近几年有流人带了种子过来,教会了他们种植,又有衙门鼓励,百姓们才开始开垦农田。 姜父是个老庄家把式,百姓们争相过来向他取经。说来也奇,经过姜父指导后,那些庄稼果然长得好了,百姓对他愈发敬服。不过这些都是后事,此处不表。 图尔塔虽然春夏时间短,但这里土地肥美,非常适合种植,只要种好了大多很高产。这里种了稗子、小麦、荞麦、苞米等多种粮食。蔬菜种类也很多,诸如白菜、芹菜、韭菜、茄子等。夏秋又有李子、樱桃、梨、杏等多种果子。除了位置偏僻,道路不通,冬季严寒,这里可以说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 这日,阿林保带着石骞等人去主管家申请田地。图尔堡百姓只有三四百户,不设里正,只有主管、副主管协助衙门管理百姓。 主管家住在城西,也是土筑的房子,但建得颇为轩敞。众人一进门,就见那个骁骑尉正躺在树下的榻上纳凉,榻旁一方小桌,上面摆着一盘葡萄。 骁骑尉田源一向看不起这些流人,见他们进门,吐出一口葡萄皮,懒洋洋道:“你们怎么来了?” 阿林保道:“源哥去叫你爹来,咱们要申请块田。” 田源抖着腿,道:“荒地有的是,随便开呗,还用得着申请?” “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屋里走出一位老者喝道。 田源见自家爹来了,忙从榻上爬起来,嬉皮笑脸让道:“您坐您坐。” 田父哼了一声,道:“还不向阿林保伯伯问好!”田源老实问好。田父又吩咐他去搬板凳,招呼阿林保等人坐下说话。 阿林保笑着夸了田源几句,这才说了来意。 田父听了一摆手,道:“这有什么,东边那块田随便开,我回头给你们登个记就成了。” 众人谢过田父,又送了一块带来的料子方告辞。 走远了阿林保方叹道:“这田家原也是发配到这的,听说田源他祖父还是个……是个啥傅……的官。” 游无己猜道:“师傅?” “不是不是。”阿林保摇头。 “知府?”姜波猜。 阿林保摇头,道:“都不是,我这也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教皇上念书的大官。” “太傅!”方循惊道:“原来他家是田太傅的儿孙!” 功翊抱怨道:“既然都是发配来的,那个田源怎么一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咱出去做 分卷阅读68 工那些天,就属他最凶恶!” 第48章 洪水 流人们在图尔堡的生活日趋平稳,他们有了自己的菜园子,也开始开垦农田。衙门也不过分管束他们,除了偶尔有劳役需要,由得他们自己谋生。 老天却似乎格外不眷顾他们,夏日里下起了暴雨,一连下了三四天,自图尔堡西南穿城而过的虎儿哈河开始蠢蠢欲动。 虎儿哈河河水源自西南的镜泊湖,绕图尔堡西南,东北折入混同江,汇黑龙、乌苏里二江入海。图尔堡的百姓们日常生活离不开虎儿哈河,它的水非常甘甜,喝了能让人精力倍增,当地人称之为“参水”。水中又有大鱼,是当地人不可或缺的美味。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母亲河,在春夏两季却让图尔堡百姓们战战兢兢,春日化雪、夏日暴雨都会引起河水泛滥,冲垮两岸农田。 这个夏天的雨前所未有的大,衙门差兵丁及石骞等流人去加固河堤,百姓们也自发加入保卫自己的家园。 暴雨中,珠娘搬着石块艰难地向河边走,天色昏暗,雨又大,谁也辨不清彼此。她将石块放到一排垒好的石堤上。正要反身去搬石块,忽觉一股巨浪袭来,她瞬间被巨浪拍进水中。 带着泥沙的水浪疯狂地向珠娘口鼻涌入,她只觉自己像水中一片枯叶,双手胡乱挥动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无助地被水流冲走。四周仿佛有人在喊叫,叫的什么她已经无法分辨了。 忽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她。珠娘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只知道这只手让她停在水中,她本能地双手紧紧抓住它。 一波又一波水浪掀过,珠娘随着水浪浮浮沉沉,以那只手带来的力量与水浪博弈。忽地支持那只手的力量也没了,珠娘和那只手的主人被水浪迅速冲走。 …… 珠娘在篝火的噼啪声中醒来,入目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水田衣”,她揉揉眼睛适应了光线向四周望去。见方璋钺光着膀子坐在火堆旁烤着食物,空气中散发出一阵肉香。 方璋钺见珠娘醒了,忙把烤鸡放下,凑过来道:“醒了?难不难受?” 珠娘别过脸,把盖在身上的“水田衣”递过去,道:“你……”她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又痒又痛,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来勉强把话说全:“……把衣服穿上。” 方璋钺从善如流穿好衣服,道:“你等着。”说完就转身跑了。 珠娘这才打量四周,他们是在一片山林里,雨已经停了,天空繁星点点。 “喝点水吧。”方璋钺捧着一片叶子小跑过来,将叶子递到珠娘嘴边。 珠娘低头去看,那水在叶子中颤动,泛着莹莹波光。她就着方璋钺的手喝了水,方璋钺又取过烤鸡撕下一只鸡腿给她,道:“吃吧,先缓缓劲。” 珠娘这才觉出腹中饥饿,也没有力气说话,接过鸡腿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连吃了半只鸡她才感觉缓过劲。见方璋钺在旁一直笑着给自己撕鸡肉,赧然道:“我够了,你吃吧。” “好!”方璋钺也不废话,大口吃起来。 “……是你救了我?” 方璋钺边吃边点头。珠娘在他赤着上半身时看到他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很是过意不去,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方璋钺闻言笑起来,他嘴里还塞着鸡肉,脸又在农忙时晒得黢黑,配上他的乞丐装,简直像个野人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曾经的贵公子被摧残成翻模样。 “笑什么笑!”珠娘抓起身旁小树枝向他掷去。 方璋钺没拿鸡的那只手迅速捞过树枝,得意笑道:“昔日潘安掷果盈车,今日方璋钺单手捞枝!” 珠娘呸了一声,道:“你愈发不要脸了,我原还感谢你,如今……” “如今怎的?” 珠娘鼻子哼了一声,背过身不去理他。 方璋钺吃了一会鸡肉,瞥见珠娘肩膀一耸一耸地,忙凑过去,低声道:“你怎的了?被水吓着了?” 珠娘哽咽道:“……不知爹爹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水冲走……” “放心吧,我下去救你时候,石叔就在边上,离岸还有一段距离呢,想必没事。”他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又去擦她脸上泪珠,柔声道:“别担心,天亮了咱们就赶紧回去……” 珠娘拍下他为自己擦泪的手,嗔道:“都是油,全抹我脸上了!”方璋钺闷笑。 两人在林中住了一宿,次日辨明方向往屯子方向走,这片山林地势高,倒不受洪水影响,遇到烂泥塘方璋钺就背着珠娘走。 洪水将两人冲得远了,走了半日方才到城东边。但见洪水过后城内一片汪洋,城墙被水冲垮,农田被水淹没,房子在水中只露出一半,宛如汪洋中的小舟。水中漂浮着死羊、木头、栏布,还有家具等等。 “爹——”珠娘大叫一声,急急地沿着水岸找寻。 “会没事的,别急……”方璋钺边劝边跟着她搜寻。 两人找了半日 分卷阅读69 ,方才在地势稍高的西城找到石骞等人。图尔堡西北地势高一些,被洪水淹没的是东南方向的房屋、农田。 衙门将难民安置在西城,并每日发放粥食,将军海大人又带着兵丁们四处搜寻困在水中的百姓。 …… 洪水退去后,石骞等人在原来住的地方附近用木头搭了窝棚。方循喝了一口衙门发下的薄粥,愁道:“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东西都没了……” 汤阳、游无己等人正摆弄从被冲毁的房子里清出来的东西,珠娘从里边拣出一件棉袄,拍打着泥土,喜道:“爹,你瞧这件拆了把棉花晾干还能凑合穿!” 忽远远传来一声:“石妹妹!看我带什么来了!”珠娘闻声望过去,见海芝月骑马奔过来,后边陈藏架着一辆马车。 “海姐姐,你怎的来了?” “你这受了灾我还能不来?”海芝月跳下马车,又掀开车帘招呼大家往下搬东西。 汤阳近前一看,惊到“粮食!” 海芝月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小点声,灾民太多了,我求了我娘好半天才带出来的,别让人听见说我爹坏话!” 汤阳等人忙点头,好在这时候灾民们大多去抢救自家的东西了,周围人不多。 石骞看着从马车上卸下的粮食,感激道:“海姑娘,多谢你……” 海芝月摆手,道:“石叔,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把石妹妹当自家亲妹子一样的!” 众人说话时,方璋钺蹲在远处扒拉着洪水退后残留的泥沙,他又沿河走了走,研究了半日泥沙。回道窝棚看到海芝月,道:“海姑娘,我想见见你爹。” 第49章 书生烧砖 方璋钺对海芝月道:“海姑娘,我想见见你爹。” 海芝月闻言吓了一跳,道:“你见我爹干嘛?我爹他最反感……不太喜欢见你们……” 方璋钺明白这是海大人看不上自己的流人身份,也不气馁,躬身一礼,道:“在下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海大人,还请姑娘引荐。” 珠娘拉着海芝月的胳膊摇了摇,求道:“海姐姐,方大哥想必有极重要的事,不然不会冒然开口的,你就帮帮他吧!” 海芝月被珠娘晃得没法,道:“好好好,我帮我帮!不过你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 将军衙门二堂,海芝月进门见自家爹爹正在暖阁里办公,忙为爹爹换了热茶,道:“爹,你都忙了好几天了,有空就歇歇,别把身体累坏了!” 海大人一目十行地看公文,叹气道:“没法子啊,受灾的百姓这么多,又正好赶上秋收,粮食被水都冲没了!还要建新房。这一件件的,难啊……” 海芝月站到爹爹身后为他揉肩,娇声道:“爹,我有个法子帮你要不要听?” “哦?”海大人抬起头,侧过脸狐疑地瞥了闺女一眼,嫌弃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别又是胡闹吧!” “哼!”海芝月闻言重重地捏了一下。海大人忙揉着肩膀呼痛,说什么也不让她捏了。 海芝月将刚为爹爹换的茶水端走,大喇喇坐到一旁,道:“我这可是救民于水火的妙计,既然爹您不爱听就算了!”语毕喝了一口茶,叹道:“好茶好茶!” 海大人默了一会,问道:“你真有主意?” …… 一盏茶后,方璋钺站在海大人面前向他躬身见礼,道:“草民方璋钺见过大人。” 海大人审视着面前的青年,见他虽容颜消瘦衣衫破旧,却不卑不亢气度沉稳,宛如退去棱角的利刃。缓声道:“听小女说你有救民于水火的妙计,你且说来。” 方璋钺抬头,坚定地看着海大人,道:“迁城。草民虽然才来这里两个月,却切身经历了洪灾,又听闻每年春夏河水都会暴涨。这虎儿哈河泥沙沉积过多,河床增高,河水肆意荡漾,若不治理,必将民不聊生!可若治理,又将劳民伤财。顾草民建议将城池向南迁移五十里,草民已经去看过,那里是一片沃野,又远离水患,是百姓安居乐业之地。” 海大人闻言哼了一声,嗤道:“迁城?说得轻巧,且不说这里冬日漫长,就说伐木挖土重新建城池,你打算用多久?两年?三年?还是五年?”他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这就是你说的救民于水火的妙计?等建成了,不知道百姓受过多少次洪灾了!” 方璋钺躬身道:“海大人,草民有一快速建城的办法。” 海大人喝了口茶,慢悠悠问:“什么办法?” “烧砖建房!” 海大人闻言哈哈大笑,抚掌道:“妙!妙啊!果然是书生脑袋!”他高声叱道:“烧砖?哪来的工匠?本官找了一年也没见有工匠愿意来这里,谁烧?你吗?” “不错!正是草民。还请大人为草民派几个人协助。” 海大人闻言腾地一下起身,身后椅子歪在地上。 …… 海芝月送方璋钺出衙门,担忧道:“你会不会啊,我可是向我爹立下 分卷阅读70 军令状了……” “会个屁!书生的嘴,骗人的鬼!他要能烧成,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他当球踢!”骁骑尉田源奉海大人命令组织兵丁协助方璋钺烧砖,十分烦躁。 海芝月怒道:“你一口一个书生,你祖父不也是书生?还是个大儒!你把自己祖宗也给骂进去了!” 田源不屑道:“要不是他当年读书读多了,把脑袋读迂了胡乱说话,能给发配到这鬼地方?” 海芝月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嗤笑道:“矮子就是爱骑高马!要不是你祖父去世,圣上可怜你们家,你能得个骁骑尉的官儿当?真不要脸!” 田源人长得高鼻深目很是英俊,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个矮,和一般女子一般高。他最恨别人说他这个,闻言跳脚叫道:“你高!你这个男人婆,没人要!” 海芝月抚了抚腰上的竹箫,嗤笑道:“我有没有人要要你管!倒是你现在和方大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烧不出砖你又有什么好处了?” 田源被堵得面红耳赤,吭哧道:“你管不着,我就爱说咋地!” …… 石骞等人听闻方璋钺要烧砖,均觉得这事不靠谱,怕他烧不出来衙门怪罪,纷纷赶过来劝说。 方璋钺道:“我从前跟……我爹,去视察过临清的窑厂,略懂一些。”他说“爹”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甚轻。“河岸的土是河水多年沉积而成的,有胶土、黄灰土,很像临清的“莲花土”,我觉得多试几次应该能烧出来。” 石骞等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劝,但书生最擅长的是纸上谈兵,他们多半不相信方璋钺能烧出砖来,只能在心里祈祷事办不成海大人不要大怒才好。 不论他人怎么看,方璋钺还是指挥起田源带来的五十个兵,搭窑、取土、滤泥、踩泥、摔泥……窑是仿照临清砖窑建的,底部直径十米,顶上成圆锥形,点火的材料就是农人收获后剩下的豆秸、麦秸、苞米秸等。幸而城西农田没有被损毁,还有燃料可用。 这日,当第一批砖进窑开始烧,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方璋钺不时去看火势,他是第一次烧制,把握不住火力。 田源等五十个兵丁这一段时间每日跟着他劳动,见他虽然也没有经验,但从不轻言放弃,每次失败又都很快想出新方法尝试,不由得打心底里有些佩服。这一窑也是他们的希望啊,谁也不希望功夫白费,谁都希望能住上砖房! 珠娘带着几个妇人挎着篮子给他们送饭。有兵丁见了她冲砖窑吼道:“方作头,你婆娘来啦!” 珠娘听了脸上爆红,马氏叉腰叱道:“小兔崽子毛没长齐,成天胡吣,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那兵丁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过来从她篮子里取个窝头,边啃边道:“咱怎么胡说了,这不早晚的事!” “去你*娘的!”马氏追着他打。 方璋钺灰头土脸地从窑后绕出来,见到珠娘咧嘴一笑。他脸上黑漆漆的都是灰,显得牙格外白。珠娘见了都顾不上怄气了,把帕子浸湿了甩在他脸上,道:“快擦擦吧,真成炭翁了。” 方璋钺闻言接过帕子往脸上胡乱摸了摸,拿下来一看,帕子都黑了。可惜道:“毁了毁了,这么好的东西糟蹋了!” 珠娘为他递上水,笑道:“怎么样?可还顺利?” 方璋钺随意往地上一坐,取过窝头就着水吃,叹道:“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成就看这一窑了!” 珠娘坐到他身侧,认真道:“我相信你,肯定能烧出来!” …… 十五天后,新砖出窑。方璋钺和田源等人取出砖块验看,但见他们烧的砖四角有些不太规则,且表面上坑坑洼洼,有的没烧透,有的泛黑显然是烧过了。 田源泄气,抱头蹲在地上,埋怨道:“我就说不成!你个书生干都没干过,瞧几眼就会了?咱跟着你也是白费力!”跟着忙活了近一个月的兵丁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 方璋钺仿若未闻,继续翻拣新砖,翻到从火道周围中间部分取出的砖时,见那砖块虽然形状也没有控制好,但六面比较光滑,用石块敲了几下,有锵锵声。 田源咦了一声,忙赶过去,也从中间取了一块砖,在石头上砸了一下,见砖块没有裂开,显然十分坚硬。他又狠狠往石头上一掷,砖块崩裂。他捡起半块查看断口,见断口颜色质地均匀且没有孔洞。他把砖凑到嘴边狠狠亲了一口,举着半块砖蹦起来,叫道:“成了!成了!咱们烧成了!” 第50章 姜波卖字 方璋钺烧成砖的消息迅速传开,百姓们喜笑颜开。从前因为交通和距离的原因,他们只能用夯土和石块建房,雨天渗水,需要不停修补。现在有了砖,就可以建砖房了!受洪灾影响的百姓们尤其兴奋,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建成新房了! 海大人拿到新砖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一开始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支持方璋钺,谁能想到一个书生居然真的烧成砖了! 方璋钺烧的这第一批砖共计两千五百块 分卷阅读71 ,但大半都不能用,只能再次试烧。海大人却跃跃欲试,当即吩咐加派人手开辟几个新的砖窑,同时亲自去城南五十里为新城选址,争取在冬天来临前让受灾的百姓们建成新屋。 图尔堡民兵们结草为庐,伐木、烧砖,进入了建设新城的劳作中。 …… 十一月,图尔堡开始飘雪。珠娘自新房里端出一盆切成小块的萝卜去羊圈里喂羊。他们原先养的小羊羔被洪水淹死了,这两只新的羊羔是衙门奖励方璋钺烧砖抱来的。 方璋钺牵马进门。珠娘见他又弄一身黑,嗔道:“瞧你,又弄一身灰。不是都教会了窑工,还要你下窑不成?” 方璋钺拿袖子随意抹了把脸,笑道:“我想着试试看能不能烧出方砖,用来铺地多好,省得成天一屋子灰。” “就你忙!我瞧着现在就挺好。”她望着新房的屋顶道:“你连望板砖都烧成了,再没想到能在这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他们的新房建的和原先的规格一样,也是一个大院子,诸人比邻而居。受灾的东城百姓们也大多迁到新城了。 “天再冷就不能烧了,只能等明年。”方璋钺道。他见院子里只有珠娘一个,问:“他们人呢?” 珠娘边喂小羊羔边笑道:“我爹去梁大人府上教他那两个小孙子了。”她放下萝卜,进屋为方璋倒了碗热水,道:“这还应该多谢你,你烧成了砖,海大人也不反感咱们了,同意我爹去梁大人府上教书。” 方璋钺站在屋檐下,敞开皮袄喝了口热水,道:“是你爹学问好,不然梁大人怎么放心把孙子交给他。方叔他们呢?” 珠娘噗嗤一笑,道:“姜叔说要琢磨琢磨这地方冬天能不能种田,方叔也跟着去学了。他摆弄了半辈子诗书难为他现在还想改行……马姐姐带着云姐给人家看病了。姜大哥说去碰碰运气卖点东西。汤大哥跟着那个骁骑尉大人去练兵了,说他要投笔从戎。游大哥和王大哥去河里打水了。至于功大哥……”她顿了一下,叹口气道:“自从被狼伤了腿,他天一冷腿就疼,现在在炕上焐着呢。” 方璋钺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看他,别在屋里闷坏了。” …… 姜波在旧城摆了个小桌,他坐在板凳上揣着手吆喝着:“代写书信、状子,卖书画了嘿——”旧城百姓大多还没迁到新城,人很多。不过不过天一冷,出门的也少了。 有老妇人挎着篮子经过,停在他的小摊前。姜波忙起身,喜道:“您写信还是写状子?” 那妇人呸了一声,道:“你才告状!咱家里人都在这,用写什么信!” 姜波闻言纳闷道:“那您站我这干吗?” 那妇人道:“咱瞧你怀里这小盒子不错,我打算拿回去给我孙女玩。”她把篮子往姜波桌上一放,道:“一篮大黄米,卖不卖?” 姜波低头瞅了瞅怀里的手炉,又蹭了蹭鼻涕,咬牙道:“卖!” 话说图尔堡将军海大人对他们这些流人管理并不严格,除了有时安排劳役,大多数时间都由得他们自己谋生。 马氏成了这里的“神医”,经常能收到粮食作为“诊费”;姜父更别提了,有的是人想拜他为师学着种田,现在连方循都拜在他的门下,收入来源更不愁。石骞在副都统梁大人家就馆教书,方璋钺烧砖,汤阳在军营里帮忙也能偶尔得点粮食。 姜波的银子被洪水冲走了大半,就算有钱在这以物换物的地方也没多大用处。他和没有收入的几个人全靠大家伙养着,在家中本来就低的地位干脆低到泥里了。他也没别的本事,想着自己就会写写画画,出来赚点润笔费,没成想这山旮旯没有需求啊!他摆了一天摊一粒米没见着,这会倒是把自家从江南带来的手炉给卖了! …… 姜波一手扛着桌凳,一手提着一篮子大黄米进门。马氏正跟珠娘忙着做饭,见他进门,接过篮子一看,道:“大黄米,哪来的?” 姜波放下桌凳,嘚瑟道:“给人写了信换的!” “这地方还有人需要写信?”马氏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厉声问:“手炉呢?” “什么手炉?”姜波装傻。 “你早上带出去的手炉!”马氏上前揪住他的耳朵,怒道:“我就说这地方没人写信,合着你把手炉给卖了!就这黄米,咱家有的是,用得着你去换?你给我要回来!你个败家爷们儿……”马氏自从在图尔堡开始行医,学了一口当地土话,骂人比以前更溜了,劈了啪啦把姜波一痛好骂,直到姜波跪地求饶才放过他。 这晚姜波出了苦力,他把一篮子大黄米蒸熟,捶打成糕,又磨了些豆粉滚在外面。晚饭时除了马氏和珠娘做的几个菜,主食就是打糕。 石骞喝了一口大黄米酿成的米儿酒,又咬了一口打糕,舒服地叹口气道:“活计纵贫长净洁,院房虽小颇幽深。厨香炊黍调和酒,窗暖安坐欢乐勤。”他朝马氏和珠娘赞道:“你们这手艺越发好了,这边的吃食都会做了!” 珠娘瞅着姜波笑道:“这可不是我们做的,是姜大哥一 分卷阅读72 个人弄的,好吃吧?” 游无己惊道:“姜兄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想到还会厨上的活计!” 姜波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讪笑道:“谬赞,谬赞……” 第51章 海芝月做媒 怜君经岁滞临潢,至日传书怨路长。 雪岭几时归远戍,冰天何处转微阳。 萧条岁晏长多病,零落穷交各望乡。 总是寸心灰死后,难岁葭管一飞扬。 这日,功翊看完家书后写道。临近腊月,图尔堡热闹起来,欢笑声透过窗子传入,显得功翊的屋子愈发冷清。 旧城,锣鼓声中,珠娘正跟当地人一起扭秧歌。塞林家的在旁示范,笑道:“石妹妹,你手得这样……甩起来……对对!” 田源拎着一对木跷过来,笑着递给珠娘。珠娘慌忙摇手,“不行不行,这个我可来不了……” “我试试!”马氏将云姐交到姜波手里,接过木跷颤颤巍巍踩上去。 姜波担心道:“娘子,你成不成啊……” 马氏哼了一声,踩着木跷晃了两下,居然跟着鼓点走起来了!众人连连叫好。 塞林家的笑道:“这秧歌和高跷还是田源小子他祖父教咱们的呢,原先咱们就会跳地蹦子。” 田源挠头笑道:“没想到我祖父还有这一手!” 正绕闹着,宁楚克跑过来叫道:“海公子回来啦——”她这一嗓子,顿时大姑娘小媳妇都顾不上扭秧歌了,一窝蜂朝西边跑去。 “海大哥——!”田源高兴地蹦起来,也跟着走了。 宁楚克道:“走,跟我去看咱们这里长得最俊的阿古!”语毕拉起珠娘一溜烟跑了。 马氏见人走了一半,纳闷道:“这人谁啊?” 塞林家的笑道:“海公子是海大人的独子,长得英俊又文武双全,咱们这的姑娘们都喜欢他。” “那我也去瞅瞅!”马氏忙下了木跷跟过去。 姜波抱着云姐跳脚叫道:“你闺女不要啦!那小子能有我俊?” 珠娘跟宁楚克赶到内城西门的时候,那海公子正被一群姑娘围着。有个姑娘被几人推上前,她腼腆举起一个嵌着彩石的水囊,鼓起勇气道:“海公子,这是我用最好的牛皮做的,送给你……”语毕红着脸瞧着海公子。 那海公子一身劲装,长得眉目俊俏,身材英挺,果然是个美男子。他接过水囊瞧了瞧,笑道:“好精致的水囊,改天我给你哥哥,他在军营里操练辛苦,有个水囊方便不少。”那姑娘闻言失望地退回去。姑娘们发出善意的哄笑。 田源挤进去,气喘吁吁叫道:“海大哥,你可回来了!” 海公子转身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长个了!” 田源不干了,跳脚道:“我比你大!” “行了,改天进山打猎。”海公子语毕跨上一匹通体黑缎子一样油光发亮的健马,打马进了内城。 远处,宁楚克双手握着发热的脸颊,迷醉道:“阿古好英俊啊……” …… 旧城将军衙门,甄氏、海芝月带着丫头婆子们把海公子迎进门来。甄氏摩挲着儿子的手,怜惜道:“瘦了,瘦了!在外边没好好吃饭吧?” 海公子海彭龄无奈笑道:“娘,瞧您说的!榆关可比咱们这强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 “再好也没有家好!我瞧你这身上都没肉了……” 海芝月嗔道:“我哥天天训练,那是长肌肉了,瞧着是瘦了,其实更结实了。” 门外传来一声高声咳嗽,几人转头,见海大人慢悠悠跨进门来。他也不看母子几个,兀自坐到上首,有丫头上茶。 海彭龄一撩下摆,跪下道:“见过父亲。” 海大人也不叫起,慢悠悠喝了口茶,道:“我听说你立功升职了,怎么想着回来了?” 海芝月拉着爹爹的胳膊,嗔道:“过年了我哥不回家回哪去,爹……让我哥起来吧……” 海大人哼了一声,怒道:“他这是回家过年?他这是接到调令了,朝廷要往咱们这增兵,把他调回来了!说得倒是好听!我瞧你如果没接着令,且舍不得回家呢!” 海彭龄硬声道:“爹,儿子是自己打出来的!” 海大人腾地一下起身,怒道:“你,你的意思是这个家给你添累赘了?” “行了行了……”甄氏忙扶着海大人坐下,劝道:“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又升了防御,该高兴才是,你这又闹什么脾气呢!”她拉着海彭龄起身,道:“走,瞧瞧娘给你收拾的屋子,咱们过完年天暖和了也搬了,新城宅子正建着呢……” 海芝月瞅瞅气呼呼的爹爹,吐了下舌头,默默跟着娘和大哥走了。 甄氏将儿子带进他的房间,帮着儿子换了家常便服,拎着换下来的衣裳絮叨道:“瞧你这日子过得,这衣服都破了也没人给你缝补!” 海彭龄无奈道:“军营里不能带丫头……”b 分卷阅读73 r   甄氏嗔道:“谁说丫头的事了,我的意思是该给你说门亲了!” “娘,您瞧上谁了?”海芝月凑过来。 “哎呦,还我瞧上谁?你们兄妹俩在京师时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哪家也不愿意嫁过来……还我瞧上谁,得看谁瞧得上咱家!” 海芝月眼珠骨碌一转,笑道:“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 新城与旧城相距约么五十里,好在当地人大多养马,热闹过后珠娘正要跟宁楚克等人回去。海芝月驾马奔来,叫道:“石妹妹,到我家住一晚再走!” 珠娘犹豫,“这……不太好吧……” 海芝月也不废话,单手把她拉上马,道:“好容易来了,我娘一直想见见你呢!” 珠娘只好对马氏道:“马姐姐,麻烦你回去跟我爹说一声,我明儿个再回去。” 海芝月把珠娘带到自家,马氏正跟正房等着呢。见两人进屋,她将珠娘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着重看了手脸、腰胯,看完满意地点点头,道:“早听芝月提起你,果然是个标志人物。” 珠娘道:“当不得夫人夸。” 海芝月笑道:“叫什么夫人啊,我看就叫甄姨吧!”甄氏笑着点头。 珠娘福身一礼,恭敬道:“甄姨。” “好孩子。”甄氏拉过她的手,为她套上一对玉镯,笑道:“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别嫌弃。” 甄氏是二品的诰命夫人,虽然将军衙门建得简陋,但她是个注重规矩的人,很有威压。珠娘也不敢推辞,讷讷收了。 海彭龄进屋,向甄氏躬身施礼道:“见过母亲。” 海芝月拉过哥哥朝珠娘笑道:“这是我哥,以前跟你提过的。你就叫海哥哥吧!” 珠娘见是刚刚在内城门口见过的公子,福身一礼,那“海哥哥”三个字却叫不出口。 海彭龄见珠娘身段婀娜,面庞秀美,他自家脸上红起来,躬身道:“石妹妹。” 海芝月见了他这囧样噗嗤一笑,道:“走,我带你瞧瞧我家。”她拉着珠娘走了两步,又回身瞪了哥哥一眼,嗔道:“还不带路?” “好,好。”海彭龄忙同手同脚走出房门。 第52章 我要 海大人忙完公事后回了后宅,甄氏忙把他拉到房里将相看珠娘的事说了。 海大人难以置信地瞅着她,道:“你这不是胡闹么!她爹什么身份,怎么能配给彭龄!” 甄氏不悦道:“那你说这山旮旯还能找哪家?你那些亲朋友好友又有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她别过身去,泣道:“谁知道你这官怎么做的,瞧着是升了,升到这个见不得人的鬼地方,害我姑娘嫁不出去,儿子娶不到媳妇!” 海大人与夫人多年恩爱,也不曾纳妾,只有这一双儿女,见夫人伤心忙哄道:“好了好了,我也没别的意思。这婚姻大事讲究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我也是不想委屈了儿子。这小子虽然不听话,但也勉强算是年少有为……” 甄氏不悦道:“什么‘勉强’,我儿子就是人中龙凤!”她叹道:“这姑娘要是搁咱们在京师时候,我是一百个瞧不上的。谁让在这个地方呢,难得她知书达理又识字,这在图尔堡就难寻了……” …… 新城,方璋钺自砖窑忙完回家,见大家伙都被马氏指挥着做豆腐,找了一圈并不见珠娘身影,问她去哪了。 马氏笑道:“去海姑娘家了,非拉着她住一宿。” 宁楚克正帮着点豆腐,闻言道:“真羡慕石姐姐啊,我也想去将军衙门住一晚,就能跟海阿古说上话了……” “海阿古?”方璋钺问。 宁楚克兴奋道:“你不知道海公子吗?他可是咱们这最俊俏的青年了!好多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他!” 马氏伸指点点她额头,数落道:“你才多大点就想着嫁人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璋钺脑子转了开来。 …… 次日吃过早饭,海芝月嚷嚷着要带珠娘去打猎,甄氏说了半天也没用,只好由着她,但强制命令不许骑马。 海芝月拉着哥哥和珠娘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方璋钺和田源牵着马车等在门口。 海芝月不悦道:“你们怎么来了!” 田源见海彭龄背着弓箭,叉手抱胸,抖着腿道:“海大哥不够义气啊,昨儿才说的一起打猎,今儿个居然不叫着我!” 海彭龄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一起一起。” 田源这才笑了,拉过方璋钺道:“这是方作头,就是他琢磨出怎么烧砖的!” 方璋钺一直打量着海彭龄,闻言上前一步抱拳道:“海公子,久仰大名。” 海彭龄笑道:“还没回来就听说图尔堡有人烧出砖了,应该我说久仰才对!” 海芝月见他们久仰来久仰去,撇嘴道:“还有完没完了,赶紧走吧!” 海彭龄、田源二人骑马,海芝月、珠 分卷阅读74 娘二人乘马车,方璋钺单驾一辆马车,一行来到图尔堡东门外的一片山林。 这里山比较低,林子也不茂密,恰合了甄氏不让去危险地方的要求。 男子们都去林子里猎物了,海芝月和珠娘两人抱着手炉在林子外欣赏雪景。才下过雪没多久,雪能覆到脚踝。海芝月里面穿着赤色一斗珠儿的羊皮袄,外罩大毛灰鼠披风,脚上穿着一双红香羊皮小靴子。她见珠娘只穿着棉衣外罩一件灰突突的皮袄,焐着她的手道:“你冷不冷,都怪我粗心,应该给你也找件大毛衣裳的。” 珠娘笑道:“哪里冷了,我都在这有些时日了,早就适应了。况且我穿的可多呢。” 海芝月憋不住话,凑近她笑问:“哎,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珠娘纳闷。 海芝月跺脚,嗔道:“就是嫁给他怎么样啊!这还用问?我娘和我哥哥可都看中你了!” …… 林子里,方璋钺对这个穿着竹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的海公子十分没有好感,每每见他举箭,他定要先一步射出去。几次过后海彭龄也察觉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稍微一琢磨就约么明白了,也并不点破,依然笑着和二人寻找猎物。雪天动物并不好找,三人忙了好一会才打到两只山鸡,两只野兔。 三人提着猎物回来,见两个姑娘正在上冻的河面上打冰出溜,海彭龄忙招呼二人回来。 海芝月见他们三个大男人就打着这么点东西,十分嫌弃,道:“还不如我自己上呢!你们也太没用了点!” 田源不爽道:“这天这冷,你打一试试!下次去老林子我给你露一手!” 海芝月懒得理他,招呼几人回家吃午饭。方璋钺忽道:“我和石姑娘就不去了,石叔在家正担心呢。” “石妹妹难得来一趟,不吃饭就走怎么成!”海芝月不悦道。 珠娘看了看方璋钺脸色,笑着婉拒道:“下次吧,下次咱们再一起玩。我一晚上没回家我爹确实该担心了。” 海芝月无法,只得放了两人走,田源却死皮赖脸要跟海彭龄回家。 马车朝新城方向行去,珠娘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嗔道:“你驾那么快做什么,看摔了车!” 方璋钺并不答话,却依言放缓了车速。珠娘掀开车帘凑到车板儿上笑道:“怎么?又耍小孩子脾气了?” 方璋钺闷声问:“他家比咱家好?” 珠娘笑道:“当然好了,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她话还没说完,马车忽然向左偏,方璋钺调转马头向旧城方向奔去。 珠娘叫道:“你干嘛呀!” 方璋钺闷声道:“你既喜欢他家,我就把你送回去。” “停车!停车——”珠娘佯做要跳车,叫道:“你不停下我跳下去了啊!” 马儿嘶的一声被方璋钺勒停,他跳下马车大步走到一旁。 珠娘见他背着自己一个人生闷气,整个背影都写着“生人勿近”四字。故意道:“刚刚海姐姐问我想不想嫁给她哥……”她见方璋钺不搭话,自家也生气了,怒道:“好!那我就嫁他算了,反正我是个没人要的!” “谁说你没人要!”方璋钺转头叫道。 “那你说,谁要?” 方璋钺被憋住,深吸几口气,掷地有声道:“我要!” …… 将军衙门,海芝月向哥哥道歉。海彭龄笑道:“这有什么了,我和石姑娘只是初见。况且我也看出来方兄和是石姑娘彼此有意。” “那……我怎么跟娘说啊……”海芝月跺脚道:“这个石妹妹,那个方璋钺哪点好了!我早劝过她……” 海彭龄笑道:“我瞧你倒是比哥还想娶她!” 第53章 采参遇故人 方璋钺行动很快,过了年就托方循替自己向石家求亲。石骞早看出这一对小儿女彼此有意,他虽担心方璋钺流人身份,可反观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加上珠娘自家愿意,也同意了。 简单操办了一下,两人就算定亲了,又定下来年五月成亲。 两人定亲是众人乐见其成的,只有游无己一人承受失恋的痛苦。也怪他不敏感,别人都看出来的事他直到人家定亲才明白! …… 四月,百草甫生,参芽萌出,正是放芽草(采参)的好时节。这里的人参只准官营,不准私挖,海大人奖励方璋钺为图尔塔建设新城做出的贡献,特准他跟着山头走山刨参。 关内采参是凭票进山的,违者严惩。经过衙门挑选过后,剩下的余参准许采参者售卖,图尔堡的人参又是人参中的上品,这可以说一笔不小的财源。 姜波听说后找到方璋钺商量着挖到参后两人凑份子去买参票,自家再在图尔堡收集一些朝廷禁令外的皮货出条子边去贩卖,方璋钺正在攒“媳妇本”,遂应了。 方璋钺背着粮食,带着快当刀子、签子、狍子皮跟着山头去图尔堡东南的深山里采参。他们五人一组, 分卷阅读75 由山头带头,陆行骑马,水行驾威弧(独木舟)穿行在山水间。 除了方璋钺一个,其他刨夫都是熟手,方璋钺只能留心学习。 这日山头领着众人到了一片小树茂盛的林子停下,又蹲下去看野草,扒拉几下,见野草长得很是坚实,比较满意。随即吩咐众人在附近搭上窝棚,仔细搜参。这里人认为人参有灵性,忌讳提“参”字,用“棒槌”替代。 山头让众刨夫排成一横列,每人相隔一丈宽,用梭罗木棍扒拉草木。众人找了一阵,一个刨夫忽呼喊:“棒槌!” 山头闻声忙问:“什么货?” 那刨夫道:“估么是个灯台子!” 山头闻言忙带着众人过去,他对方璋钺道:“瞧好了咱怎么弄。”方璋钺点头,屏住呼吸细看。那山头轻轻折起人参茎,用绳子牢牢系住,取出快当刀子、签子将人参轻轻取出,有刨夫从附近土里取了青苔递给山头,山头将人参裹在青苔里,又裹上一层树皮方松口气。整个过程众人均未发出一点声音,盖因怕惊了参精。 挖完这株,山头又令众人在附近搜寻,盖因人参很少独长。众人果然又在附近找到几株灯台子,还找到了一株二甲子。挖完了这一片,山头就把这块的树枝折断几根,即“拏拐子”,提示自己这一片挖过了。 刨夫们怕惊了参精,行动非常隐蔽,又有很多暗语,诸如管吸烟叫“拿火”,吃饭叫“拿饭”,回去睡觉叫“拿房子”等等。 众人在深山里猫了一个月,采购了足够交给官家的量,就开始分头行动了,每个人都想自家赚点“外快”。 方璋钺独自行动了几天,收获并不大,毕竟他是个新手。这日他正在山林里搜寻人参,忽听到几个人叽里咕噜说话,是他没听过的语言。 他悄悄凑过去,见几个深目碧瞳黄虬长髯的老枪(俄罗斯人)正围着一个汉人男子说话。 那男子似乎无所畏惧,笑嘻嘻学着他们说话,还用汉话道:“朋友……安达……懂吗!”他身上缚着绳子,手动不了,只能用头表达,他朝那几个老枪抬抬下巴道:“你们。”,又颔首道:“我。”再扭扭肩膀道:“好朋友!铁哥们!安达!” 一个老枪也不知理解成了什么,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喝了一句叽里咕噜话。 方璋钺悄悄地在原地坐下,低头思考。 这些老枪想是偷偷进山采参的,在附近搭了窝棚,夜里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高兴了还起身手舞足蹈。他们酒量甚豪,一直喝到半夜才歇下。 方璋钺悄悄靠近值夜人后背,那汉人男子就面对着他被绑着,见了方璋钺惊得瞪圆了眼睛。那值夜人看了汉人男子一眼,他忙低下头假装睡觉。 方璋钺贴近值夜人,用采人参的刀子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又凑近汉人男子,轻轻割开缚住他的绳子,二人跑出这片营地。 一直跑出好远,那汉人男子忽冲前边的方璋钺试探问道:“你是……方璋钺?” 方璋钺闻声一顿,转过身来,道:“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赵祁借着月光仔细审视了他一眼,尴尬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草民也没想到。” “幸好遇到你,我快给他们杀了……” “草民见太子殿下悠哉得很。” 赵祁叫屈道:“那是装的,我打不过他们,只能……”他默了一会,问:“你……这一段还好吧?” 方璋钺呵呵一笑,道:“多谢殿下惦记,草民好得很!” 赵祁道:“看来你还是怪我。当初这主意也不是我出的,是李秀让你爹把你除族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方璋钺心道:原来是那个太监出的主意,不过不管谁的主意,我爹娘都照做了,现在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况且我是被你爹发配到这来的,我今日也只是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才救你…… 赵祁见他不说话,讪讪道:“我是来巡视官参局的,那个李秀非要带着我亲自采一回人参,没成想跟手下走散了,我俩被那几个老枪抓住,他们把李秀……”他顿了一下,哀声道:“给杀了……” 赵祁一个人自说自话一路,方璋钺并不怎么搭理他,把他带到自己的宿营的窝棚,又扔给他一块饼,进窝棚收拾一天收获去了。 赵祁接过饼狼吞虎咽吃起来,边吃边问:“有水没有?”方璋钺给他扔过水囊,他接过猛喝几口,叹口气道:“方璋钺,你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你脾气多臭啊,要搁那会你早把我扔下了。” 方璋钺收拾罢人参,道:“殿下先跟草民采一段人参,如果碰到殿下的人您就跟他们走。没碰到就跟草民回图尔堡,草民把您交给海大人。” 赵祁闻言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乖巧点头。 赵祁跟着方璋钺采了一段人参,十几天后遇到搜寻他的人跟着走了,并没有留下一片云彩。方璋钺独自又采了一段,到了与山头约定的集合时间,赶去与刨夫们会合同回图尔堡。 他回了图尔堡才 分卷阅读76 知道,由于发现有老枪在图尔堡范围内打草谷、偷参,海大人居然带着儿女出兵了,连汤阳都跟着田源去了。 姜波见到方璋钺回来如见了佛菩萨,赶着他拿参验看。四等参、五等参都被山头带走交公了,方璋钺这里都是他自家挖到的品质一般的参。 马氏见这些参坚实圆湛,熟多糙少,有糙皮的地方肉又有红结,喜道:“好参好参!咱们发财啦!” 马氏会加工,她带着珠娘两人将参蒸过晒干贮存,又将参须、参叶、参籽与蒸参之水同煎收膏,制成参膏。一参多用,一参多卖。 姜波早走好了田源的路子,带着二两银子一张的参票及人参,收到的皮货等乘马车出发,出条子边售卖去也。 …… 图尔堡北边,海大人带兵与老枪对峙,队伍中海芝月忽解下腰间竹箫吹了一首战歌,箫声悠扬。大周兵丁闻声士气大振,齐声喝道:“杀!杀!” 第54章 锦衣玉带雪中眠 姜波这一去近两个月,直到六月份图尔堡夏季初始,姜波被几个兵丁押回家。 马氏一见慌了神,急道:“这,这是怎么了,他犯了啥事了?” 田源从后面走出,抱拳道:“嫂子您别怪我,姜大哥他卖野萝卜造的假参让人家抓着了。”语毕他指着王子仁朝姜波问:“那参是他给你的?”姜波顿了一下,点头。 王子仁浑身颤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抓我……” 姜波叹气道:“王兄,你就认了吧。那参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你偶然发现人家移植参籽,你跟着过去偷挖了一株长好的……你造得太像了,闻着还有参味儿。要不是人家买完当天就用了发现不对味,就都给你蒙过去了……” 王子仁涕泪横流,跪下求道:“田大人,您放过我把……我就想赚点粮食钱……” 田源无奈道:“朝廷明令严惩造假参的,你说我能放过你?”他朝兵丁们喝道:“带走!” 马氏等人追出去,云姐见爹爹被押走了,大哭着追着姜波不放。 田源停下脚步,躬身为云姐抹了下眼泪,道:“云姐别哭,你爹没大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真的过几天就回来?”马氏喜道。 田源点头,道:“姜大哥也是给他蒙了,查明了就没事了。”语毕带着人走了。 珠娘叹道:“王大哥真是造假天才啊……考卷造假……人参也造假……” 姜波果然在几天后被放出来,海大人执法严明,没有扣他的东西。王子仁就惨了,本来就是流人身份,直接被罚去军营做苦力。 姜波把这次卖参和皮货的钱全换成了日用品,打算卖给图尔堡的人,以物易物收他们的粮食、皮子再倒腾到条子边外贩卖。 …… 七月,图尔堡的农人们正等待丰收到来,却迎来了老皇帝驾崩新皇即位的消息。 高丽使节前往京都朝贺路过图尔堡。石骞等人正和当地百姓一起在路边看稀奇,瞧着这个奇异装束的队伍。 功翊瘸着腿走来,忽拦在使节队伍前,双膝跪地双手托起一张纸,高声道:“闻贵邦使节进京朝贺,献《长白山赋》一篇。水通瀚海,林海聚宝,群峰蕴奇。高丽与长白山同,为大周东海之蕃篱,国之翼鼻也。愿圣上万寿无疆,江山永驻!愿高丽昌隆兴盛!” 那高丽使节接过赋读了一遍,大赞,言必将面呈圣上。 石骞等人面色复杂地跟着功翊回家。回到家中,方循叱道:“功家小子,你是咱们大周的文人,怎么可以向外邦使节下跪!” 石骞也道:“你的清高呢?你的傲骨呢?你的膝下就这么不值钱吗?” 功翊苦笑一声,道:“在这个地方又有什么气节可言?” 汤阳闻言不悦道:“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民风淳朴,夜不闭户。” 功翊蹲到地上,抱着头默了一会,道:“你在军营里做得好了,方兄有他的砖窑,姜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我有什么呢?我的腿已经瘸了……”他起身苦笑道:“我家里已经给我疏通关系了,只要我舍下这一身酸气,将这篇赋通过使节交到圣上手里,我就能回江南了。” …… 次年二月,果然有圣旨下来,新皇特赦功翊回乡。跟着又有一道圣旨:宣方璋钺进京面圣。 石骞诸人不知道方璋钺曾经救过如今的新皇当初的太子殿下赵祁,众人均猜测是他的家人也在使力营救他回乡。 石骞叫过闺女到身前,叹道:“如果这次方家小子去了京城被赦免了,你就跟他走吧……” 珠娘闻言不依道:“不管他去哪,我只跟着爹爹!” 石骞瞪眼,叱道:“你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你都跟他定亲了!” 珠娘叹口气,道:“爹,你想得太简单了,首先不知方大哥回京是福是祸。即使是福赦免了他,那我俩的事还能成吗?他家会要一个流民的闺女吗?” …… 分卷阅读77 方璋钺收拾着行李却一直没见到珠娘,找了一圈才在田边找到她。 珠娘正摆弄着一株小野花,方璋钺坐到她身侧,笑道:“我就要走了,你也不多跟我说说话?” 珠娘扒拉着花瓣,闷声道:“你都要走了,还有什么话好说了!” 方璋钺闷笑,大喇喇往地上一躺,看着天空的流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 方璋钺和功翊走了将近十个月,功翊有写信回来,方璋钺却是音讯全无。他和珠娘约定的成亲日子早已过了,众人均道他不会回来了。 珠娘整日没事人一般,该干啥干啥。她越是这样众人越是担心,马氏劝道:“走了就走了!还怕没有好的?我瞧那个田源就不错,长得多讨喜,就是个子矮点,不过人家有本事啊!” 珠娘用力揉着面,笑道:“马姐姐,瞧你说的,跟我嫁不出去了似的!” 马氏讪笑道:“瞧我这张嘴,咱们石妹妹长得多好啊,跟画上的人似的,还怕嫁不出去了?” …… 临近年关,图尔堡的雪纷纷扬扬地向大地飘洒。珠娘夜里睡不着,提灯到院里去看月亮。图尔堡冬日严寒,夜间更甚,她一出门就感觉睫毛、鼻子都被冻住了。 珠娘呆呆地望着空中那轮残月,风卷起雪花在空中飞舞,在融融灯火中仿佛星河飘洒人间。 墙外传出几声邻居家的狗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劲削身影走进院中…… 夜半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据大《辽阳通志》记载,周历十八年一月,皇帝赵祁重审十四年乡试案件,查明方璋钺系被诬告,皇帝欣赏其才干,着其任辽阳县令。 周历二十年四月礼部议复,辽阳县令方璋钺奏言,辽阳应设儒学,令辽生寄籍永平者,拨归辽学肄业。从之。 方璋钺任县令期间,署理招民建县及管理政事。岳岳刚方,上官敬惮之。时多盗,单骑携一幼子直入其巢,慰喻之,并欲留子为质,贼党感泣就抚,一郡悉安。 惩蠹胥,爱士类,招流民,垦荒田,绩著维良。 在方璋钺的治理下,辽阳移民日增,教育事业兴盛,整个县城焕发生机。后辽阳改府制,下辖辽阳、海城二县。 辽阳有个函一上人,大兴佛事,又以冰心诗社召集诸多文人,他们的许多诗作流传千古,冰心诗社成为一代佳话。 有诗云: 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 十二万年无此乐,锦衣玉带雪中眠。 后记: 这日,方璋钺驾车,带着老丈人、媳妇、儿女们去图尔堡看望种田的方循,当兵的汤阳,还有经商的姜波一家。 马氏带着云姐迎出来,一见他们就拍腿道:“你们早回来几天多好,游兄弟刚回江南没几天!” 石骞叹道:“合该没缘分,我学塾里事情多,也是刚腾出空来。我还作了一首《送人还江南》打算送他,也没机会了!” “什么诗,念来我听。”方循拎着锄头笑着出来。 石骞见他穿着跟个老农无异,笑道:“难得你还有这个雅兴……”众人齐笑。 忽儿一个沙哑的嗓音道:“给口饭吃吧……给口饭吃吧……”众人转头去看,见是个乞丐婆子靠双手拖着一双费腿爬近。 方循见她浑身脏污,腿断了,脸上也有斑驳的疤痕,动了恻隐之心,回屋端了饭食给她。那乞丐婆子接到碗就呼噜呼噜吃起来,也不嫌烫,就用手扒拉。 方循见她手上有一块形似桃花的胎记,心中一动,仔细去瞧她的眉眼。好一会,他失声叫道:“桃红!”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看书的各位,作为一个新人,有人看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特别要感谢【吃饱了好睡觉?】是你的鼓励让我感觉自己没有单机,有力量继续写完! 这个故事中的功翊结局其实是历史上江左三凤凰之一吴兆骞的结局。功翊和石骞实际上应该合二为一。 吴兆骞年轻时恃才傲物,在皇帝亲自复试时曳白,被发配到宁古塔。吴兆骞的友人几十年间设法营救他,得到纳兰性德的帮助后,石骞回到江南。可惜经过岁月摧残,吴兆骞失去文人傲骨,又体弱多病,回到江南没几年就去世了。这是小说,所以将流人结局加以美化,其实真实的历史十分残酷……《popo晋江言情文Q群号:786099895 如失联加管理QQ35359596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