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挣扎》 分卷阅读1 书名:一世挣扎 作者:一个洋葱圈 备注: 本以为会逍遥日子活到老,却不料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倚仗,她一介女儿身该怎样才能力挽狂澜?纵然执掌天下,是天子,也是寡人,于她不过是一世挣扎。 ================== ☆、楔子 北地有国,其名为昭,建国不过一百三十年,经过几代君王励精图治,为整个大陆最为强大的国家。岁首元旦,整个长宁一派喜乐祥和之气。皇城内更是张灯结彩,元旦,不仅是最大的节日,更是正是永昌帝大公主福华公主的生辰,而今,福华及笄,永昌帝大宴群臣,一来,庆贺元旦,二来,为大公主贺仪。 永昌帝早年子息一直不旺,二十五之前,竟是一个孩子都没有。直到二十五以后娶继后宫瑶,瑶后怀胎生下大公主,后宫仿佛一下子活过来,同年怀孕的就有五个,等大公主不满周岁,后宫就多了两子三女,瑶后更是在大公主一岁半生下嫡子。永昌帝坚信是大公主的出生带来后宫子息昌荣,故而在永昌帝心中,大公主姬雁回地位不输于皇储姬岩熙。周岁礼就赐号“福华”。 皇储姬岩熙四岁开蒙,她哭着喊着不肯离开弟弟,要和弟弟一块去皇子监。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永昌帝大笔一挥:福华所学,与太子同。盖上玉玺——他只是想让太子能有个刺激,读书也就算了,骑射武功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坚持下来的。万万没想到,娇滴滴的大公主看着自家弟弟眼泪汪汪也不肯说一句放弃,她这个做姐姐的坚决不能比他还差,最后不但坚持下来,而且文韬武略比太子还要出色几分。只是这性子也不如寻常女儿家温柔婉约。 嫌弃裙子碍手碍脚,所以总是男装,嫌弃每日挽发耽误时间,所以就拿个带子随手一扎。跟弟弟切磋的时候经常缠住头发,她干脆男子一样拢发包巾,要不是皇后死命拦着,那一头及腰长发怕是被一剪刀咔嚓了。幸好,后宫不许外男进宫,太子太傅是她亲舅舅,习武的师父也是宫中内卫,不然公主“温雅贤淑举止有礼”的名声早就被毁了。 沐浴之后,即宴会换号采衣采履。等候于东厢房。依照礼仪该去迎宾的皇后却是在她身边陪着她。望着难得女装的女儿。皇后宫瑶即欣慰又心酸,女儿长大了,及笄一过,就可以嫁人了,嫁了人,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见到了。姬雁回一见到母后那微红的眼圈,哪里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呢。 “母后,女儿长大了,才能更好的孝顺父皇母后呀。您还怀着弟弟呢,别难过。”姬雁回抱着轻轻抚摸着母亲高高隆起的腹部。 “回儿!及笄礼,你怎么还带着利器?成何体统?赶紧收起来!”离的近了,皇后这才发现女儿的腰间还挂着一柄软剑。 “你已经把女儿的龙吟枪收起来了,这柄凤栖剑还是您亲手送的呢,反正一会儿穿襦裙,就看不出来了,您就不要再收了嘛。母后,好母后,求您了。”姬雁回抱着宫瑶撒娇。 “不对,你袖子间还藏着利器。拿出来。” 姬雁回悄悄瞄母亲一眼,确定她不是真的生气,登时心定了。“嘻嘻嘻,母后,这肘间刃那么轻薄,也被你发现啦?您真是慧眼如炬!可是,母后,反正看不出来,您就大发慈悲,不要收走好不好?” “一个女儿家,整天舞刀弄剑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嫁出去?”完了还觉得不解气,特意加一句:“都是你父皇惯的!” “……”母后,貌似女儿从小到大的武师父都是您请的吧? “嫁不出去就不嫁,女儿还乐得多孝顺母后几年呢。就算一辈子不嫁,还有熙儿呢,他总不会不管我这个姐姐。母后,您放宽心,您要是不开心,肚子里的弟弟也不开心的,快去歇息,一会仪式开始了,可有的您辛苦呢。” “回儿,将利器收起来。”瑶后出东大厅之前犹自不放心的交代。 姬雁回给了她一个微笑,当着她的面,扔掉软剑,肘间刃。瑶后命宫女将这些拿走,待瑶后一走,她就从梳妆台的镜子后,拿出一柄更为锋利的短匕,还塞了一大把梅花针飞叶镖在袖子里。习武之人,怎能离了兵器? 及笄礼仪极其繁复,主持的赞者是皇后的嫂子,胥夫人。而有司却是长公主的外婆,太傅夫人。等拜祭完祖宗之后,已是晚膳时分。身怀六甲的瑶后和年近花甲的太傅夫人累的不轻。瑶后满目欣慰的看着盛装的女儿:高挽飞仙髻,云鬓朱凤钗,凤口衔着一点红宝垂至额心,更衬得肌肤娇嫩,本来花容月貌,偏那双眼,清明如冰雪,目光犀利而睿智,仿佛一眼穿透心里最阴暗的隐秘,生生让人一下子就忘了她容貌,只记得桀骜不驯四个字。身段也是窈窕玲珑,倒也仪态优雅,偏偏一举一动,利落清举,没有半点脂粉气。 愁,这样的女儿,怕是没有哪个儿郎能喜欢吧? “母后,您快回宫歇着吧。” “今日宴会不同以往,我总要跟你父皇主持的,你先回去换了这一身祭服,然后也要回来吃一盏酒的。” 分卷阅读2 “那您乘撵去吧,别太累。” “好啦,你也太小心了,没事的。” ☆、逼宫上 御花园明月当空,灯火如昼,臣子天家皆觥筹交错,一派和谐繁华之景色。天子下首不过一席之隔,一位四十许,蟒袍紫衣,浓眉大眼的男子起身:“臣弟久居藩邦,感念皇兄多年照拂,特为皇兄准备一场歌舞,以贺皇侄女芳辰,还请皇兄恩准。”兵王,白如烈,为人憨厚直白,昭国唯一的异姓王,一直以来都在驻守南疆番邦。最为安分守己,深得永昌帝信任。 “朕替小女谢过王弟。准奏!” “谢皇兄,来呀。” 一时间,笙箫起,管竹鸣,一群苗条窈窕的妙龄女子合着笙箫款款而来。不同于中原女子的襦裙宽袍,这些女子都是短上衣,仅齐胸,露出纤细圆润的腰肢,阔腿裤,轻纱拂面,长发如瀑,一派旖旎的火热,那舞,也都是风姿妩媚,极柔极艳,如灵蛇起舞。须臾,乐曲稍缓,仅剩笛音淼淼,一白裙女子,在笛声细细之中,宛如仙子临空,翩然而来。离的近了,方见到她裙摆绣满孔雀翎,舞动翩跹,活似孔雀仙子。红白相对,宛如雀仙与蛇姬的斗争,极为精彩。众臣子皆看的如痴如醉。而随着歌舞的渐胜,一阵如兰似麝的幽香自那些女子身上飘散开来。说不出的醉人。 永昌帝后方的皇子席,姬岩熙眉头微拧,神色凝重。他的眉眼更像永昌帝,算不得俊朗,只能说五官尚可入眼,但是一身清贵威仪让他在容貌俊朗的大皇子姬岩鸿面前毫不逊色。 “三皇弟,怎么了?”他下首的大皇子姬岩鸿关怀的问。姬岩鸿是永昌帝的庶长子,仅比他皇姐小一个月,容貌像极了他的母妃薛氏,极为俊朗,敏慧多思,所以深得帝心。 “无碍。皇兄不必担心。”姬岩熙微笑以对,虽然他总觉得这些香味不妥,但是还没有证据,他也不好妄自决断,只暗暗运功——不好,内力没了!正要开口,就觉得自己一阵眩晕,手脚无力。 “是吗?中了情郎倒还能如斯平静,三皇弟,皇兄敬你一杯。”姬岩熙笑着将酒杯砸在地上。啪! 霎时间,台上那些娇娆的舞女化身夺人性命的罗刹,方才翩翩起舞的绵软红纱,皆为夺命锋锐,刀刀见血,刃刃封喉。转瞬间,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已然殒命。夜宴成了修罗场,臣子皇帝皆手脚绵软,动弹不得。姬岩熙运气不错,刀锋入喉的瞬间,他的椅子被二皇子的尸身撞歪了,浑身无力的他跌下椅子,恰躲过一招,却没能躲过随后姬岩鸿的一剑穿肠。 “熙儿!”瑶后挣扎着想保护自己的儿子。但她一个不会武功且身怀六甲的弱女子怎敌得过三个刺客,当即就被点了穴。眼看着姬岩鸿抽出匕首,再次刺入姬岩熙左胸。 血流如柱,情郎倒的药力也弱了不少,恢复些许行动力的姬岩熙用最后的力气拔出藏在靴子间的一枚信号弹。 归雁宫。 大宫女季妍以轻功飞跃而来。她向来稳重,此刻运轻功疾奔,显是十万火急,躬身而立:“大公主!三皇子的黄龙焰,御花园一片骚乱。”黄龙焰,非性命之忧不放。 姬雁回心头一跳,涌上不安,随即强自镇定,运功震碎碍事宫装,片片碎布蝴蝶般飞舞,露出里面一身玄青轻铠。抽出轻铠护心镜夹层的血红圆玉,轻旋,圆玉化为两只阴阳鱼,将刻凤的那半边交给季妍。 “父皇的朱凤珏,速谴内宫朱雀卫,护驾。” “是!”季妍接过凤玉,领命而去。兔起鹘落,纤细身影已然消失在黑夜。 “聂无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眼前,躬身一礼。 “速去紫宸宫,保护父皇!”乱臣贼子,定然会威逼父皇写禅位诏书,也好守株待兔。黑影微微颔首,转瞬消失。 将另一半玉佩往窗外掷去:“血龙符,传圣上口谕,速谴三万御林军封锁皇城所有通道,如遇逆贼,格杀勿论,一应罪责,本宫一力担承。” 一个黑影接过玉龙符,掷地有声:“是!”幽暗的影子一闪而没,显然比之季妍轻功深厚许多。 姬雁回拔下轻铠臂膀上一根金簪,向梁上一掷,发簪“笃”的一声,没入梁上某个锁孔。须臾,一柄银枪自梁上掉落。飞身而起,抓过铁枪,枪头一旋一抽,铁枪分为两段,取出枪头夹层小巧黑色信号弹,捻子一抽。紫焰飞上天空,在夜空中极为鲜明。合上铁枪,运轻功赶往御花园:“熙儿,母后,你们一定要平安啊。” “白如烈,朕待你不薄,你竟敢逼宫?!” “父皇,这你就错怪王叔了,他若有不轨之心,也不会等到今天了。”姬岩鸿悠然自席间站起身。那些中了情郎倒软绵的臣子皆鸦雀无声,不敢多开一句口,逼宫,但凡听者皆无命可留,但是能多活一刻钟也是好的。 “朕不过四十,你竟然生出弑君杀父之心!” “哈哈哈哈哈,父皇,你以为你身染沉珂活不过明年的消息藏得很好么?江山拱手让与三皇弟,儿臣自问办 分卷阅读3 不到。所以,不怪儿臣心狠,只怪父皇识人不清。” “父皇,说吧,传国玉玺在哪里?” “逆子!你妄想!” “哦,不说?很好,母后,父皇不愿意说呢,不如,你劝劝他?”皇后被红衣舞女薅着头发挟持着,颈部一圈刀刃。其中一把已然割破了她的肌肤,一痕血迹蜿蜒而下,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满眼痛惜只盯着生死不知的姬岩熙。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皇位龙椅,什么生死怨恨,在她眼里都不及儿子的伤重要。姬岩鸿看着她连眼神都没给自己一个,戾气顿生,眼风一转,舞女刀一抹,皇后脖子的伤口更深了几分,但她仍然只是呆呆盯着她的儿子,仿若痴傻。 “逆子,住手!”永昌帝厉声断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漫天血红,像永远都流不尽一样自皇后纤细的颈项喷涌而出,凌乱的发丝,沾着血,丝丝缕缕蜿蜒到凤袍,发丝半遮半掩的眸子亮得像冬夜天际遥远的星,望向永昌帝得眼神,满含坚定诀别,不见丝毫怨愤,那张向来温婉如水的脸,隐隐绽放着意,凄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永昌帝不知道为何,竟想起那年,他揭开盖头时候,她也是这么穿着一身红嫁衣,毫不羞怯的回望着他。他的瑶儿,从来都是最好的皇后,永远知道一个皇后的责任,所以她不恨不怨,也许刚才的失神,是她这一辈子最任性妄为的事了,她故意激怒姬岩鸿,只要她死了,就不会成为威胁他的累赘了。只是,可惜他得辜负她一番牺牲啦。 “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乃一国之本,自今日起,凡姬氏血脉,不论男女,平乱有功,得朕早前所书紫宸宫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者,皆可为元秦之帝,其余诏书,皆为伪诏。”永昌帝的传旨,也断了自己的后路,下一瞬,他头一扬刻意撞上刺客的刀锋,步了皇后后尘。 “皇上!” 永昌帝在大臣的惊呼声中慢慢合上眼,明明生死关头,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定:“瑶儿,别怕,黄泉路,朕陪着你走。” “走,去紫宸宫!”一众逆贼前去寻找紫宸宫的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一干大臣面如死灰,江山易主,这些目睹了弑君之事的他们,哪个能有好下场?尤其是太傅,唯一的女儿,惨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白发人送黑发人,至悲莫如是。 “父皇,母后!”惊呼划破沉寂,永昌帝和瑶后尸身前多了一抹玄青倩影。姬雁回颤抖着手试探鼻息,毫无动静,只觉胸口一片冰凉的绝望,怎么可能呢?父皇母后,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皇姐……” “熙儿!”姬雁回扶起奄奄一息的弟弟,先为他点穴止血,望着他左胸深没至柄的匕首,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下手的人当真狠极,这一刀正中心脏,她颤抖着手,想要拔掉匕首,又怕这一下,拔去了他最后的生机。向来不轻弹的眼泪,早已决堤,大串大串滑落,一滴滴砸在姬岩熙脸上,口中不住懊悔:“熙儿,都怪皇姐来晚了,都怪皇姐来晚了!皇姐对不住你。” “紫宸宫……快……”努力撑着不肯晕厥的姬岩熙拼尽全力开口。 他瞪大了双眼,却已看不见姬雁回的脸,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实际上却微弱至极的吐出一句:“皇姐……守住……姬氏……江山!” “熙儿,皇姐给你传太医,传最好的太医,一定可以救你的,你再坚持一下,别睡过去,好不好。皇姐只剩下你了,你说弟弟生来就是保护姐姐的,你怎么能先走了呢!”这样的伤,便是神仙救不回来了,但她接受不了,她只剩弟弟了啊,如果他也走了,她独自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答应我……答应我……”姬岩熙撑着最后一口气,死命攥住皇姐的手,眼中满是哀哀的求恳。 “好,皇姐答应你!”姬雁回含泪应下。 姬岩熙如释重负,自幼一起长大,最了解皇姐,她应下了,就一定不会骗他。宁可江山落入嫡亲姐姐手中,也不容姬岩鸿薛贵妃这等弑君弑父之人染指!身子一软,就此气绝。那双眼睛,瞪的极大,饱含着不甘,只是再也发不出光亮了,竟是死不瞑目。 “熙儿!熙儿啊,不要丢下皇姐一个人。熙儿……”抱着弟弟尸身,姬雁回哭的声嘶力竭。 ☆、逼宫下 “公主!属下无能,请公主降罪!”聂无极跪下请罪。姬雁回的哭声顿了顿,就像幼时商量捉弄宫女太监一样凑近弟弟耳边:“从小到大,皇姐闯祸,从来都是你替皇姐担责,挨打也好,受罚也罢,你从无怨言,乖弟弟,这一次,就换皇姐护着你,你放心,只要姐姐还有一口气,便绝不允乱臣贼子,谋去本属于你的江山。”轻轻为他合上不瞑目的眼。没有人看见,两行血泪,划过那张如花似玉的娇颜。 没有人懂得,在血泪滴落之时,盈盈十五的少女,将一腔血海之仇掺着至痛生生咽下,凝成一副怎样铁血心肠。她颤抖着手,拔下弟弟心窝的匕首,擦干净,收入袖中。 转身,对聂无极道:“起来吧,这不怪你,是本宫 分卷阅读4 的错,本宫不该让你去紫宸宫的。”抱起皇后宫瑶犹自温热的尸身,将脸埋在母后肩上:母后,对不起,都是回儿没有用,回儿没能保护好熙儿,也没能保护好父皇,更没能保护好你。 可是,瑶皇后,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又气又笑的对她说:“你呀,明明是个姑娘家,怎的比你弟弟还淘,都是你父皇惯的!”及至此刻,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瑶皇后,动了一下! 姬雁回惊喜地望着母后的脸,然而,那双温柔怜爱的眼睛,没有睁开,也永远永远都不会睁开了。仔细斟酌,才猝然惊觉那动弹挣扎的,是母后肚子里九个月大的胎儿! 姬雁回登时抽出匕首。 “大公主,老臣求您,看在老臣跟你有一丝血缘的份上,不要损坏皇后的凤体!”太傅一见她抽出匕首,哪里还不明白?可是女儿已经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就够让人锥心之痛了,还要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的遗体被人损坏。怎能忍心? 但姬雁回并未稍作停留,母后,你会原谅回儿的吧?小心翼翼划开仅仅两寸的肌肤,自瑶后腹中捧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儿。是个男孩!“哇——”孩子的哭声在皇族几乎倾覆的情况下,充满希望。群臣俱惊骇不知作何情态,剖腹取子,还是自己亲生母后的腹部。何其大逆不道!可她也为救一朝社稷,不惜伤害自己母后的遗体。又何其孤勇忠君? “聂无极,速带小皇子离开皇宫,三年后回宫,小皇子有半点闪失,本宫唯你是问!”她仔细查看一下,孩子脑袋顶,左脚心,各有一团拇指大的胎记,一红一青,圆润如珠。 “是!”聂无极脱下外袍裹住婴儿,闪身离去。 姬雁回朝着瑶皇后的尸身重重磕了九个响头。默默起身,□□一指,四百全身盔甲仅露出两个眼睛的侍卫幽灵般乍现。 “青羽卫听令,一百留下来保护诸位臣子,三百前去紫宸宫,捉拿逆党,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明明全身重甲,那些人却轻若鸿毛,化整为零,幽灵般在宫墙殿宇间悄无声息的穿梭,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大公主私兵,青羽卫,擅暗杀。 紫宸宫外,四百兵丁团团围住,姬雁回手势一动,青羽卫齐齐掏出□□,三星连弩,见血封喉,箭雨无声无息的收割四百人命,姬雁回率先闯进紫宸殿内。 “多谢皇叔相助,皇侄方能问鼎天下!”紫宸殿内,姬岩鸿身着龙袍,大模大样的坐在龙椅上,左手抓着传国玉玺,右手却是抓着传位诏书,满意的看着那黄绢与先皇帝空下来的名字和先皇帝本人的指印,神色得意已极:父皇,就算是你有密道又怎样,不还是被我找到了? “皇侄,南疆多奇药,除了情郎倒,还有一种叫软香酥。你听过没有?” “你?你对我下了毒?”姬岩鸿只觉手足酸软,浑身无力。余光瞥见,自己的母妃薛妃和丞相薛礼也都无力的软倒在地。 “是呀,江山如此多娇,你既无法拱手让与三皇侄,本王又怎会让于你。” “凭你也配?!” 一声冷斥切冰断玉般响起,□□夹裹着如有实质的杀气直奔心脏而来。白如烈抽出腰刀,横刀拦住那一枪,心头暗喜:即使偷袭,劲力也不过尔尔,然而下一瞬颈侧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疼,血呲出去足有一丈,才知这一枪只是虚招。心里悔极了自己的轻敌,顾不上痛,用力捂住伤口,却根本没有半点用,那随着鲜血大量流失的生命力,要死了吗?筹划了十几年,忍了半辈子,眼看皇位已在眼前,竟然,就这么死了?是谁?谁杀了他?努力瞪大眼睛,却仅能看到一个玄青轻铠影子,还未看清面貌,眼前,已然是永远的黑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姬雁回收起左手短刃,走到桌案前,拿回险些被血污了的诏书。 “皇姐,快搜搜那逆贼的身上有没有解药。等我当了皇帝以后,定不忘皇姐大恩大德!”姬岩鸿大声道,心里却暗暗不安,皇姐从归雁宫到这里,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吧? 却见皇姐走到软倒在东墙边的贵妃身边。从袖子间摸出什么东西:“这个,你可知是谁的?”薛贵妃一直都在坤元殿和命妇宫妃们夜宴,根本就不知道前堂发生了什么,看着那柄鲨鱼皮顶端镶猫儿眼的匕首照实回答:“这是我皇儿的。” “很好,很好,你很诚实!”姬雁回给了她一个笑容。她本就长得娇俏,这一笑耀眼生花,艳色逼人。但是薛氏却打骨头缝里冒凉气。 姬雁回将她扶到她的父亲薛礼和兄长薛如涛对面。然后,素手一挥,匕首寒光一闪带起一缕血光。薛礼长声惨呼,凄厉至极!羊绒软毯上,赫然躺着半个耳朵,正正好落在薛贵妃脚边!吓的她惊声尖叫。 “闭嘴,不许叫!”姬雁回轻叱,染血的匕首蓦然架在薛贵妃脖子上,薛氏顿时不敢叫了。 “皇姐,你,你干什么?!”一旁姬岩鸿强作镇定颤声问。 “倘若你们不弑君,父皇母后熙儿皆可活到一百岁。如今,父皇少活六十岁,母后少活六十 分卷阅读5 八岁,熙儿最可怜啦,他少活八十六岁。加起来一共二百一十四岁,一岁一刀。看在二皇弟面子上,零头就不算了,一人一百刀。薛贵妃,父皇甚是喜欢你这张脸,你死的太难看,父皇说不定会生气责怪我,那就只能委屈令尊和兄长受着了。你要好好欣赏哟,多眨一次眼睛,我可是会在你们俩身上找补剩下的呢。”一字一句,仿佛闺中女儿在商量绣一朵花儿需要多少丝线,斯文又客气。但是每说一句话,那柄曾刺穿姬岩熙心脏的匕首必会在薛家父子身上带下一块血肉,或是耳朵,或是手指,或是眼睛,或是胸腹间的皮肉。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薛氏父子已然看不出人样,每次好不容易痛昏过去,又会在下一次剧痛之中惨呼着醒来,时断时续,惨呼声由最初的嚎叫,到后来哀求怒骂,再到最后的微弱□□。 薛氏脸色发青,她宁愿自己是个聋子瞎子,无数次想闭上眼睛,但姬雁回那清凌凌凤眸一瞥,她登时不敢了,怕极了那匕首会割在她的皮肉上。 果然两百刀,凌迟完薛家父子,一根涂了见血封喉的梅花针解决了薛贵妃。踱步到面色如土的姬岩鸿面前,笑容浅浅地问:“二皇弟,告诉皇姐,谁给你的胆子造反。” 姬岩鸿从未想到过,他那表面上桀骜不驯,骨子里最是心软的皇姐,有朝一日会一刀刀亲手凌迟了他的外公和舅舅!那笑容,喝饱了血,浸成狠戾,见之遍体生寒。 “没,没有人。” “嗯?”匕首斜倚,血一滴滴从光滑如镜的剑脊滑落,仿佛下一瞬,那匕首染着的,就是他的血了。 “是,是外公还有,还有母妃。” “还有谁。” “没有了。” “二皇弟,你是觉得皇姐很好骗,还是觉得皇姐舍不得对你动手啊?”尾音带着笑意,一缕银光流星陨落般划过。 “啊——”姬岩鸿惨呼一声,他的左边脸颊,由眼角到下颌,伤痕深可见骨。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这次反叛的主谋和内应交代清楚,立了功,说不定会留你一条命。” “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姬岩鸿从小养尊处优,一张脸别说受伤,就连油皮都没碰破过一丝,这下疼得他再不敢有半点侥幸,立即竹筒倒豆子全说了。然后还拿笔将所有人的名单一个个写下来。 “二皇弟,你跟你母妃一样诚实,诚实的孩子,总要有奖励的,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就留你一条命。”姬雁回吹干名单的墨,慢条斯理道。 “谢皇姐不杀之恩。啊——”惨叫着想要翻滚,却因为软香酥药力,动弹不得。 姬雁回拔出穿透他颈椎的涂着些许腐骨散的梅花针:“好二弟,忍一忍,很快,就不会疼了。” 确实很快就不疼了,因为脖子以下,没有半点知觉,此生只能瘫痪在床,姬岩鸿恨极嗥叫:“姬雁回,你不得好死!”可骂着骂着,他就被姬雁回亲手喂了一颗药丸,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看着我究竟是不得好死,还是寿终正寝。”死,太便宜你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着,才抵得过你犯下的罪。 又招来死士将薛家父子凌迟的尸体换上平民的衣服草草掩埋,这种人,不配厚葬。另找了两具身形相似的叛逆尸体代替,换上薛氏父子的衣服,精心易容成他们的模样。才一步步走出紫宸宫。 四百在宫内的叛军已被青羽卫诛灭,宫外数千叛军群龙无首,再加上红羽卫和御林军。这些叛军也不想枉死,纷纷不战而降。待叛逆平息,晨光熹微,丧龙钟响,帝崩的消息才传出皇城。 ☆、第 4 章 情郎倒毕竟不是致命的毒药,三个时辰,自解,天亮以后,众位臣子大多数已然无碍行走,齐齐聚拢金銮殿。群臣皆尽迷茫。皇帝已驾崩,太子和诸位皇子皆已殒命,除了造反的那位大皇子,还有那位新出生的小婴儿,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可是,若大皇子继位,那他们必然没得好下场。小婴儿,更是天方夜谭,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问题,选宗室子弟,又碍于之前永昌帝遗旨,不论男女,得诏书和传国玉玺的可为皇。 “苏丞相,您看,到底该如何?”太傅宫之逊问起一旁闭目养神的丞相苏铮。 “先帝遗旨,平乱有功者,无论男女,得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者为帝。”苏铮睁开眼,重复了之前永昌帝的遗旨,沉稳到淡漠,隐约凌驾于所有人的态度却没人觉得不对,统管六部的丞相,没点威严能叫丞相?何况这位不过三十七,已位极人臣,他背后家族为整个长宁最大的世家,苏家。千年世家,出了五位丞相,门生无数,可谓苏家跺跺脚,都城抖三抖,连先帝都敬他三分,于是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清傲。 “哪怕是大公主?不行,我不能让一个娘们骑在头上。”镇国公谢远不服气。 “镇国公,你统兵十万,这次不也还是被一群娘们挟持,最后还得靠大公主救命,落到这步田地,何苦强拉着那点子不值钱的面皮。”御史白玉昆毫不客气戳穿镇国公努 分卷阅读6 力保持的那点尊严。 “难道你愿意一个娘们当皇帝。” “福华公主乃大昭之祥瑞,如今叛逆刀兵相向,我等无不托了福华公主的福气得以苟活,为臣子,当知恩图报,况大皇子……若福华公主有幸,未尝不可。”户部尚书说的委婉,言下之意是,大皇子连亲爹亲弟都下的去手,作为弑君见证人,他上去了,我们哪还能活?死和尊女子为帝,当然挑后者了。 这边正商议着,就听一声:“福华公主驾到。”群臣皆一凛,看来胜负已分。皆拱手行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公主。”给丞相,太傅,御史三公赐坐,诸位官员皆依照品级分列各自位置之后,姬雁回方于金銮殿龙案之下站定:“诸位卿家,昨日薛氏一族勾结兵王白如烈逼宫谋反,雁回幸得先帝之庇佑,诛灭乱臣贼子,取回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然姬氏一族,男丁皆尽为叛军所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故雁回斗胆托大,以女子之身召集诸位共议国事,还望诸位海涵。” “公主虽为女儿身,然先帝遗旨,得诏书者,无论男女,皆可为尊,我等得公主护佑,得以苟活,救命之恩,铭记五内,愿竭忠尽智以报。”丞相苏铮率先开口。 “臣附议。”六部尚书。 “臣附议。”太傅。 “臣附议。”御史。 文官皆赞同,然而武官皆沉默以待,隐约看向镇国公谢远之意。 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凝固着令人窒息的□□味。太傅隐隐担忧,这样的场面,就是初出茅庐的皇子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女——一派胜券在握的从容,仿佛底下武官排斥的不是她一样。 姬雁回摸摸自己的袖子,状似恍然地拿出一样物事:“雁回有幸,得传国玉玺之时,亦得右虎符。” 右虎符,意为兵权在手,谁敢争锋。 “愿尊公主为帝。”谢远连忙俯首称臣。 “臣附议。”一干武官。 “承蒙诸位厚爱,雁回厚颜称主。” 姬雁回一步步登上金銮殿,缓慢,坚定,沉稳。仪态昳丽于金龙椅上坐定,身形纤细窈窕,却可承天下之中,凤眸流光溢彩,睥睨间气势非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伏,三拜九叩,拜新君。 “众卿平身。” “谢万岁。” 至此,女帝登基。依照祖制,次日举行登基大典。惊心动魄的元旦,终于过完了。早朝完毕之后,众位大臣皆身心俱疲的回了家。 姬雁回,不,应该是女帝,独自一人坐在紫宸殿,一刻都不肯休息的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她怕停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想起父皇,母后,熙儿。她总觉得自己不去想,他们就还活着,活在某个被她遗忘了的角落。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一转身,就看到他们回来了呢?如果她一直想,他们就只能活在一个叫“回忆”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季妍轻手轻脚上前:“陛下,子时一刻了,您该歇了。” “小妍,你去歇着吧,朕还不困。” “哪有主子忙着臣下歇息的道理?您若真心疼属下,就早点歇着,就当是给属下一个恩典?” “也罢,回乾元宫。”公主的归雁宫住不得了,哪怕再怕睹物思人,她也得回皇帝的乾元宫。 宫人贴心的将归雁宫的一应用具搬到了乾元宫,宫殿仍然是那个宫殿,回廊三百零八汉白玉栏柱,是她和熙儿比试轻功的试炼场,殿前四丈高横梁,是她和熙儿过招的擂台。 “熙儿,屋檐下又有冰锥了,咱们……”话说一半,蓦然停顿,只轻轻抿了抿唇,再未出声。季妍低着头,红了眼圈。她知道那后半截是:咱们比比谁射下的多,用的针少。檐下结的一排冰锥儿,前两天还叫他姐弟二人用暗器抠下来一回,到这会儿,那冰锥儿也比别的宫短了许多。 次日登基大典结束,女帝定国号为华雁,定都长宁,大赦天下。而后新皇扶灵大殓,七日后入皇陵,追先帝号为明帝,先皇后为仁贞皇后,先太子为少帝,葬入皇陵。女帝以“仁”治天下,故废除殉葬,先帝后宫佳丽,未侍寝的,皆放出宫,已侍寝的,可自行选择再嫁或留在后宫。生养过皇子公主的,封为太妃,一生荣养到老。 一切都忙完,已是除夕,国丧,也就没有宴请诸位臣子。 紫宸殿内,女帝将朱笔放下。随手提起一旁的食盒,在龙椅后的某个机关一按,龙椅微微旋转,露出一个三尺多宽的地洞。女帝走进地宫,龙椅转回去,紫宸殿一如旧日。 地宫下,除了香案,数块灵位,两个蒲团,别无它物。灵前焚香三柱。最中央的,是先帝永昌帝的,左边,是先皇后瑶后的,而下首一个,却是胞弟姬岩熙的。还有一块,却是什么都没有刻。女帝放下食盒,恭恭敬敬上了香,而后才打开食盒,将酒菜摆在香案上,然后自己拿起另外一小坛酒,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呷一口酒,龇牙咧嘴的咽下去,这才于 分卷阅读7 檀香袅袅中徐徐开口: “父皇,您向来仁厚,在位期间,有封地的王爷就有三位,您顾念手足之情,可是我的好皇叔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拥兵自重,瞒天过海,断你子嗣,害你性命,意图占你江山。朝堂门阀功勋世家林立,若不是女儿乍称兵权在手,只怕那些武官当场就反了,虎符不过是一个象征,女儿找不到,于是干脆就重新铸一个。难的是,那些文官个个不安好心,一个苏家,就把持了大半个江山,单单一个废掉殉葬,那起子文官就不答应,最后女儿只好拿出您的遗旨他们才妥协。他们推女儿当皇帝,不过就是看女儿毫无根基,好拿捏罢了。女儿虽然暂且坐上了这个位置,但是每一步,都得听他们的,这些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但您放心,既然女儿坐上这个位置,就由不得他们了,女儿旁的不会,忍量还是有一二分的,日子长着呢,早晚能将这些解决了。现如今,女儿唯一担心的,还是您才刚满月的嫡子,他是我那些皇叔们的眼中钉,为了他的安全,连女儿都不晓得他被带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聂无极能不能护得住他,父皇,若您在天有灵,就保佑他别被我那些好皇叔找到,保佑他平安长大。” “母后,他们都说,女儿废掉殉葬是‘以仁治天下’,其实他们都是瞎猜的,我呀,就是想让那些佳丽们一个个老得鸡皮鹤发,父皇一看就嫌弃才好呢,如此就不会给您添堵了是不是?母后,您最担心女儿的婚配,现在整个大昭,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削尖脑袋想着当个外戚,生的儿子随父姓那就可以坐拥江山,到时候,女儿想娶哪个娶哪个。您再也不用担心女儿嫁不出去了,多好。” “熙儿,皇姐答应你的,肯定不会食言,我知道你特别不甘心,人人都说当皇帝好,皇姐偷偷告诉你,当皇帝一点都不好。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赚的钱都花不了,随时担心命不保。以前咱们瞒着父皇偷偷出宫玩,花钱买这个饼那个糕,喜欢就能吃到撑,多开心?现在呢,一道菜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必须吃三口。就连这梨花白,还是皇姐偷来的。其实最有福气的,还是当一个富贵闲人,你要是放下了呢,就安安心心投胎,来世,来世不要再当皇子了。你要是放不下了呢,托梦告诉我一声,皇姐每个月给你多多的贡品,烧许多帛,你在下面开开心心当个富贵闲人,等着皇姐下去了,咱俩还投到一个娘肚子里。你看,皇姐连牌位都准备好了……” 一个人的除夕,怀想他们仨,只是乾元宫外的冰锥儿,再也没有断过。 ☆、怀王回京 许是上苍也在哀悼天子的离去,今年的雪,格外大,映衬着大街小巷黑纱白幡,鬼城似的,沁骨沁髓的冷,一点年节气息也无。荒野桥下,冻死的的乞丐比以前多得多,本来是司空见惯的,然而有心人怂恿,于是“牝鸡司晨,故天降雪灾惩之”的流言隐隐在长宁传开。 这天一下朝,刚回乾元宫,就见到内宫朱雀卫统领季妍柳眉倒竖,杏眼皆是怒火,红唇抿得死紧,这模样活像是要咬死谁。上一次见她这般模样,是被木白抢去了公主私兵统领之位。忍不住调侃:“怎么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放心吧,朱雀卫统领之位木白不抢你的。” “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有人造谣这连日大雪,是您带来的灾。”歇一口气,她义愤填膺接着讲:“岂有此理,明明是他篡权在先,不过是暂且没有证据,才按下不发的,这会儿居然还倒打一耙。”到底还记得宗室不可妄议,没有点名道姓。 “小妍,不过是雪大了些,还未成灾,就算真的成了灾,不过是一些流言,也值得你这么生气。” “我,哪里是生流言的气,我只是替您不值,什么牝鸡司晨,说的好像他当皇帝就不是昏君了一样。” “流言的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解决大雪的事情吧,朕的私库,还有多少银两?” “现银不足五万两银。” “怎么会这么少?父皇给我的百万银陪嫁呢?” “三年前给聂教头一半当酬金了,另一半让聂教头用来培养青羽卫了。剩下的这五万,还是去年皇后娘娘看您可怜,特意拨给你的体己钱呢。” “五十万两银子的酬金?你还一次发足五十万,就不怕他拿着银子跑了?” “不怕。” “为什么?” “五十万两,只是定金,还有五十万两,他说等回本的时候再拿,聂教头最爱财,他肯定舍不得这五十万两余款。” “一百万!我只是让他给我训练个私兵而已,他是金子做的么?就算是金子做的,就他连刀带甲一百四十二三斤的身量卖了他也值不了百万银。这分明就是明抢!” 季妍看着气急败坏的女帝,心里忽然松一口气,这些天来,主子真正的喜怒悲欢,全都憋在心里,这样下去,早晚会憋坏身子的。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她真实情绪外露,顿时决心趁热打铁,于是极诧异地问:“陛下,聂教头有多重,您怎么知道?”还有零有整的。 “以前切磋过 分卷阅读8 。” “那跟体重有什么关系?” “输了,他说朕下盘不稳,需得多练习负重站桩,然后朕就站桩了,肩上站着他,半年下来,他哪顿吃了几两饭朕都量得出。” “您,就不生气?”横练功夫,也没有这么练的,莫不是您哪里得罪了聂教头,被他逮着机会公报私仇? “你当站在别人肩上不掉下去好轻松么?他辛苦教朕练功也是为了朕好,朕为何要生气?何况他说的真没错。朕练了半年,果然大有长进,切磋时候,就赢了。” “……”我说当年怎么突然叫我跟木白回训练场加训呢,他要不是公报私仇我就把盘子吃了。于是她赶紧将聂无极干的好事都抖露出来:“陛下,聂教头不但训练了青羽卫。先帝的朱雀卫,玄龙卫,御林军,明面上是先帝的,实际上也是您的私兵,他前几个月还建了商号。名唤回春堂,明面上是药铺,其实干的都是很赚钱的买卖,比如酒楼,青楼,赌坊,舶来品,还有不少无本买卖。”您看连先帝都没发现他做的事,可见此人城府之深,您一定要多留心点他啊。 “无本买卖?杀人越货?” “主要是卖消息的,因为回春堂都是一些不会武功的,所以杀人的事不做。” “难怪他敢狮子大开口,既然他这么能干,朕也不能小气,一百万就一百万吧。” “……”聂教头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一点都不怀疑他呢,不行,剩下的五十万两银,一年给一万,绝不能让他有坐地起价坑主子的机会。 “小妍,既然咱们不缺钱,你就拿出一万两,召集长宁城流民乞丐,以朕的名义,建流民所,帮他们渡过这个冬天,等到春天的时候,就让他们离开流民所。” “那如果春天他们不走呢?” “那就全都签了死契,找人教导他们,伶俐的经商,力气大的习武,驽钝的种田,懒惰的不给饭吃,德才兼备苦无门路的,朕正愁朝堂上没有人手呢,皇叔真是给了朕一个培养心腹的好借口啊。等他回京,朕一定好好招待他。” 先皇葬入皇陵之后第二天,一个小宫女来报,说是怀王英王在太庙祭奠先帝。女帝挥退小宫女,备撵,孤身一人踱入太庙,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人跪在永昌帝牌位下哭天抢地:“皇兄啊,臣弟来晚了,臣弟惭愧啊,皇兄啊——”簇新杏黄蟒袍,碧玉冠束发,袖子倒是翻白,可领儿翻出内衫却是枣红,年过三旬,仍英俊得很。 女帝心中暗哂:“这打扮真精神,哪里像是奔丧的,根本就是来赴宴的,朕的二叔怀王,可真不亏是曾经京城四檀郎。难怪一把年纪了还有小姑娘愿意投怀送抱。” 另一个与他同来的英王就低调多了,一身孝衣,瘦高,堪称皮包骨,貌不出众,面色萎黄,像是生了大病,这是英王,姬元耿。 女帝暗暗新奇。传说三叔喜好山水,自父皇登基,就游历天下,十几年来,除了偶而寄一封锦书外,很是低调,就连锦书,也都是一副寄情山水的快活痴迷样子。照理说,该是英朗伟男子才对,怎么面黄肌瘦活像从没吃饱饭一样? 正思量着怎么开口,怀王就好似刚发现她一样,突然回头,诧异,迟疑,而后欣喜,拉着女帝热情寒暄道:“哎呦,你是福华吧,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奶娃娃,皇叔去永州封地的时候,你像是知道不舍得一样,哭的特别伤心,那时候皇叔就知道你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可怜见的,一夕之间,就没了爹娘,没事的,有皇叔在,福华永远都是福华。” 一席话,面上似乎极其疼爱这个侄女,内里字字句句都只将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主,就差没有指着女帝鼻子骂她“牝鸡司晨”了。 女帝只当没看到他那一番唱念做打,只客气而疏离地抽出左手道:“皇叔客气了,您虽贵为怀王,见到朕,也该行礼才是。” 怀王脸色一僵,随后露出几分不悦,仍旧拿长辈的口吻对她道:“福华,社稷江山可不是玩的,你一个女儿家,怎担得起,莫任性。” “那,依皇叔看来,江山社稷,谁担得起?” “自然是能者居之啊。” “莫非,这能者,就是皇叔?” “福华果然聪慧,好孩子,这些天来,你主持皇兄大殓,还要忙着处理朝政,当真是辛苦你了,如今有皇叔在,这些事情,就交给皇叔去做。你就安安心心做一个温柔娴淑的小公主,没有皇兄,皇叔也一定不会亏待了你,以后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哈哈哈,好一个皇叔,谋朝篡位大逆不道的事在您一说,竟像是顽童玩闹,你既然敢于太庙现身,自然有十分把握朕会禅位于你了?”女帝再不与他虚以委蛇,直言点破。 “你的朱雀卫,御林军,青羽卫都已经被我调走了,就你孤身一人,还被我封了武功,你还有什么本事?”怀王也不耐烦假装什么“叔侄情深”,图穷匕见。 女帝运功,果然内力滞涩丹田空泛,不由得面露些许慌乱,涩声问:“聂无极,是你的人?” 怀王 分卷阅读9 暗暗钦佩,穷途末路,仍冷静沉着,颇有帝王之相,可惜是个女儿身。 “那是自然,不然你母后怎么就那么恰好捡了个千年难遇的好苗子给你那死鬼兄弟当侍卫。他可是本王好不容易挑出来根骨最好的孤儿放在隐仙山。” “那皇弟呢?” “他当然在我手里,你若不乖乖将江山让出来,他可就小命不保。” “皇叔,你既有如此手段,为何当年还会让位父皇?” “让位?哈哈哈哈哈,本王何曾让位?他姬元灿也不过是占了个嫡字,父皇偏心嫡子,将本王的一旨分封发配到永城这么个苦寒贫瘠之地。兵甲私佣,全都换了,与圈禁何异?怀王,嘿嘿,楚怀王么?反倒让个只会游山玩水的废物占着最富庶的灵州。英王,他有什么英烈之相?本王岂能甘心?江山,能者居之,本王不过是拿到了应得的东西,何来篡位之说?” “所以,你圈禁了三皇叔,让他富饶的灵州给你提供练兵的钱粮,而后利用先皇元后善妒之心,让父皇子嗣不旺,等到我母后生出皇弟,你安插聂无极成太子近侍。渗透整个御林军和宫中内卫,待时机成熟,谋杀父皇,诱导白如烈和姬岩鸿这对蠢货给你打头阵,再用朱雀卫消耗他们的私兵。如此,你便能以宗室名正言顺荣登大宝。” “不错,一丝不差,皇兄虽然愚蠢,倒是生了个聪明女儿,我一番苦心谋划,反倒为你做了嫁衣。幸好你是女子,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福华,你若乖乖听话,将江山让给皇叔,你还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 “若不听话呢?” “青楼会多一个最像女帝的花魁,这样的结果,你应该不愿看到,我也不愿看到,毕竟本王没有女儿,尤其是像你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 “皇叔谬赞了,你既然能瞒过那帮世家的耳目,来到太庙,想必也是有后手的吧?”话音刚落,十个银白轻铠,手持□□的侍卫,团团围住女帝,枪尖寒光闪闪指着她,枪头的红缨上,沾着不少尚未干涸的鲜血。 “那帮世家,虽然个个有私兵,但是比之本王的五万龙啸卫,还是少得可怜,本王来得时候,已经将那些不识时务敢支持你登基的什么苏家军,白家卫杀的一干二净。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龙啸卫?” “那是当然,毕竟您苦心孤诣二十年,没有人见证你的卧薪藏胆,岂不是很失望。” “哈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跟你说话真的很畅快,皇叔越来越喜欢你了。” 怀王拿起□□牌位正下方蒲团,以匕首撬开地砖,露出一块机括,轻旋,太庙正下方多了井口大小的洞,洞口一丛钢丝编成的绳梯。 “请吧。” ☆、图穷匕见 女帝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顺着绳梯爬下去。地道并不宽敞,仅能容下两人并立,怀王知晓女帝已无内力,仍旧不敢与其并行。一行人曲曲弯弯的走了有三四里,地道越发狭窄,两人并立都稍显艰难。英王忽然疯了一样满地乱滚,浑身打摆子,也不知道他是冷还是痛,眼泪鼻涕淌了一脸,极狼狈,他却双手乱抓乱摇含糊喊着:“解药,解药。”状似困兽将死的哭嚎,痛苦难当。 女帝露出几分悲悯:“三皇叔这是怎么了?” “药瘾发作而已,吃点药就好了。”所有人俱都司空见惯的表情 有个侍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它递给了英王,英王像抓住了他的命,手抖得像羊癫疯,根本无法打开,他就拿牙齿撕扯,最后将其中白色粉末一股脑倒在口中。不一会儿,止住了抖,脸上浮现晕红,快慰升仙般的表情,明明天寒地冻,他却还将自己的袍子脱下来。女帝记得父皇对英王的评价:“德才兼备,淡泊闲雅,令人如沐春风。”可如今这模样,怎么都没有“淡泊闲雅”的风范。 “什么药这么立竿见影?” “御米花,也有人叫它罂粟,花色艳丽如芙蓉,青苞,汁液纯白,晒之可得升仙散。吃了如升仙一样美,但是多吃就像他现在这样。但是谁都离不开它,龙啸卫之所以忠心与我,就是这升仙散的功劳。” “皇叔何处得此神物?” “天无绝人之路,地长助人之物。我在永州葫芦谷发现了这种花,于是将它引种永州,等我事成之后,必将其引种到整个大昭,到时候,满朝文武,何人敢违逆本王!” 女帝叹道:“确实是个美好的愿望。”语气里特意强调了“愿望”二字。下一瞬金龙绶带抽出软剑如虹,白练吞吐间血光四溅,顷刻间三个侍卫横尸地道。地道狭窄,□□处处制肘,大喇喇横在中间,反倒阻得不会武功的怀王进退不得。女帝左手金光疾点,一点即破一颗心,右手剑如螭吻,一吻便杀一个人。等十个侍卫已经死绝了,怀王终于攀出枪杆牢笼,不顾一旁倒在地上英王死活,发足狂奔,眼看着就要到了隧道岔路,只要转个弯,他就能打开机关逃出去。顿时喜形于色,不料女帝扣指发力,金光如电,一闪而没。怀王后颈一痛,“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不多会儿 分卷阅读10 ,脖子以下,皆如万蚁攒动,又痒又痛——好厉害的毒。等女帝慢悠悠追上来,拔出他后颈刺入的凶器,擦拭干净后插入发髻,才发现那是一枚金蝶钗。女帝仔细搜查一番,找出解药,服下。 “这不可能的,你明明中毒了,应该没有内力的才对。” “朕确实没有内力。” “那你怎么还能杀了他们?” “会一点粗浅外门功夫,没有内力,不碍杀人。” “福华真是谦虚,若真是粗浅功夫,怎能杀得了本王十名近卫,不过你最好放了本王,别忘了你的皇弟还在本王手中。若本王掉一根毫毛,你的皇弟小命就没了。” “你不可能杀得了他。” “为什么?” “可记得,朕一开始就问,皇弟在哪,您说他在你手里。” “那又如何。” “皇叔瞧不起朕,一个自己不放在眼里的对手,哪里用得着威胁,倘若皇弟真被寻到,只怕您第一时间就杀了他以绝后患。那时候,我便知晓,聂无极没有背叛朕。” “那你还要问我,聂无极的来历?” “朕若不问,您又怎会有恃无恐开启密道,怎会认为朕穷途末路,问什么答什么?本来朕没有十足把握宫廷内卫全都信得过,可你一面自得五万私兵如何所向披靡,一面却只敢从密道带走朕。完全不敢面对宫廷内卫,朕就知道,聂无极所训之兵甲,非朕不可调动,只怕错信了他的人是皇叔,而不是朕。” “那你为何还要孤身来到这里?” “朕既知内卫可信,自然舍不得折损哪怕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只有擒贼先擒王了。” “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得了他们?” “本来朕也没有把握,多亏了皇叔将地道修得这般窄,朕的十步软骨散才派上了大用场。” “这里离隐仙山不足三里,只要我的龙啸卫见我不归,势必寻来,到时候你还是本王阶下囚。” “皇叔,朕是乘撵去太庙的,发现朕失踪了,小妍一定会找到这来的。” “如此甚好,只要你失踪的消息传出来,只要本王宣扬你失贞,你这天下还坐的稳?” “皇叔啊,你一生埋怨皇爷爷偏心,你比父皇有手段,他却不传位于你,现在朕来告诉你。你为人偏激阴暗又心胸狭小。只会一些卑劣下作的鬼蜮伎俩,既无守成之君的容人之量,也无枭雄的谋略眼光,更没有一代明君的雄才大略。你当上皇帝,势必遗害苍生,有碍社稷,若国运不够悠长,只怕祖宗基业都能让你断送了。何况…….” 隐约脚步声传来,大约三十丈许,人数再一百开外,女帝心里暗暗警惕,嘴上仍然不动声色:“你太轻敌了,直到现在都在小看朕,难道你没发现,朕之所以陪你废话这么多,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你没机会疗伤么?现在就算大罗金仙来了,对你全身瘫痪的伤也束手无策。咱们不防赌一赌,看看是你的龙啸卫先到,还是朕的朱雀卫先来?” 十丈。 “你是故意的?故意装作毫无根基,装作嬴弱不堪,引导本王替你扫清苏铮和白玉昆的私兵?” 五丈。 “苏丞相和白御史,他们朝堂影响力虽远超朕,但苏丞相清傲且无心社稷,白御史孤直又甘为清议,只要朕不是个昏庸无能之帝,他们就是朝堂须臾不可或缺之人,朕岂会自断肱骨?明明是你大逆不道,谋朝篡位,滥杀无辜,如今为朕所擒,你还贼心不死,妄想蛊惑朕残害忠良,朕岂能信你谗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凌然正气,天地可鉴! 怀王:“……”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众朝臣和朱雀卫恰好听到两人这一番“无心之言”。皆放下“女子心胸狭窄不堪为帝”的偏见,又看到满地尸骸,顿时收起小觑之心,决心奉为君上。愧疚又感动之余,皆跪地大呼:“臣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众爱卿不辞辛劳,捉拿叛逆有功,何罪之有?平身。” “谢皇上。”有个女帝这般仁民爱物心胸阔朗的主子,总比有个锱铢必较的好。 “姬雁回,本王做鬼也不放过你。”再是不甘,怀王最终还是被朱雀卫堵住嘴压下去。 年节一过,女帝圣裁谋逆案,本该株连九族,然而“以仁治天下”的女帝只将薛家,兵王,元凶首恶罪当凌迟,诛三族,九族流放至采石场,九族永世不得为官。怀王只诛灭本族,英王念其不得已而为之,网开一面,留不足周岁的庶子一人,其余皆斩立决。将“御米花”列为鹤顶红,孔雀胆一类绝对致死的毒物,种植此花者,杖责二十,罚银十两,铲除此花者,一株赏钱三文。此诏令一出,应者云集,全民皆动,仅仅三个月,全国都不见一株御米花。 而后女帝再颁一令:“种植此花者,以谋逆论,揭发者,赏银五两。” 五两银子,够买两千斤米粮,不可谓不赏罚分明。 一切平息以后,女帝整编律法,将休养生息方为第一位,大力扶持农商业,商与民齐, 分卷阅读11 立女户,大大提高了女子地位。 女帝也不急着动摇士族之根本,反而厚待士族,实权要务,皆为士族所掌控,虽广纳寒门子弟,但寒门子弟都在清水衙门著称的工部。干的主要活计也是世家最为不屑的“奇技淫巧”。比如搞发明,铲除御米花顺道引进点农作物。 只是凑巧弄出来一点小成绩,比如造出来“纸”,这个轻薄又便宜的新书写工具烈火燎原般席卷全国,取代了锦帛成为新的书写工具,为寒门士子读书提供了可能性。比如寻到了地瓜,玉米,葡萄,胡椒,辣椒等一大堆海外的食物。当然,工部的一切都是女帝以私库供养,新研究发现的东西,也就被女帝所垄断,它们为女帝带来的好处就是私库养得起全国兵将,于是兵权空前稳固,以及不知道多少的不少长生牌位——老百姓吃饱了饭,女帝成了整个大昭百姓心里的“祥瑞”。 三年匆匆而过,人们只看到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公主迅速成长为一个御宇四海,威严从容的铁血帝王。女帝遭遇了多少刺杀,平息了多少暗涌,镇压了多少反贼,就连女帝最亲信的女官季妍,都仅是略知一二。 ☆、白龙鱼服 “陛下,您该进晚膳了。”一个圆脸带梨窝的女官轻声进言。姓玉,单名一个梨字。朱雀军大大扩充,季妍忙的人影儿也没,女帝的贴身女官也就挑了四个年岁相同的小姑娘,玉梨,夏风,金秋,白雪。这四个丫头虽然都只十五,但是武功不错,还各有各的绝技。玉梨最擅长易容,而且性子最活泼,季妍希望她能给女帝带来一点活气,所以她就成了明卫,可惜收效甚微,这两年女帝越来越喜怒不辨了。 “嗯。”女帝放下朱批。起身离了紫宸宫。 “陛下,今日上元佳节,皇城外可热闹呢。” 女帝抬头望着树梢一轮圆月,像是神仙遗落的明珠,淡淡挂在夜幕,银光里带着温柔,映在水上,散开成一圈圈旖旎。上元节,一年里唯一不夜禁的日子,也是整个大昭最诗情画意的日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个中多少痴儿女,最后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然旖旎浪漫与她无关,但这份明月高悬的夜晚,小丫头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期待,终是不可轻负。 “玉梨,你拿一身轻便衣裳来,咱们出去走走。” “是!”小丫头喜上眉梢,脚步轻快地出了大殿,陛下好不容易才答应出宫,可不能叫她等太久。 先差遣玉梨去宫外备好马等她。而后才拿着玉玺,带着令牌,留两个替身掩人耳目,由密道离开皇宫,到朱雀街与玉梨汇合,骑马到东坊。将马交与驿站,信步走到坊市。东坊,半个长宁,卖的东西包罗万象,由于离皇城较近,达官贵人较多,这里相对西市干净整洁不少。 “玉梨,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主子龙月楼龙公子,你是我的随侍丫鬟玉儿,明白吗?” “季姐姐说的没错,您扮男人真是一看就是风流公子,特别招蜂引蝶的那种,比男人还像男人。” 风流公子多情目中露出落寞,一身寂寥,落拓颓唐得让人心碎心疼还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玉梨哑然:平常也没觉着陛下有多妩媚啊,怎么换个男装这么勾人的?随后心里一阵打鼓,她说错话才如此引陛下伤怀?可也没说什么啊。 “熙儿也说朕白瞎了这一身风流公子样貌,扼腕他为什么长得不像母后。” “您请节哀。” “好了,对不住,是朕,我坏了你的兴致。既然出来了,就高高兴兴的玩,我记得东坊的吃食挺多的,好久没吃过了,咱们去尝尝。”收了一身落拓,眼神带着笑意,连月色都温柔的怦然心动。 玉梨叹气道:“您穿着男装时候,不要待女子,尤其是陌生女子太好,不要落寞,不要笑,尤其是不要像现在这么柔和的眼神,不然龙公子很容易惹下风流债。” “不能待人好,不能难过,不能笑,连眼神都不能柔和,那岂不是跟宫中一样?” “……”我大概知道为何平常不觉得陛下妩媚了。 虽然现在艳光潋滟的陛下更好看,可作为贴身侍卫,还是不苟言笑的陛下比较省心。绝对,绝对不能让人知道“龙月楼”是女的。 “玉儿,发什么呆,快走呀。” 上元节,格外热闹,到处都是花灯,不少小摊卖元宵馄炖之类的吃食。 “爹,咱们买一串吧。”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眼巴巴望着摊子上红红亮亮的糖葫芦,牵着他右手的父亲衣着朴素,面露犹豫,他指着小男孩左手提着的莲花灯:“勇子啊,都给你买莲花灯了,咱们就不要买糖葫芦了。” “可是姐姐最喜欢糖葫芦了,娘说她是女孩子,上元节都不许她出来玩,我想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爹带的钱不够了,剩下的咱们还要坐牛车回家呢。” “那好吧,早知道,我就不要莲花灯了,哎!我把莲花灯送给姐姐吧。莲花灯这么好看,她一定喜欢的。” “可莲花灯不也是你最喜欢的么 分卷阅读12 ?送给你姐姐了,你就没有了。” “没事儿的,姐姐肯定会带我一块玩的。”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女帝携丫鬟走上前:“老板,这些糖葫芦,都卖给我,得多少?” “三百文。” “这颗银豆子够了吧?” “太多了,公子稍等,小老儿还得找您。” “不用了,您把篱棒给我的丫鬟就好。” 玉梨接过篱棒追上那父子俩。 “勇子,等一等。” “哎?大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叫勇子。” “大姐姐听到了你刚才和父亲的话,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这四根糖葫芦送给勇子,让勇子可以和姐姐,阿爹阿娘一块开开心心的过一个有糖葫芦和莲花灯的上元节。” “谢谢姑娘,叫姑娘破费了。” “大叔您别客气,一家人开开心心,比什么都重要。” “希望大姐姐也能和家人开开心心。” “谢谢勇子,希望你一直都是个爱护姐姐的小男子汉。” “会的。” 等玉梨回到买糖葫芦的小摊前,女帝却不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转告她:“刚才那个公子托小老儿转告您,他想一个人随便走走,叫你不用找他,到时间了他会回家。”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伯。” 女帝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骑着马打闹市横冲直撞而过,怕他纵马踩伤人,运轻功跟上了而已。结果到了那少年勒马,才发现他去了教坊。 “哟,这不是苏大少爷么,您里面请,今日秋娘演出,奴家一早就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嗯。”只敷衍的应一声,给了银子,熟门熟路的进去了。 女帝查看自己,紫檀发冠,素缎深衣,牙白织金纱袍,腰间束着雅青锦带也特意加粗了两圈,脖子上的假喉结还在,确定不会暴露女子身份,于是她也跟进去了。 “公子眼生得紧,不知公子来捧哪位姑娘的场?” “不知这里哪位姑娘的技艺最出众。” “琴棋书画,笙箫琵琶,您喜欢什么样的,咱们这里都有。” “那,秋娘擅长什么呢?” “那您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是秋娘首次登台,她呀,一手瑶琴保管不让您失望。再过半个时辰,她就上台了。” “那劳烦您给找个最近的位置,先来一桌酒菜。” “公子请。” 离的果然很近,恰与那位公子邻桌。那公子大约十六七,生的眉清目秀,气度也是君子如玉,端的貌比潘安,只是女帝刚坐定,就见那公子狠狠剐了她一眼。不由得心中诧异:“不过看一场伶人演出,他何以如斯厌恶?眉眼倒与苏丞相有几分相似,不知是他侄子还是嫡长子。” 酒足饭饱,着人撤了酒菜,转念一想,又找乐坊借来笔墨丹青。 不久,幕帘缓缓揭开,造势了半个时辰的主角登场了。由小丫鬟抱着瑶琴,她一身鹅黄长裙照浅绿外袍,款款而来,容貌清丽出尘,气质温婉清雅。落落大方地一个福身礼,跪坐于几案瑶琴前,一举一动完全是大家闺秀的娴静。只是蹙眉垂首间,流露出一股不属于大家闺秀的娇羞柔婉。 “好,果然秀色可餐。”女帝赞许一声。果不其然被苏公子刀子般的目光活剐了一遍。 “不知这秋娘到底何方神圣,看她仪态举止,确实是大家族嫡女才有的,难道她是因为某种不得已,才沦落风尘?但苏相的手段权势,区区一个女子,赎出去不过是几个银子的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呢?” 秋娘焚香净手,那一双手,纤细柔嫩,指甲粉嫩如花瓣,温软的红酥手。女帝看看自己的手,白皙如玉,劲瘦修长,筋骨不显劲力内蕴,暗暗点头,还是自己的手看着顺眼。 琴声乍响,时而旷远如深山林啸,时而清冷如天籁,时而余韵细微不可触,时而激越如江水怒涛。虽然秋娘琴技高超,可以轻易以乐曲引得众人心神皆沉入清平盛世的和乐安稳。但是女帝最擅长控制自己的心神,因此她不受乐曲所惑,于是很清晰地听出了琴声里满是强颜欢笑的怨恨,还有努力掩饰的不甘和仇恨。 以己所感,挥毫作画,一个蹙眉垂首,双眸微掩,含着无尽愁怨的姑娘跃然纸上,最后,舍了丹青,以胭脂点绛唇,如泣如诉,哀婉孤傲的女子仿佛要从画中跳出来一般。 “来人,将这幅画拿去裱好。” 苏公子一回头,就见到了自己心上人的小像。画的极好,栩栩如生,字写的也好,写意张扬,但是那字的内容就很不合时宜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作画题诗的小白脸,偏偏是个十足风流,长得还不比自己差的,顿时满心醋意堵在心头。 “等等!” “公子何人,唤在下何事?” “丞相嫡子苏伯喻,不知兄台是?” “龙月楼,江湖一闲人。” “是 分卷阅读13 这样,龙公子,这画我甚是喜欢,愿出高价买下,不知你可愿割爱。” “公子乃丞相之子,秋姑娘乃一伶人,你二人身份云泥之别,龙某不信你真心待她,黄金有价情义无价,这画,龙某愿送秋姑娘,不会卖与你。” “白姑娘曾是我家公子未婚妻,你才是不识好歹的登徒子,识相的将画交出来。” “龙某偏不交,你待如何。” “找死!”那侍卫挥刀砍向女帝右臂,显然是要将她的右臂齐肩斩断,女帝也不躲开,反而看了苏伯喻一眼,他并未开口阻拦,神态还颇为赞同。 “啪。”一声脆响,那侍卫着了一个大嘴巴,整个被抽飞出去。而后才看到一个高大人影挡在女帝面前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家公子无礼。” ☆、疑似故人来 来者身形太快,谁都没看到他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就连被他挡在身后的女帝愕然一瞬,眼神浮上惊喜,待看到那人脸上不知道从哪个小摊买的脸谱面具,险些笑出来。随后收起情绪配合着道:“退下。” “龙月楼,你欺人太甚!”见自家侍卫被打的吐了好几颗牙齿,苏伯喻浮上愠色。 女帝冷笑道:“苏公子好大威风,天子脚下也敢纵容属下逞凶伤人。倘若龙某一怒之下杀了你,你那位极人臣的父亲又能奈我何?反正你是活转不过来了,一点小小教训而已,苏公子何苦介怀?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既然是秋姑娘的未婚夫,那这幅画,你看着出价吧。” “一百两。”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拿来吧。”给教坊妈妈的钱都不止一百两,何尝不是轻看了秋娘。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空管这些细枝末节,不多说一句废话,拿着钱就走了,临走之前,随手三枚铜钱,擦着苏伯喻的脸,割断他头发之后钉入教坊门柱里,留下一句:“找零。”不管他脸色多难看,径直离开。 出了教坊,高大身影率先一步轻功疾掠,女帝知道那是有意考教轻功,默契得紧追上去,可是不管她怎么奋力,始终保持三丈许,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处僻静空旷地农家小院,那人才轻身落地。 浓眉似剑,目如朗星,鼻梁挺直,嘴唇棱角分明,偏偏嵌在娃娃脸上,于是一身正气英气都融化成满满的少年感。尤其是此刻,眼睛弯成一对甜丝丝的月牙,牙齿比今晚的月光还白亮,笑容里奶味十足,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捏两把,任谁也没法将这个看起来十五六的邻家弟弟和皇宫最厉害的总教头联系起来。 女帝很不厚道的调侃道:“聂师兄,三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奶兮兮的,叫师兄都把你叫老了,不然改成无极弟弟吧?” 阳光灿烂僵了一瞬,拧出一团阴云,整个青羽卫都知道聂教头最恨他那张娃娃脸,最讨厌有人说他长得孩子气,聂无极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三年不见,师妹倒是出落得越发艳骨难掩了,穿着男装都遮不住一身风流。”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牙尖嘴利,废话少说,小皇子呢?” “这事儿我必须跟你仔细说道说道,你知道我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个吃奶的婴儿还得躲着一群人追杀,根本就不可能,所以我当时逃出皇宫就灵机一动,找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这个促狭鬼的法子十有八九是个馊主意! “我把他送人了。” 肘间刃出鞘,峨眉刺如风,嘴巴更是淬毒一样直接喊绰号:“聂小崽,纳命来!” 眉心喉头颈侧后腰顷刻间就是十几个杀招轮番招呼上去,可惜总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去。看似惊险至极,实则游刃有余,还有时间闲闲地调侃:“哟,功夫见长嘛,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你就是再练十年也打不过我的。” 不料话音刚落,女帝翻腕扔掉肘间刃,并指疾点,速度比之前加快一倍有余,聂无极大意之下,被她封住“肩贞”“膻中”,为防他运真气冲开穴道,不惜捏着他脉门,厉声问道:“如实交代,小皇子在哪,否则,朕杀了你。” 聂无极既没有运功冲穴,也没有管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峨眉刺,只一个劲的追问:“你的功力怎么突然增加了那么多?你吃了血阳丹,是不是?”那张充斥愤怒焦灼的面孔,一双眼睛满是杀气,狰狞得吓人,饶是女帝也不敢直视,下意识转过眼:“是又怎么样。” “你疯了吗?” “朕清醒得很。” “为什么?”你明知道女子服食血阳丹绝子绝嗣的。 “因为朕是皇帝。” 聂无极一霎那失了所有力气,他比谁都清楚,姬氏江山需要一个好皇帝,但这天下容不下一个可以绵延子嗣的女帝。她做的是最清醒最正确的选择,可他最绝望的,也是这份清醒,残酷得不像个女子,或者说,残酷的不像个人,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竭尽全力压下堵满心口的悲凉和痛心,状似不经意地问:“值得么?” “值得,且,不悔。” 分卷阅读14 “你呀。” 女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似乎飘忽过复杂到看不懂的情绪,从未见过,温暖又美好,可惜不等她看清,就又是平常那种冷静坚毅,不过依照他的性格,总归是关心她的,解开他的穴道:“聂师兄,你不用担心,有了血阳丹的半甲子功力,世上能伤我的不多,你还是赶紧告诉我皇弟在哪里要紧。” “……”躲得快没被发现的欣慰掺杂着希望被发现却落空的失落混合成一腔不知道作何感慨的复杂。突然发现自己预料的“一见如故如沐春风”根本就是异想天开,仔细看来,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但是再多不自在,他还是更愿意呆在她身边,心甘情愿。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宫吧,明日亥初,我会将小皇子带到紫宸宫。” “也好,明日再会。”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拱手,几个起落,踏月离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自农家小院的地窖里出来,一路小跑过来,牵着聂无极衣角,皱着眉严肃地问:“那个人就是姐姐么?” “是。” “大哥,你骗人。” “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阿姐最爱笑最爱闹,总是嘻嘻哈哈的,活泼又温柔,可是她明明冷肃无趣得很!” “你刚刚看到了,她根本不是大哥对手,可是一听你被大哥送人了,拼了命也要大哥交出你。你阿姐会爱你胜过她自己的命,有她在,你永远都不要怕,因为她会是世上待你最好的人,从明天起,你就要跟她生活了。” “那,大哥你呢,你是不是不要小南了?”孩子依恋地揪住他的衣摆,自从有记忆起,都是大哥带着他,他嘴上叫着大哥,心里却总是将他当作父亲,就算是大哥逼他练武的时候极严厉,他也不生气。 “大哥不会不要小南,只是大哥要离开京城一阵子,大哥不在的时候,你就如往常一样练功,写字,读书,不许偷懒,哦,对了,你姐姐会很忙,她可能无法像大哥一样经常陪着你。你要坚强,做个男子汉。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大哥会回来吗?” “会的。” “那小南等大哥回来。” “乖,不早了,快去睡吧。” “好。”小孩儿点点头,麻利地收拾好自己,乖乖睡觉,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会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转变。 次日一早,仍然按部就班地上朝,只是最后即将退朝时,太傅忽然上前,跪伏于地道:“臣有事启奏。” 女帝眉微拧,叩请启奏,必事关重大,太傅是她恩师兼外公,除了事关她的,没什么事值得他叩请。 “准奏!” “圣上自登基以来,为先皇守孝而今,一片至孝之心天地可鉴,而今三年已过,臣斗胆请圣上早日成婚,以安天下。” 女帝开口道:“太傅快快请起,不知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恳请陛下恢复大选,依照祖制,一后四侍,充实后宫。”丞相苏铮附议。文武诸位臣子皆跪请女帝成婚。 “礼部侍郎何在?”女帝轻缓开口。 “臣在!” “烦请将后宫名称稍作更改,贵淑贤德四妃就取仁,德,良,贤,四字,待大选过后,由朕钦定一后四侍。”将旨意降下,女帝从容而去。 “陛下,那大选的具体章程该如何确立?”礼部侍郎轻声问。 “一应事宜,由苏丞相和太傅评断。” 一下朝,她直奔紫宸殿。 “金秋。” “属下在。” “昨日吩咐的事,你打探清楚了么?” “卷宗在此,请圣上御览。” “玉梨。” “属下在。” “明日,你将十大门阀家族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中的嫡子详细资料拿过来。” “属下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季妍抱着大量卷宗和画像急急忙忙赶过来,女帝一见到她就明白了这位大管家不放心她的终身大事落在玉梨那个小丫头手里,亲自督办。看这架势,这位姐姐又关心则乱了。她的大管家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急起来炮仗一样的。 果然季妍将画像往几案上一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陛下,您大婚,怎么能由苏丞相定夺呢?” 女帝不徐不急地回她:“不是还有太傅?” “就算如此,您的终身大事,怎么如此草率?” “大选重重选拔,层层过滤,最后能留下的,无不是姿容绝佳的,朕哪里草率了?” “哎呀,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妍,昔日馆陶公主养几个面首还被人口诛笔伐,如今群臣跪求朕一后四妃,面首三千,同样是长公主,朕岂不是比前人出息得多?当开心才对,你生气什么呢。” “……”一后四妃面首三千,个个心怀叵测,狼子野心,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况且 分卷阅读15 皇宫闷得很,有几个逗趣的人给朕解闷,有什么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季妍,住口!”木白一见她即将失控,立即拦着她,虽然女帝待属下很温厚,但她的终身大事也不是一个小小女官可以置喙的,万一触怒圣上,小命不保。 季妍顿了一瞬,骤然跪伏于地,豁出性命接着喋喋不休:“您明明比谁都期待‘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为此甚至不肯先帝赐婚,您还说倘若找不到,您宁可终身不嫁,青灯古佛,也不肯委身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些您都忘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还要答应什么劳什子‘一后四妃’,您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呜呜呜……”越想越不值,越想越难过,最后忍不住哭起来。 “陛下,季妍她是一心护主,情急之下,才会言语激烈,她没有恶意的,请您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好了木白,你不用替她解释了,朕还不了解她的意思么?小妍,你也别哭了,你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都起来吧,多大点事也值得跪?” 瞥了一眼松一口气的木白,打趣道:“木白,看小妍这口无遮拦的样子,你也不管管,难道你是个妻管严?” 木白:“……”这话我怎么接? 季妍:“……”这种不给正面回复就会滑不留手的感觉太讨厌了,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膈膜。 “好啦,你俩面皮薄,朕就不取笑你们了,都出去吧,朕要批阅奏折了。” 打开奏折,想着刚才季妍的话,轻轻一哂,暗想:“世上只有两个地方不配真情,一是妓院,二是皇宫,既知真情可贵,朕何苦以满腹算计一身苟且,去玷污了它?” ☆、血浓于水 等待的时间总是非常缓慢的,月亮在女帝千呼万唤之下,终于升起来了,草草用过晚膳,独自一人走下紫宸宫的地宫,果然,亥时初刻,地宫东边的墙壁传来有节奏的几个敲击,那是他们约好的密语。女帝打开机关,迫不及待的看向聂无极牵着的小小身影。光头,僧衣,一看就是个小沙弥,发旋处的红豆胎记格外清晰。 标准的圆杏眼,又直又挺的鼻子,还有元宝形的唇,都与先皇后一模一样。浓黑如墨的刀形眉和硬朗的长方脸像极了先皇,是个俊俏又英气的娃娃。她无数次想像见到弟弟该说什么,可是当她真的看到他的时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倒是泪盈于睫,横臂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张开口,喉咙更加哽得慌,发不出一点声音。 空气凝结着无声的焦灼,孩子敏感地紧紧揪着聂无极衣袖,小身子站的笔直,眼神怯生生的,但还是对着她的视线,倔强的不肯躲在兄长身后。 一接触到这个怯生生的目光,女帝迟疑了一瞬,而后无师自通地蹲下身,张开手臂,极慢极慢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影,孩子瑟缩了一下,害怕的想躲开,但还是懂事的忍了下来,她学着儿时母后安抚她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果然小家伙放松下来,顺势找了个舒服地姿势,安心靠在她怀里。女帝向来冷硬的心柔软下来,她闭上眼,在心里向父母灵位道:“父皇,母后,你们看见了吧,弟弟回来了,如想象中的那么聪明乖巧,比想象中更加脆弱需要保护。这一次,回儿一定会保护好他。” 相比于成人的复杂,年仅三岁的小家伙想法就单纯多了:“姐姐怀抱又香又软,比大哥抱着舒服一百倍,以后再也不要大哥抱了!” 仍然静默,但这次渗透着温馨。 “哎,你俩够了没?老半天一句话不说?”聂无极很煞风景的打破安宁,然后就看到女帝伸手摩挲着自家弟弟光脑袋,面上端着一派召见外国使臣的肃穆问:“弟弟,你法号是什么?何处出的家?俗家名字取了没?” “……”女帝和太子第一次见面,严肃程度足以青史留名的,结果第一句话就问法号,还是摸狗头的方式问的,幸好内史郭大人不在。 小家伙极受用地眯着眼,脸上带着点小骄傲脆生生回答:“我大名姬雁生,小名小南,法号释行坚,是少林方丈德知大师唯一一个俗家弟子,师父说是因为我根骨好,从小就练功努力才破格收我为徒的,姐姐,我厉害不厉害!” “……”不愧是姐弟俩,血浓于水的傻,是在下输了。 “既然小南这么厉害,那姐姐给小南一件礼物作为嘉奖,希望小南越来越努力,越来越厉害。”从袖子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一盒木雕递给他。 小家伙双手接过,开开心心搂在怀里,双手合十,弯腰一礼:“谢谢姐姐,我一定会越来越努力的。” “你怎么不打开?” “师父说过的,不能当面拆开别人送的礼物,那是对别人的不敬。” “没关系,小南,姐姐又不是外人,不需要那么多规矩,你尽管拆开就是了,看看喜不喜欢。” 五个木雕小和尚,姿态不同,大小有异,但都不超过三寸,个个长的跟弥勒佛似的,笑容满面,憨态可掬。 “好可爱 分卷阅读16 ,我很喜欢。”而后又兴冲冲拉着一旁的聂无极:“大哥,你看,是不是很可爱,你说的没错,姐姐果然很温柔。” “小南,时候不早了,姐姐带你回家。” 顺着密道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们就到了一处宅院,占地千亩,环境清幽,这本来是英王府,英王去封地灵州之后,这宅子前后换了十几个主子,最后被龙月楼公子买下来。女帝私院很多,但是这个是离皇宫最近,暗道最多的一个。 “聂无极,你将当年离宫的经过,详细给朕说一遍。” “我之前跑江湖的时候,认识了少林寺德知大师,他不但武功高,人品好,而且医术也很好,最要紧的是,他的二弟子行明,五弟子行刚,六弟子行健,都是他捡来的弃婴养大的,可见他很会养孩子。所以当时我一出皇宫,就带着小皇子一路往南,直奔少林寺。然后天快亮的时候,把小南放在少林弟子必经之地。还留着一个字条给他取了名字叫小南。直到他被一个不知情的弟子捡回去,这么小的孩子,德知大师果然亲自养着他。我为了怕暴露他的身份,一直都不现身,直到他慢慢长到两岁开始学武功,才以大哥的身份出现,不过小南很聪明,我很早就将他的身世告诉他了。反正天下太平,他的身份也不怕被人知道了。” “小南,你想不想师父?想不想回少林寺?” “想,可是大哥说,以后只能在这里的。” “大哥说了不算,小南,每年,有十二个月,你只要在春夏将所有功课完成,那么秋冬,就可以回少林寺,和师父在一起,好不好?” “好!” “可是,想在半年内完成一年的功课,会很辛苦的。” “小南不怕辛苦。” “那么,咱俩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今天已经太晚了,你该去休息了。”女帝亲自照顾小南梳洗睡觉,许是自幼在少林寺长大,小南适应能力极好,就算是陌生的环境,仍然沾枕头就着。直到他睡熟了,女帝才离开。小南的身边,跟着八个隐卫。 “你为什么要他住在外院还同意他回少林?” “他还太小,朕大选在即,皇宫人多眼杂,还是在外边住安全些,待成婚之后,连京城都不安全了,还不如去少林寺。聂师兄,承蒙多年照料,这五十万两银票收好,想去哪里就去吧。” 聂无极接过银票,收好,戴上面具,披上一身黑斗篷,抱拳留一句“后会有期”纵身一跃,踏着松枝柏叶,消失在院墙之外。 女帝静立片刻,确信他走远了,才轻叹一声,冲着空无一人的空地轻轻道:“聂师兄,你性子跳脱,喜好自由,这皇宫困了你十几年,够了,愿你闲云野鹤,天空海阔,祝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仅一墙之隔,面具也遮不住弯成一双新月的双眼: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喜乐平安。 明月照大江,江水粼粼绕华都,一匹快马急急奔向隐仙山,隐仙山,离京百里,绵延数千里,云升雾绕,仿佛山中有仙人隐没于虚无缥缈间。 策马之人戴着面具,看不到脸,只是手里的令牌一举,所过之处,畅通无阻。直到跑上一处断崖,他才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树上,摘了面具,竟是丞相苏铮。自怀中取出一支短笛,轻轻一吹,断崖下,一只信鸽飞上来,停在他手上。脚上绑着细渔线。他熟练的解开,三扯两拽,渔线后连着一根细绳子,扯完绳子,是一根粗大的钢丝索。他将钢丝索牢牢绑在山后一块石头上,那石头只是伪装,实际上内里是一整块铁坨,绑好抓手,他顺着绳子,滑下断崖。那里,是苏家的根基。京城的嫡系,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突破重重掩人耳目的机关暗道,眼前一片农田阡陌,阁楼木屋鳞次栉比,人人面带微笑,一脸世外桃源的安逸神情。“苏家家主,求见观星长老!”走到最不起眼的一处小竹楼,苏铮躬身拜倒。 “进来吧。”木屋中,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是上一任家主。他走到里面,环视,竟然除了年过七旬的老家主,再无他人。苏铮愕然而问:“观星长老呢?”观星,是苏家最为神秘的一脉,神秘在每一代观星长老逝去,新的观星继承人自然会出现,年龄不定,性别不定,胖瘦不定甚至连出现的地方都不定,唯一定的,就是观星对玄学易道有着无师自通的能力,而且可以用血脉预知未来。珍贵在往往观星继承人出现了,不一定能找到。然而观星之术本就有伤天和,再兼以本身血脉测算天机,观星长老通常寿命不长,平均不过五十岁。 “观星长老已然逝去,知道你会来,着我将这页谶言交与你。” “这么说,我们的预测先机之事至少要断层十几年?” “预测原本就是一个大致的走向,不能过于依赖。另外,苏家嫡长子,下代家主,与女帝有红鸾之命,但是因果纠缠,看不破是劫是缘。但你一定不能忘了祖训,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从龙之功也好,封王拜相也罢,决不可动皇权,否则我苏家必毁于一旦。” 苏铮打开谶言, 分卷阅读17 凤星化龙,天命所归,归妹缘劫,凤陨龙生,逢凶化吉,辅龙有功。 “观星长老素来干脆,为什么这一次的谶言如此模糊?” “观星自知命不久矣,所以,以最后的寿元测了未来十几年的命数,然后就油尽灯枯而逝。”老家主眼里一抹化不开的悲切,家主和观星长老一向是数十年的交情,观星就这么去了,他怎能不悲切万分。即便如此,这一纸谶言,也给了苏家十几年的方向,只是这模糊的谶言,到底这些人理解的对不对,那就看天意啦。 ☆、恩爱两不疑 十六夜禁,冬雪的夜,悠长而安静,但静中有动,比如梨园教坊,尽管梨园教坊美人皆卖艺不卖身,但色艺双绝,既清傲矜持又温柔解语花的美人,更有不少美人曾是官家小姐,足够引得各路达官贵人、土豪劣绅,英雄好汉,乌龟孙子王八蛋齐聚一堂,一掷千金只为一睹美人芳容,若能在众多恩客中独得美人垂青,那简直就是无上荣光。 夜有多长,丝竹声乐便有多长。 但动中有静的正是梨园教坊最为偏僻的琼花阁,梨园教坊每一个房间皆以花为名,除了官家小姐贬入教坊艺名可以本名改变之外,普通的教坊女子皆以她们住的房间为名。比如琼花阁的现主人便是白挽秋,正坐在外间,烛光中满心期待的看着一幅小像,画中人是她,画中有她真实的哀伤,有她最深切的恐惧,还有……画者最温柔的怜惜。甜蜜慢慢浸入整颗心,目光扫上画上露骨情诗,霞染双颊,心头砰砰直跳,暗啐道:“真不害臊!”眉眼似嗔似喜,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痴,不自觉想起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是她才刚与伯喻哥哥定亲,就因父之过充入教坊,想她堂堂郡主,岂能任由这般折辱,不如随父王去了,一了百了。可惜,她生的太娇弱,拼尽全力撞在墙上,也只是昏迷了而已,三天之后醒来,木已成舟,她已经不再是白挽秋,而是秋娘。曾经郡主的身份,是最大的噱头。她有幸成了教坊着重培养的摇钱树。就连睡觉如厕都有人看守,眼睛都不眨,自杀也成了奢望,教坊总要有才艺的,她本来不想学,但是不学就打,反正卖艺不卖身,不怕打坏了没人要。一个月,她全身半点好肉都不剩,也死咬着牙不肯,然后又不给水饭,但她只求速死,正如了她的意。她以为她会逃过这一劫,却不料坊主妈妈招来几个男人,说若不肯当个清倌人,就破了身卖到青楼,她不得不从了。七弦琴,是她从小就学的,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交集,但她不肯太早暴露,于是装作从头开始,一学,就是三年。 万万没想到,她琴学成刚要挂牌,伯喻哥哥就找到了他,他说:“挽妹,我找了全国一百六十九个教坊,终于找到你了。你放心,我绝不让你受半分折辱。” “伯喻哥哥,为什么不把我赎出去?” “我要娶你,就不能让你顶着教坊清倌人的名头,我要恢复你原本的身份,然后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只是,需要时间,挽妹,你愿意等我吗?” “等你多久我都愿意。”她何其有幸,能碰上这样一个全心待她的未婚夫。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轻轻问,醇厚温润。 被蛊惑了一样回道:“想你。” “真巧,我也是。” 睁开眼,熟悉的俊逸的脸,还有嘴角微有些得意的笑。迷茫一瞬,想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都烧起来:“你,你,你坏死了!”然后又道:“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在挽妹心里,只有出事的时候,我才能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的。”骤然发现自己的话简直不知检点,连忙改口:“我是说,你不出事也可以来的。” “哈哈哈,挽妹,你这么单纯,没有我在身边,你可怎么活哟。” “明明是你坏,还怪我单纯,真是不知羞!” “好了,你猜的没错,是出事了,不过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什么好事?” “女帝即将选夫,爹的意思是让我也去选。” “伯喻哥哥,你要娶别的女人了?你明明说了要娶我的,你骗我!” “挽妹,你别急,我没有骗你。以苏家的地位,皇夫的位置肯定是我的,然后只要把那个女人赶下去,天下就尽归我所有,不仅可以恢复你郡主的身份,你还能做皇后。” “真的?” “真的。” “那你发誓。” “苏伯喻对天发誓,今生若负挽妹,就叫苏伯喻永失所爱,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去活来。” “噗,伯喻哥哥,你发誓呢还是成语接龙呢?” “我不成语接龙,你怎么会笑?看看,笑起来多好看,不要哭,你哭了我会心疼。挽妹,我发誓了,你信不信我?” “别人发誓都是三刀六洞死无葬身之地什么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发誓呢?” “因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都痛苦,挽 分卷阅读18 妹,对不起,你最绝望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苏伯喻轻轻摩挲着白挽秋额头的浅浅疤痕。 “伯喻哥哥,你来了,就比什么都好,遇见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啊。” “你出现了,就已经是最美妙的事情了。”温柔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痴恋,白挽秋羞涩的垂首,幸福的谓叹一声“伯喻哥哥,遇见你真好。” 一低头的温柔,苏伯喻心跳骤急,意乱情迷,稳了稳心神,伸手轻轻抱着她。 娇躯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垂首在她耳边低喃:“我也是。” 两人轻拥着,数着彼此的心跳,连丝竹声都远了,静谧而美好。直到一声大鼓“咚”地一下撞来,吓得两人俱都一颤,随后都为对方有点狼狈的一颤无声笑起来。 “挽妹,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夜禁,你出去会不会出事?”心一横:“你留下来吧。” “我有令牌,不会有事的,留下来,于你名声不利。早点休息,我走了。” “那我送你。” “外头冷得很,你身子弱,待在屋里吧。”穿上大氅,拿好令牌,走到阁楼口,冲着倚栏目送他的白挽秋挥手道:“快回去吧。” 而后解下马匹,出门时候回头,纤弱的人儿仍在寒风中伫立,无奈的摇摇头,上马,飞快的冲入夜色,他怕再留片刻,她就真的着了风寒。 五更刚过,冬天的夜极长,漆黑的天幕还挂着几颗残星,女帝已然顶着寒风在乾元殿的百步场上打拳练功。待她收功,就听一旁侍立的玉梨来报:“陛下,季妍姐姐和金秋妹妹求见。” “传。”这二人皆非急事而不入的性子,同时前来,不知何事,让她二人同时到来。 季妍,金秋二人一前一后大步而来,躬身一礼,女帝抬手虚扶,而后季妍凑近女帝耳边悄声道:“陛下,昨日子时,太傅夫人报丧,说是徐夫人去世了。” 女帝心一沉,元旦国宴时候,舅妈还身体康健气色尚佳,这才过了半个月,怎么会突然去世呢?舅妈去世,三个表哥守孝,朝堂只剩年迈的外公独木难支,现在又大选在即,怎么看都不寻常。 “备一份厚礼,待朕下朝,亲去凭吊。” “陛下,不可。” “眼下太傅府一片忙乱,怕是不适合见驾。” “那你代朕亲去,替朕多多劝慰太傅,舅舅,和三位表哥。哦,对了,云表妹是不是定亲了?” “是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幼子。” “如今表妹守孝,婚事怕是得拖到三年后,传朕口谕,封表妹为县主,分封圣旨和官印待舅妈入土为安之后再予以发放,去吧。” “遵旨。” “金秋,你何事来报?” 金秋也学着季妍凑近女帝耳边:“陛下,外院的那位一直哭,说是要见您。” 抬头看看天色,还早。再看看自己的服饰,没什么不妥,于是点点头:“走吧。” 一早起来,见不到一个熟人,只有一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大姐姐(金秋)站在旁边。毕竟是个小孩子,姬雁生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哭的极其伤心,一个劲的要找大哥找姐姐。女帝一来,就看到小家伙抱着膝盖脸埋在膝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哭的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兽,可怜极了,心里顿时揪起来,忙跑过去,轻轻拍拍小家伙的光脑门:“小南,不怕,姐姐在这呢。” “姐姐,你去哪里了,是不是不要小南了?”哭声停下,哽咽着问她。 女帝耐着性子安慰:“小南,不要怕,这里是你和姐姐的家,只要家还在,姐姐就一定会回来。只是姐姐平常会很忙,不常有时间来家里住。” “多久会回来?” “可能两三天,可能一两月。” “那我会饿死的,我不要饿死,我不要一个人,我要回少林寺,呜呜呜……” 连忙抱着哄:“小南不哭不哭,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有八个暗卫保护你的,这座世安居,有许多人照顾你,你不是一个人的。以后,这个金秋姐姐,就是你的贴身护卫,她会陪着你,照顾你的生活。” “那,大哥呢?大哥去哪里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不会回来了。” “哇哇哇……我要找大哥……”竭斯底里大爆发,哭声直上九重天。 “……”德知大师真乃神人也! ☆、大选(上) 望着哭的一把鼻泣一把泪的幼弟,从未和孩子相处的女帝掏出丝巾手忙脚乱地给他拭泪:“你再哭两天两夜,姐姐也变不来你大哥,这样,你先吃饭,好好练功读书,等你长到姐姐肩膀那么高,就自己去找你 分卷阅读19 大哥,好不好?” “不好……那还要好久,我现在就想找到大哥,姐姐,你帮我找大哥好不好。” “……”不能打,这是亲弟弟,你看连这种执拗起来没个完的性子,都是一脉相承的,熟悉又亲切。 “小南,你大哥有他自己的事情,他以后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不能自私的要求他牺牲自由时刻陪着你。懂吗?” “我是不是一个累赘?为什么大家都会不要我。” “你不是累赘,而是姐姐最珍贵的希望,也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你大哥也好,师父也好,都注定只能陪你走过一段路程,然后啊,路的尽头,是一个人。” “那会很寂寞的吧。”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朕忙得恨不能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哪有时间寂寞? 但是对待孩子肯定不能这么说,那就……编个故事哄哄他好了。 “你看这是什么?” “十几颗木珠子。” 拿起线,将珠子穿起来,而后问他:“那现在呢?” “佛珠。” “所有人都只看到佛珠,但只有佛珠知道,它们的心里有一个共通的线。未来的每一段路程,都有新的人,新的事,新的过往,就像之前的珠子,本来毫无意义,但有你将它们穿起来,成了了解所有佛珠心事的线。这样的你,会寂寞吗?” “不会。” “那你还要不要找大哥了?” 小孩挣扎一会儿,最后抹抹眼泪妥协:“好吧,不找了。”然而心里还是难过。张开手,瘪着嘴委屈巴巴地道:“姐,你能不能抱抱我。” 女帝伸手将他整个拎出被窝,稳稳抱在怀里,蹭蹭他的小脸:“当然可以,你是我的乖弟弟嘛。姐姐昨晚已经将你认祖归宗,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姬雁南。” “为什么不能叫姬雁生?” “……”又是为什么,你又不是朕生的! “没有为什么,玉碟就是这么写的,就是你不喜欢,也只能叫这个名。” “哦。” “天快亮了,姐姐得上朝了,你随金秋姐姐用膳,写字,练武,不许调皮欺负人,不然姐姐会罚你的。” “好。” 出了世安居,女帝长舒一口气,暗忖:“小孩子比一百个乱臣贼子还难对付。”轻功飞奔到乾元殿,匆匆换了朝服:“初选名册还没看,反正不重要,不看也罢。” 金銮殿,百官云集,只是今日没有太傅宫之逊,礼部侍郎宫阳福,刑部尚书宫阳禄均告假。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要奏。”御史白玉昆率先开口,女帝心里暗暗点头,不知这次又是哪家纨绔子弟让他撞见了。 “准奏。” “我大昭虽国强民富,但先帝曾言,勤俭乃立国之本,民安为富国之基,如今我大昭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江湖党羽层层盘剥。百姓本已举步维艰,实不堪再大选以添骚乱,老臣斗胆,请陛下依照祖制,严谨法度,莫以大选之名,形扰乱民心之实,民安,方可国泰啊。” “苏爱卿,大选之事,由你主持,太傅协同,如今太傅告假,且不论,白御史之言,你有何见解?” “陛下,微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绵延子嗣,是为君之责任,安社稷定江山之基础,不层层考验皇夫之良莠,势必造成国无主,君无后之乱相,故而臣除了考度官家之子,也选了些许深明大义的平民之子。” “白御史向来忠勇孤直,若非确实劳民伤财,必不会奏请朕,不知苏爱卿所定候选名册,有多少平民之子,多少官家之后?” “陛下容禀,子孙乃一家之本,倘若入宫,则动用官家之本,然平民子息众多,入宫则即可为大昭绵延子嗣,又可得宫中之俸禄补贴家用,于安民定邦百利而无一害,故而平民之子多而官家之子少。” “放肆!” “朕说过,一应章程,依照祖制,大昭选宫妃,非官家之女不可报,如今,你欺朕为女子,借机私改祖制,以民代官,祸乱民心,是不是要让满城子民给朕扣上一顶‘昏君’的帽子你才甘心,还是说朕给你治一个欺君之罪?” “臣不敢,臣一向忠心耿耿,不敢有私,此次也是一心为民才一时糊涂,扩了大选的范围,绝不敢欺君之心,还请皇上明察。”这些年,女帝待众臣礼遇有加,苏铮本来有几分瞧不起女帝的意思,这下见女帝发怒,忙跪下请罪。 “你是一时糊涂!既然你知错,朕就罚俸一年,面壁思过半月,以儆效尤。”女帝知他最重名声,绝不敢让苏家“百年忠相”的名声有一丝玷污,而他做事向来谨慎小心,想要收集他“欺君罔上”证据恐怕难如登天,况且这满朝门阀贵族,还需要一个牵头的压制,故而女帝并不深究。 “老臣领旨,谢圣上恩典。” “白御史忠心可嘉,赐金百两,东珠一斛,以示嘉奖。” 分卷阅读20 “谢圣上恩典。” “都平身吧。” “谢圣上体恤。”起身,一旁待着。满朝文武见苏丞相吃了挂落,都不敢再开一次口。 “先慈昨日入梦,言辞愧悔,道不能为朕择夫选婿。朕劝慰先慈儿虽不敏,然百官皆明察秋毫善识人心,朕信尔等能为朕选出泽被天下的皇夫。众位爱卿想必也不忍先慈在天之灵仍为朕不安。” 百官皆跪:“必皆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好,有劳诸位卿家将京城七品以上官家之嫡子汇集成册,呈贡于案,待三月三,春暖花开之时,正式初选。” “皇上英明。”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到紫宸宫,打开之前没来得及看的初选名册,果然绝大多数是平民之子,四品以上的官家之子一个都没有,就连四品以下的,也都是一些庶子或者死了一任妻子的旁支嫡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形貌昳丽还不知是真是假。嗤笑一声:“真将朕当作瞎子聋子糊弄呢,想要当个外戚,还不舍得自己家辛苦培养的嫡子,以为随便丢过来一个旁支生了孩子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个个把自己当曹孟德,可也不想想朕是不是汉献帝。” 再打开拟定的后宫品级: 皇夫,御尊品,一个 贵夫,正一品,一个 如夫:正二品,四个 貌夫:正三品,九个 庶夫:正四品,若干 夫侍:正五品,若干 夫从:正六品,若干 夫末:正七品,若干。 恐“面首”二字折辱了应选夫君的满城文武,连待选的人都统称为“待夫”——待选夫君,与秀女相对。 “看这一连串的若干,可见他们铁了心的希望朕后宫佳丽三千啊,也真是难为他们想出来这么多的夫。” 当京城的风由刺骨凌冽变成拂面微暖,护城河边的柳树皆绽出一串串鹅黄柳穗,时常有剪尾燕轻盈掠过河面,满城百姓茶余饭后讨论两个多月的大选,开始了。 三月初二,一千九百八十二辆马车前往京城各户人家接来参选“待夫”前往皇宫地安门而后排队绕着整个皇城转了一圈,直到正阳门(前门)停下。下马车,依照文臣之后,武将之后,分出两队,由内侍带着步行进入御花园,迎着融融春风,赏着满园春色静候命运的挑选。 为了保证公平,由御史白玉昆,丞相苏铮,太傅宫之逊,同时筛选,三者有两个同意的才能留下,参加复选。 御花园,一东一西,各有两个巨大的擂台,东边的那个,只有箭靶和羽箭,西边的擂台还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各类兵器,但箭头也好,兵器也罢,都是圆钝不开刃的,就连一丈高的擂台周围,都布满坚韧结实的铁丝网,还铺着厚厚软垫,保证掉下擂台也毫发无伤。 待众位待夫齐聚,御史白玉昆起身道:“诸位,静听选夫规则。这箱子有六块牌子,分别写着‘礼,乐,射,御,书,数’,凡文臣之子,皆抽取一块牌子,考教抽取内容,合格者过关。武将之子,皆去西边擂台,均分成两组,依次抽签,数字相同者,上擂台比武,掉下擂台者或无力反抗者为负,胜者留下,点到为止,不得使用暗器,不得伤残对手,违者格杀勿论。” 众文臣之子望着西边擂台铁网边站着的十二位黑衣黑袍黑头罩的死士,默默为武官同僚掬一把鳄鱼泪。 众位武将之子多半心有戚戚然,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打擂台是一点假都掺不了,如果不幸抽中了比自己武功好很多的,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更何况——选夫君又不是选将军,凭什么要比武?就算选上了,充入后宫,武功毫无施展之地,没选上,丢了名声,对于习武之人不吝于釜底抽薪。女帝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选(下) 经过一整天的选拔,一千九百八十二个待夫只剩下六百人,大半是武官之子。苏相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太傅多年为人师长,心性宽和,倒还罢了,性情孤直的白御史一张老脸能刮下来三层冰霜。六艺本为文臣之根基,堂堂京城文官之后,居然大半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甚至有人连孩童启蒙的《论语》都答不上来,简直愧对他父亲头上的乌纱! 留下的这二百三十三个人,十之八九只能勉强合格,只有那么二三十人,能对答如流。 待选拔结束后,朱雀卫统领季妍带着一千朱雀卫前来,先冲三公一礼,而后起身道:“三位大人辛苦了,陛下口谕。”停顿一瞬,待三人以躬身礼迎接口谕,才道:“三位爱卿不辞辛苦,为朕择夫,朕心甚慰,特赐每人黄金千两,东珠一匣,玉如意一柄,绫罗绸缎各十匹,由朱雀卫亲送三位回府,其余朱雀卫,带留于宫中之待夫前去出岫宫留宿,以待明日复选。” “谢陛下。”直起身,六名朱雀卫出列,躬身引三人出御花园,往正阳门去了。 季 分卷阅读21 妍望着一色薄荷绿活像一茬青萝卜的小郎君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朱雀卫侍立“待夫”左右,将他们引到出岫宫,分好寝室,关好房门,待他们刚有所放松,皆一人拿软尺,一人拿纸笔冷艳高贵地吐出一句:“宽衣,寸缕不着,验身。”每一位“待夫”的脸色和他们的衣服一样绿。 体态不挺拔的剔除,筋骨不匀称的剔除,有体味的剔除,牙齿不够坚固的剔除,手掌老茧太多的剔除,瘦骨嶙峋的剔除,有刺青伤疤的剔除,脚太大或太小的剔除,脑满肠肥的剔除……拉拉杂杂好几十条,堂堂七尺男儿,有朝一日竟然像个货物一样被里里外外挑拣个遍。好不容易熬过验身的三百人才迎来久违的沐浴更衣一夜安睡,第二天一早,噩梦般的红袍皂帽的朱雀卫又出现了——睡梦打鼾者剔除。 剩下的二百三十三个小郎君皆战战兢兢不知复选,还有什么更匪夷所思的事情等着他们。 御花园,仍然是昨天的位置,仍然是熟悉的擂台,只是这次东西两个擂台陈设一模一样。 文官之后比试琴棋书画,以所长攻所长,胜者留,还有不少容貌俏丽的宫女侍奉左右,惬意快活得很。 武官之子,面对的是黑衣黑袍黑面罩的玄羽卫。比试的规则也狠戾很多——只问输赢,不管死伤。 都是少爷嫡子,就算弓马娴熟,也只是演武场,实打实的决斗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多半三招两式就掉下擂台,下饺子似的。还留在擂台拼杀得有来有回的两个公子哥也就格外异军突起了。 一个眉目清秀,文质彬彬,一杆铁戟横扫千军,气势如虎。一个浓眉虎目,英姿勃发,一柄长刀纵横四方,矫健如龙,俱都一身绿袍,却让人老远就分出两人的区别。 之前掉下擂台的武将之子同仇敌忾,自发自动为激斗中的二人鼓掌助威,他们,代表着武将之子的尊严。随即,他们的尊严在苦苦支撑一百二十招之后,遗憾离场。 “请大将军家的嫡次子谢云桥,镇国公之嫡幼子沈从舟,以及今日胜出的公子回出岫宫歇息,家中随侍小厮已送入宫中,以待半月后殿选。余下诸位公子于青云殿稍事休息。”青云殿,已经是紫宸宫偏殿,专为招待外臣所用之地,与内宫相去甚远,这是说他们没选上。 半个月的时间,女帝从未来过出岫宫,她只是在殿选前一日问及前两次复选情况,以及各位公子的性情,简单的翻翻卷宗,连画像都不看,直接殿选。 隔着碧纱窗,只依稀看到一屋子高矮不均的绿,模样根本看不出来,只好依照家世和卷宗上半个月来的各位公子的表现,连着五道旨意颁发下去。 三日后,女帝圣旨一到,四如夫,分别是大将军家的嫡次子谢云桥,镇国公之嫡幼子沈从舟,皇商嫡幼子冯知夏,白玉昆之嫡次孙白修文。皇夫正是苏相之嫡长子,苏伯喻。 苏伯喻,文韬武略,皆是顶尖,更是一个大家族最为根本的命脉下一代家主继承人,就这么充入后宫,从此与朝堂无缘,女帝,她怎么敢? 华雁三年,夏初,女帝大婚,举国同庆,大赦天下。女帝在那一日,一如寻常女儿,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上轿,拜堂,而后入洞房,只是由归雁宫,坐在伯牙宫,静静的,等着皇夫挑红盖头。仪态雍容,从容不迫。伯牙宫,原为瑶后的寝宫。女帝的贴身女官玉梨,也仅知道在大婚前一日,紫宸殿的烛泪淌了一整晚。女帝心思,无人知晓。 一杆金秤伸过来,随即阻挡视线的盖头被挑开来。女帝抬眸,四目相对。苏伯喻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一身新娘嫁衣,体态过分高挑,眉太犀利,目过沉静,嘴唇太薄,总之,女帝,虽然容色极美,却与他刻在心尖尖上的那个温柔女子无半点相似,自然哪里都不合他心意!女帝望着她的新郎,一如天下新郎那般,红袍金带,胸前一朵巨大的绒花。只那修长匀称的身形却是寻常新郎没有的,那一张温润如玉羡煞潘安的俊美容貌,更是寻常新郎所没有的,自然,那丝毫不带掩饰的审视目光中的怨恨嫌恶,也不是寻常新郎所具备的。女帝,笑了,没认出来,倒也无妨,一个心有所属,一个天性冷硬,倒正好相配。 慢条斯理走到斟两杯酒:“这一杯交杯合卺,皇夫可愿与朕共饮?” 苏伯喻眸中划过嘲讽,随即端起其中一杯:“那是自然。” 把臂交杯,一饮而尽。酒味辛辣,二人同时闭上双眸,亦关上万千情绪。放下酒杯,女帝径直走到龙凤红烛前。拿起金簪,轻轻一按,熄灭了那烛火。 “这是何意?”龙凤烛,寓意同生共死。若是一根烛火先熄,则是有暗喻谁先逝去之意。 “朕之死生,岂是一根烛火说了算的?” 女帝一面回答,一面走到屏风后,招来宫女为她褪去凤冠霞帔,换上轻便常服,备好酒菜,仪态从容的吃着。过了半晌,她似是才想起来,抬眸招呼道:“皇夫不必拘谨,尽管用膳就是。”苏伯喻也不推辞,与她对面而坐,举箸执杯,一室寂然,各怀心事。酒足饭饱,女帝遣散宫女,转到屏风后,洗去一身疲惫和多 分卷阅读22 余的脂粉,换上雪白亵衣亵裤,转出屏风道:“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苏伯喻望着安然闭目侧卧的女子,略微气结,洞房花烛,作为女子,怎么也得有些不安的吧? 他哪里知道,由于身份太高,连教养嬷嬷,也不敢跟她说得太过详尽,洞房花烛该做的勾当,她还真不知道,又哪里紧张的起来? 望着女帝沉静淡然的样子,苏伯喻眸中风暴迭起。 几声裂帛之声响过,一具火热身躯附上来,猝然睁开双眸,正对上一双满是兽谷欠的眼眸,恐惧颤栗压倒一切理智,女帝本能的左手“力拨千钧”将他掀下去,右手“断水如绵”印在腹部随后接一个“兔蹬鹰”,等苏伯喻飞出去足有一丈有余,她才想起来他好像不会武功,“哐当”“哗啦”两声响,苏伯喻已经撞在桌子而后跌落在地,双目紧闭,四肢瘫软委顿。 女帝拢被遮住仅剩肚兜的自己,望着地上躺着的苏伯喻,暗暗不安:这,不会是打死了吧?就用了三成功力,怎么就气息奄奄的样子呢?难道是装的?可也不像,脸色惨白是装不出来的。再不喜欢皇夫,也没打算让他死了,最后只得下床,拿披风围上自己,将绒毯的苏伯喻搬回床上,扶他坐好,才看到他丹田位置一块淤青,盘膝坐在他身后,运转真气替他疗伤,不料真气一入体内,就碰上一股纷乱的真气流。女帝一讶,这人的内力不弱,可惜修炼的功法不对,根基不稳,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平日里还好,刚才被她不巧打中丹田气海,内息就走岔了道,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无非功力不保,死不了,不管他。” ☆、意料之外的如夫 半个时辰后,苏伯喻只觉得胸腹满是针扎般的痛楚,知道自己这是内息岔了,若再晚醒半个时辰,只怕丹田不保,勉强坐起来想调息,不料刚起身,喉头一甜,“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星星点点洒在床榻上,淤血吐出,胸口闷痛反而好了不少,他也顾不得擦,盘膝调息,足有小半个时辰,他才安然松一口气,还好,内力保住了。 苏家嫡长子,何时吃了这般亏,恨从心头起,只想一掌结果了她,恶念刚生,就听见一声冷冷地质问:“皇夫想步薛家后尘?”苏伯喻忍下心头气,低头恭谨道:“臣不敢。”他被伤成这样,却连个宫人都没见到,可见他的命在这深宫不值一提。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冰冷淡漠,比路人还疏远。哪里像是结发夫妻?说起结发夫妻,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发。 “来人。” 季妍进屋,贴心地收拾好狼藉的房间,掩饰“女帝新婚夜暴打皇夫”这一爆炸新闻,而后才着小宫女备水沐浴。女帝沐浴从不让人近身,所以宫女准备好沐浴的一应物品后,女帝道:“先退下吧,待朕唤你们再来。” 苏伯喻:“……”受伤了还得自己动手沐浴,这皇夫当得还不如一个世家公子。然而还是乖乖下床,自己沐浴去了。 女帝垂眸,暗想:“你若真为了你心爱的小郡主守节,朕或许还会赞你一声重情重义,可你一面心有所属一面妄图对朕一逞□□,可见人品之卑劣,真是白瞎了那一副好皮囊。” 换一身新衣,着宫女收拾床榻,小宫女望着元帕上沾染的血迹,偷瞄一眼屏风后的新郎官,暗想:“皇夫生的貌比潘安,人看着也温润如玉,难怪陛下会一见倾心,想必未来该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真是太好了。” 不明真相的人,总是最幸福的。待所有宫人退下,苏伯喻重新躺下,女帝抬手点上苏伯喻,这才安心沐浴。 眼看她闭上双眼,苏伯喻惊诧地问:“把我的穴道解开。” 女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极漠然开口:“朕不喜欢被强迫,念你是初犯,就不治你欺君之罪了,就罚你一夜不得动弹,小惩大诫。另外,在朕面前,该自称臣夫才是,记住了么?” “是,臣夫记住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女帝解开苏伯喻穴道,洗漱休整之后,就安享受丰盛早膳。残忍的无视了浑身麻木僵硬不听使唤的皇夫。 宫人望着精神尚好的女帝和面色苍白眼圈黢黑娇弱无力床都起不来的皇夫,神色莫名。女帝用过早膳,状似恩爱地吩咐道:“皇夫昨日劳累得很,就让他好生休息吧。摆驾紫宸宫。”浑然不知这样一句话会引起怎样的歧义和误解。 苏伯喻:“……”我要将她千刀万剐方雪今日之耻! 紫宸宫内,女帝朱笔不停,殿外玉梨守着,沉寂得落针可闻,忽然殿内烛火一动,龙案前乍然多了一个人。 来人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身形比例完美得连苏伯喻都甘拜下风。女帝头也不抬地问:“聂无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能够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的,只有聂无极,毕竟当年药圣遗作三颗血阳丹有两颗进了他这个传人肚子。 玄青金龙袍,玉扣祥龙带,粉面悲喜不露,凤眸不怒自威。聂无极饶有兴趣的看 分卷阅读23 了两眼,有点扼腕:真的再也找不到半点当年赤山黄马,弯弓猎狐的洒脱样子了:“我是来恭贺新禧的。” 女帝顿笔,贺喜么?凤眸滑过嘲讽,何喜之有?徐徐道:“有心。”聂无极将手中盒子放在案头道:“好歹也是新婚,你就不能休息几天?” “国不可一日无君。”女帝翻开一页奏折,朱笔不停。 黑影一闪,手中一空,朱笔已然被劈手夺去, 女帝摇摇头,好脾气地换了一支笔,接着奋笔疾书,嘴里还不忘回答道:“目前内有门阀蠢蠢欲动,外有蛮族虎视眈眈,我倒是想休息,也不是时候。何况,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 “那是自然。” “你的红眼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吧?这么多事?抬头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怎么会穿成这样?” 朱色蟒袍,拢发包巾,背后还画着虬龙,这是二品如夫的朝服。华美又英气,就连那张娃娃脸,也遮不住英气的俊朗。 “当然是因为我也是四个如夫之一啊,不然你以为我吃饱了撑得慌才过来给你道喜啊?你猜猜看,我是仁德贤良中的哪一个如夫?”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以成如夫?如果师父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行了,你也甭自责了,师父哪次说打你真下手了?我若不来,谁能代替宫家陪你演‘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好戏?” “可是这也太……”有一种深刻的愧疚感,早知道师兄也参与大选,朕就不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验身标准了,真是太折煞师兄了。 “师兄,你怎么会想起来参与大选?” “宫家掌家夫人去世,你必然孤立无援,你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容易被小人拿住短处欺负了去,于是决定帮你一把。正巧皇商家的嫡子冯知夏不愿意大选,他娘又寻死觅活的护着他,冯老叶子没办法,只好买下我,代替冯家嫡子大选。说起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希望不大,正打算失败之后直接找你的,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你居然会同意一个商人之子作为一品如夫。” “你也说了富可敌国嘛,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冯家嫡子居然成了你。师兄,多谢你为我着想,但你的身后,没有家族支持,若你代替表哥,必危机重重。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将你置身在危难之中。” “你既叫我一声师兄,那做师兄的尽点绵薄之力帮着师妹演演戏,拉拉敌手,敲打点不安分的人,顺道赚两个银子花花,又有什么不对呢?” “……”赚两个银子花花才是重点。 “师兄,不知这次打算多少?” “一年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人民币),怎么样,不多吧?” 女帝擦擦额头的冷汗:“确实不多。”幸好不是一年一百万两白银,不然真心用不起。 “既然价格谈好了,那么接下来就谈谈任务了,在这后宫,我能做点什么?” “这份图纸你记住,然后烧掉,明日,我会将你安排在贤瑾宫,那里是可以直达世安居的地方之一,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替我照顾小南好了。” “整个皇宫大部分密道你都给我了,就不怕我哪天带领三千兵甲直接取你性命么?” “你若真想取我性命,我早死八百回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两分自信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倘若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朕托付性命,那一定是你。你最恨最怕最不屑而为之的,就是背叛啊。 “你还是不要这么容易轻信别人的好,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不会背叛的人,只有因为诱惑不够大而选择暂且坚守的观望者。” “怕什么?朕是皇帝,论功名利禄,还有谁能够比皇帝给的多?”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少年不识愁滋味 “戴上面具,我是你师兄聂无极,摘下面具,就是不会武功的良夫冯知夏。” “可是,我记得季妍,木白,文仙,水星四个羽卫统领可都认得你,你就不怕穿帮?” “无妨,我会易容,他们认不出的。” “师兄,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太多了。” “比如?” “当皇帝,我肯定不如你。” “这句话也就你敢说。” “那是因为他们心底里都有那么点念头,掩饰还来不及,哪里敢宣之于口?我今日来,就是让你认认人,出来的不短了,该回去了,哦,对了,以后你就不要叫我师兄了,以免哪天叫错了。” “嗯,我记住了,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 聂无极点点头,轻轻一跃,眨眼就没了人影。直到晌午,女帝才叫醒一旁被点了睡穴睡了半天的玉梨。 “摆驾知微殿。”知微殿,白修文所居之地,传言这位御史 分卷阅读24 嫡孙与他祖父白玉昆御史性情一样孤直,不知是真是假。竟扑了个空,一问,才知从早上拜会皇夫就没回来。 “摆驾伯牙宫。” 人还未到,已经听到一阵打斗声,两个如夫红袍的正在伯牙宫院子里的假山上比斗。苏伯喻坐在凉亭里,桌上摆着几盘点心果子,聚精会神的看着假山上二人比斗,另外一个肤色微黑,眼窝略深,五官整体带着一点点胡人样貌的俊美少年浑身笔直的坐在他旁边,神色间颇有点兔死狐悲的愤慨,显然这位胡人血脉的就是白修文。女帝止住玉梨叫破她行踪,留下随侍的几个宫女,独自走上凉亭,站在苏伯喻和白修文身后,跟着看那两个人的打斗。 宫中不缺兵刃,但是除女帝和侍卫之外,旁人用的武器皆不许开刃,因此假山上俩人比斗用的都是无锋钝剑。 这二人招式精妙,功力扎实,但都有一个共通的毛病,练多了套招,不习惯拆开了用,显得花招多,不够快准狠,这要是在战场上,早就被人挑翻了。不过,从他们一头汗水出招无力的样子来看,他们都已经体力不支了,但是累了为何不停下?为了分出胜负?但招式之间破绽频出也不见他们借机打倒对方,看样子也不像是为了分出胜负呀。不过不管怎样,总不能就让他们就这么打下去。再打一会儿,只怕他们连用轻功的力气都没了,非从假山上掉下去不可。 “够了,都住手。”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断喝惊得四人一抖,俱都回头,不料假山上沈从舟正一招“灵动八方”跳起来劈斩的,因为这一声断喝走了神,顿了一下,这下可好,本该落在对面假山山石的,却仅仅踏上去半只脚,仓促之下本就重心不稳,又偏巧是块非常嶙峋的石头,身子直直往后栽,一旁与他比斗的谢云桥忙去拉他,可惜终究晚了一步,毫厘之差,抓了个空,沈从舟仰头栽倒下去。 “沈兄!”假山一共三丈,他这样仰天栽倒,不死也残。 却见一人影如轻燕凌波般迅疾而来,足下一蹬,纵身两丈有余,广袖一舒,接住沈从舟,飞菩落叶般翩然落地,这一手轻功艳惊四座。 白修文年纪到底还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当下忍不住夸赞:“好轻功!” 等接触到女帝略带不满的视线,顿时噤声,想起自己的身份,跪下道:“微臣参见陛下。” 刚刚捡回一条命的沈从舟、刚刚下了假山的谢云桥跟着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苏伯喻这才不慌不忙走过来,施施然躬身:“臣夫参见陛下。” 女帝道:“免礼平身。”扫了苏伯喻一眼,一身浅蓝锻袍,腰系宽帛蛟纹带,头发也仅仅随性的一个暗蓝抹额,就这么披散着,对比另外三位朝服束发的,简直不像接驾的。而后眼光特意在皇夫脸上掠一圈,语带笑意的道:“檀郎十数,不若伯喻一顾,真不愧是誉满京城的第一公子。”檀郎,是女子对梦中情人的称呼,十数个梦中情人不如他一顾,旁人听着是女帝极尽夸赞之意,但是苏伯喻结合着昨晚大打出手的冷酷无情,自然知道她是在讽刺他不修边幅。 当下扯出一抹敷衍的笑:“陛下谬赞了,比之陛下之文韬武略,皮相不过是下下成。”回敬她洞房花烛大打出手。 “不知这两位如何得罪了皇夫?”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两三分三脚猫的功夫,在臣夫面前托大。陛下平日公务繁忙,这些许小事,还劳陛下操心,实在是臣夫的失责。” “既然皇夫如此深明大义,那朕若不操心一二,岂不是辜负了一番苦心?来人。”亭台外,玉梨和众位宫女上前,听候吩咐。 “将三位如夫带下去,分别问询,若有一人虚言,则三人各领十杖。” 沈从舟:“……”刚才的感激权当喂狗。 谢云桥:“……”这也太偏袒了些。 白修文:“……”怪不得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女帝暗想:“瞧瞧这精彩纷呈的脸色,嫩秧秧果然比那帮老油条赏心悦目多了。” 谢云桥跟着玉梨去了伯牙宫偏殿,正惴惴不安,谁知玉梨根本不理会问询之事,而是着小宫女自伯牙宫小厨房取来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亲自端到他面前道:“谢先生请用。” 谢云桥确实又渴又热,恨不得直接端起来就一饮而尽,但若是陛下怪责下来,连累了这位女官,也是不妥,他拒绝道:“多谢好意,微臣待罪之身,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逃不了干系。” “谢先生莫担心,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不是开了金口‘如有虚言,各领十杖’的么?何时吩咐这些的?” “那,及至此刻,您虚言了么?” “没有。” “那就是了,所谓杖刑,本来就是说说的,重点是前一句,不得虚言,也就是说,您只要不说假话,哪怕一个字不提,陛下都是不罚的。” “那她所谓的‘分别问询’意义何在?” “就是让属下请您三位喝点酸梅汤,解解暑,压压惊的意思。” 分卷阅读25 谢云桥见她神色之间毫无担忧之意,确信她不是自作主张,于是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酸甜入喉,一线清凉滑入肚腹,沁入百骸,顿时全身三万六千毛孔都透着熨贴凉爽。放下空盏,他才身心轻盈,面露宽色:“陛下何以不直说?” “谢先生这般聪明,一定知道何以不直说。” “……”做给苏伯喻那厮看,防止他再以此为由头发作。 “那么,谢先生,今日之事前因后果,您能否透露一二?”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过是拜访皇夫,见他脸色不佳,谢某就出口讥讽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恰好沈兄也说他缺了男儿的英武,文弱得像个小娘子。他就说我们既然这么骁勇善战,不如假山比斗一番,分出胜负,他和白修文给我二人当个裁判,我和沈兄都存了比斗之心,就答应了。谁知道答应之后,苏伯喻那厮居然说比试地有个彩头。不知我们两个英武男子可敢赌。我们就说,不管什么彩头,只要他敢提,我们就敢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做个临阵退缩的缩头乌龟。他就说谁输了,就把教习武的先生交给他处置。我们才知道上了当,他根本就是记恨我们讥讽他,要拿教习师父出气。可是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也就只能拖着了。” 玉梨:“……”您真的是十六岁不是六岁?这么简单的激将法,你们俩都能上当? 面上仍然真心实意地夸赞:“谢先生如此尊师重道,果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过,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若不是陛下今日恰好到来,只怕就出事了呢。到时候,镇国公和大将军该有多伤心,下次可要当心点了。”皇夫根本就是利用你们尊师重道的性格让你俩打得筋疲力尽,最好跌落假山,你俩出点差错,只怕镇国公和大将军非将这份罪责扣在陛下头上不可,到时候你猜他们反不反? 谢云桥到底不是傻瓜,当下就明白玉梨未尽之言,心里已经打定将今日之事如实呈报大将军府,叫家里小心点,莫让谢家满门忠烈,被小人构陷落得反贼骂名。 “多谢司内不吝点拨。” “这都是谢先生敏慧多谋,谢先生稍事歇息,属下当去复命。” “恭送司内大人。” 伯牙宫,女帝和苏伯喻正下棋,女帝执黑子,本该是黑子先行,但占着先手便宜,女帝仍然处于下风,被逼得山穷水尽。玉梨近前呈报,女帝顿时黑了脸,将棋子一扔:“堂堂一品如夫,饱读诗书之辈,言行竟不如一个顽童,罚谢云桥,沈从舟禁足一月,着内侍每日听其背诵圣贤书三个时辰。” “遵旨。” “对了,朕记得还有一个冯知夏,怎么不见他来拜会皇夫?” “回禀陛下,冯先生病了,不便起身,故而一早告假。” “既然病了,召太医给他瞧瞧。”而后抬头望望天,转头问苏伯喻:“皇夫,这也到晌午了,朕就厚颜留在伯牙宫用膳。你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久闻苏家有一名厨,手艺京城一绝,不知可陪嫁了来?” “陛下说的可是苏来福?确有带来。”刻意带过“陪嫁”二字。 “那朕可得好好尝尝。” “得您钦点,当是他的福气。”只要不怕毒死你。 ☆、士可杀,不可辱 陪着皇夫吃了一餐食不甘味的午膳,女帝直接去了白修文的知微殿。 白修文虽为嫡孙,却颇受祖父嫌弃。只因他父亲白少彬是个情种,不惜放弃家族支持、放弃高官厚禄非得娶一个毫无根基的胡女为妻,白家祖训四十不育方能纳妾,有一个平民胡女为妻,那仕途基本无望。何况他刚给白少彬定了一门亲,现在无故退亲,就是不讲信义。白玉昆一辈子耿直,怎么能做这么不讲信义的事情?但是挡不住儿子先斩后奏,直接光着膀子背着荆条去女方家负荆请罪,闹得全城皆知白家五子因平民之女而放弃高门嫡女。面对如此不长进没出息偏偏最疼爱的嫡幼子,白御史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胡姬儿媳,然后等他们成亲之后立马分家,眼不见为净,从此不管他们死活。 白修文虽然有嫡孙之名,却无嫡孙之实。他自幼就一心想为母亲争一口气,所以他一直都是整个白家子弟里最刻苦好学的一个,不仅六艺精通,而且极善兵法。他的理想,是当一个军师,不求如谋圣张良那般才学,只求能多打胜仗,得女帝赏识,最好官拜一品,给他母亲挣来一个诰命,叫那些得祖上荫庇还瞧不起他母亲的叔伯们脸红。 然后,他就被祖父打包送到宫里当个面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也不过是个面首,从此绝了所有希望。他不恨女帝,因为她也是为了平衡世家而不得已为之。白家,大房有四个嫡子,二房三个,三房三个,四房两个,他是五房独子,母亲唯一的希望,祖父偏就点了他。他恨白家,更恨祖父。 “皇上驾到。” “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平身,文贤在看兵书?”白修文,字文贤,因为要成亲, 分卷阅读26 进宫之前都会加冠取字,算是提前成年,实际上,这个少年才年方十五。 “闲来无事,以为消遣。” “既然很闲,不如对弈一局?” “……”跟皇帝下棋,输了还好,赢了怎么办? 然而女官已将棋盘摆好,猜先——完了,他执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好将黑子放在正中央,金角银尖草肚皮,下在这里是最为相让的。 女帝自然知道他相让之意,也看出他的拘谨不安,语气悠闲地开口:“太傅曾说,朕下棋天下第一臭,只要朕能赢,除了对方相让,绝无第二种可能,朕想着,棋乃君子之艺,即使技艺不佳,至少也得有棋品。连输都输不起,哪里配下棋?于是下了道圣旨,意思是与朕下棋留守者,藐视朕之棋品,果然从那以后,朕再也没赢过。”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只是……”少年忙跪下请罪,藐视圣上棋品,这可是欺君之罪。 “……”得了,适得其反。只得起身,亲自扶起跪地的少年:“文贤不必惶恐,快起来。朕知道你是好意,希望朕赢了会开心,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是朕不喜欢虚假的胜利。” “多谢陛下。”战战兢兢坐在椅子上,重新执子,心下暗暗嘀咕:“陛下虽然确实不爱笑,但也不像是个动辄杀人的,为什么满朝文武皆说她暴虐凶戾?” “文贤,你可知道朕为何与你下棋?” “还请陛下明示。” “因为朕想着,跟高手下棋,棋艺总会慢慢提高的,至少能甩了‘天下第一臭’的名号吧,但是近些年不知道是朕的棋艺越发臭还是旁人棋艺飞速提升,许多赢了的还能在棋盘上摆个字什么的。尤其是白御史,有一回朕和他下了一个多时辰,还以为自己棋艺有所提升,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朕被将死了才看到棋盘上摆着‘你输了’三个字。” “哈哈哈,那后来呢?”不过祖父这么戏弄她,都还能活着回去,可见陛下确实输得起。 “后来啊,朕感念他指点之恩,请他手抄十本绝本棋谱呈入宫中。” “陛下果然是个仁慈的君王。” “过奖,这也是你敢这么快就赢了朕的原因?”一局输的极惨,但女帝仍然笑眯眯地着宫女撤了棋局。 “陛下是你说不许相让的。” 端着玉梨呈上的茶点果子,细细地品了一口,而后才道:“这是好事儿,至少,文贤不怕朕了。” 许是女帝的神情太温和,也许是他心里的不甘太浓郁,白修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陛下,其实微臣刚才撒了谎。” “什么谎?” “微臣,之所以读兵书,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一展宏图,成为一个与社稷有用之人。” “那,依文贤所见,什么才是于社稷有用之人?怎样才算一展宏图?” “微臣,愿上前线,做一个谋士,成为一代军师。” “也就是说,你想当个幕僚?” “是。” “可是军中幕僚事关重大,作战也不是儿戏,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莫不是以为读几本兵书就可以做个幕僚?” “这……微臣不怕死,只求陛下恩典。” “文贤,为朕之如夫,委屈了你?”女帝唇角微扯,露出几分嘲讽,仍然是那个熟悉面容,却无端散发出一股透骨的阴郁寡薄,白修文甚至毫不怀疑她接下来会一盏毒酒赐死了他。但比起在后宫虚度一生,他宁愿去死。于是他抬起头,直视着女帝不怒自威的凤眸,掷地有声地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白修文,你果真不怕死?” “不怕。” “好好好!朕成全你,来人。” 玉梨走上前,女帝贴着她耳朵吩咐一句。一盏茶的时间,整个知微殿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安静的令人思维都凝滞成铁板一块。 白修文低着头,比起害怕,他更多的是紧张,紧张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这杯子里,是剧毒,你若愿意留在后宫,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如夫,朕就免你一死。” “士可杀,不可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须臾,毫无感觉,女帝面无表情地开口:“想想你的母亲,你死了她该有多难过,现在后悔来得及。” “不能成为母亲的骄傲,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不后悔。” “朕给过你机会,出了事都是你自找的,可莫怪朕冷酷,玉梨,回紫宸宫。” “恭送陛下。” 目送玄青背影走远了,白修文松一口气:“看来,我赌赢了,陛下果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然而刚站起身,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仿佛肠子都搅在一起。他痛苦的弯下腰,努力咬牙苦忍,想要在死之前保持最后一点体面。然而越忍,那股剧痛越难以忽视,最后忍不住匍匐在地,痛苦的口申口今,心里一片不甘,唯独没有后悔。 “公子!”小厮白德贵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公 分卷阅读27 子在地上痛的打滚,惊得三魂掉了两魂半。 “德贵,我可能要去了,你若是见到母亲,就告诉她,儿子对不起她,没能给她挣一个诰命回来。” “公子,你是不是得罪了陛下,才落得如此地步?” “是我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摸清了女帝脾气,才冒犯天颜,得鸩酒恩典。” “公子,你知道么?为了怕你一时冲动上了战场,夫人特意在老太爷书房前跪了一天,才求得老太爷答应你代替白五公子选进宫里的。夫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诰命,什么被人瞧得起,夫人常说,名声都是虚的,她只想你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你说什么?!是母亲叫我进宫的?” “是呀,战场刀剑无眼,幕僚又辛苦,女帝的如夫,官拜二品,锦衣玉食,还没有任何危险。你是夫人唯一的儿子,她当然舍不得你上战场。”可她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作死的? “哈哈哈……我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傻瓜。我不后悔,我一点都……啊,我肚子好痛。” “公子你撑住,我去请太医!” “不,不用了,陛下赐酒,太医怎么敢治疗。” “公子,你怎么就不听夫人的话!” “你不懂,如果重新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个军师,那是比命更重要的事情。” “公子,你怎么这么傻!呜呜呜……”小厮哭的悲切,一半是自幼跟随的主子要死了,一半是主子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德贵……” “扶我去屏风后……快!” “好。”白德贵看他痛的冷汗直流,脑门青筋直跳,仿佛在竭力忍耐的样子,虽然不懂公子这会儿了还要去屏风后,但是仍然麻利地把他背起来,火速跑到屏风后。 “你出去吧。” “公子?” “叫你出去啊,废什么话!” 小厮只当他不想别人看到他死前那么不体面的样子,迟疑片刻,最后含泪应下他最后的命令,哽咽着说:“好,那我去叫太医。” “等等……”可惜晚了一步,那小厮已经掩面跑远了。待去追,又实在无能为力,急急宽衣,坐在恭桶上,解决五谷轮回之大事。心下明悟:所谓鸩酒,泻药而已。 ☆、被秒杀的王 这天一下朝,刚在紫宸宫坐定,茶才喝了一口,玉梨道:“陛下,皇夫求见。” “何事求见?” “属下问了,他不肯说,只说这事只有和陛下说才行。” “看来没什么要紧事,请他去偏殿等着,朕忙完了自去见他。” “是。” 饮一盏茶,定定神,女帝看着一个个绝不超过三百字的奏折,神色舒缓下来,果然规定字数的奏折看起来省力多了。随后,内容一读,她的表情就严肃不少,北地五个州郡已经一月不见雨,且气候干燥万里无云,只怕到清明都不下雨,再这样下去,有可能会旱灾。还是提早从并州云城等地抽调粮食钱银,则赈灾安民,若是不曾旱灾,就将陈粮卖给北羌,多换些钱铁,以充国库。这事还算重大,白羽卫从旁协助吧,不然能叫那帮贪心不足的吞个干净。 第二本,工部陈启明在灵州发现新作物,块茎可食用,耐寒,亩产较高,很好,奖励五百两银子,另外将该作物取名权交给他,争取三年内,将该作物如同地瓜一样全国皆能种植。第三本,北羌王族与西诃王族联姻,二者结盟,互通有无。第四本,前兵王白如烈之三族于南疆当上百钺谋士,挑起百阅与罗回两部落的战争。第五本,白玉昆参户部尚书公然驱赶百姓,于城西屯田之事…… 一上午过去了,女帝揉散满脑子的军国大事,干了一旁不知道重新沏过多少次的温热茶水,步履悠然地走向偏殿。苏伯喻端着一盏清茶不徐不急地啜饮,桌上摊着一本刚看完一半的书。神色平和,女帝暗想:“倒是有几分耐性,忍量也不错,可惜心性偏了,否则可谓栋梁之才。” “皇夫久等了。” “臣夫见过陛下。”起身行礼,对比之前的倨傲,这会儿可谓毕恭毕敬,但挺直的背仍然透出十足的不卑不亢。 “免礼平身,皇夫来朕这里,所为何事?” “这……”犹豫地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宫女太监。 “你们去外面候着。” “臣夫觉得陛下面善得紧,百思不得其解,特意求见陛下不吝赐教,何时见过陛下?” “倘若没有旁的事,皇夫可以回宫了,朕还有些事没有处理。” “我一定见过你,在宫外见过你,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 “哦,你就当是朕不敢吧。”眼神都不给一个,转身就走,却不料就是这么一个姿态,豁然贯通了苏伯喻的记忆,这个人,是那晚给挽妹画画的龙月楼公子!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龙月楼,就是姬雁回。霎时间一股彻骨寒意贯穿了他,既然她是女帝,他是皇夫,那挽妹呢? 世安居,一只 分卷阅读28 灰羽信鸽飞到金秋所居之地,取下鸽子脚上的加密文书,一旁写字的姬雁南问道:“姐姐来信了?” “是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人知道她的身份,恐怕这里不安全了,叫属下带公子搬到另一个地方。” “会很远么?” “不远,不过在这之前,她叫你先独自去紫宸宫找她。小公子,你知道路么?” “我知道的,金秋姐姐先搬家,我去找姐姐。” 姬雁南待金秋走后,才蹦蹦跳跳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床边的一块地砖下拉开一个机关,床下露出一个地道,他开开心心沿着地道一路走,到了一半的时候,一道石门拦住去路,他拿出脖子的金项圈,在虬龙角上一掰,金项圈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头插在石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石门洞开。他仔细看看身后,确定无人,才走到门后,手一合,那门关闭,刚一转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看来逮到条大鱼啊。” “!”一个人高马大的蒙面人跟在他身后,只隐约看到他的头发是卷的,露出的眼窝比汉人要深,手里的弯刀寒光逼人,姬雁南被他拎着衣领提在手里,小小的心子里怕的要哭,可是想起姐姐交代过他:如果有人抓住他,一定要亮明自己身份,没有人敢轻易杀他。只要保住性命,姐姐一定会来救他。最重要的是,姬氏皇族,绝对不能堕了骨子里的骄傲。当即小小脑袋勇敢地对上黑衣人眼睛喝道:“大胆狂徒,还不快放开本皇子,若有半点闪失,必诛你九族。” “皇子,真的是条大鱼啊,听说你那个皇帝姐姐美得很,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为了你,委身本王呢?”黑衣人收起刀,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姬雁南松一口气,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要亮明身份,就没人敢轻易动他。然后,就想办法引他说话,拖延时间,于是他张口就说出来一句戳人肺管子疼的话:“就你这种连脸都不敢露,说不定长得比鬼都丑的懦夫,给我姐姐提鞋都不配。” “还从没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小鬼,你胆子不小,本王越来越好奇你那个皇帝姐姐是什么样子了。” “那是你见识少,遇到的都是一些胆子小的,我姐姐什么样子,就是借你十个胆,你也不敢见。” “有你在我手里,她就是神龙在世也得乖乖缩成一条任我搓揉的小长虫。” “哦?姐姐,他说的对不对?”孩子天真的抬头望着他身后。蒙面人心头一跳,也不敢往后看,急急忙忙往左一跳。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两根飞针穿透他的后心和喉咙。连人都没看到,已然毙命。手一松,提在手里的孩子掉下去,小家伙半空中极快地团起身子本来打算就地一滚卸去一摔之力,然而预料中的疼痛不曾到来,他落入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一只手捂着他的眼,挡住血腥又残忍的屠杀场面,耳畔是带着歉疚的安慰:“小南,不怕不怕,都怪姐姐来晚了。” 提起的心顿时放下来,放心地赖在姐姐怀里脆生生地道:“小南不怕,姐姐说过会来救我的就一定会来的,姐姐从来不骗小南。”如果是哥哥来救我,一定会让我摔下去,可是姐姐会怕我疼而接住我,姐姐果然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姐姐,你不用捂着我的眼睛,哥哥说过,尸体是一坨肉,一点都不可怕,世上最可怕的,是活人。小南是个男子汉,连活人都不怕,自然更不怕尸体了。来时的路上,好几波抢劫的山贼都让哥哥杀了,小南还帮着哥哥埋尸体呢!”小骄傲的语气。 “……”杀人埋尸这种活计是一个三岁孩子该干的么?这种明明坑人还生编出一堆歪理让人以为那是为你好的混蛋做法确实是聂无极那厮的一贯作态!望着满眼写着“求表扬”的弟弟,女帝用尽此生的演技撑起一个灿烂的笑:“小南,你……真是个勇敢的男子汉。” “嗯,小南最勇敢了,等小南再长大一些,武功更强一些,就不劳姐姐动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朕该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这么视生命如草芥的弟弟不会成为一个暴君? “小南,有的人该杀,有的人不该杀,该杀的人不手软,不该杀的人哪怕他欺负你,你也一个都不准动,记住了吗?” “记住了,那姐姐,什么是不该杀的人?” “今天的这个就是该杀的,小南就做的很好,将姐姐以前教的都记在心里,至于什么人不该杀,这个说起来太复杂,也太重要,小南现在还小,不如小南一边长大,姐姐一边慢慢告诉小南,好不好?” “好。” 女帝摘下地上死尸的面巾,肤色微黑,眼深鼻高,头发卷曲,眼珠褐黄,这明显是个北羌人,而且看他掌心厚厚的茧,可知道是个常年征战沙场之人。只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北羌人怎会知道这条暗道?这暗道可是她近年来一条条挖的,就连修密道的工部和玄羽卫,也只是知道一部分,连朱雀军青羽卫都不知道。全部的图纸只有她和姬雁南知道,如果还有谁的话……前两天,这图纸给了聂无极,难道是聂无极弄丢的,或者说,他交给谁看的? 分卷阅读29 她叹一口气,不管怎样,这条密道是必须封存了虽然这个北羌人死了,线索就此断绝,但是比起姬雁南被劫走,或者大昭皇嗣消息暴露,还是死人最安全了。 “姐姐,他自称本王,是不是说,他也是皇族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北羌娶妻惯例是父子兄弟皆相继,有时候一个孩子出生,不知道是哥哥的,还是弟弟的,父亲的还是儿子的,就是皇族也不例外,因此这个自称本王的,不一定是王,就算是,也不差他一个王。” “那,姐姐娶了那么多皇夫,以后生了孩子,会不会就不要小南了?” “不,就算是姐姐的孩子,也不如小南一半重要,小南,你是整个大昭最重要的希望,永远都是。也正是因为这点,小南以后一定会面临很多危险,所以一定要好好练功,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 “好,小南听姐姐的话,好好练功。” “在小南长大之前,除了像今天这样需要保命的时候,你不要暴露大昭皇子的身份,那会给你带来危险,就让人以为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就好。” “嗯,小南法号释行坚,师父说,这个法号的意思是师祖批命后给我取的呢,意思是坚定的行者。” “走吧,小南,姐姐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 “一个你特别想念的人。” “是哥哥吗?” “是呀,不过他现在从身份到名字甚至脸都换了,你不能叫他哥哥了。” “没关系,只要他回来就好,那小南该叫他什么?” “……小姐夫?” “……”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各怀心思 “姐姐,你累不累,咱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姬雁南体贴地问她。 “还好,快到了。”即使扛着一具死尸走了好半晌,女帝仍然大气都不喘一口,显然游刃有余得很。 “姐姐你好厉害!” “小南长大了比姐姐还要厉害。”打开门,就是贤瑾宫。已经有人悠闲地坐在桌上沏茶,宽大两个号的衣服,让健硕的身段化为弱不胜衣。白里透红的蛋形脸,眉清目秀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少年,见到他们从密道出来,一口柳条般柔软的吴侬语招呼道:“来了,哟,看起来还有意外收获。”容貌变了,声音变了,但身形和熟悉的语气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姬雁南飞快地跑过去,软乎乎的一坨整个糊在大腿上,努力抬头欢喜无限地喊:“小姐夫,我想死你了!” “……小姐夫?”顶着玉面小郎君的容貌都挡不住血海呼啸的杀气。 姬雁南人小鬼大地连忙躲到自家姐姐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说,你现在从身份到名字就连脸都换了,我不能再叫你哥哥了,要叫小姐夫。小姐夫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很对。”唉,这糟心的身份什么时候是个头? 女帝默默看了一眼“冯知夏”的脸,赶紧顺毛捋,极其正色地点评道:“不如你原本的样子好看。” “行了,你也别安慰我了,以前奶,现在娘,反正都不怎么阳刚,算了不重要,这个死人是怎么回事?” “密道的事,暴露了。” “是谁泄露的?你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还待调查,咱们身边肯定有内鬼,在没发现谁是内鬼之前,小南就拜托你了。” “你不怀疑我?” “你怕麻烦,通敌叛国这种麻烦事,绝对不是你会招惹的,从明天起,朕会对‘冯郎君’一见倾心,之后你独得盛宠,然后赐住贤瑾宫,将你捧为皇夫最大的对手,而你则是一直对朕冷漠且嫌弃,对后宫众人嚣张跋扈,就连皇夫都不放在眼里,无论外人怎样恨你恨得牙痒痒,无奈你的后盾是朕,他们也不能耐你何,最后等朕把那几个最不老实的收拾了,你也就功成身退了。” “等等。” “怎么了?” “你这是把我当褒姒,妹喜,苏妲己了吧?这几个人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啊。我很惜命的。” “你想要什么?” “不愧是师妹,爽快,铁卷丹书,尚方宝剑,整个皇城来去自如的令牌,最后再加上随扈护卫兵甲。” “好,明天给你送过去。小南,咱们该回去了,你以后经常可以来找你大哥玩的。” “好,可是姐姐,会不会再出现一个坏人把小南绑走啊。” “不会的,姐姐会派人寸步不离的保护你。” 朔月,夜黑风高,就算是皇城夜禁,也禁不春夜里流浪猫狗不安的躁动嗥叫,它们也就无意中做了某些人躲过御林军巡逻的掩护者。东躲西藏地出了皇城,躲到梨园教坊,一身黑衣的苏伯喻才捂着腹部,痛得暗暗吸气,他的内伤还未好全,这一路勉强提气,伤势又加重了些。狼狈地喘息好一会儿,才脱了外头的夜行衣,整理好自己的略微凌乱的发髻,步态略迟缓地走入 分卷阅读30 教坊。 白挽秋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明天,她就要去徐大人家陪客人了,听教坊里的姑娘讲,在坊内,她们是卖艺不卖身的,出了教坊陪客,就不一定能保住清白了,大不了事后多给教坊妈妈一些银子就是了。尤其是她这种曾经身份尊贵的,他们点名叫她,基本都是带着肮脏的念头去的。如今她唯一可以指望的伯喻哥哥,也已经入了皇宫。不知道那个羌人能否将她的消息带给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来。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烛光,见到那个熟悉的温婉女子,苏伯喻的心一下子定下来:“挽妹。” “伯喻哥哥!”白挽秋欣喜若狂地扑入苏伯喻怀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浑没发现她一扑过去,苏伯喻的脸扭曲一瞬——撞到伤口了。 “伯喻哥哥,我好怕,呜呜呜……” “没事的,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不哭了。”苏伯喻细心安抚她,白挽秋哭了一会儿,抬起头,一双眸子犹挂着几滴泪水,仍满含希望地道:“教坊妈妈叫我明天出去陪客人。我该怎么办?” “什么!你答应了吗?” “我若不答应,此刻就已经身在青楼了,再也见不到伯喻哥哥了,你是收到那个北羌人的话,特意赶来赎我出去的吗?” “北羌人?挽妹,来,你别急,将这些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好。” 苏伯喻参加大选的这几个月,教坊妈妈碍于苏家大公子的颜面,一直都不曾叫白挽秋出坊陪客,但是作为噱头台柱,她是经常演出的。于是一来二去,有了许多欣赏她琴声的观众,琴师秋大家名号也就越来越响亮,其中就有一个北羌人,从不落下一次演出,而且出手极其阔绰,最后他提出要见一见秋大家,教坊妈妈也不好拦着不让见。 他见到白挽秋也总是非常有礼也客气,可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女帝,白挽秋对女帝了解不多,但她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地将女帝的消息告诉他,并且慢慢灌醉他,最后从他口中套出他的真实来意——刺探皇宫,最好能够一举拿下女帝。他化名肖一宁,但白挽秋推测他应该是北羌王族萧氏一族,她与女帝有杀父之仇,灭族之恨,自然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好枪。 一来二去,就熟识起来。 三天前,教坊妈妈来到白挽秋的院子里,开门见山地说:“六月初三,是徐大人生辰,徐大人特意点了你去为他演出,你这几天好好准备,莫误了演出。” 白挽秋神色顿时僵住了,她当然知道演出是假,清白不保是真,于是断然拒绝:“我不去。” 教坊妈妈对着这么个台柱子,也还有几分客气,劝慰她道:“秋娘,我知道你还留恋着苏公子,可是他已经进宫成了皇夫,哪里还记得你呢?若他真对你好,怎么不替你赎身?退一万步,他替你赎了身,能娶你么?就算娶了你,你看这楼里来来回回的达官贵人,哪一个不是家里有妻有子的?他们的妻子,可拦住他们为了美人一掷千金了?反倒是家里的妻子,伸手求一两个脂粉钱都千难万难。这世道,从来都是多情女子无情郎,男人的恩爱,那是哄你开心的,大风刮刮就跑了,哪里靠得住?不如看开一点,趁着年轻,多多赚些银子,攒些体己,日后也好给自己找个后路。”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伯喻哥哥,你看着吧,伯喻哥哥一定会来赎我的。”白挽秋对于苏伯喻,极有信心。 “也就是说,你不肯去了?” “不去。” “如果秋大家去了‘红袖招’,想必那里会宾客如云。” “你敢,伯喻哥哥一定会踏平你这教坊。” “那我无非就是换一家教坊,而你可就永远都见不到你的伯喻哥哥了。秋娘,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该知道,选哪一条路。明天,我会过来派人问询,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才是啊。” 白挽秋找不到苏伯喻,只能先答应下来。而后找来肖一宁,将之前苏伯喻告诉她的皇宫密道告知了他,求他去皇宫找苏伯喻,给她带信。 “你把皇宫密道图给北羌王族人?”苏伯喻神色冷峻得连夏夜都凉爽不少,冻得白挽秋抖了抖,怯怯开口:“没有,我只给了他一条路。” “那也是通敌叛国,挽妹,咱们都是大昭人,怎么能通敌北羌呢,若女帝死在北羌人手中,大昭就乱了。到时候咱们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苏伯喻到底还是有内外之别的,因此语气不免急切了些。 “那我也是别无他法啊,伯喻哥哥,你,你为了女帝生我的气?”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涌上来,她听说女帝容貌极美,伯喻哥哥又是她的夫君,如今他这么生气,会不会是对女帝有了感情,那,那她以后怎么办? “说什么傻话,不过是一个绊脚石罢了,我怎么会为了她生你的气?皇宫戒备森严,就算有密道,刺杀女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那个女人的功夫可不简单。不过,我告诉你的密道机要,你万万不可再告诉旁人了。唉,不知道那个北羌人会不会将你供出来。” “伯喻哥哥,你没有见到肖一行, 分卷阅读31 怎么会来这里的?” “我也是刚知道的,原来那女人知道你我身份,先前可能是因为碍于大婚未有余暇才没有对你不利,如今大婚一过,这里已经很危险了,走,咱们赶紧将你的卖身契赎出去,然后离开这里。” 白挽秋低下头,攥紧了手,乖巧地开口道:“都听伯喻哥哥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当苏伯喻提到女帝是绊脚石时,她耳边响起了之前教坊妈妈那句:“自古多情女子无情郎”,联想到之前他神色严峻地说起通敌叛国,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倘若有一天,伯喻哥哥的冷酷都给了我,我该怎么办呢?生平第一次,她的后背,掠过一股凉意,激得汗毛都乍起来。 苏伯喻见她面色不对,低头问:“挽妹,怎么了?你不开心?”白挽秋望着他带着温柔的目光和充满暖意的笑容,暗暗冲自己道:“伯喻哥哥对我那么好,怎么可以怀疑他呢?”牵动嘴角,露出他最喜欢的温婉笑容:“没有,要离开这里了,我很开心。伯喻哥哥,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苏伯喻将重金赎回来的卖身契拿出来,当着白挽秋的面,烧成一堆灰烬,才抬头看着漆黑夜幕:“城外,梨花庄。挽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表妹挽秋小姐,可记住了?” “嗯,都听伯喻哥哥……不,都听表哥的。”越发乖巧堪怜,只是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再不像从前那般澄澈了。 ☆、各显神通 大婚第三日,归宁,于是皇夫苏伯喻一大早就回了苏家。但是女帝还是雷打不动地留在紫宸宫。 苏家与皇宫极近,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早就有苏铮,苏夫人并一干兄弟早早候在门口,一下马车,苏家人齐齐跪下,叩首:“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望着父母给自己下跪,苏伯喻极是愧怍,道一声:“免礼!”之后立刻将他二老扶起来。至于庶出的兄弟姐妹,就自己起来吧。一行人走进苏府。苏伯喻立刻给父母跪下,叩首道:“儿子拜见爹娘,儿子不孝,叫爹娘为难了。” “好孩子,快起来,这怎么能怪你呢。”苏夫人满脸心疼地将儿子搀扶起来,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委屈。 “存志,你随我去书房。”苏铮的脸色仍然如平素的那般不动声色,但是苏伯喻还是心里一突,爹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字,而不是乳名。显然苏夫人也是知道的,但她知道父子俩有要事相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阻拦不得,只得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任由丈夫带着儿子去书房。 “跪下!” 虽然不了解爹为何生气,但是他还是跪下来:“爹,怎么了?” 苏铮看着他那一脸犹不知错的茫然样子就心头火起,抄起案头的墨砚就想砸下去,高高举起又放下,换了个竹简,沉沉的坠手,再放下,最后拿了一本指头厚的书册,卷成圆筒敲在苏伯喻脑袋上:“你自己不想要命了,只管一碗□□了账,何苦带累苏家陪你一块抄家灭族!” “为了苏家,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送到宫里,现在又说我连累苏家,我到底怎么连累苏家了!” “你还敢狡辩!白挽秋是怎么回事?就是一个寻常的驸马也不能娶妾,何况你现在是皇夫。何况那白挽秋可是叛臣之后,你将她收留在苏家,是想苏家早点步兵王之后么?” “爹,你放心,苏家不是白家,而且,挽妹只是我的表妹,不会有事的。” “你说没事就没事了?如今苏家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那个祸害,我已经远远地送走了。” “你把挽妹送哪了?” “送到一个繁华的地方,有你娘派的陪嫁嬷嬷照顾,她会过得很好。毕竟是你倾心所爱之人,爹又不是不近人情之辈,以后你就收心好好留在宫中当你的皇夫吧。”孩子,别怪爹心狠,那女子不死,苏家就完了。 苏伯喻不疑有他:“爹,宫里谢云桥,沈从舟,白修文,都不是好相与的,我需要一些人手,您能否给我一些人手?” “你要多少?” “一千个吧。” “不行,太多了,最多五百。” “那好吧。” “阿喻,观星长老说了,你与女帝有红鸾之命,爹原本也将信将疑,现在你能成为皇夫,可见确实如此。可惜观星去得早,只能说看不破是劫是缘,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你切莫招惹女帝杀心。” “孩儿知晓了。”红鸾之命,就为一个模糊谶言,就断送了我和挽妹的未来,世间最大的世家,莫过于皇家了。既然你将苏家看得那么重,那么我就将它更上一层楼,变成天下第一世家,如何?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女帝难得有心情逛御花园,可惜荼蘼已谢了,就剩下荷花开得还好,可惜大中午,水边晒得很,只好转身去了凉亭,当女帝偶遇凭栏开卷冯知夏的时候,连御花园修剪花枝的工匠都觉得那商户之子定然会被女帝弃如敝履——大中午在最晒的水榭凉亭看书,摆明了邀宠,女帝最讨厌邀宠的了。 然而女帝仿佛着了魔一样,两眼直勾勾盯着 分卷阅读32 那人侧脸,好半晌都没有动静,直到那商户之子抬起头,一向英明神武的女帝,竟然不敢看那个商户之子的脸,移开视线,低下头,神色明显露出些许女儿家的娇羞,似乎忽然想起自己身份,立刻恢复之前的威仪:“见到朕,还不行礼。”欲盖弥彰的心虚。 跟在女帝身边的所有女官,包括大司内玉梨在内,都觉得如堕梦中: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女帝! 那人忙起身,跪下行礼:“冯知夏,叩见陛下。”还没跪实在,女帝已经双手扶起他——就连皇夫都没有这般殊荣。 “免礼平身,以后你见到朕,就不必行礼了。朕不喜欢规矩太多。” 玉梨仔细打量那人一眼,面若好女,俊秀文弱,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卑怯,小家子气得紧,说了一会儿话了,连头都不抬,也不见他正眼看过女帝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愿意,从他仅有恭谨疏离的神色来看,还是后者可能性大一些。再看一眼女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神齁死个人。合着女帝喜欢这样……呃,温文尔雅的?那,皇夫也很温文尔雅,怎么不见她喜欢呢? 之后的小半天,女帝不时傻笑,玉梨暗暗担忧:这是真的栽了,好在商户之子于朝堂无尤,喜欢就喜欢吧。 接下来四个月,冯知夏的名字就响彻整个大昭,无他,这位实在风头无两,女帝一见倾心,当天就搬到了贤瑾宫,那是女帝做公主时的归雁宫改成的,意义非凡。进宫一个月,就封为一品贵夫,封号为“元”,初始之意,地位只比皇夫弱一线,而后整整四个月,除了贤瑾宫,女帝绝不去其他宫殿过夜,这份椒房独宠,就连新婚燕尔的皇夫都比不上分毫。可是这般荣宠,那位却对女帝不冷不热,见女帝从不行礼,经常出言顶撞女帝。可是无论他怎么出言不逊,女帝从来不会生气,各种赏赐流水一样抬入贤瑾宫。 满朝文武,有意见的就海了去了,一个商户之子,就算生了孩子,也于他们无关,然而,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总不好上奏要求女帝“雨露均沾”,于是就纷纷要求自家子孙争点气,不要让个商户之子霸占了女帝。 白修文要求他献媚邀宠的书信,心里的怒火一浪接一浪,毫不犹豫地将书信一把火烧了。转身去了紫宸宫,两人密谈了半刻钟,三日后,白修文生了风寒,高烧不退,明明就是普通的风寒,却怎么都退不下高烧,五日后,如夫白修文病逝于知微殿。 女帝只是沉默一瞬,一眼都不曾瞧,就吩咐将白修文以贵夫之礼仪厚葬了事。 贤瑾殿,女帝望着天边疏星,不觉神思飘远,愣怔了好一会儿,冯知夏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传来,而后柔软似柳枝的声音响起:“怎么,想小南了?” “是呀,由奢入检难,在宫里住了小半年,不知道他回寺会不会不习惯。” “那不正好,至少皇宫还有一件事情是他留恋的。” “皇宫里让他留恋的只有吃的?” “反正他对于你这个姐姐不像你想的那么留恋。”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一句比一句诛心。” “忠言逆耳,私以为你身边阿谀奉承的太多了,不给你提个醒,哪天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就坏了大事了。比如说,白如夫病故。” “难得少年人一腔孤勇,朕不过是成全他,至于他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可不关朕的事。” “你把他贬成一介白丁扔到军队里,叫他当个小小粮草兵也算是成全,那世上就没有不是成全的了。”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与其他整天在朕身边被白家人当枪使,不如自己拼一把,白修文虽然年纪小,但他是不可多得真心愿意为民请命的清流,朕有预感,未来他会是一代良臣。” “你就不怕他折戟沙场,无法回归了么?” “朕问过他,他说,如果真的折戟沙场,他也不悔。他自己的命,他自己都不在乎,朕又何必徒惹人厌呢?” “你若真的不管他,就不会特意将他安排在粮草兵,也不会给他一块令牌让他随时可以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老是跟朕唱反调?” “……”对那个小白脸就那么操心,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操心过,都是我操心你,好气!然而不能说,于是换了个说法:“你很在乎白修文?” “当然了,你知道找个不跟朕唱反调的贤臣苗子有多难么?朕搜遍了整个京城士族,就这么一个歹竹出好笋的。唉,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朕登基的时间太短,再过几年,寒门读书成风,朕就不愁满朝门阀无人替了。” “……”谁管你有没有多少良臣贤相了? “可他是你的如夫啊。” “掩人耳目的身份罢了,这不是让他暴毙了么,苏伯喻还是朕的皇夫呢,不也一样恨死朕了?可惜他还有用,不能动。” “……”我怎么就忘了这人脑子里除了江山社稷,完全不想别的呢?算了还是聊点江山社稷吧,省的把自己活活气死。 “你这两天在愁什么?” “前两天,第二批赈灾银 分卷阅读33 ,又丢了,这一次,出手的人更多,我派玄龙卫暗中搜查,仅找到空了的箱子,短短两日之内消耗掉那么多金银,可见背后的势力之大,除了招兵买马,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动用赈灾款。” “你怀疑是哪些人?” “破案又不是朕的事,自有人去管,赈灾款找不回来,朕只能先动用私库去赈灾了。” “这次,你不怕再丢了么?” “朕的私库,是认得主人的。” ☆、貌合神离 “陛下,二公主求见。”女帝一时有些愣怔,自打三年前将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封号“宝林”,“宝怡”,“宝惠”送到各自的公主府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们了,虽然逢年过节也有礼尚往来,但是竟然没有见到一次面。说起来,女帝与这三个亲妹妹自幼都不怎么熟悉,咫尺天涯,莫衷如是。平复一下内心的陌生感,女帝平淡地吩咐:“宣。” 一个朱唇细眉,丰盈婀娜的女子款款而来,双手交叠,引手为肃,弯下腰,温柔又恭谨地道:“臣妹拜见陛下。”对于寻常公主的万福礼,这个肃拜就格外恭谨了。“平身。” “谢陛下。” “宝林,今日来,所为何事啊?” “……”这么直接的么?姐妹见面,连寒暄都没有的么? “妹妹许久没见到皇姐,就来看看您。” 女帝自然不信她这种场面话,但看她神色颇有难言之隐的意思,显然也不便相告,不觉有点腻味:她的三个妹妹个个娇弱得紧,心里十七八道弯弯绕,偏又什么都不肯说,不仅要人猜,还得让人哄着劝着让着。哪句话稍微严厉点,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起来没完,轻则找她们的母妃告状,重则直接告到父皇那,然后,父皇就说她是大姐,得爱护妹妹们,所以她生平最怕这种娇弱的女子。 “有心,多谢了,你该知道朕自幼都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什么事,尽管说,你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这般唯唯诺诺的,像个什么样子?” “……”悔不该听信了三妹四妹的话过来见皇姐,当了女帝更可怕了怎么办,接下来会不会直接扫地出门?那就太丢人了,可是直接说,也太不矜持了吧。 女帝诧异地望着宝林脸色白了青,青了红,转的比丹青画还快,只得挥退了宦官宫女,只留姐妹二人,才开口问出自己的猜测:“宝林,可是为了终身大事而来?” 宝林公主低下头,仍可清晰可见红色飞快地蔓延到耳朵根,恨不能掩面而逃,但是记起“皇家公主不能唯唯诺诺”死命保持坐姿端庄,只是攥紧手帕的手令她羞窘越发欲盖弥彰。 女帝看她这模样也知道自己猜对了,转念一想:父皇母后不在了,她们三人的母妃连太妃都不是,不够资格给公主指婚,连皇叔族亲,咳咳,也被她一纸株连都送下去陪父皇了。敢情只有她这个姐姐能替妹妹们主持终身大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必不好意思,是朕疏忽了,这样,朕会将京城名门子弟的画像卷宗整理三份,分别送到你们母妃那里,她们看中谁了,送到朕这里,朕给你们主婚。怎样?” “多谢皇姐,全凭皇姐做主。”就算红润肉眼可见的沿着耳朵根窜到脖子领仍然起身标准的行一个万福以示感激。 “还有旁的事吗?” “……”能说没有吗?会显得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姐会不会因此发怒?说有事吧,真没什么事了,唉,皇姐为何总是问这么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嘛! 尴尬的沉默了三秒,女帝打破沉寂:“好了,既然没什么事,就回去跟宝怡宝惠传达朕的口谕去吧,最近宫里不太平,朕派青羽卫送你出宫。” “是,臣妹告退。”拱手一礼,宝林公主逃也似的跟着玉梨出了紫宸宫。 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暗念叨:“真心累!” 短短两个月之内,一连嫁了三个公主,驸马还都是当朝最为显赫的世家嫡次子,或者嫡幼子,一来,尚公主于世家来说是一种无比荣耀的事,二来,全不碍长子顶门立户,如此可见女帝对于世家的安抚和亲厚之意,只是婚礼略显仓促,让各位负责操办公主嫁娶事宜的官员颇有怨言,不过很快就在女帝厚厚的赏赐中转怒为喜起来。 等三位公主的成亲事宜落定,华雁三年第一场大雪落了下来,女帝一改往日专宠,整日窝在皇夫的伯牙宫,众臣皆喜,帝后情深意笃,方为国之幸。女帝的专宠不再,也不再留宿贤瑾宫,虽然仍会时常看望夏郎君,贵夫的日子并不难过,但是冯知夏还是日渐消瘦,郁郁寡欢,不是黄昏独自愁,就是对月空嗟叹,这般浑身散发着忧郁的绝美少年,不知道让多少宫女心疼得恨不得以身相替,暗暗埋怨女帝辜负美人心。却不知道她们心疼的美少年在关上宫殿门就一个箭步冲到被窝,将自己裹成个蚕蛹打着哆嗦暗道:“只穿单衣还不准运功,这戏演的太受罪了,加工钱,必须加工钱!从此以后,因失宠而“忧郁过度”的冯知夏整日将自己关在贤瑾宫,不肯出门一步。 分卷阅读34 传说中帝后和谐的伯牙宫,女帝姿态舒展写意地坐看瑞雪纷飞,对面的皇夫苏伯喻正坐在琴案边饮茶,明明该是岁月静好的,可是空气里流动着飒飒的凉,不次于外面的风雪。自从大婚以来,这二人从来如此,相敬如冰,像是比拼谁的耐力更好一样,能不开口,就都不开口。 苏伯喻不知不觉中走了神,他自幼就是个被人称赞大的人,钟鸣鼎食之家,嫡长子,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三岁开蒙,四岁读诗书,七岁已然会文章,八岁考入京都国子监,从此一直都是国子监才学第一的。京都第一才子,名至实归,从同窗到老师,无不称赞他天资聪颖,满腹经纶。 直到遇到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她明知道他和挽妹情深意重,仍然一卷黄绢拆散了他们。像一把任性的刀,活生生捅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说不上是恨多一些,还是厌恶多一些,反正每次看到她,就更思念白挽秋一分,这个女人的眼睛里除了空寂的冷,就剩淡漠的威,莫说女人该有的温柔,就连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偏偏那双眼神太锋利也太透彻,每看他的每一眼,都令他有一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就是面对他爹苏铮,都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是在提醒他:你苏伯喻,不如一个女人。 可他每次想同她较量一番,都是一拳打在棉花里,无处着力,她连眼神都不给一个的平静无波,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不服气的,也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明目张胆看不起他的,譬如他此刻眼神森然地瞪着她,她还是拿手撑着头,坐在寒风呼啸的门口,望着“簌簌”飘落的雪,视他如无物。真是令人看到了就心头火起,放下茶杯,苏伯喻开口:“陛下可会弹琴?” 女帝回头,看了一眼七弦琴道:“不会。” 苏伯喻暗暗欣喜:至少在音律才学,你不如我良多,状似体贴地开口:“无妨,臣夫可以教陛下。” “不用。” 女帝说完就接着看着外面的大雪,一副不想说话,“与我无关”的样子。 “你难道就不想懂得音律之美?” “没用,朕自幼习武,是个粗人,这等文人雅韵之事,不适合朕。何况朕想听乐曲,自然有无数伶人愿意为朕弹唱,用不着朕像个伶人一样炫耀给谁看。” “……”直白坦率到天经地义,就像他会音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甚至还只是一个伶人炫耀的卑贱之事。一针见血不留余地,真想一掌劈死她算了,还打不过。更窝火了有木有!狠狠地灌一大口茶,却发现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在刚刚发呆的时候,被喝完了。唯恐被发现他的狼狈,忙不迭偷瞄一眼女帝,松一口气,又多几分悲凉,她又在看雪了,宁愿看雪,都不肯多分半点关注给这个名义的皇夫,可见女帝是有多冷心冷情。 女帝望着大雪,想着之前出现在密道里的北羌人,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旱灾,丢了两次的赈灾款,以及每到关键时候,就会被掐断线索,至今仍然是悬案的赈灾银失窃之事,不过仅有的线索里,隐约可见包括北羌人在内至少三方势力的神秘组织,还有刚刚赈完灾又嫁了三个公主掏空的国库,以及接下来的一场年节,又得花一大堆银子安抚那些个各怀心事的老臣,只觉得这漫天飞雪,片片都是压倒大昭的一根稻草。 就算之前的玄龙卫,还有龙啸卫,朱雀军,御林军,除了御林军之外都改成青红皂白四个羽卫,再加上这三年来流民所培养出来的孩子和心腹势力,以及全国的各种商号在内,朕的家底,还是太薄了呀。 苏伯喻看着女帝完全不予理睬的傲慢样子,决定打破她的傲慢,于是指尖一拨,一曲《梅花三弄》流出,清脆高远,节奏轻快,宛如梅花凌雪,临风摇曳,高雅得不似人间。 然而,女帝只觉得在这般冰天雪地里听着如此凌然的曲子,真是透心的冷,忍不住拢拢狐皮大氅,极其煞风景地打断:“冬日天黑得早,宫人都歇了,你弹琴会吵了他们。皇夫若实在技痒难耐,明儿早上再弹吧。” “……”焚琴煮鹤,莫衷如是。这个女人,真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本事让人更讨厌她一分! 见他没有动静,女帝又特意提醒一句:“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这是苏伯喻自“受宠”以来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就寝——每晚都是睡穴入睡,昏迷到第二天早上,完全没有一点作为夫君该有的尊严,无数次想一掌毙了她,可惜一来没有机会,二来确实打不过。 ☆、大战前夕 “报——”朝堂之上,一个身披木凯手拿令牌,浑身是血的小将急奔而来,女官玉梨抢步上前,护在女帝身前,然而那小将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西部楔族,北羌族,突破北域关,帅二十万大军,进犯我疆域,现卫城已陷!”说完,就头一歪,倒在冰冷大理石地上,再无声息。 玉梨上前探脉,须臾禀报道:“禀陛下,他还活着,只是受伤之后疏于治疗才失血过多昏迷。” “速速抬到太医院,召集所有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救下这位小将的性命。一心 分卷阅读35 为国,英烈可嘉,特赐白银千两,铁卷丹书一册以作嘉奖。”两个青羽卫上前,将抬上担架,踩着宫墙踏着琉璃一路轻功直奔太医院,不但快如奔马,而且稳如泰山,丝毫不会震伤了小将的伤口。众臣皆意外,除了三年前的逼宫之祸,还是第二次见到青羽卫出手。自古重文轻武,女帝这般礼遇一个武将,众位武官心里熨贴起来。 “诸位爱卿,谁愿领兵北上,屠戮蛮夷,卫我疆土,拯救我边境百姓于水火!” 大将军谢远第一个站出来:“臣愿往!” 随即镇国公第二个请命:“臣愿往!”这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而且年纪均在盛年。最要紧的就是他们一个擅长指挥,一个擅长攻城拔寨。 “既如此,朕任沈爱卿为兵马大元帅,谢爱卿为副帅,领兵三十万,速速赶往北疆!” “臣等遵旨。” 贤瑾宫,窝在拔步床一脸闲适的“冯知夏”从窗棂中瞥见踏雪而来的女帝,飞快掀了裘被,坐在桌前,斟一盏茶,于是女帝和一众宫女进来就只看到一个浑身写满惆怅的文弱男子正对雪饮愁,看到女帝及一众宫女,惆怅里涌起一抹怨,清冷又疏远地道:“你来做什么。” 女帝眼里满是无奈的疼惜:“你又在生气了,朕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就看在朕一心为你的份上,原谅朕好不好?” 玉梨深感牙疼,酸的,以前这俩不生气的时候,看着齁,生气以后,看着腻,横竖都不对味,还是季妍姐姐和木白姐夫看着舒心。知道女帝看望皇夫们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体贴地一众宫女都带到偏殿的玉梨心想:“可能是因为冯知夏配不上女帝吧?” 待所有人都走了,“冯知夏”惆怅一秒散个干净,颇有几分哀怨道:“你倒是舒坦,一入冬就猫在有地龙的伯牙宫,打个商量,我能不能每天运功一个时辰稍微抵御一下严寒,再这么装下去,不酸死我,也冻死我。” “是你自己说运功了脚步会轻盈,怕露馅了的,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想运功多久就运功多久了。” 嬉笑神色一收,冷凝而认真:“终于开始了么?”女帝颔首,忽而开口:“聂无极。” 聂无极默契地躬身应答:“臣在。” “即日起,恢复羽卫总帅之职,领玄羽卫三万,前往羌,鹄两族腹地,便宜行事,配合前线,务必确保大昭胜利。” “臣领旨。” 传旨完毕,女帝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极其精致的印章:“朕的私印你带着,若是缺钱花了,随便一幅画盖上这个都能值白银千两。” “可太谢谢了!”皇帝私印,那可是比尚方宝剑更让地方官肝颤的存在。伸手去接,女帝忽然收回手,嘱咐道:“这还是父皇御赐给我的,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块的,只是借你用一阵,要还的。” “那换一个,带着这么娇贵的东西,打架不自在。” “可我就一块私印。” “你是皇帝,还能缺了玉,就不会多刻几块私章?” “物以稀为贵。” “其实是你根本就没想到多刻几个私章吧?”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的师兄。” “你就当我不知道吧,我什么时候出发?” “大军粮草需要提前半个月,你们要在二十万大军出发之前潜入腹地,半个月之内吧,你看着办,毕竟暗中刺杀这些事,你懂得比我多。” ”这次去前线的将领都有谁?” “镇国公沈钧,大将军谢远。” “谁主谁次?” “主帅镇国公,谢将军为辅。” “何以如此分配?明明谢将军更忠烈一些。” “镇国公有破敌制胜之才,且为人粗重有细,擅听他人之言,谢远虽谋略更胜一筹,却争胜心强,少了容人之量,反而不适合当个兵马大元帅,不过他朝堂影响力不弱,又是百年忠烈之家,有他在,朕倒是不担心镇国公会反了。” “可他会不会愤懑难平,以致因私废公,甚至二人联手,反击于你?” “谢远虽争强好胜,却是个刚直仁厚之人,到了战场,眼见蛮夷屠戮百姓之残忍,非但不会做出因私废公之事,反倒会竭尽全力辅助镇国公以尽快驱除蛮夷,救百姓于水火。而镇国公即使有那份心思,在蛮敌入侵缠斗之时,也无法调兵回攻,否则大昭亡,他就算成了皇帝也是个亡国之君。依照他的性子,极有可能趁着蛮子入侵之借口,反攻蛮子内部,掠夺一些金银,以饱沈家私囊。谢家虽然忠烈世家,但是财帛动人心,他一定也会全力配合的。” “可是,人心总是会变,万一呢?” “另有安排,师父的血蚕甲放在密道夹层之内,晚上记得取。”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血蚕甲,你怎么没有给小南?” “他目前还用不到,等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我走的这段时间,冯知夏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放心去。深入敌方腹地,势必艰险重重 分卷阅读36 ,就算有血蚕甲,也不可大意,千万小心。等你回来了,这贤瑾宫的地龙也装好了。” “好,我等着回来住有地龙的宫殿。你之前说的内奸抓住了么?” “暂时还没有,对方势力不小,其中还有北羌的影子,不过既然宝林她们已经出嫁,至少蛮子以和亲之名辖制大昭公主为质的手段使不出来,那内奸既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上朕,可见其无兵无权,就算一时半会抓不到,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需得至少三倍的人手押运,何况边关离京城数百里,等到大军到达前线之时,西南十三个城市已然失守,到处是烧焦倒塌的房屋,往日热闹安宁的城镇,所过皆是疮痍。 “奇怪,怎么不见一个人?”一个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长相颇俊秀的粮草兵疑惑地看着这片宁静得过分的城市。 “蛮子习惯屠城,他们攻陷的城市,就会一个不留的全杀光。”一旁二十多岁打过仗,长相粗豪但眼神沉稳的老兵解释道。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俊秀小兵蹙着略显细淡的眉,努力思考着刚刚一闪而逝的灵光。 “你怕了?” “不是,莫说是运送粮草,就是上阵杀敌都不怕的。对了,我想起哪里不对了,尸骨,就算是屠城,也该有尸骨的,这里为什么一具尸骨都没有?难道蛮子还会有那好心将百姓们都埋起来?”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奇怪,这些城镇虽小也住着至少十来万人的,怎么一下子全都没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还是赶紧将此事报知将军才是。” “文修你等等,你一个运粮的,就干好自己该干的活就是了,抢人家幕僚的活计干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你能想到的,那些聪明的幕僚也能想到,我偷偷跟你讲,聪明人大多数小心眼,万一让哪个幕僚记恨了,可有你好果子吃的。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听哥哥一声劝,不吃亏。” “好吧。”小兵听话的应道。 傍晚,安营扎寨。军营中,兵马元帅镇国公正抠着地图,连跑十一个城市,还是没有找到蛮族大军,已经追到蛮子攻下的最后一个城市,也是前一天刚刚失守的彭城,这里没有山,也没有林子,仅有的镇子也被烧成一片白地,据探子来报,方圆十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就算屠城,也得有蛮兵守着才对,怎么会一个活人都没有?再往北,就是戈壁滩了,蛮族二十万大军守着戈壁滩,岂不是自找死路呢? “元帅,有个运粮草的小兵说有重要的事情见您?” “请他进来。”见到来者之后,镇国公惊诧极了:“是你,你怎么会在这?你没死?” 小兵稚气的笑容带着少年人意气风发:“久违了,镇国公,您说的没错,白修文已经死了,这世上,就只有文修,一个一心想着当个幕僚的文修。” 人各有志,镇国公其实挺欣赏这种敢想敢为的孩子,于是也不纠缠身份问题,和颜悦色地直奔主题:“你来此,是何要事?” “一路上百姓的尸骨都失踪了,蛮子却留在戈壁滩,我猜他们很有可能,掳掠百姓,以人为粮。” “什么!”这个猜测委实太过惊悚,就是身经百战的镇国公,一时间也不禁毛骨悚然。然而深思起来,隐隐得已经信了,只是太过残忍,他不愿相信而已。 ☆、丰富多彩的长矛兵 白修文也是知道自己的猜测太过骇人听闻,怕将军不信,只得解释下去:“倘若我猜测是真,那么他们一来可以轻装上阵,不必操心粮草不足,或者辎重不便,二来可以恐吓打击我军士气,三来……” “三来,可以用百姓做人质,倘若救我大昭百姓,则投鼠忌器,倘若不救,则失去民心。真是好狠毒的心思,好狡猾的伎俩!”镇国公敏锐地接着他的话。 “那,将军可有计策?” “一切都只是猜测,等探子们回来了再说。小子,你拼着触犯军纪也要来找本将军说这些,当是有所求吧?” “只是想打胜仗而已。” “有话直说,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胆色单是擅离职守这一条就够你吃二十军棍了。这里是军队不是朝堂,以退为进那套别在这显摆。” “我想当个战兵,不想再当个勤务兵了。”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会好好训练的。” “你真不怕死?”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我这句话? “不怕。” “很好,从现在起,你就是长矛营第一大队第六小队里的一名长矛兵。希望你不要后悔,希望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你活着。来人。” “在。” “长矛营新增一名士兵,你看第六小队哪个徒步队缺人就把他塞到哪个小队吧。” “是。”亲兵恭谨地冲镇国公一个躬身,带着一旁满是兴奋的白修文走 分卷阅读37 了。 到了一个六人帐篷,冲其中嚷嚷:“张大俊,出来一下。” 须臾,帐篷里钻出来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回:“干哈呢!” “前两天你不是愁你队缺个兵么,这不是给你补上了。” 张大俊挑剔地上下瞄着白修文:“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少爷兵,你咋净给我烫手山芋呢?” “谁让就你这缺人呢,有人补上就知足吧,还挑肥拣瘦呢,小子,从今往后,你就听这个张队长的,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溜了,一看就是心虚。 “张队长好。” “小兄弟呀,你是家里坑过来的吧?” “不,我自己愿意上阵杀敌。” 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肩上,拍得白修文顿时一个踉跄。果不其然就听张大俊嫌弃道:“这也太文弱了!俺们这一具锁子甲有四十斤重,再加上□□,大刀,随身干粮袋,火石,水袋之类的,起码得七十斤开外,你根本背不动的。趁着还没开战,你回去得了,这里真不适合你。会丢命的。” “没事儿,我看着瘦,有力气呢,运粮时候经常背一百大几十斤呢。” “好小子,有志气,咱们第九小队,来了就是好兄弟,趁着还没开打,咱们会练兵,时间很短,你可得把旗语和各种阵列的位置记牢靠了,战场上记错这些,会被队友当场格杀的。” “……为什么?战友不该是托付后背的兄弟么?” “队列里,一个人错了,会扰乱其他人的队列,给敌军破绽,往好了说,是连累队友死伤,往坏了讲,很可能会输掉一场战争,所以战场上犯错就等于害死好多队友,可不得拿命去赔给队友?只要不犯错,啥都不用怕,只管听指挥就是了,俺们将军可厉害了,打的都是胜仗。” 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另一个军帐,张大俊冷不丁钻到帐篷里,大通铺,一边五个人。其中有一块地方空着一张床的位置。可惜已经放满了靴子枪杆衣服什么的。以至于整个营帐满满当当的,张大俊眼睛一瞪,走到铺位空地,在场的九个已经躺在床铺的士兵皆战战兢兢地护住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像一堆缩头乌龟。张大俊蹲下来,抓起空地上的东西看都不看往后扔:“谁的枪杆子?谁的臭鞋子?谁的干粮袋子,谁的……老子就知道你们这帮兔崽子会搞事情,谁藏的酒?!想死么?” 九个兵被砸一脸脏鞋子臭袜子也不敢躲开,任由那个膀大腰圆的队长越来越怒声如雷,直到最后糊弄不过去了,九个兵原地跪成一堆:“张队,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们吧!” 军队里禁酒,谁若是偷喝酒,就是一百军棍,就是再身强体壮的人,也扛不住一百军棍,直接就打死了。所以,将士们不敢喝酒,但是总有馋酒的时候,于是大家就偶尔偷藏一点,兑在水里,晚上没人的时候,偷偷喝一口,虽然酒味淡到几乎没有,但是也能解解内心的瘾头。 “都给老子滚起来!” 九个乌龟一弹而起,三人一组列成方阵,瘟鸡一样低着头,静等待队长发落。 “军典纪律中必死条令从头到尾的背一遍。” “第一条,泄露军情者死,第二条,队伍行列不整齐者死,第三条私通敌军者死,第四条兵器不擦亮者死,第五条奸污妇女者死,第六条趁便掠夺抢劫者死,第七条相互仇杀报复者死……”背完了发现偷喝酒不处死,顿时大家心都定了,这是不是说,张队长不会揭穿他们了? “好了,既然都背完了,今日的事,我不会揭穿,罚你们全甲全装上阵队列,直到敌军来战。” “……”众人悄悄松一口气,又转为哀叹。 “我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从今天起,我们就多了一个兄弟,来,请这位兄弟给大家说说。” 于是九个人默契地三击掌,以示欢迎,九双盯着白修文的眼睛都快冒火了,都怪他,要是再晚来一天,酒就偷偷喝光了,就不会被张队逮住了,等会儿张队走了,看他们怎么收拾他! “我叫文修,今年十五岁,原本是运粮兵,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各位兄长多多关照。” “好了,把你们原来多出来的一份铺盖,给这位文兄弟铺起来。” 九个兵带着热情的假笑,短短一刻钟就将床铺整好,教他穿战甲,拿出战甲,教他怎么装卸枪头及大刀,最后还不厌其烦的告诉他军队里的各项禁忌。张大俊见一切都弄好了,才对他们说:“天不早了,明天还得全甲训练,都去睡吧,我也该去睡了。” 等他走之后,白修文一回头。九个人带着狞笑围上来:“小子,来得挺是时候哈。”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初来乍到,哥哥教你长矛队里的第一条规矩,谁拳头大听谁的!” “你们想打架?九个人打一个,还叫拳头大?” “哦,那可不是打架,我们只是切磋指点,九个打一个,确实有点对你不公平,看在你 分卷阅读38 年纪小的份上,这样吧,我就挑个咱们中间最小的吧。” 九个人之中,出来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肤色偏黑,粗手大脚小眼睛,块头接近两百斤,硬着舌头说:“俺叫王大壮,山东地,也是新兵,你可别说俺欺负银。” “……”人如其名,确实很壮,也不知道女帝教我的内功心法能不能帮我打赢他。 “大壮,注意点,别打坏了,也别打脸,不然明天不好交代。”人群里一个瘦高个提醒。 “俺知道。”王大壮一拳打向白修文腹部。 白修文敏捷地往左闪,伸脚拦在他脚下一绊,趁他重心不稳前扑之际,在他背上重重一推。王大壮胖胖的身子以恶狗扑食的姿势趴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抖,尽管他着陆之时用胳膊撑着,然而仍没克服惯性,脸已着地,没了动静。在场的几位也懵在原地,这是,死了? 半晌,摔懵的王大壮爬起来,一手捂着嘴,哭丧着脸含糊不清地嚷:“你使诈,我不服,哎哟,疼死我了!”小心翼翼地伸舌头探了探,还好,门牙健在,只是嘴唇硌破点皮。 众人缓过劲,没事,好好的,于是开始拆台:“王大壮,你可拉倒吧,没打过就没打过,下来,换李大哥上。” “……”还带车轮战的,也太不要脸了,女帝传的心法只说是给我保命的,原来这么厉害呢? 第二个,瘦高个,模样平凡,看起来二十多岁,一样的被晒得黝黑:“李二牛,灵州的,当兵有五年了。第九小队的老大哥,你要是赢了我,今天这害我们被罚酒的账就一笔勾销了。” “那就来吧。”李二牛仔细看他的架势,虽然略显生疏,但是确实是当兵常练的架势,一点破绽都没有,当机立断,上去就是一脚。 白修文双手扣住他脚踝,使劲一抬,随后自己一个后踢就踹在他腹部,同时松手。李二牛噔噔噔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众人皆惊讶:“你竟然是习武的?” “我仅知皮毛,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 “……”皮毛都能打赢我们,真的武功该有多厉害?军队都是服气强者的,连打赢两人,九个兵都不再因为他长得文弱而瞧不起他。大家各睡各的床,很快就聊起天来。 睡在白修文旁边的正是老大哥李二牛。所以他直接极其自来熟地问:“小文啊,听你的口音,你是京城来的吧?” “嗯,老家京城的。” “听说皇帝是女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军饷都是她发的。军粮里的土豆红薯玉米都是她派人种的。她是个可厉害的皇帝呢。” “你在京城见没见过她?长得好看不?” “见过,长得挺好看的。” “有你好看不?” “……我长得像个女人么?” “不像,只是你是我们这帮大老粗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 “女帝长得,比我好看得多。”只是威严得让人心里发怵。 “难怪她娶五个夫君,五个夫君还不打架,要是有个跟小文长得一般好看的姑娘给咱们九个当媳妇,俺们也愿意的呀。”胖胖的王大壮开心的道。 “说你个辣子,老子若是有这么美的媳妇,肯定恨不得藏起来天天供着,让人看一眼我都心疼。”最远的角落里一个粗豪的声音。 “……”女帝才没有你们说的那般轻浮薄贱,你们什么都不懂,做什么侮辱她? “小文,你觉得女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那些二愣子一样的皇夫,哪个最得她喜欢?”李二牛期待地问。 “……”刚才打轻了! ☆、美人,美人! 拜伯牙宫温暖的地龙所赐,“独得恩宠”的皇夫苏伯喻躺在宽大龙床上在茫茫黑夜里瞪大眼睛,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经过苦练内功,他最大的进步就是可以提前解开女帝点的睡穴,然而只能解开睡穴,四肢百骸的穴道没有三个时辰解不开,三个时辰天都亮了——鬼压床一样躺到天亮,还不如不解开睡穴呢。眼睛看不见,嗅觉就格外敏锐,龙涎香特有的芳润木香一阵阵飘来,调皮的在鼻端绕来绕去,但它的主人却始终安安分分躺在离他一臂之遥,譬如现在熟睡中翻身,也泾渭分明,绝不越过半寸。 “不知道她在其他宫里是不是也如此知礼?”随后扯出一分嘲讽的笑容:“至少在冯郎君面前,不会如此。”想到这里,不禁又添了三分厌恶七分气恼。他也不知道恼什么,反正就是生气。寅时末,冬夜依旧漆黑,但女帝醒过来,苏伯喻连忙闭上眼,调整呼吸,状似熟睡,女帝果然不察,起身,穿上床边兔绒绣花鞋,顺手拉上帐幔,才招呼宫女服侍。苏伯喻放心大胆地张开眼,只看到帐幔上的影儿,穿衣,挽发,梳洗,剪影一举一动皆曼妙,像无声的水墨画。最后一切停当,那个不苟言笑端庄威严的女帝又回来了。苏伯喻闭上眼,感觉到她解开他穴道,暗暗记下她解穴的位置,听到她重新拉上床帐,看着剪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伯牙宫。 分卷阅读39 心想:“这么个美得放肆,艳得泼张的女人,可惜了,不然……”翻个身,闭上眼,很快沉沉入睡,梦里,有佳人对镜梳妆,娇娆曼妙,回首轻笑,无限温柔,令人心折,他不自禁地拥美人入怀,却起一阵轻雾,佳人芳踪难觅。醒来之后,犹记得梦中失落,却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边关,夜晚的大戈壁滩,冷到开水结冰的程度,但长矛兵所在的地方却腾起一阵又一阵的白气,那是干冷的空气遇见汗津津的士兵们腾起的雾气:“小蚊子,咋样,受得了不?”训练间隙,最胖的王大壮问白修文,文修这个名字对于这些大字不认识一筐的队友们来说太难记,白修文年纪最小,长得也最瘦弱,一开始叫他小文子,过不了几天,喜闻乐见地演变成“小蚊子”这么好记又有趣的外号。 白修文擦擦自己混着沙土的汗水,道:“还好,尚能忍耐。” “小蚊子,你真厉害,才半天就记熟了旗语和阵列位置,俺们当初可记了十几天呢,不愧是读书的,就是比俺们这些大老粗强。” “哈哈哈,那是各位大哥都是不拘小节之辈,不习惯死记硬背的东西。”在这里,只要努力练兵,就能赢得这些火伴朴实又真诚的钦佩和信赖。虽然累得很,但是每一天心里都无比踏实。 “小蚊子,讨媳妇了没?”队长张大俊突然关心地问。 “呃……还没。”对女帝,只有由衷的敬畏,单是一个名义上的“如夫”都觉得不合时宜,况壮志未酬,谈何娶妻? “像你这样嘴甜心善长得好还会读书的年轻人就是官老爷的千金大小姐都配得上,多多杀敌,早早升迁,回去娶个富家小姐当媳妇,叫那帮嫌弃我们大老粗的官老爷们也知道厉害。” “我还小,娶媳妇不急,都三天了,为什么还不打仗?再晚一些,那些被困在戈壁滩的大昭百姓会饿死的。” “上头有上头的考虑,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大壮,小蚊子,你俩没上过战场,就是吓得尿裤子,也得给老子杀,记住了没!”张大俊擦着锃亮的矛头,嘱咐道。 “记住了!” “记清楚阵型。老子可不想亲手剁下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脑袋。” 当天夜里,诸位兵将正熟睡之时。 牛角号吹响,所有官兵迅速穿好甲胄,拿起武器,只听马蹄声如雷鸣,一大群骑兵挥舞着长刀杀过来。黑夜里,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迎敌的大昭士兵只听到一声:“菱形阵!”众人依照之前的说法,迅速布阵,前排以盾护住自己和战友,第二排长矛□□随时准备杀戳。多数新兵不安地望着大股敌袭骑兵,心里暗暗发怵,却见敌军战马忽然纷纷倒地,战马嘶鸣里充满痛苦。一时有点懵,也没见到绊马索,它们怎么就倒了?原来方圆五里,遍地都是都是碗口大,小腿深的坑,坑口盖上薄薄的土,用水浇了,一夜就冻成足以承受成人重量的硬壳,但是快速奔跑的马,下场可就不美妙了。这陷坑阵,专门对付那帮骑兵众多的北羌族。 然而这些骚乱很快平息,敌军再次杀上来,只听大昭号角响了几声,外层刀盾兵迅速里缩,□□兵在外围,趁着敌兵乱成一团的时候,羽箭呼啸,箭箭直往马腿上招呼,于是好不容易在陷空阵之后重整军容的羌族骑兵又乱成一锅粥。 羌族也不是傻的,连忙吹号撤回骑兵,换重甲兵。 黑夜里,又是几声号角,大昭阵形再变,这次换锤盾兵在外,枪矛刀盾从旁辅助,一连串金铁敲击地刺耳声响,重锤砸死的敌兵不计其数,但是锤太重,抡不了几下就没有力气了。于是刀盾兵,长矛兵掩护锤盾兵撤回阵中央,刀刀见血的厮杀,才正式开始。 大战中,每一个人,都很渺小,前一秒还同袍作战的兄弟,下一瞬就天人永隔,夜里冰冷的空气,充斥着血腥气,满地尸骸残肢,有敌人的,也有袍泽的。但无论身首异处也好,断手残脚也罢,这群渺小平凡的大昭兵,皆未曾退后一步。因为身后,是家。 “队长,那边都打起来了,咱们为啥要在这扮要饭的?”王大壮极其不解。 “兄弟们,再有五里,是一个巨大的天坑,羌蛮子将我大昭百姓关押于天坑之中,杀了吃肉,咱们这次是去救我们大昭百姓。” “就咱们四个?够救得了这么多人么?” “我们只是混入蛮子‘粮仓’的饵料,等着大军杀过来,里应外合,在那之前,只要不被杀了吃肉,就算赢了,还有什么问题?” “我有问题!”王大壮开口。 “说!” “我这么肥,要饭的哪有那么胖,怕是会露馅。” “是个问题,那怎么办?”张大俊一时犯了难。 白修文举着几块看起来奇形怪状的石头:“队长,咱们将这些石头当宝一样揣在怀里,就装成个采玉人小队。” “啥是采玉人?”李二牛问 “就是挖玉石矿的,采玉人一般比较富裕,但是常年钻山下洞,破衣烂衫的也不稀奇,正好咱们的衣服大多是划破的,看着更像。” “小 分卷阅读40 蚊子这主意好,等咱打赢了,记你头功。” 说话间,就有一队北羌骑兵赶来,看到背着“玉石料”的四人,尤其是张大俊和王大壮,如狼见到肉,齐齐围上来。呜哩哇啦的说着蛮子话,最后拿枪比着他们,四人挤成一团,个个神色紧张惶恐得不行。唯恐出师未捷身先死,却正好本色出演了被俘虏的百姓最正常的样子。 于是很顺利地被刀架脖子绑起来带走了,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却是并未见到天坑里的百姓,而是到了一个有个巨大的水池的地方,关在一个洞里,有两个看守的北羌人闲闲地攀谈着,不时极为垂涎地望他们,尤其是王大壮一眼。 “队长,我有点怕……” “没事的,看样子,他们暂时还没打算杀人。”张大俊努力安慰他。 “我真后悔,真的,我单知道吃吃吃,吃的那么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让人当上好的肉圈养起来,我会不会一会儿就被杀了吃,呜呜呜……” “大壮,别怕,至少这三天,咱们不会被杀的。” “李大哥,你咋知道?” “我懂一点北羌语,听那两个看守说,咱们作为最新鲜肥美的肉食,要留给大王子的,那个所谓大王子,还有四天才到。” “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你多听听他们的话,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出路。” “好。” 片刻后,李二牛的脸一下子铁青,愤怒之色溢于言表。要不是有王大壮挡着,就露了馅。 “怎么了?”张大俊悄悄问 “他们将大昭百姓泡在这些大池子里,洗干净,男儿烤炙烹煮,犒赏三军,女子供他们淫乐,劳役浆洗,等咱们的队伍闯进来,就将这些女子们剥光了,吸引大昭军队的注意力,给他们争取撤退的时间,如果大昭没有人攻进来,等吃光了男人,就轮到吃女人了,他们不是人,是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 “老李,消消气,别让人看出来,咱们一定能赢,还是听听看,他们还说了什么,最好能找到出路。” 李二牛仔细听了片刻,脸色一喜, “怎么了?” “现在整个大军里最说得算的,是他们的娜雅公主,这位公主很好色,但不喜欢北羌人,反而对大昭男人情有独钟,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大昭南人。” 三人眼光灼亮地对着白修文那张俊俏的脸,异口同声:“小蚊子,看你的了。” “……”妈的,我讨厌公主! ☆、大捷 “再好色的公主,也不可能轻信一个俘虏,咱们只有三天的时间,还是想想旁的法子吧。” “小蚊子,只要蛮子公主喜欢你的脸,至少你不会被直接煮了吃肉,保命要紧啊。” “讨好一个敌国公主,与通敌叛国何异?那还不如被煮了吃肉。” “你咋这么固执呢!” “好了大壮,你也别劝了,咱们再看看吧,坐下来养养神,说不定会有转机呢。”张大俊劝解道。 几人在一个相对背风的角落里围成一圈坐下来,不到片刻,寒气透体,冷得牙齿直打颤。 “小蚊子,你为啥不冷?” “可能是因为我会一点内功心法吧。” “能不能教我们?” “可以是可以,不过一时半会儿你们也练不出来内力。” “不怕,总能练出来的。” 于是白修文将内功心法传授给其他三个小伙伴,却不知道无心插柳的一传,就传出百年后第一门派魔道门,他还被追认成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江湖外号:魔道祖师。更因流传后世的画像玉面长衫,文秀斯文,偏巧又一生专心仕途,未曾娶妻。以至于在后人的YY同人里,被嫖了一次又一次,男的女的都有…… 刚坐定约莫一个时辰,有一个穿戴格外贵气的北羌人来了,说是王子不会来,要将他们圈起来,于是他们就被押送到天坑中,与那些大昭百姓关在一起。天坑深达三丈,周围陡峭,仅有一条平滑的坡道被用石头堵的严实,仅留下一个一人宽窄的小路,两边都有北羌人守着。 坑底,恶臭冲天,满地都是五谷轮回之物,坑底无数大铁桩结成牢笼,无数大昭百姓被绑着双手挂腊肉一样吊在铁桩上,脚尖勉强触地,大多数已然昏迷,就是醒来的,也仅仅勉强抬眼看他们一眼,就闭上眼睛,看起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见此一幕,四人俱都涌起一股杀意,但是随后他们也成了腊肉的一份子,待看守之人转到石头后。 “放俺出去!”李二牛大喊大叫。 王大壮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破口大骂,掩护张大俊小声对身边的大昭百姓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尽快小声将这些传给身边的,但千万不要引起外面蛮子的注意。” 那人飞快地抬头,就算黑夜里看不见,张大俊也能感觉到他的狂喜,随后这句话,在短短一刻钟内传遍整个天坑。 白修文悄悄取出头发中藏着的箭头,割 分卷阅读41 断绳索,从鞋子夹层取出一寸许长的玄铁刃,摸黑割断三个小伙伴的绳索,他们又解开更多人的绳索,尽管大家被挂在这里太久了,许多人的手都肿的抬不起来,但是稍微活动一下仍然以极强的韧性忍着痛抖着手解开同伴的绳索。滚雪球一样的,不到小半个时辰,十多万百姓尽数解下来。但是他们都已经水米未进至少三天以上,救下同伴后,就再无力气站起来。奇怪的是,这么多百姓,竟然没有一个孩子。白修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关窍:当初被劫掠来的“两脚羊”只怕肉嫩的孩子是第一时间被吃的。 “乡亲们,想不想报仇?”白修文待所有人休息得差不多之后,用内力大声问。 在场的百姓都是被毁了家,失去亲人的,对蛮子的恨已达沸顶,当下齐齐大喊:“想!” 声传百里,气冲斗牛。 这一声喊,惊动了外头看守的两个羌人,惊异地来查看。 站在门边的白修文劈手夺下两人的大刀,大声问:“要不要这帮畜生不如的蛮子血债血偿?” “要!” 于是那两个羌人被一群怒焰滔天的百姓扯着手脚活撕成四瓣,望着满地血红,所有人的眼睛都燃烧着斗志激昂。 白修文振臂一呼:“十五岁至二十岁的跟我走,抢走蛮子的兵器。” 张大俊反应过来,接道:“三十岁以上的跟我走,夺回咱们的亲人!” 李二牛接着道:“二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跟俺俩走,杀他个片甲不留!” 仇恨的力量是无法抵挡的,十多万青壮年,再加上后来被救回来的七八万女俘虏,以及原本的二十万大军,短短两天,就全歼了羌族鹄大军二十万。 张大俊,李二牛,王大壮也因此一战成名,升迁到五品小将,白修文更是被提拔成他梦寐以求的军师。 “虽然咱们一战而胜,但是粮草不足,这片戈壁滩足有三百里,根本不可能有补充,是时候班师回朝了。”将军营,谢将军开口道。 “哈哈哈,这是我最快的一次班师回朝吧。”仗打得如此漂亮,就是常胜将军镇国公也生出几分自豪之感。 “可多亏了文小子啊。”镇国公笑眯眯地看着一旁一身银铠的白修文。 “运气而已,谢将军说得对,如今咱们一共三十五万人,可是粮草只够二十万人的,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不知道元帅可有对策?” “那就看你这个军师的了,看你这模样,肯定是有对策的了。” 白修文知道这俩人都不喜欢假客套,于是直白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第一策,让百姓们回到各自的家乡,重归田园。第二策,报知陛下,增派粮草。第三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镇国公沉吟片刻,道:“第一策,难平百姓之怒,只怕会反噬自己。不可。第二策,陛下发军饷已然很吃力了,增派粮草根本无能为力,不可。第三策……有点意思。谢将军,你怎么看?” “悉听元帅所驱。” 三十万大昭军,越过三百余里的戈壁滩,直取北羌腹地,所过之处,流血漂橹,鹄族羌族皆送来求和诏书,许诺来年春天,送来和亲的公主,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日恰好大雪,银装素裹金銮殿都多了圣洁。 “今日上朝,一来,为了庆贺边疆大捷,二来,羌族鹄族,以五座城池和曾经和亲羌族的大昭公主为质,议和,诸位有何见解?” “陛下,年关将近,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宜杀戮过重,若是羌族已诚意求和,不若就应下,求和。”丞相苏铮首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鹄族羌族年年犯我边疆,罪无可恕,不能轻饶,不如乘胜追击。”镇国公嫡长子沈梁反对。 然而很快就被一众文官反对声淹没了。朝堂之上,文官引证据典,先皇帝如何仁厚,如何以和为贵,如何盛世空前,就差没有痛斥沈家提出主战是多么的不遵先帝多么不仁不孝等等。沈梁有心舌辩群儒,无奈势单力孤,很快溃不成军,眼见一张脸涨得通红,浓眉倒竖,斗鸡一样瞪着那帮文臣,喋喋不休地痛斥他们只知安心享乐不知百姓疾苦,一时间金銮殿宛如菜市口,各种喧嚣争论。 “够了!”女帝一声断喝。顿时群臣一静,这才猛然惊醒,金銮殿上,女帝还在。 “朕意已决,杀!” “陛下不可!杀孽太重,有伤天和。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苏铮跪求,剩下的文官皆跪。 女帝冷笑:“莫非,尔等有法子,让那些痛失妻儿的百姓平息悲愤不反噬我大昭?将那些以人为食的虎狼之辈,驯化成温顺羔羊?保他们后代子孙永不犯我边疆?还是尔等可出粮食养活那十三万流离失所的百姓?亦或是,尔等以为,朕姑息养奸,放任那帮蛮夷之辈来年再屠戮我边疆百姓,便不是有伤天和了?” 朝堂之下,一派哑然。 “朕即刻传令兵马大元帅,乘胜追击便宜行事,所获皆不必上缴朝廷,诸位可有异议?” “陛下英明!” “传 分卷阅读42 令下去,告知羌族鹄族可汗,议和之事,待年关过后再议,在此期间,昔日和亲羌族鹄族的大昭公主有半点闪失,朕必以羌鹄全族以祭公主在天之灵!” 鹄族羌族气候险恶,和亲公主活过花甲的极少,而之前和亲的公主,已过天命之年,女帝此言一出,两族皇室几乎恨不得将她二人供起来。 紫宸宫,女帝难得悠闲地坐在席案边翻着话本。 “陛下。” “回来了,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一切顺利,已经去了□□成,另外还顺手牵羊,发了点小财。” “一路辛苦,师兄,好好回去歇着,一应事宜,待你歇够了再说。”女帝自然不知道所谓一点小财,是将整个羌族鹄族土豪劣绅,贵族商贾洗劫个遍。 “怎么说也是好不容易立了大功,我当然是来邀功的。” “朕的江山得守,你居功至伟,而今为朕不远万里,诛灭蛮夷皇室十之八九,夺得金银无数,这么大的功劳,朕想不到该用什么来赏赐你。” “许我一个愿望。” “说吧,什么愿望?” “不若现在应下,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兑现也不迟。” “这个简单,给你一个空白圣旨,内容你随便填,就是要十座八座金山也成。” “你不怕我拿着这圣旨谋权篡位?” “倘若世上还有谁能对江山毫无兴趣,那人一定是你,你若真有那份心,江山早就易主了。” “你就不好奇我会许什么愿望?” “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的愿望,你不肯说,一定有你的考虑,何况你总有一天会说的,那还急什么呢?” 聂无极点点头,将女帝的私章留在暗角,收起刚刚到手的圣旨,如同来得时候一样,消失在紫宸宫内。 与此同时,杀入腹地的大昭兵发现传说中盛产金银的北羌,根本就是假的,足足抢了三个月,也仅仅能够保证重建被烧毁的十二城的钱,没肥多少的镇国公只好班师回朝。自此羌族,鹄族十室九空,元气大伤,为北方边境,换来将近百年的和平。 ☆、十年 自羌鹄一战之后,羌鹄皆入大昭版图,原本的皇室也成了诸侯王,一生不得离开封地,招安羌鹄两族百姓入大昭户籍,习大昭文字,十年之后,之前偶有造反的羌鹄百姓在女帝不遗余力的安抚之下,渐渐归顺大昭。十年来,女帝始终以怀柔之态对待世家,非但任用世家子弟为臣,而且所处职位皆是肥差厚位,其中以苏家尤甚,天下皆知女帝心属皇夫,所以才对待苏家人格外恩厚。就算是苏丞相的外甥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一向严苛的女帝也只是象征性地罚了他一年俸禄,闭门思过半年。皇夫说的话,女帝极少有违。而皇夫也待女帝极好,从不提任何过分要求。朝堂内外,表面上一派安稳。 “皇姐,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将那些蛮子杀掉呢?”十三岁的姬雁南虽然棱角还带着点稚气,常年习武令他眉宇间皆是老练沉稳的英气,乍一看,恍然一个俊眉朗目的少年郎。自十岁还俗起,他就隐居紫宸宫后殿,跟着女帝学着处理政务,御下之道。 “杀了他们,就只能成一堆尸体,还要浪费大量银钱掩埋,让他们活着,一来,可以博得一个好名声,二来可以让他们及其子孙后代,生生世世供我大昭百姓劳作奴役,以偿罪孽。小南,你要记住,除非必要,活人永远比死人有用,哪怕曾经的敌人。” “可是,他们还是会反的。” “那也是暂时的,如今才过十年,反贼已经减少许多,等到百年之后,这些记得羌鹄的人们死了之后,就只剩大昭子民了。小南,你要记住,做皇帝,只有两件事,第一,养好自己的子民,第二,开疆辟土。只要做到这两样,就是一代明君,什么仁民爱物,求贤若渴,都是这两件事的必要手段。而仁义忠孝,神鬼佛陀,都是迷魂汤,给下属灌灌就行,大面儿上过得去就行,心里别太当回事,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抛开不管的,不信你看史上功传万代的皇帝,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的?” “那,皇姐,你明知道白挽秋跟皇姐夫不干不净的,为何还要将她送到京城?十年了,他们连孽种都有了,你就不生气么?” “该杀的,毫不手软,不该杀的,哪怕他做了许多难以忍受的事情,也不能杀。你皇姐夫,可是个天下第一宝贝,你就是再讨厌他,也不能动他一根汗毛知道吗?”世上能逼得自己亲爹造反的儿子,可不是天下第一宝贝? “那白挽秋呢?一个罪臣之后,也敢染指姐姐的夫君。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那也是朕花了好大力气才寻来的好宝贝,不过一个名义上的‘皇夫’,哪有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南昭’郡主半分珍贵。” 有她在,苏伯喻龌龊的主意不至于打到朕身上来。 “皇姐,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现身朝堂?总不能一直都这样躲着吧?” “快了,只差一个契机。” 分卷阅读43 华雁十三年的第一场雪,小到落地无痕,仅仅半日,就化为水,但寒意不曾如雪温柔,伯牙宫外火红的梅花林和暖和的地龙,为冬天添十分暖意,这十年,女帝“有孕”三次,但是次次都没保住。而后,女帝这厢还在将养,那边如夫沈从舟,谢云桥就先后“暴毙”了,除了镇国公和谢将军见过曾经“暴毙”的白修文,知道这背后的关窍之外,所有人都以为女帝命里克夫,更有甚者谣言女帝杀戮太多,触怒上天,故而子嗣不旺。女帝看着只剩下“缠绵病榻”憔悴黯然的贵夫冯知夏,和越发俊美的皇夫苏伯喻,果断选择了专宠皇夫苏伯喻。 伯牙宫,剥啄之声不断,又是一局棋。这次女帝后手。棋盘之上,女帝已是山穷水尽之势。 “怎么不见季司内?”黑子撂下,苏伯喻尽是轻松之色,论下棋,十个女帝不如他一个,她那股越挫越勇死不悔改的精神实在令他厌倦又无奈。 “她母亲病重,朕恩典其返乡探亲。”白子落下,困兽犹斗。 “你输了。”最后一子,将死白子。 “老规矩,皇夫有什么要求。” “古有烽火戏诸侯,以搏美人一笑,今日博陛下一醉,不知可否。” “有何不可,今日就陪皇夫,一醉方休。” 一壶加了大量迷药的梨花白,女帝已睡得昏天黑地。苏伯喻换掉女帝贴身收藏的虎符和金龙符,交与苏铮,调离御林军,以世家的死士,换掉女帝最信任的红羽卫。 苏铮带着最精锐的三千死士伪装成红羽卫趁着夜色直奔紫宸宫。只要刺杀了小皇子,就算是女帝,也无力回天。刚到宫门口,还未破门而入,忽然无数火把将周遭照得一片通明,无数弓箭手将紫宸宫团团包围,紫宸宫正门口,女帝慵懒歪在一张躺椅上。一身暗红常服,厚厚的裹上玄色大氅,手中还抱着手炉,闲适已极,苏铮骇得脸色煞白:“你,你不是……” “醉倒在伯牙宫。”那双平日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满是促狭,接过苏铮的话。而后睨向他:“那壶酒,只是普通的梨花白,朕酒量向来不错,叫丞相失望了。” “那虎符呢?” “是假的。” “那陛下为何还要装醉?” “那样,朕的好皇夫便不会趁着换虎符的时候给朕一刀,而朕也可以见到苏相精心谋划的大戏。不愧是丞相,出手就直达要害,若不是朕早有防备,只怕大昭就改了姓,苏家千年世家,向来没有称雄之心,怎么苏丞相就逆了古训?做下如此大逆不道行径?” “罢了,真的虎符在哪?” “皇弟,给苏丞相看看。” 姬雁南肃着一张小脸,一派沉稳地拿出虎符,不待苏铮开口,已然断喝:“杀!”御林军乱箭齐发,三千死士顷刻间折损大半。“陛下,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谋反大逆不道,一应罪责,罪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绕过犬子伯喻一条性命。” “苏相多虑了,朕自不会降罪于他。” 苏铮拜谢,起身,横剑自刎,手中剑已然被一阵大力击飞,却是苏伯喻赶到,以暗器荡开长剑。不等他再次意图自尽,已有两个红羽卫将苏铮拷上,收押而去。 苏伯喻一身轻薄中衣,长发散乱,刚刚救下苏相的暗器,就是他的发簪。虽然满殿皆是生死拼杀,可他却有本事将一片厮杀衬托成他的陪衬。 他定定地望着女帝,她还是那么满眼闲适地坐在躺椅上,半晌,他沉默地,跪在女帝面前:“求陛下开恩,臣以臣的性命,换臣父一命。” “伯喻,地凉风冷,你先起来。”说的话和暖的,扶起他的手是温柔的,但是那双眼睛,一如往常般无悲无喜。 “求陛下开恩!”苏伯喻俯身拜倒。 “伯喻,易地而处,可会饶苏相不死?” “……” “既然皇夫求到朕这里了,就回伯牙宫,手谈一局,若是皇夫胜了,就许你,得偿所愿,如何?” “皇姐,谋逆大罪,当诛九族啊!首恶元凶,罪当凌迟!这怎么可以?”姬雁南急忙阻止,皇姐的一手臭棋他都见过不止一次。却见皇姐给了他一个阴鹜冰冷的眼神:“皇姐自有分寸。” “……”自从十岁之后,皇姐越来越不像姐姐了,更像是一个冷酷严厉的帝王。聪明如他,自然知道皇姐是忌惮他,于是他也就越来越刻意在皇姐面前装蠢,十分聪明掩去七分。一看到她这般冷酷的神色,他就知道那是自己越俎代庖了。 伯牙宫内,只着中衣吹了半宿冷风的苏伯喻被地龙的暖气一烘,顿时机灵灵打了数个冷战。宫女有眼色地递上衣物大氅。挥退所有近侍宫女,女帝从容落座:“皇夫,咱们一局定胜负。” 猜先,苏伯喻执黑,顿时心定几分。 初起,白子节节败退,黑子乘胜追击,数十手后,他便赫然发现之前的乘胜追击,都是白子诱黑打吃,而后她直接一步穿象眼,不但解消黑子的先手优势,还可声援中腹四子,一改棋盘局势。随后,苏伯喻左飞右跳,意图突围,却正好落在白子 分卷阅读44 早已布好的局,白子一改之前嬴弱,生生将黑子一条大龙生吞活剥,获胜。 “你骗我!” “皇夫啊,入宫十年,内宫刺杀,下毒,暗杀,暗害心腹侍者的,有多少带有你的手笔,你以为,朕不清楚么?” “这世上想取朕性命而代之的,何只你苏家?” “这些年来云想殿,贤瑾殿,熹寿宫,每年折损的太监护卫不知凡几,可见你伯牙宫有半点异常?成婚十年,朕体谅你过惯了男尊女卑的日子,在任何地方都给你十足的体面,甚至连你私盗赈灾款,招兵买马都一力压下。朕对不起谢云桥,对不起沈从舟,对不起冯知夏,对不起白修文,但唯独对得起你。” “自朕为帝以来,能够一举攻到皇宫的还是首次,大手笔啊,不愧为苏家!你也不过是仗着朕之纵容私心,为所欲为,敢问皇夫,朕之私心,何以为寄?” “江山为盘,人心为子,一局百年人生棋,好好好!你利用我苏家,捧杀世家,过了今日,想必你能一举降罪整个世家,收回兵权,削弱世家,君临天下,呼风唤雨,可我苏家却成了外戚专权,大逆不道遗臭万年!姬雁回,这便是你的私心,承蒙厚爱,在下受之不起,还请陛下降罪于苏伯喻,好过独活于世,苦苦煎熬。” 女帝抚掌:“不愧为皇夫,当真慧眼如炬,倘若你不曾起不臣之心,朕何须捧杀之计?如你所言,于公,朕的捧杀之计你功劳不小,于私,夫妻一体,朕怎忍降罪皇夫,皇夫啊,朕还指望你能寿终正寝看着朕坐拥天下呢!” 话音一落,无数黑子化为暗器呼啸而来,苏伯喻怒极攻心,痛下杀手。女帝左手抓住一旁棋盘为盾,右手扣一把白子将偶有漏网的棋子荡开。 “你没中毒?” “横练功夫而已,见笑。” “那又怎样?今日我要你的命!”苏伯喻抬手自几案下抽出一柄长剑,眨眼间将棋盘盾削成数块,竟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青锋闪闪,一缕锐光直刺女帝面门而去。 女帝偏身让过剑刃。轻身一跃,踏过几案之时,足尖轻点,茶壶酒杯疾飞,正正好打偏追向她后心的两剑,感觉到几乎砸断剑身的劲力,苏伯喻心凉了:“你怎么可能还有内力!” 这么一耽搁,女帝已飞身至门边,右手并指夹住直冲面门刺过来的一剑:“散功粉而已,于朕无用。”语毕,她放开剑尖,扯下盘扣缀着的珍珠。 左手抽出青铜门闩,挥棒如枪,重重地砸在长剑剑身上,苏伯喻虎口一阵剧痛,竟是崩裂开来。 白光一闪,珍珠精准地点在他肘间少海穴,“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苏伯喻应声而倒。女帝捏着他咽喉森然道:“皇夫,自今日起,你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格了。白挽秋的死活可全都在皇夫手里呢。” “陛下!天牢狱首求见陛下。”门口,太监启奏。 “准奏。” 苏伯喻心头一跳,大觉不妙,果然狱首跪地,全不多看一眼满地凌乱狼藉,以及瘫软在地的皇夫苏伯喻,只纳头便拜:“禀陛下,犯臣苏铮自尽于牢狱之中,临死前留下血书一封。” “呈上来。”所谓血书,不过是一块布巾。 “朕已知晓,厚葬苏相,下去吧。” “皇夫,你自己看。” 苏伯喻劈手夺过布巾“求遵金口,饶恕伯喻。” “今日不死,他日陛下必命丧我手!” 女帝莞尔:“朕,等着你!” 华雁十三年,四大家族苏家,白家,云家,大逆不道,满门抄斩,元凶首恶,苏家九族流放南蛮边境。世家可允五百护卫,豢养死士者,与谋逆同罪。世家多数联姻,联姻于苏家的基本每个世家都有,于是,朝堂要职肥缺,一下子空出来一多半。剩下的少数没被诛连的,更是胆颤心惊。一时间朝堂中饱私囊的都少了许多,之前抄了三大家族的老底,够国库富裕好些年。 ☆、有女桃眉 “这是南疆李将军呈报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臣弟不知该如何回应,还请皇姐御览。” 大部分奏章都是姬雁南阅改的,只是有些军情大事女帝才会过问,女帝拿起奏折,一目十行:“哟,白家余孽还真有出息,南疆七部族,竟然被他剿灭六部,还妄图称帝,叫南昭,嘿嘿,南方的大昭么?就是当皇帝也只敢延续我大昭的国号,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之辈。难怪只一个月就被剿灭了,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如此堪比秦琼李靖的将军,自然是调回京城,大加赏赐啊!” 姬雁南为难地抚额,知道自家皇姐不喜欢看琐碎的细则,只好提醒:“皇姐,附言……” 女帝翻过一页,附则里笔者的心虚惶恐透纸可见——小得恨不得旁人看不见才好:白族族长特献圣女与大昭皇帝为妃,以报大昭保全全族之恩。 “呲啦”一声,奏折裂成两半,女帝神情就像刚吃了一口热翔:“李长宁他们何时进京?”朕对磨镜没有半点兴趣! “不日即到,而且这份奏折肯定满朝皆 分卷阅读45 知。” 女帝的神情像刚才那口翔塞牙了:“荒唐!白族人不知朕是女子,李长宁不知道吗?为何还要将圣女带回京城?毁了名声,那姑娘还怎么嫁人?” “似乎白族还有什么风俗,具体的事情,还是冯郎君更清楚。” 女帝将奏折一扔:“摆驾贤瑾宫。” 十年来,贤瑾宫的宫女太监们,已经习惯卧病在床,气若游丝偏偏从不许别人近身伺候的贵夫了。当然也就不知道,聂无极经常易容成别人的样子出宫,有时是奉旨游历,替女帝寻找能人志士,有时是忙活自己的事,多半归期不定。躺在帐子里的,经常是女帝找来的替身,有这么一个经常易容的“贵夫”,女帝也练出凭直觉辨真假的能力。 这次运气不错,是正版,不是水货。 聂无极斟一盏茶,放在女帝面前:“你鲜少愁眉不展的,是不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女帝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辛凉之气直冲脑门,蹙眉:“怎么是凉的?”还都是最讨厌薄荷味。 “我看你这一身烦郁燥气,喝点薄荷饮散散火气。” 嫌弃地放下:“你又知道了?” 聂无极换一杯甜香的花茶递上去,顺手也给自己斟一杯薄荷茶,很享受地细品:“人也好,茶也罢,不喜欢就放下,换个喜欢的就是了,何苦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呢。” 女帝沉默,直到他又抿一口茶,才幽幽冒出来一句:“师兄,若是朕将你和一个男人赐婚,你气不气?恼不恼?恶心不恶心?” “噗……咳咳咳……”聂无极呛住了,也边咳边满面惊恐地嚷:“你干脆一刀捅死我好了!” 女帝垂眸,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郁气,又恢复一贯的沉稳地问:“白族圣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族,是整个南疆最为神秘的部落,人口不过三万,但人人皆擅使毒药,而且部落内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擅长蛊术,其中毒蛊最精通的就是他们的圣女。圣女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神圣的祭司,一生侍奉龙血神木,不得出嫁。” “也就是说,白族是知道朕是女子,才会将圣女送入宫中?” “也许吧,老一代圣女不死,则新一代圣女不现。也不知道他们是拿什么判断圣女的。不过江湖传闻,这一代的圣女温柔婉约,姿容出众,却并未听说有什么不好的癖好,你倒是不用担心。” 女帝沉吟片刻,叹一口气:“也罢,既然他白族出招,朕接着就是了。” 华雁十四年春,平息南疆之乱的李长宁将军升为三品大将,赐华宅美姬,金银若干,打发回家歇着了。不过望着宫门外停着的一乘粉帘轿,由衷的牙疼,最后还是一道圣旨,赐住桃华宫。伯牙宫,一个太监与苏伯喻耳语片刻,他微一蹙眉,思量片刻展眉笑道:“李长宁出手更好,女帝向来只信任她自己的人,如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安插在她身边。” “可那并不是我们的人啊。” “现在不是,以后就会是了,对付女帝不容易,对付一个小姑娘还不容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时机。” 南北皆定,国库充盈,世家平静,就连奏折也都是一些弹劾某臣家风不正,宠妾灭妻之类的小事儿。春暖花开,阳光明朗,女帝不由得静极思动,摘下满身珠佩,换身轻便利落的服饰,挥退随侍,去御花园赏花,看了一会儿,摇头,这些奇珍异卉虽美,却多了匠气少了自然。 走走看看,很快就到了一片桃林。放眼望去,灼灼花海,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头豁然,一如这片明朗花海!欣喜地投身林中,徜徉林海花树间细看粉蕊丹心,堆成浓淡相宜,自成稀疏成趣。女帝向来肃然的眉眼也松解成一派怡然。行至林海深处,一阵乐声袅袅远远地传来,细润悠扬,女帝停步,细听,比笛声舒缓,比箫声甜亮,一时竟分不出究竟何种乐器所奏。曲也是陌生的,但说不出的轻快。一曲奏完,乐声停了片刻,又换了一首曲子,这次的曲调本该是舒缓缠绵的,但是听起来却是满腹愁肠,一腔惶恐。女帝笑了,奏曲之人的心思,单纯的一眼可识,可见是个不会隐藏心思的人啊。这样的人,锁在一片深宫,倒是真可惜了。 向奏曲之处行去。待到左近,乐声戛然而止,四顾未见人影。正诧异,就听“嘎啦”一声断响,一团物事自左上方掉到脚边,哀哀呼痛,原来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一株还算高大的桃树上,较为粗壮的那根树枝已经断了。小姑娘年纪大约十三四,即使略微狼狈,仍不掩姝色无双,一双眼睛带着大山的灵动气韵,女帝莞尔,心想:“难怪乐声传的那么远,原来在高处吹奏,敢在皇宫爬树上吹曲,这小丫头胆子不小。” “小丫头,可摔坏了?”女帝上前扶起她。 “哼!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怎么会摔下来!”小姑娘站好,一脸愤然。看着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你摔下来是树枝断了,跟我出不出现有什么相干?” “你一出现,我一紧张,就忘了用轻功,然后才压断了树枝,摔下来的。” 分卷阅读46 这个小姑娘真娇小的紧,比她矮了半头。许是南方人身量都不高吧。看起来也像个孩子,女帝忍不住逗逗她。也就好脾气地顺着哄:“抱歉,我不该不合时宜的出现,对了,你会轻功?” “没关系,也是我太大意,身为白族圣女,会轻功有什么稀奇的?对了,这位女官姐姐,你千万不要将我偷偷爬树,还弄断了树枝的事告诉女帝啊,她要是知道了,怪罪下来,我就糟啦!”小姑娘噼里啪啦说完。女帝挑眉,这位圣女不似传闻中的那么温柔婉约,反而活泼开朗得紧,只是毫无心机这点却是真的。哪有一开始就告诉陌生人自己身份的呢?不过这样也好,起码相处起来不累。 “此等小事,无需上报,你无须介怀。”女帝并不纠正她认知错误。 “女官姐姐,你人真好!我叫桃眉,桃花的桃,眉眼的眉。你叫什么啊,怎么会到这儿来啦?” “我叫雁回,途径此地,循声而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雁回么?” “正是。” “京城人取名字果然都是文邹邹的,我叫你雁姐姐好不好?” 然后不等女帝回应便宛如见到知音人一般诉苦开来:“我来之前,族长告诉我,女帝救了我们全族,要我留在京城,回报女帝大恩。可是该怎么报恩啊。总不是让我嫁给女帝吧?就算是我不反对,女帝怕是也不喜欢女子吧,雁姐姐,你知道女帝会怎么处置我么?”桃眉神色坦然。 “我想,女帝很为难,才将你安置在桃华宫。”女帝暗暗诧异,听到她的名字还这么坦然,若是真不知女帝名讳,那还罢了,若是作伪,那此女心机就太深沉了些。 “其实若是一直就这么呆在这里平平静静也很好的!只希望女帝别把我嫁给不知所谓的人。京城的人都聪明得很,心眼多得很,我要是嫁给旁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害死了。” “你想回去么?回到你的白族?” “当然想啊!可是,在来之前,我已经在神木前发过誓,一定要报答女帝的大恩之后,再回去的。” “留在这里,若女帝将你嫁给一个会害死你的人,你不是永远回不去吗?” 少女美丽的容颜忽然笼上一层阴郁,满是化不开的挣扎,过了很久,她咬着唇,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若能报恩,那便不回去。” “为什么?” “若不是大昭灭掉南昭,桃眉早就死了,女帝救了白族,也救了桃眉,桃眉虽然怕死,可女帝的大恩,桃眉不能不报。” “可灭掉南昭的,是大昭万千将士,不是女帝,你不欠女帝恩情,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恩情,葬送一生幸福。桃眉,你会后悔的。” “不,桃眉决定的事情,便不会后悔,若桃眉就这么回去了,会一辈子都愧疚的。”稚气未脱的眉眼间尽是坚持。 “唉,你这又是何必。” ☆、所谓知己 “雁姐姐,你见过女帝么?跟女帝熟悉吗?” “那是自然,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女帝了。”女帝笑道 “那女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以为,女帝该是什么样的人?” “传闻女帝残狞嗜杀,冷酷严厉且不念亲情,我想,她一定很威严,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害怕的那种。” “你听何人传闻的?” “好多当官的说的,他们看起来好害怕女帝生气呢。不过民间百姓不这么说,他们说女帝爱民如子,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呢。再也不担心自己家的女儿会被选入后宫了,也不担心谣役繁重,现在他们最高兴的就是以后再也不怕自己家的儿子被征召入伍,上战场打仗了。” “那你认为呢?” “我没见过女帝,不好评断,道听途说,都不作数的。我在白族只是当个圣女都辛苦得很,她能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称帝,本身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很佩服她。” “即是知晓道听途说作不得数,何不自己去看呢?” “我,我不敢啊,族长说,在皇宫要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能惹事的。在外人面前尤其要恪守圣女的礼仪,以免丢了白族的脸。” “恪守圣女礼仪?怎么恪守?” “就是这样。”少女敛眉肃目,露出一个含蓄婉约的笑意,仪态万方地行了一个古雅的礼仪,不徐不疾开口:“民女桃眉,见过女官阁下。”通身温柔优雅,自然大方,不见丝毫作伪,仿似刚刚那个谈笑风生活泼开朗的小姑娘被大风刮跑了。 “……”静默片刻,女帝抚掌大笑,这份变脸神功没十年苦修练不出来。似乎了然白族圣女温柔婉约这个消息是怎么得来的了。 “哎呀,你莫嘲笑人家啊。”桃眉嗔怪不依。 “桃眉,让你恪守圣女礼仪,很辛苦吧?” “是啊是啊!那些老嬷嬷都好严厉的,只要有外人在,都要挑不出一丝毛病才行,我花了七八年才学会那些礼仪。后来习惯了才好些。 分卷阅读47 反正累的时候就自己偷偷懒,雁姐姐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本来性子的外人呢。” “你在我面前不怕丢了白族的脸啦?” “在你面前都摔了个难看至极的仰八叉了,再装圣女才真的丢脸呢。” “桃眉,你原本的性子就很好,不用恪守什么礼仪,以我对女帝的了解,她也不介意你原本的性情,所以不要太过担心。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你自己回去吧。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桃眉眉开眼笑得挥挥手道:“雁姐姐再见!”目送女帝缓步离开桃眉忍不住喜笑颜开,心想:“所有人都要求我做一个恪守礼仪聪敏慧黠的圣女,只有雁姐姐更喜欢我原本的样子,看她的气度,应该是女帝的随侍女官吧?日后女帝召见,有雁姐姐在,我也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女帝刚一出桃林,还没转过院角,就见玉梨急匆匆赶来,劈头就是一句:“陛下,贤瑾殿的冯贵夫没了!” 女帝的心一下沉下去,某种刻意回避的隐忧成了现实,凉意一点点爬上手脚,蔓延过全身,长久以来克制情绪的本能令她仍然平稳地问:“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眼前一花,女帝已如劲隼苍鹰般飞跃而去,惊起内宫隐卫纷纷拔剑,随后发现是女帝又按旗息鼓。玉梨从未见过女帝如此失态,忍不住心底再一次发出灵魂拷问:冯郎君有什么好?值得女帝这般惦念? 女帝无视一旁哭声震天的宫女太监们的跪拜行礼,只一阵疾风般刮进内殿,一把拉开床帐,露出冯知夏惨白的脸,女帝审视片刻,沉下的心忽然就平稳了,不是他。随后眨眨眼,已然泪光盈盈,虽然并未多么放声大哭,然而强忍仍然无法抑制的哀凄之意,比痛哭更揪心。 问讯而来的苏伯喻踏着满宫嚎啕走进内宫,正好撞见女帝来不及收起的哀切,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恨不得当场大笑三声。面上仍然装出一副痛心万分的样子搜肠刮肚的找精妙言辞安慰皇帝来凸显自己的“大度能容”,而还没等他开口,女帝先开口:“跪安吧,都退下。” 待大殿皆空,女帝打开床下机关,果然案几上一个小包袱。打开来,血蚕衣,尚方宝剑,铁卷丹书,羽卫大总管金印,回春堂总管玉雕,还有一封信笺。 打开来,一手草书狂放豪迈不羁,完全不像他外表那般永远少年气,内容却是任性得很:“折腰樊笼,非出本心,功成身退,策马神州。” 女帝毫不犹豫地拆穿:“倒是把朕的空白圣旨留下呀。”明明可以做一只高飞的雁,却偏偏在心里系一根线,活地像个纸鸢,纵然他飞入云端,她还是带着随时可以召回他的心安。 “可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一生困顿于这四方宫墙,师兄,愿你带着我的那一份,策马扬鞭傲神州,笑看风云度春秋,三千烦恼皆抛下,十万名山任遨游。” 嘴上说得漂亮,可心里却像细细的线切入肉里,丝丝缕缕的,飒飒的疼,从此天各一方,许是此生都不会相见了。 小半个时辰后,女帝出了贤瑾宫,下令厚葬冯郎君,仍然如平素那般威严又沉稳,但任谁都看得出,那双凤眸没了往日剔透如冰,亮如星月的风采。那一向笔直如青松傲雪的身形,添了孱弱颓唐。待皇贵夫下葬,向来坚韧的女帝,昏倒在龙撵之上。 女帝昏迷,季妍放下手边一切,贴身照料女帝,她永远都是大公主的贴身宫女。支开所有宫女太监,季妍轻手轻脚地褪去女帝衣衫,为她擦身,看到女帝一身陈年旧伤以及右臂上依然艳红的守宫砂,季妍忍不住泪如泉涌,难怪原本骨肉丰润的人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公主,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女帝很快醒来,眼里氤氲着高烧造成的泪水,加上初醒的懵懂,少了几分威严,原本那股靡丽风华顿时喷薄而出,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妖精,入骨魅人却不自知。好在随后就被威严铮傲代替:“朕睡了多久?” “已经两天了。”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我既然醒来,就无大碍了,换成玉梨就行。” “是。”季妍决定将之前看到的全都忘掉。 玉梨来得时候,女帝已经穿好衣衫,只是没有盘髻,她吩咐小宫女呈上早膳,就有通报说是白族圣女求见。 “请她进来,另外你们都下去吧,今日朕不束发。” “是。” 须臾,一身桃红撒花襦裙,深红宮涤,身量娇小苗条的少女垂首而来,跪于龙案前的蒲团上,盈盈拜倒:“民女桃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谢陛下!”站起身,安静而端庄地垂首立在一旁。因着面圣,经过宫女巧手精心装扮,那张本就清丽绝俗的脸蛋更加美得像天上掉下的桃花仙。 女帝忍不住笑了:“桃眉,抬头看看我是谁。” 桃眉抬头,一双妙目豁地瞪圆,满脸惊诧:“雁姐姐?怎么是你?” “小丫头,为什么不是我?”女帝笑问。 “女帝在位十几年,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难道你六岁就在位啦?” 分卷阅读48 “哈哈哈,得桃眉一诧,朕该奖赏那些费尽心思钻研驻颜方子的太医啊,小丫头,面圣是个辛苦活,想必你没时间吃早膳,来来来,一起用一些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皇上赏赐。” 桃眉兴冲冲坐下来,桌子上摆着几十种菜肴,个个精致无比。 “你我之间,没有女帝和圣女,只有桃眉与雁回。” “好啊好啊!雁姐姐,知道你是皇帝之后,我就踏实多了。起码,不用担心你会怪罪我。” “你既然愿意留下来,就呆在桃华宫,不用拘束什么,做你平常在家常做的事儿就行了。” “啊?我在苗疆,是养蛊虫的,难道在皇宫也能养么?” “你会拿蛊术害人吗?” “当然不会啦,我养蛊是为了给人治病解毒呢,我这次来,就是听说女帝生了病,来送药的。” “太医熬的苦药汁儿尚且喝不完,你还送?至于蛊虫毒药,都是工具而已,你不拿它害人,那又什么不可以养,不过你最好不要养剧毒的,以免跑了误伤。” “雁姐姐,你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为什么他们都说你很残忍呢?” “那是因为,我对敌人,向来很残忍的。可你又不是敌人,桃眉,你回桃华宫,日后我忙完了,会去找你。” ☆、新宠 冯知夏逝去,女帝恐睹物思人,着人封了贤瑾宫。然而伤心不过一个月,她就再得新宠,白族的圣女,现在的桃妃。再结合之前深得帝宠的冯知夏面若好女的模样,众人隐隐猜测,女帝好女子多于男子,这可真是有伤皇族子嗣的大事。于是,规劝皇帝切莫沉迷女色的折子宛如雪片般堆满整个案几,这日上朝,言官皆直说妖妃祸国,求女帝处死。 “人生难得一知己,朕与桃妃只是性情投契,并无丝毫逾矩,又何来祸国之说?今日众爱卿一提,朕才乍然惊觉。朕自登基以来,后宫凋零,礼部侍郎何在? ”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文士捧着玉笏躬身道:“臣在!” “传朕旨意,恢复先帝大选,每三年一选,五品以上官职嫡子,年十四至二十,未曾婚配者,皆需参选,充实后宫。” “是!” “求陛下收回旨意!”众臣皆惊惶以极。如此一来,他们所有人家的继承人都有可能成了后宫佳丽之一,继承人可不好培养。早知道,就不多事儿的提到妖妃祸国了。“朕意已决,另,朕之幼弟,姬氏雁南,而今十四,敏而好学,待朕大选,另择吉日,立为太子。” 群臣哗然,当年那个小婴儿竟然没死?随后心如死灰,太子都十四了,那他们送自己儿子进宫,就算生下来皇子,也毫无胜算,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女帝回到紫宸宫,朝服刚换下,便听见内廷太监尖嗓子喊:“皇夫驾到!”女帝从容系好腰间盘龙扣,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的好快!看来苏家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让他进来。” 大红色的长袍携着怒火闪身进来,却在面对女帝批阅奏折的身影前僵了僵,不情不愿地继而躬身一礼:“臣夫,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来人,看座。”女帝开口。笔走龙蛇,头都没有抬。片刻,待得内侍放下一个太师椅,退出紫宸殿之时,她方抬头,目色清冷:“不知皇夫所为何事?” “听闻陛下新的一位美人,臣夫一时好奇,便想一见这位美人。” “小事而已,何劳皇夫纡尊降贵来朕的紫宸殿?”厌恶她的皇夫,可从来不来这紫宸宫的, “哼,陛下将桃华宫护的风雨不透,何来的小事?”恰到好处的醋意涌上,仿似吃妻子醋的丈夫。女帝暗想:“明明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偏偏还得装成一副醋意横生的样子,居然还演的如此逼真,演戏的本事真是天赋异禀。”面上不显:“皇夫这是怪朕冷落了你?那好,今晚便夜宿伯牙宫,日后大选之后,后宫充盈,朕作为天下共主,需得雨露均沾,便不能专宠于你。皇夫,委屈你了。”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到最后,更是轻轻倚靠于苏伯喻怀中。男的俊美,女的娇俏,好一幅鸳鸯交颈伉俪情深的画面。苏伯喻右手搭在她后心,只要一掌下去,便可结果了她,但是,这么让她死了,也太便宜她了。他要她失去天下,受尽□□而死!再忍耐一阵子,这后宫一旦人多,她便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护得住太子。只要杀了太子,那么姬家的天下便就此倾颓,便是她姬雁回有再多手段,也别想传承皇族血脉! 女帝垂眸,有白挽秋在手,这位狗急跳墙的,不足为惧,反倒是沈家宫家,需要清理一番。皇弟已然十四,也该到了历练的时候了。 苏伯喻要见桃眉,自是要找到她的破绽,将其收为己用,他还从未见过这位苗疆圣女呢。女帝毫不避讳地带着他来到桃华宫,那里,有桃林数百株,正是春天,开得正艳,桃花灼灼,耀眼生花,微风拂去,落英缤纷,便是苏伯喻一个男人,也忍不住为这美景暗赞一声好。远远地, 分卷阅读49 传来一阵洒脱笑声,极为清脆欢快。苏伯喻微微蹙眉,也太不懂得规矩了些,烟视媚行!眼前玄青色衣衫一动。 女帝竟是提气一跃至桃林巅,苏伯喻怔然,女帝向来严谨端方,一举一动,可称礼仪之典范,怎么今日竟破例用轻功发足狂奔了?心念电转,他却是以轻功尽力跟上,刚一转弯,便看到一个身量娇小的鹅黄色衣裙女子乳燕投林般直扑到女帝玄青色的怀抱里。欢喜地笑道:“雁姐姐,你又来看桃眉了吗?” 苏伯喻记得,曾经,四夫之一沈从舟曾因女帝救命之恩,以为她待他还有几分情谊,主动牵起女帝的手,结果,一句逾矩,硬是被女帝当着所有人的面,杖责二十,打得半月下不来床,丝毫不念镇国公的十万兵甲在手。从此,便是他,也小心翼翼不敢稍动。桃眉竟敢扑到女帝怀里,还敢称呼她为“雁姐姐?”她这身量,怕是经不起杖责吧,心下想着,偷觑女帝脸色,打定主意替她求情,以收买人心。 却见女帝眉开眼笑地取出手帕,捧起那张完美精致的小脸,极为耐心地替她擦拭面颊沾染的一点红泥,葱指如玉,粉颊如脂,一红一白,宛如朝霞照雪,特别好看,苏伯喻怔怔看着女帝顺手在桃眉小巧鼻子上一刮,毫不介怀地笑:“你呀,便是喜欢鼓捣桃花脂,也当注意些仪态才是,弄得跟个花脸猫一样,姐姐的皇夫想要见见你。你这个样子,可丢人了吧。” 这个女人,真的是女帝?慵懒浅笑,温润,和善,像久经风刀霜剑乍然破云的阳光,暖得连时光都带着悠然柔软。苏伯喻揣着满心的复杂回到伯牙宫,全然忘记了自己根本没留意苗疆圣女长什么模样。整个白天,都在恍惚中渡过。 女帝的眼睛,该是阴狠的,带着谈笑间夺人性命的霸道,女帝的笑容,该是空洞的,仿佛永远是带着面具一般,冰冷而敷衍。在他所有的认知里,她都是那个果敢狠辣,凉薄残酷的女帝,只除了桃华宫,那个真实温暖的女人,该死的碍眼,特别想毁灭。 天色渐暗,晚膳一过,内侍一声“皇上驾到!”惊散了他所有恍惚,木然地行礼,探究地看向女帝,依然是那一身玄青常服,一盏宫灯映出橘黄光忙,照地她似是多了些许暖意。然而随即那一声不慌不忙地:“免礼平身”。什么暖意,什么温存,都是假的,她的笑容,是不达眼底的,没有桃华宫的灿然温软,她的眼睛,没有桃华宫的平和宁静,翘起来的唇,只是空洞地勾出不多不少的弧度,没有桃华宫的和暖温厚。她,是女帝,是他最为熟悉的女帝。这个想法,令他莫名涌上比以往更深切的恨意。 桃华宫,桃眉愁眉苦脸地对着瑶琴哀叹:“唉,这瑶琴也太难了,雁姐姐,你会不会呢?”单单指法,她都完全搞糊涂了。难为女帝还一直耐心听她弹不成曲调的杂音。斜躺在踏上闭目养神的女帝睁开眼:“许多年未曾碰过了。大略还记得一些。”桃眉忙不迭递过去,眼睛亮亮的:“那你弹一曲好不好?”女帝也不起身,琴斜放榻上,眉目闲适,散漫拨来,也自风雅,一曲《西江月》还未完,桃眉已是泪流满面。 “桃眉,你怎哭了?”女帝下榻,拿出手帕给她擦。桃眉哽咽道:“雁姐姐,你的琴,弹得很好很好,可是琴声,听了让人心里好难过……”琴声里,透着十分寂寥,百般断肠,千种哀痛,万般无可奈何,便是不懂乐的人听了也会心生戚戚,何况桃眉精通乐理,共鸣极强,加上心性单纯,听了自然心头悲切不能自抑。 “是我不好,你莫哭。” “雁姐姐,我吹叶笛给你听吧,我不开心的时候,最喜欢听白族女儿们吹叶笛啦。” 桃眉摘下一湘妃竹竹叶,横于口唇边,一缕清音袅袅于桃林,女帝听着,一时技痒,随手抓过一旁瑶琴,将那年初见,寓以琴声,颇有几分高山流水的默契。伯牙宫,苏伯喻听着琴声,呵,不会弹琴,不过是敷衍他的借口罢了。不知道,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女人,知道她自诩知音的好妹妹,是一条美女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真是,期待啊! “桃眉,不如跟我讲讲,你以前在白族有什么好玩的事吧。” “那可就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 对于女帝来说,那些每日只需要操心财米油盐的平淡日子,是最大的幸福。最初她只是听,后来,就想着自己亲手去尝试。比如烧菜,桃眉烧得一手好饭菜。女帝兴致勃勃地要自己动手,于是桃眉坐在一旁看女帝烧菜。但是……. “雁姐姐,火小一些,油快着了。” “雁姐姐,盐不是抓一把的。” “啊!火星子把柴火堆点着了!” “哗啦!”水到火灭,浓烟四起。 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的桃眉拉着女帝逃出厨房,回望背后仍然浓烟滚滚的事故现场,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雁姐姐,你烧的一手好厨房!”倍受打击的女帝以常人难以理解的毅力,与烧菜展开了长达数月的斗争,然而厨艺最终却也仅仅从“烧的一手好厨房”上升到“烧得一手好开水”的境界。桃眉只得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就算不会烧菜起码也可以做个好皇帝来安慰 分卷阅读50 她,然而女帝仍然郁郁,却也主动放弃,毕竟她浪费的那些食材都够普通百姓生活两三年了。 女帝很快在酿酒和吹叶笛找到平衡,据桃眉说,她酿的酒,比族里的老人还好,叶笛学得飞快,好多族里的少女花了好几年都没学会呢。桃华宫,是女帝唯一可以休憩的地方。兴致来了,就吹几曲叶笛,看桃眉跳着白族各种活泼的舞蹈,仿佛这片满是算计的宫墙,也带着单纯简单的幸福。 “雁姐姐,你可曾想过嫁一位真正心爱的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呢?” 女帝怔住一瞬,最终摇摇头:“年少轻狂时,曾一诺浪迹江湖,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朕就当了皇帝,就娶了一夫四侍。” “你都当了皇帝了,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娶什么夫侍呢?” 女帝已然三分微醺,她还是将一盏桃花酒一饮而尽,只觉苦意入心,压了压,才七分寂寥,三分无奈地道:“情之一字,忠贞信义,缺一不可,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 “那你为何不放下江山,过你想过的日子呢?” “当初逼宫来得太快,容不得朕做他选,如今……如今朕又何尝有选择?” 随后又明朗一笑,眸子亮如晨星:“那白如烈未免目光短浅,他只想着灭我二弟三弟,却不曾想,长帝姬在侧,岂容区区一个异姓王觊觎我姬家天下?朕得以以女子之身问鼎天下,留名青史,还得感谢他……”剩余的话堵在了一方温软指尖。桃眉伸出纤纤葱指,封缄朱唇流淌的违心言语。认真执拗地反驳道:“骗人,亲眼看到父母兄弟死在自己眼前,却无能为力,你一定比死了还难过。你的眼睛里,都是悲伤。” 凤眸里万千情绪敛成一抹轻笑,捂住桃眉那双盈盈秋水:“小丫头,太聪敏,会嫁不出去的。” “我可不要嫁人,雁姐姐,你可不许将我嫁出去!除非,除非我自己乐意!” “好。桃眉所嫁,必倾心之人。” “真的?你可不许骗我!”桃眉眉眼间都是小心求证。 “君无戏言。”一句君无戏言,便使得满宫桃花灼灼,点染成桃眉唇边一抹倾城笑颜。女帝转过身,眉目一派笑意。桃眉,这三年来,你不惜以宠姬之名于深宫伴我,朕一定会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 “雁姐姐,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从未出过桃华宫,明天是清明,我可以去踏青么?”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多带些侍卫。” ☆、失踪 一乘极不起眼的小轿自宫门角出,不过小半个时辰后,停了轿,换成马车,七拐八绕地出了皇城,桃眉听着满街吆喝声,叫卖声,忍不住好奇心起,偷偷揭开帘子打量着与宫内完全不同的满街繁华,可惜马车跑得飞快,所有的繁华都只是一闪而过。小半个时辰后,就换成满目苍翠。不过想着她本来就是去城外逛庙会的,也就释然了。城外三阳庙还远得很,她也就歪在一旁的睡着了。 “桃妃,该醒来了。” 桃眉睁开眼,脸色顿时一白,她此刻根本不是在马车里,而是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个一看就荒废了很久的破屋子里,反倒是她之前的马车里,坐着仅有一面之缘的皇夫苏伯喻。 “你对我下了毒?那,金侍卫呢?你把她怎么了?” “算不上,有点小事需得圣女帮忙,金司内和你的侍卫们都好好的在另一个屋子里歇着呢。” “你不敢光明正大的同我说,说不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才不帮呢!” “圣女先别忙着拒绝,来人,把她们带上来。” 须臾,几个侍卫推来一个巨大的囚车,里面关着三个少女。个个手脚戴着镣铐,头发凌乱,衣衫满是尘土,眼神木木呆呆,面如死灰。桃眉顿时花容失色:“粟朵,阿灼,乌小妹?”这三个少女,正是她从小到大的使女,其中桃灼,更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听到她的声音,三个少女俱都豁然抬头,眼带希冀地看向她,随即发现她的处境之后,眼里的希冀一霎间跌成苦:“圣女大人,连你也……” “圣女呀,你来京几年,倒是很逍遥的,可曾想过你的族人是如何悲苦?我可是好心替你将她们从战场上毫发无损的带来见你,你不感激我?反而露出一副恨我入骨的表情呢?” “你想让我帮什么?”桃眉说着话,眼睛却一眨不眨的望着囚车里跪着的三个少女。 “你们苗疆擅蛊,我自然是要你帮我给一个人下最毒的蛊了。” “不行!苗疆白族圣女生而圣洁,决计不会下蛊害人,你死了这条心吧!”桃眉还未说话,囚车里最年长的少女率先开口。话音刚落,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粟朵!” “带下去。” “爹娘和很多长老们都让他们杀了,你若是破了龙血神誓,为神木所遗弃就再也不能指引他们魂归圣境,阿姐,一定不要破了龙血神誓啊!”与桃眉五分相似的小姑娘努力挣扎着探出 分卷阅读51 半个身子,用白族话声嘶力竭地劝她。 “圣女,我们不怕死,请一定要带我们的灵魂回归神木圣境。”最小的乌小妹那张仍带稚气的小脸上,写满坚毅。 桃眉想哭,却死命忍住眼泪,大敌在侧,绝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恨声道:“毒蛊下给谁?” “姬雁回,要最毒最痛不欲生的蛊。” “绝不!” “哦?你可是以为,你的雁姐姐会来救你?有桃华宫那个替身在,她怕是还不知道你已经失踪了。” 桃眉小嘴微微一撇,露出鄙夷的神色:“只有你这等卑鄙小人才会将谁都看成恩将仇报之辈。可惜了雁姐姐这样风光霁月的人,怎就摊上你这样的夫君?” “那个女人倒是将你护得很好,才养出来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你该庆幸,我没多少时间跟你废话。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属下可是时间多得是,炮制一两个人,倒是轻便得很,就让他们教教你,怎么才有一个阶下囚该有的样子。来人,带上来。” 昏迷的金秋被两个侍卫拖过来,绑在一旁的柱子上。 “把她叫醒。” 一个侍卫拿出荆条狠狠抽在金秋身上,“啪!” “啊!”金秋顿时痛醒过来,迷茫一瞬,就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眼神顿时坚毅起来,一声不吭地忍下一道道痛如凌迟的抽打。 桃眉闭上眼,但荆条抽打声仍声声入耳。 “桃妃,你一日不想清楚,她就多受一日苦,时间多得是,你尽管慢慢想,不过金司内的命够你犹豫几天,可就说不准了。”苏伯喻说完,吩咐了一个侍卫几句话,转身离开。 傍晚,晚霞如火般盈满西方半个天空,女子自轿中而出,彩霞,夕阳,均不过为了点缀那一抹素净绝色,满宫见惯了美人的宫侍,都忍不住在心底赞叹:得见一眼此生不虚,难怪桃妃荣宠不衰。 须臾,女帝御撵而来,即使逆光看不清容貌,但一身气势磅礴,隔着一丈外就让人不自觉心底发虚,忍不住拘谨起来。桃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之前的温软神色,躬身一礼:“桃眉,见过陛下。” “平身,今日出行,玩的可还开心?” “很开心,我还给你带礼物了呢!不过,一会儿才能给你看!” “那我可真得看看。” 一入桃华宫,桃眉兴冲冲捧来一个紫檀木盒子:“雁姐姐,你快看。”女帝着玉梨收起盒子:“谢谢,我很喜欢。” “雁姐姐,你不打开,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 “我只知道,里面装的是桃眉的一片心意,就已经很喜欢了。” “你呀,总是那么会哄人家开心。” “哎,你我贵在真挚,何来一个哄字?礼物也收下了。玩了一天,想必你也累了,好好歇着吧,我还有点政务需要处理,改日再来。” “恭送陛下。” 女帝颔首微笑,转身离开桃华宫,直奔紫宸宫:“文仙。” “属下在。” “速速调遣飞鹰猎犬并玄羽卫两千,满城搜寻桃眉金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玉梨,备丹青。” 玉梨手脚麻利地研墨,女帝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焦灼,运笔如飞,一个凌波仙子跃然纸上。眉目慧黠朱唇含笑,鲜活得像要跳出来。女帝掏出私印,盖在画像左下角:“着画师临摹,以最快的速度贴满整个京城,有此人消息的,赏银百两,送回此人的,赏黄金千两。” 城外,地牢,桃眉抱着满身伤痕高烧不止的金秋直掉眼泪:“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贪玩出宫,就不会连累你成现在这样了。金司内,雁姐姐一定会赶来的,你要撑住啊。” “你不必自责,皇夫野心勃勃已久,我们只是适逢其会,我还好,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仅仅只是废了内力,吃些皮肉之苦。只是你,只怕接下来还不定会有多少歹毒的招数对付你呢。” “他们既然用得着我,想来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唉,这世上比皮肉之苦更可怕的东西还多得是。” “我不怕的。” 伯牙宫,一个极高极瘦容貌平平的内侍与苏伯喻以纸笔密谈,片刻后他诧然惊呼:“李代桃僵?你派人替了谁?” 苏伯喻诧异地看了这个人一眼,从未见过他说话,原来是嗓子受伤,声音嘶哑:“桃妃。” “假桃妃舍了吧,这颗棋子废了,你即刻将真桃妃转到另一个地方,离京城越远越好。” “这是为何?” “别问太多为什么,一定要快。” “参见陛下。”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地参拜,瘦高内侍飞身跃出窗外,消失不见。 苏伯喻心下诧异,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地对女帝了如指掌,偏又如此惧怕女帝?不过不管怎样,他的势力庞大,又有共通目标,与他合作,到 分卷阅读52 底利大于弊。转瞬间,女帝缓步来到伯牙宫,环视四方,目光在后窗一凝:“这细雨纷纷,皇夫怎还开着窗,朕记得你最厌苦。若是着了风寒,怕是又得喝一阵子苦药。” “多谢陛下体恤,春风拂面,怎会着了风寒,倒是陛下,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怎地忽然留在我伯牙宫。” “来呀,呈上来。”两个内侍卫抬着三筐卷轴书册,哐当一下放在酸枝木桌子上,看分量,怕不是得有几十斤。 “大选,这本是皇夫份内之事。这些是大昭七品之上未婚子的画像和卷宗。劳烦皇夫将形貌昳丽,品性贤良的选出来,明日交于礼部,待三日后的黄道吉日,初选。请吧。” 苏伯喻本来以为自己会恨的,结果却发现自己心里只剩无奈。恨到极致,就恨不动了,只剩苍凉的麻木。木然拿着一册卷宗,只想着那个神秘人的话,半天都不曾翻动一页,无意中抬头,女帝正认真审阅每一份卷宗,沉静安宁,神情专注,睿智飒然和靡丽妩媚,相互透渗融合成恰到好处的风情,多一分太乖张,少一分不撩人。 “至少此刻虚与委蛇的我,能看到真实无伪的你,到底是我胜了。”忽然涌出一股诡异的满足感,再想到桃眉即将成为自己的棋子,而女帝仍不知真相,顿时又多了几分开心,神秘人的话,不听也罢。心情一安,顿时有心看卷宗起来。然而一想到卷宗是为了所谓的“皇夫”职责奉旨大选,顿时就又阴郁下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不如归去 几十斤的卷宗整出来,天都亮了。 “辛苦皇夫了,去歇着吧。”女帝倒是一夜好眠,精神抖擞地拿着整理好的名册,前去上朝。 苏伯喻本想着吩咐下属将桃眉转移,但是一来脱不开身,二来担心暴露好不容易埋下的钉子,三来,女帝根本不知道桃眉已然换掉的样子,再加上一夜未眠,着实困倦至极,于是迟疑一瞬,还是睡下了。 着玉梨将名册送到紫宸宫,那边季妍赶过来:“陛下,桃妃和金秋都找到了,金秋的功力已然废掉,受了不少刑,桃妃身体安然无恙,但是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有些神志不清,属下不得已只好打晕了她,如今已然安置在桃华宫,除了桃妃和金秋,还有三具女尸,其中一个模样与桃妃相似,年纪在十四至十七之间。也许桃妃神志不清,与这三具尸体有关。” “找最好的太医,全力医治金秋,查出是何人掳走他们了么?” “是皇夫,但听金秋所讲,那些人有一部分,不是皇夫的人,他们行动迅速,武艺高强,善使毒药,即使是匆匆撤离,也仍然抹掉了所有痕迹。” “既然桃眉已经回来了,那个假的就三尺白绫了结了吧。” “陛下,假扮桃妃的,正是白挽秋,您看……” “白挽秋?”转念一想,大概明白了,皮相容易易容,但气度仪态非一朝一夕能养出来,也只有白挽秋这种同样出身大家的人间富贵花才能仿得像,苏伯喻也是掐准了她不会真的对桃眉做什么,才敢让年过三旬的白挽秋假扮年方十八的桃眉。 “找个小院子关起来,然后放出风声,苏伯喻肯定会救她出去,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桃华宫乱作一团。桃眉已经醒过来,宫侍想给她洗漱擦身,然而,只要靠近她,她就又抓又咬,竭斯底里地尖叫。于是七八个宫侍只好强行抓住她手脚,可惜她又有内力,于是又都被震飞了去。 “好了,你们不必勉强她,都退下吧。” 得女帝吩咐,宫侍们如释重负,起身行礼,而后鱼贯而出。状似癫狂的桃眉顿时安静下来,只是她抱着头,捂着耳朵,蹲在墙角满目惊惶地瑟瑟抖,看起来也不怎么正常。 举步,试探地靠近,桃眉没有躲,又走近些许,仍然没有躲,女帝没有再逼她,而是就这么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蹲下来,带着一点内力轻唤:“桃眉。” 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茫然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崩溃的神智豁然回归,扑到女帝怀里放声大哭:“雁姐姐,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女帝放下心来,神智回归了,比什么都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已经安全了,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桃眉哭了足有半个时辰,总算是收了眼泪,只是从此以后,她绝不许男人靠近她三步之内,否则她会下意识就是一掌。只要天黑,就非得有女帝在旁边她才睡得着。哪怕大选,后宫多了几百个夫侍,她都霸着女帝绝不许离开一步。好在几个月后,她就不再那么惶恐了,脸上渐渐有了笑,只是再也不吹叶笛,不莳花弄草,只一心养蛊。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说,女帝也不逼问,到底不是好事,何苦刺激她? 华雁十七年秋,岁月将嗷嗷待哺的婴孩,抽长成青葱少年,太子,那个被女帝小心呵护十几年的太子,终于长大了,望着此刻龙行虎步如松似竹的弟弟,女帝生出一丝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岁月之于女帝却格外优待,仍然俊眉凤目,肌肤胜 分卷阅读53 雪,仿似双十韶华,只那瞳孔周围,浮出一抹蓝,因着黑色瞳仁而微不可查。太子望着那张仿若好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阴鹜。“臣弟参见皇姐!” “平身。” “皇姐召见有何吩咐?” 女帝正要回答,却听见内侍尖声道:“皇夫驾到!” 须臾,一抹大红色蟒袍,配着青凤玉珏的高大身影转入内殿,躬身一礼:“臣夫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苏伯喻依然如当年那般俊美绝艳,岁月赋予他的是睿智淡泊,一个回眸,便是人间最美的情郎,却无法撼动女帝一寸铁石心肠,苏伯喻望着女帝眸中的暗蓝,垂眸,毒蛊已入心,是时候行动了。 “皇夫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恭贺太子千秋,这是本君给太子的一点薄礼。”苏伯喻着人奉上一个盒子。 “有心了,孤不胜感激。”不冷不热的感谢,疏离至极地着人收起来。 苏伯喻识趣退下。 “这是皇姐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喜不喜欢?” 女帝将一个盒子放在太子手中,姬雁南双手接过,打开来,登时一惊,是虎符!兵权是一个皇帝的根本,皇姐究竟是试探他,还是真有心?连忙跪下,将虎符举过头顶:“皇姐,臣弟惶恐!请皇姐收回。” “这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一枚虎符而已,收下吧。”朝堂之上,并无大事,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时候,该还政于皇弟了。 “玉梨啊,你说太子能担得起天下之重么?” “陛下心里有决断的不是么?” “是啊,这片天空地阔,比安逸的巢更诱惑翅膀硬了的鸟儿啊。”所以她这只老鸟也就格外惹人嫌了。 “……”玉梨缩着头,装听不懂。 “玉梨,你跟着朕,有多久了?” “蒙陛下恩泽已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辛苦你了。” “得陛下这般仁民爱物的主子,是属下的福气,怎敢道一声辛苦?” “夹在忠君和爱慕之间十四年,怎能不辛苦?你说是吧,玉姨娘。” 玉梨惶恐地跪下:“属下不敢。” “派人教导白挽秋模仿桃眉,给桃眉的贴身衣物放上催眠药粉,与苏伯喻暗通款曲掳走金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当年苏伯喻私盗赈灾款也是你从旁协助的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玉梨冷笑:“你仗着权势,强与苏郎婚配,却又不存半分珍惜,总是同那个商贾之子卿卿我我,我不过是为了帮他摆脱你的桎梏,不过一死而已,玉梨什么都不怕。” “所以你就为了苏伯喻的青云之路,背叛朕?所以你就为了苏伯喻的青云之路眼看着自幼一起长大的金秋受酷刑折磨,所以你就为了苏伯喻的青云之路置万千灾民生死而不顾你还自诩重情重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能登上女帝宝座,手上染的血还少了,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那等乱臣贼子一条贱命也配与忠臣良将仁人志士等同?实在辱没天下人。像尔等这般残害忠良,祸乱朝纲,通敌叛国,滥杀无辜之人,说出这般寡廉鲜耻的话也无可厚非。枉费朕还对你的品性残存一二期许,如今看来,是朕多此一举了,念在你这些年伺候得不错的份上,留你一个全尸。朕会好好安葬你,让你和你的苏郎死生不复相见。来呀,拖出去,杖毙。” 玉梨跪下,郑重地冲女帝扣了三个响头:“谢陛下恩典。” 一旁的季妍叹一口气,倘若玉梨反抗,还则罢了,这般从容感恩的作态,就是让女帝念及这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情分,徒增伤怀罢了。 “陛下何以不将苏家斩草除根?” “苏家,历来神秘莫测,从龙之功更是绵延数次,但是苏家却从未有自立为帝的野心,自然也用不着逼得太紧,至于苏伯喻,他有首辅宰相之才,却被仇恨蒙了眼,行事鲁莽,苏家那一干隐居深山的元老不容他拿苏家去挑衅皇族的威势,只要朕不动苏家嫡系命脉,他就永远无法得到千年氏族的全部力量。” “那,世家要不要大清洗?” “这些,自有人动手。” 元旦,万寿节,万家灯火,月朗星稀。女帝没有去后宫,而是独自一人,执一壶酒。去了紫宸宫的地穴。十七年了,很多人已经忘记她的寿辰与太子是同一天,很多人也忘记了,她和太子的寿辰,便是父皇母后二弟三弟的忌日。也许他们记得的,但是在女帝刻意抹去痕迹的举措之下,谁都不敢不忘。 “皇姐。”烛火一动,清瘦高挑的少年缓步走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带着文房四宝。女帝淡然点头,每年忌日,他们姐弟二人,都会在地宫里对着孤灯牌位,女帝饮酒,太子作祭奠文。 “年年写祭文,想必父皇母后都腻了,今年,就不写了吧。” “那怎么祭奠?” “母后最喜欢听曲,尤其喜欢情歌,恰好近来听到一首,皇姐就唱给他们听。” 分卷阅读54 闭上眼,轻盈又甜润的小调自红唇悠然而出,浸饱思念和柔情,缠绵悱恻得魂灵都颤栗,即使不懂歌的人,也能听出歌者一生的期许和憧憬。 郎是高山 山青青 妹是那个流水 水盈盈 高山长青 水长流 山水那个相依 总是情 “真好听,是桃妃教的么?” “是呀,除了她,这宫中还有谁会唱这种山间小调呢?” “皇姐,你真的喜欢桃妃么?” “虚凰假凤,掩人耳目而已,所谓后宫,你以后就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了。” 夜,渐深,一阵骚乱打破一室安宁。夹杂着刀剑戳入人体的闷响和无尽呼痛声。女帝忽而开口:“皇弟,你听见了吗?” “是呀,这一次,是世家门阀加上御林军的总攻。” “嗯,苏伯喻,宫家,还有不少南昭余孽,准备了四年,可真是好耐性,如今可算是计划成熟,不当缩头乌龟了。” “我们该怎么应对?” 女帝扔掉空了的酒壶,道:“你不是早就应对妥当了,这场宫变,你也没少出力不是么?” “皇姐是如何猜出的。” “桃眉,是我的人。” “这不可能!苏伯喻给她下了剧毒,没有解药,活不过一天,而你决计没有解药的。” “天下没有解不了的毒,只有不会解毒的人,几个月前,苏伯喻捉走桃眉的时候,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座废弃的小院子,桃眉眼睁睁看着儿时的玩伴,她的族人,她唯一的妹妹,被苏伯喻的部下一次次的□□之后,施以妇刑。所以她怕极了男人,但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决计不肯饶了苏家。所以,她成了你们的内应,便是为了有朝一日,给你们最狠最痛的一刀,一个月前,她将所有的事情对季妍和盘托出。掳走她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是你的私兵吧。” “皇姐既已猜到这场宫变由我策划,为何还这般气定神闲?有什么后招,都使出来吧。”姬雁南暗暗警惕,不动声色地摸上左手腕。那里,有肘间刃。 “朕不是已将虎符给你了?早在一月前,朕已经将红羽卫青羽卫解散,就连玄羽卫,都分归御林军所有。” “怎么可能?!你明知有兵变,却还将青红皂白内宫护卫打散,难道你想眼看着江山易主?”姬雁南脸色惨白,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盘,竟然成了鸡飞蛋打! “你上当了呀,苏伯喻希望朕与你自相残杀,下一步大约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如今没有朕插手,他的驱虎吞狼之计定是落空的,一力降十会,得兵权者得天下,你,必是最后的赢家,这些,都与朕无关了。” “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却见一缕血线自女帝唇边溢出。 “皇姐!你怎么了?你服了毒?” “朕若不死,你岂能安心?与其整日手足相残,不如归去。成大事者,铁石心肠。” 女帝抬手抹去唇边血,姿态极散漫地往地上一坐,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带着点狡黠地神气,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传国玉玺塞到姬雁南手里:“有道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十七年前,朕自乱臣贼子手中夺得这江山,十七年后,朕同样在宫变中将这传国玉玺,这如画江山交予你。皇弟,苏伯喻那厮可是算计半辈子都没得到呢,刚刚皇姐那一曲,想必他们很快就杀过来了,姬氏江山能不能守住,可全看皇弟的本事了。好弟弟,你要好好努力哟。” 说到这里,缓缓合上眸子,软倒在姬雁南怀里,自此,没了呼吸!姬雁南木然地随手一推,道:“皇姐,你骗人的吧,这呼风唤雨地逍遥,谁不想要,你怎么可能会主动让给我。皇姐?皇姐?”那随手一推,竟真将女帝推得身子一歪,一下摔在地上。姬雁南差点跳起来,小心翼翼伸手一探鼻息,声息全无!再摸脉搏,沉寂无声!捡起地上酒壶,微微一嗅,隐隐一股花香,点一滴残酒一尝,余味微甜,是美人殇。只要喝了,一个时辰内必然毒发身亡。然尸身可保三年不腐,故而称为“美人殇”。 也就是说,女帝死了! 姬雁南不敢相信,女帝真的死了!从此江山是他的了,他得到了江山,但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剩空落落的心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慈母一样的人将他护得风雨不透,再也没有一个最合格的师父替他谋算,教他识字习武,督促他文武双全,再也没有一个严父般的人教他辨识人心,御下之道,帝王权术! “皇姐,你忍了苏家数年,纵容世家勾结,养的狼子野心者众,便是为了将这一场宫变留给弟弟以报复南儿起了杀你之心吧,成大事者,铁石心肠,你果然,很好!”抹去眼泪,将女帝的尸身放在紫宸宫的龙椅之上,转身离开紫宸宫,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在失去最后的保护后,迎向那一片交织着血与火的诡谲权谋的天地。一声哨响,东宫暗部血影卫 分卷阅读55 倾巢而出,这天下,是姬家的! ☆、人心难测 苏伯喻心头砰砰跳,一股久违的喜悦充盈整个心房,内宫中,除了那些不堪一击的内侍卫和那些早就看不惯的所谓后宫,竟然没有任何防护。望着近在眼前的紫宸殿,那女人不是最看重太子吗?那就让她看看她好弟弟背叛的时候,她该是什么反应呢!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女帝惊惶失措又痛心疾首的样子! 紫宸宫,女帝背对着他,坐在一旁的龙椅上,低着头。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紫宸殿被包围了,竟然还有心思批阅奏折!” 一片沉寂。 苏伯喻诧然,这才发现,女帝竟然是歪在龙椅上的,她一向高傲,便是重病,也必然坐如钟,即使慵懒,也不会这样毫无仪态地歪着。难道?他急忙上前一看,女帝面色青白,唇边隐有血渍,一探鼻息,竟然气息全无!苏伯喻没有看到,这一瞬,他的眉眼,惊痛至极,他疯了一样摇着女帝:“姬雁回,你别装死,本君给你准备的大戏你还没有看呢,本君还没跟你分出胜负呢,谁容许你死了的,你赶紧给我活过来!姬雁回!姬雁回!” 然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女帝,毫无气息,那一双睥睨天下的凤眸,再也没有睁开。苏伯喻颓然坐倒,呆呆地抱着女帝,心里像是被挖去一块,空荡荡的,女帝的身子最初还是暖的,后来渐渐凉了,女帝的身体每冷一分,苏伯喻的心便冷一分,等到女帝尸身僵了的时候,苏伯喻觉得,他心里空了的地方,冻成了冰,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死了,那他辛苦绸缪,算什么?他的恨意滔天,算什么?他十几年来虚与委蛇算什么?这个女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便是死,也不会由得他动手。他苏伯喻一世心机权谋,终究是输给了一个女人,最可笑的是,他直到那人死了,才明白,这片江山,他居然并不是多么在意,直到现在,他才看到,逼宫也好,谋逆也罢,所有一切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折断一个女人的骄傲,不过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他输了的,不只是心机权谋。 “姬雁回,你容忍我这些年,便是为了,让我乖乖的做你弟弟的磨刀石是吗?可我偏偏不让你如愿,我要让害死你的仇人姬雁南,毫无阻碍地登上龙椅,我要让你永远不得安息。” 丧龙九响,响彻京城,女帝驾崩! 皇宫深处,一个浑身肌肉萎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听到那丧龙钟响,一张早已分不出容貌的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干涩嘶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待狂笑声还未停,他就没了气息。这个人,正是苟延残喘十七年的怀王。 那一晚的宫变,藏于后宫的各大家族的实质掌权人,联合女帝往日的亲卫,与太子一干亲卫拥护者展开激烈厮杀,但宫变中真正死去的,多半是世家文臣之子,许多名门贵族也不例外,倒是武将之子,俱都幸存下来。而临时投诚的苏家,宫家,倒是因从龙之功,幸存下来,只是家族势力和一切兵甲,均收归新帝所有,除了嫡系血脉,竟然一点权势都没了。新帝以他的狠辣果敢,向众臣明晰了他的态度。这位,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皇帝,他本是太子,登基也就名正言顺。 然而太子第一次临朝,就见消失了一整晚的季妍,拿出女帝的遗诏。大意如下,一,传位于太子。二,后宫各家族继承者,皆可入朝为官,嫁娶随意,三,季妍,木白等统领赐免死金牌,黄金千两,特许解甲归田。三代以内,不得入朝为官。四,封桃眉为姚华郡主,赐封地苗疆,嫁娶自由,任人不得干涉。五,死葬从简,不殉葬,停灵七日,以别亲友。女帝虽然死得突然,但是有亲笔遗诏在,倒是没有任何人怀疑她死的蹊跷。 遗诏一出,新帝的脸黑了,桃眉就算了,一个女人而已,昨天听说女帝死了,吐血不起,就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谅她也翻不出花来,苏伯喻只剩个孤家寡人,不足为惧,但是那些武将的继承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他虽然灭掉了不少,但是留下的都是硬骨头。这下,这些硬骨头可都得他自己去啃了。这才是他锱铢必较的皇姐,即使死了,都不可能让他好过。若不是姬氏一族只剩他一个单根独苗。她恐怕早就杀了他了吧? 然而当他忙完登基大典,回到紫宸宫,就看到十几个曾经后宫人员鱼贯而出。领头的正是沈长歌和宫书羽:“先皇将皇室玉碟交付我等,如今陛下既已登基,特来完璧归赵。” 待好不容易打发走这群人,打开皇室玉碟,顿时眼前一黑,“晏”字辈的姬氏族人,尚存四人,也就是说,他还有四个堂兄弟活在世上,其中最小的一个居然是七年前生的。 “原来姐姐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是单根独苗,只是因为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悲痛夹杂着愧疚如烙铁般烫在心头,疼得泪如泉涌:“姐姐,对不起……” 金丝楠木棺材,停在伯牙宫偏殿,苏伯喻坐在棺木前,怔怔地望着棺木,自那晚将手中叛逆全都交给姬雁南以后,他就这么呆愣愣地盯着女帝的棺木,已经两 分卷阅读56 天了,他仍然不能接受,女帝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十七年来,对她下毒的不知凡几,可这次,怎么就成功了呢?你为什么,不多躲过这一次呢,一次就好了呀。 “公子。”一个清婉纤细的身影端着茶盘自宫门后走出,来者容颜清丽,举止端庄,虽着大宫女衣饰,仍不掩大家闺秀的从容高贵。苏伯喻仍然怔怔的,毫无反应。 “喝点参汤吧。”女子斟一盏茶,喂到苏伯喻嘴边,苏伯喻仍然呆呆的,但还是本能的喝下去。 女子陪着他跪下去,轻轻牵起他的手:“公子,女帝都已逝,你便是再伤心,她也活转不过来了。节哀顺变,不然拖垮了身子,可怎么得了?”虽然举止柔情似水,但是字字句句皆剜骨戳心。 “好一番郎情妾意啊!”一个声音乍响,惊得女子豁的一下抬起头。女帝棺木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容貌普通,身形却极为完美,只是那双眼睛神秀明澈,衬得那张平淡的脸多了几分魅力。 “你是何人?”女子沉声问。苏伯喻还是没什么反应。那人忽然欺近,啪!一个耳光打在苏伯喻俊美无双的脸上。这一下出手甚重,苏伯喻脸上顿时高高肿起来。 “你做什么?!”女子惊呼,状似去拦,脚下却不挪动分毫。 黑衣男子随手点住她。 苏伯喻怔怔抬头,摸着自己火辣辣疼的左脸,茫然看着他。随即“啪”的一声响,右脸也吃了一耳光。 “放肆!”苏伯喻神智登时回复,抬手一拳打过去。 一拳落空,“啪”脸上不知道怎么的又吃了第三耳光,那人嚣张道:“你也配说我放肆?!”苏伯喻武功在他面前全无还手之力,那人将苏伯喻拳拳到肉胖揍一顿之后,终于一脚将他踢跪倒在地。 “雁回在世的时候,你每日想的不过是怎么谋权篡位,怎么勾结世家勾结圣女甚至勾结她悉心教养大的太子刺杀她,你苦心筹划的不过是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所谓妙计,你,你每日挂在心上想念十七八回的,是你的挽妹,你从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不曾待她好过一回,现在她死了,你在这装什么痴情种?凭你也配?”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替雁回,教训你的就是了,你只需要知道,雁回心里,从来没有你,就是了。” “那她心里也没有你,你也不过是她身边的一条狗。而我是她的皇夫,她在我身下承欢的时候有多妩媚,你又知道多少?”苏伯喻极尽嘲弄之能事,说着字字诛心的话。 随后他被捏着脖子提起来,那男人面色如常,只是眼里的森然杀机,却是让苏伯喻一瞬间泪意上涌,只因这个神情,与女帝一模一样!苏伯喻心如刀绞,曾经那人令他恨之入骨的森冷眼神,而今看来,也是刻骨怀念的。 “我真是可怜你。” “什么?” “你当真以为,每一次在伯牙宫被你折磨得遍体鳞伤的那个人是雁回?不过是烟花女子而已,而且……你第一次折磨的人,正是你最心爱的白挽秋啊。你可知道,被点了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不得不忍受最心爱之人的折磨有多绝望?当然,最令白姑娘绝望的还是,你竟然也愿意和别的女人鱼水之欢。你当真以为她留在你身边,是因为爱慕你么?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比如,这两天,她喂你喝下去的参汤,刚刚的那一盏是最后一味药。” 苏伯喻一运功,果然内力眨眼间消散一空,登时一阵心凉,武功被废了!随即双肩琵琶骨一痛,似乎有毫毛一样细小的针刺在他骨头里。 “这两枚圆缺钉,除却月圆月缺之夜,会痛上两天,平常不会有任何妨碍。但是这辈子你也不必想着取出来了。就当是在下送与苏公子的新婚贺仪,祝你和恨你入骨的白姑娘,百年好合。” 那人捏开他下颌,逼他张口吞下一粒丹药。 “这枚相思蛊,是姚华郡主感激你对她的大力关照,特意给你准备的,服蛊之人多半长命百岁。你不是喜欢装情圣么,只要你记得雁回一日,蛊毒便痛上一日。” 男子完全不管两人如丧考妣的脸色,径直打开金丝楠木棺材,女帝双手安然搭在腹部,唇畔血渍已然被拭去,更显安详如好眠,只是那已然青紫的脸色,证明她已了无生机的事实。 黑衣男子泪已决堤,手上仍满是怜惜地轻抚她冰凉面容:“为了你二弟的遗愿,你绝子绝嗣以守姬氏天下,你怜惜幼弟断他猜忌,不惜以死让与江山,你用一生,书写一个盛世如歌,你对得起姬家列祖列宗,对得起长帝姬的身份,对得起百姓黎民,可谁来替你活过这一世煎熬?你明知鸩毒还毫不介意地饮下,是因为生无欢,故而死无惧么?可是,傻丫头,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静默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我今日来,是兑现你当日承诺的,聂无极这一生,不爱江山只爱一个叫姬雁回的小丫头,她会骑马在夕阳下快快活活地笑,会游刃有余地在山林间狩猎,会一脸向往地对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聂大哥这么自由闯荡江湖就好啦。雁回,现在你终 分卷阅读57 于自由了,所以我来兑现承诺啦,圣旨为证,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你不回应,我就当你默认啦!这皇宫太冷寂,你一定也不喜欢,丫头,走,咱们回家。” 聂无极将女帝尸身从棺木中抱出来。 “大胆狂徒,胆敢惊扰先帝大驾,来人啊。”匆匆赶来的新帝大声喝问。 “雁回已死,是非我无心再问,让他们滚!” 久违又熟悉的声音,疏离满含杀气的语气,姬雁南顿时如儿时那般拘谨地瑟缩起来,无嘴唇儒动两下,终于还是吞下那声:“大哥。”皇姐已死,带走就带走吧,挥退兵卫。 聂无极看似缓步而行,却在须臾已置身数十丈外,衣袖一抖,黄光一闪,一物擦着姬雁南头顶“笃!”地一声,直直没入精钢所铸的龙椅之内,仅隐隐露出一点碧玉龙首,依稀是一卷圣旨。满场寂然,圣旨为碧玉所制,薄脆易折,没入精钢却不损分毫,可见这一手功力,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 遥遥传来一声传音入密:“姬雁南,好自为之。”新帝脸色惨白,这是警告,警告他做个好皇帝,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那圣旨就会戳在他脑袋上。 女帝虽然连尸体都不见了,新帝为了保持他敬爱皇姐的形象,还是将女帝风光大葬。能工巧匠请来一大批,半个月后,陵寝修好,装着女帝衣服的衣冠冢被葬入皇陵,随葬品多如繁星,女帝出殡送入陵寝之时,无数百姓出面恭送,她虽然待世家冷酷狠辣,但是在位十七载,国泰民安,百姓无不称颂她的功绩。 只是皇夫苏伯喻,却在女帝葬入陵寝次日,一夜白头。新帝感念他深情厚谊,封他为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左相一心辅佐新帝,直至终老,也未曾娶妻,只有一个奉先帝遗诏的妾。然而却跋扈张扬,终日彼此殴打中度过。 而那个倾国倾城的姚华郡主,更是哭得只剩半条命,之后被新帝送往郡主府,自此不问世事,不过几天,她便失踪了。新帝宣告了她的死讯,追封凝香公主。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陵之外,一个温润如五月青竹的男子迎着肃杀秋风缓步而来,青衫素巾,神色哀而不伤,似是缅怀一个许久不见的亲人,他走到皇陵前,自怀里取出一柄折扇,打开来,古旧枯黄,显是年深日久,素净扇面上,隐约可见一首诗镌刻于上:雁飞千里终不回,桃夭灼灼难展眉,一生相守不相会,半生荣华半生颓。 表妹,安息! ☆、番外 我是宫阳羽,太傅嫡幼子,出身显赫且宫家深得帝心,父亲曾叹息说,宫家有今日,一半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气。皇后,是我最小的姑姑,仅比大哥长十岁,大哥说,皇后姑姑未出嫁前,是一个极淘气极活泼的性子,最喜欢捉弄他了。可是我曾见到皇后姑姑,她举止优雅,气质高贵,通身大气雍容,怎么都想不出皇后姑姑是怎么淘气起来的。 直到我见到了五岁的小表妹姬雁回,她模样极似姑姑,玉雪可爱,那时她正摆着她那乖巧可爱的笑,亲手端着一盏血燕给刚出月子的薛贵妃享用。当着皇上的面,薛贵妃不能不吃。然后便被以御前失仪禁足三天,那燕窝里,掺了不知道多少盐,咸得发苦,她辩解说是四岁的二殿下年纪太小,不分盐糖,弄错了。可是我分明看到她给皇后姑姑端的燕窝里根本就没错。 “你为什么这么做?”姑姑叫我们逛御花园地时候,我悄悄问她 “她惹母后伤心了,我要给母后报仇。哎,其实父皇每去其他宫,母后都会伤心,可是这个人害母后伤心得最多,所以,我肯定不能就这么饶过她。” “表妹,你现在小,这么做没什么,等你长大了,会受罚的。” “我不怕,为了母后,我什么都不怕。唉,要是,要是父皇只有母后一个人,就好了。” “他不能只娶一个的。” “为什么不能?”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娘也经常因为那些姨娘叹气,以后我长大了,一定只娶一个,就像先生一样,举案齐眉和和美美多好。” “那咱们可说好啦,你要是反悔,我会第一个瞧你不起!” 我不知道,她才那么一点点大,怎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记得回宫之后,跟娘亲说起她,娘亲很是肃穆的,给我一柄桃花扇,极为认真地告诉我,依照扇上批命,表妹命格奇特,以后一定不能与她过多接触,否则,我会有性命之忧。我只知道娘亲是苏家人,生了我之后总是体弱多病,却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害怕表妹。但娘亲的话总是要听的,于是直到表妹及笄之前,我虽时常进宫,却极少与表妹相处,只记得她时常一身男装,据说她还跟二殿下一起读书习武,而且刻苦。只是在我心底永远当她是那个淘气孝顺,为了母后什么都不怕的小妹子,也一直不曾忘记那句不算约定的约定。 表妹及笄,宫家自然少不了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表妹的及笄礼,会是那般惨烈血腥,一夕之间,皇上,姑姑,二殿下,便已然天人永隔, 分卷阅读58 表妹她成了女帝,我更没想到表妹有一天会钦点我为如夫。除了诧异,更多痛心,表妹,便是你不将我当作兄长,怎能如斯折辱于我? “表哥,你本为嫡次子,又素来谦和温厚,便是没有朕横插一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必联姻于一个世家贵女,你所求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终究只是一句空谈,不若你助朕平衡世家,朕许你独善其身,娶妻随心,如何?” “你既然记得,为何还要自己打破了这约定了呢?只因为,你是皇帝么?当年,你为了母后,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为了江山,什么都不怕么?”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世上最美好而热烈的东西,然而深宫最冷寂,再是一腔热血,也早晚会成凉成意冷心灰,表哥你能独善其身,就已是替我圆了年少时候的梦。”我突然特别心疼她,那个淘气活泼的小妹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永远都不能软弱不能退缩的帝王。 “既然如此,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然而我最没有想到的是,只是一次普通的省亲,娘亲就永远离开了我。娘亲去世之时,我痛哭数日,仍不减半分悲痛,那时才懂表妹当年有多苦。我想,也许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表妹更坚强的女子了。作为兄长,我本该好好护着她。可是,为母亲守孝,我注定无法入宫。好妹妹,真心希望,有一天在你脸上看到,不属于帝王的刻意笑容。 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幻想,表妹死了,早已娇妻在侧,儿女双全的我,甚至不曾见过她最后一面。娘亲当年留给我的那一纸谶言,当真字字诛心,半生荣华半生颓,做长公主的时候,有多肆意,做女帝之后,便有多孤寂,表妹,愿来世,你能平安顺遂,五福俱全。 ☆、番外福华篇 我是大昭长帝姬,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他说,我是他的福星,所以赐封号“福华”,可我从来不觉得后宫多了子嗣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因为这些子嗣,除了熙儿,都不是母后生的,父皇有好些个美人,其中顶顶漂亮的一个,是薛相的女儿薛氏,尤其讨厌,每次父皇留宿她的宫中,她都会在第二日,来拜会母后,那双眼里掩藏不住的得意,虽然母后表现的永远温婉大度,可是我知道,她是伤心的,父皇每次留宿别的宫殿,母后都会伤心,只是她从不表现出来,仍然陪着我和弟弟读书,玩耍,讲古。母后是世上最好最好的母后。我替母后不值得:“父皇,为什么你要娶那么多美人,母后会伤心的,如果你再惹母后伤心,我和熙儿,就永远不理你了。” 然后,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将只有四岁的我和只有三岁的熙儿关到归雁宫,每日罚跪一个时辰,每日只许吃干馒头和白水。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母后求情,父皇不肯松口。于是她只好来劝我认错:“回儿,跟你父皇认个错,不然你跟你弟弟,出不来的。” “母后,呜呜呜……母后,回儿没错,是父皇错了,是他惹母后伤心了,为什么他还罚我和熙儿,我讨厌这样不讲道理的……” 母后连忙捂着我的嘴,在我耳边悄悄说:“回儿,你要记住,父皇永远都不会错的,母后很开心回儿那么孝顺,懂得心疼母后,但是回儿,你再怎样生气,你父皇都不会改主意的,所以为了保护你自己和熙儿,你也要跟你父皇认错啊。反正嘴上说的好,心里不这样想就是了。” “可是,回儿希望父皇能够一直只有母后,可以一直陪着我和熙儿。” “回儿啊,母后是皇后,在这后宫,有执掌后宫的权柄,自然不能如寻常美人那般期待朝朝暮暮。而你是公主,生在皇宫,享受着许多百姓一辈子都享不到的荣华富贵,自然也会承担一些寻常百姓不会承担的责任。” “可是,母后会不开心啊。” “有一颗豁达的心,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会伤害你的了。何况母后拥有那么乖巧的回儿,怎么会不开心呢。不过你不用担心,回儿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将来可以凭借你的心意,挑一个驸马。” 听母后的话,我认了错,父皇放我和弟弟出来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曾对父皇说过他不喜欢听到话了。而后不久,将我们送到药圣谷,拜师,本来是请药圣进宫的,然而他不肯离开药圣谷,母后只好将我们俩送进谷中,十日一回宫,直到我们十二岁。 药圣已年过花甲,可是他看起来最多四十的样子。 当我和弟弟叫他师父的时候,他忽然抱着弟弟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弟倒是特别机灵地拿小爪子替他擦眼泪:“师父不哭,师父不难过,我和姐姐会很乖的。” 然后师父哭的更伤心了。弟弟还太小,不懂哭声里的悲痛,我知道师父哭一定是因为我和弟弟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但是我不敢问。本来就够伤心了,再问不是更伤心?师父哭够了之后说:“阿雁,阿熙,你们本来还有一个师兄,可是他走失了。师父找了他四年,也没有找到,他走失的时候,就跟阿熙差不多大。师父好后悔,当初为 分卷阅读59 什么要带他去逛集市。” “师父,师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画像?我叫父皇广贴告示,一定能找到的。” “他走丢的时候才三岁,肯定不会记得自己叫什么的,师父这四年,早已将寻他的告示贴满了整个大昭,可是一直没有回音,想来是他长大了,跟小时候的样子不大像了吧。” 我以为这么爱哭的时候会很慈祥,结果,他严厉的不像话!我和弟弟在谷中的日子,每天都是辛苦又无聊的蹲马步,梅花桩。一开始还能哭,然而不到两天就累得连哭都哭不动了。等到母后来接我们的时候,我和弟弟飞快地冲出谷:“母后,回儿不想再练功了,好累!” “母后,熙儿也不想练功了。” “不行,熙儿是男孩子,必须练武,不过回儿可以不练了。” “太好了!咱们回宫。”姬雁回开开心心地爬上马车, “回儿,你忍心让你弟弟一个人来谷中?”瑶后问她。 姬雁回看着弟弟拉着一张小脸,眼泪花在眼里转来转去的,心里升起一分犹豫,再想想在谷中十天过得日子,最后一仰头:“弟弟不能用来坑,要他何用。”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那要是后悔了怎么办?”你从来都最怕孤单,倒看你能嘴硬到哪一天。 “那……那就罚我一直陪着他练武。” “那,拉钩。” 半个月后,药圣谷习武的,又变成了两个,这一次,不能半途而废。半年后,又由两个变成了三个,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爱徒的药圣抱着失而复得的首徒聂无极哭了一场后,决心对三个徒弟,尤其是找到聂无极的二徒弟,倾囊相授。秉承着响鼓更需重锤敲的原则和严师出高徒的理念,对待这两只小的,尤其是性情跳脱顽皮的二徒弟姬雁回更严厉了!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好在,一年后,基本功扎牢之后,各种习武的好处显现出来,在无意间用轻功救回一个险些被马匹踩踏的小孩子收获那位母亲满心感激之后,姬雁回习武的热忱高涨,吃饭睡觉都不忘了运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行侠仗义,走遍天下。 “姐,为什么我的功课总是不如你呢?” “因为你比我小啊,你看我的功课不也赶不上师兄。” “可是父皇总是希望我和你的功课一样好,我不想他失望。” “你看,我四岁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可是你四岁的时候,已经会念书会练功,会替姐姐背黑锅,会替母后捶背,熙儿比姐姐聪明多了。姐姐偷偷告诉你,说不定父皇像你一样大的时候,功课还不如你呢,所以咱们只需要在跟父皇一样大的时候,比父皇做的更好,就够了。” “好,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功课,以后保护父皇,你是女子,学好功课,保护母后。” “那就一言为定。” 十岁那年,我在一处庄园里训练了私兵,所谓私兵,其实也就是一群乞丐孤儿,一共四百个,皆签了死契,由师兄带领他们练功习武。结果,这群乞丐刚有一点兵甲的雏形,我就看到被父皇关到太子东宫罚跪的弟弟。 “才九岁,就敢觊觎朕的兵权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孩儿不敢。” “那些兵甲是哪里来的,说!” 姬岩熙老老实实地跪着,低眉顺眼的样子,却任由永昌帝怎么问,都一字不肯说。气的永昌帝举起夹棍就是一顿打,结果刚打了第四下,咔嚓,棍子断了,姬岩熙若无其事地拍拍屁股,卸下一根凳子腿,淡笑:“父皇,用这个打,有棱有角的,更省力一些。” “你都不疼的么?!” “孩儿天资驽钝,学不会刀剑,师父只好教了孩儿一点金钟罩,比较抗揍。” “谁教你训练兵甲的?” 姬岩熙再一次低下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沉默。气的永昌帝举起棍子直奔他脑门而去:“啪!” 棍子正抽中匆忙赶来护住弟弟的姬雁回背上。 “福华,你怎么样,疼不疼?” 姬雁回眼泪“唰”一下子流出来,哭得哀切又可怜:“疼!都肿了,父皇,熙儿他犯了什么错,您要打死他!” 姬岩熙默默翻了个白眼,得,姐姐假哭起来,也就他看得出来。 “小小年纪,就敢训练私兵了,若是再大一点,岂不是连朕都取而代之了。” “父皇说的可是枫林山庄的那四百个孩子?” “你也知道。” “当然了,那可是我训的。” “你一个公主,练私兵做什么!” “公主怎么不能有私兵了,我训练出来的红羽卫比父皇的御林军也不差的,到时候公主府里有四百个兵甲,谁敢欺负我。” “那好,两年之后,就让你的红羽卫同朕的御林军比试一场,若是你赢了,朕不但允许你训练私兵,而且玉龙朱雀符给你保管,若是你输了,以后那些私兵,就编入御林军之内,你敢不敢 分卷阅读60 赌。” “有何不敢!” 我其实并不会练兵,但是我有最擅长练兵的师兄,他一生只有两件事拒绝不了,给他钱,给他很多很多钱。然后,看在万两黄金的份儿上,他答应了。代价是我掏空了所有的家底,从此只能穿男装以掩饰首饰全都让我卖了换钱的尴尬真相。 好在,我赢了。私兵的规模越来越大,但是养兵所需要的银钱也越来越多,尤其是还有一个狮子大开口的羽卫总兵聂无极。父皇给我的嫁妆都快掏空了,也就勉强够本。 我要训练出最强的兵甲,等到弟弟荣登大宝之时,作为最好的礼物送与他,然后就可以随师兄一起去寻那一片仗剑天涯的江湖。等师兄实现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愿望之后,那时候母后也就老了,我就带她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田园。 可惜,那一天,再也不会来了。 我答应替熙儿守住姬氏江山的时候,福华死了。 我亲手自母后腹中取出幼弟的时候,福华死了。 我一刀一刀亲手凌迟叛逆的时候,福华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女帝。 从此,最恐,耳边音犹在,最怕,夜深忽梦少年事,最憾,子欲养而亲不待。母后,豁达二字,太难了,回儿已经穷尽全部的努力,也还是看不开酷暑寒冬,孑然一身。如今,回儿将盛世还给大昭子民,将江山还给姬氏子孙,将自由还给师兄,将凌云壮志还给沈长歌,白修文,将白首不相离还给苏伯喻,十七年了,母后,父皇,熙儿,福华来找你们了。看在回儿不枉一世挣扎的份上。将年少时的无忧无虑还给福华好不好? ☆、终章,自由 药圣谷,原本僻静的小木屋,如今已然是一片仙境般的山庄,亭台楼阁,掩隐在茂林修竹之中,将姬雁回小心地安置在最大的那处宅院之中,这才冲屋外人道:“跟了三天,也够有耐心了,出来吧。”若不是这人的轻功路数内力强度与雁回相差无几,他早就一记飞镖取其性命了。 “聂大哥,是我。”眉黛春山,秋水剪瞳,貌若天仙,神态永远带着山林之隽秀的女子怯生生走来,在他三丈之外站定,正是桃眉。 “叫我聂先生就是了,咱俩不熟,你跟着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聂先生,你可知道毒仙?我是毒仙传人。” “你是小师叔的传人?那你如今最多十八岁,怎会有如此轻功?” “雁姐姐她,将自己的功力传给了我,我将自己唯一一个本命圣蛊种在雁姐姐体内,本来是打算亲自到伯牙宫将她带出来的,结果我没想到你会抢先一步。” “你跟着我干嘛。” “我来看看,到底还能不能救回雁姐姐的。” “不必了,你救不了她的。” “至少让我试一试。” 桃眉取出一个小碗,撒上药粉,又取出一根针,刺破食指,将血滴入碗里,最后将碗口放在姬雁回身边。然而,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本该爬出来的金蚕蛊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金蚕圣蛊怎么会死!” “雁回想做的事,怎会是一只蛊虫能左右的。只怕你的金蚕圣蛊,早就被她取出放在别处了。就连你利用两个女子不能催发情蛊故意瞒天过海的事,她也都知道的。她是带着笑容安详离开的。她太累了,想休息了。” “你是不是就是雁姐姐说的那个曾有一诺的人?” “她对你说起我了?说我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遗憾,遗憾没有能够圆了那一个诺言,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肯跟她说清楚,也许你说清楚了,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这与你无关,你走吧。” 逐客令已下,桃眉只好走开。 小心地替姬雁回换下皱起来的外衣。聂无极微笑道:“情之一字,于你来说,是打扰。如果我说了,只怕连你最后的解脱都带着愧疚的枷锁。姬狐狸一生都困顿于身不由己,如今以性命的代价得到的自由,聂小崽怎会让你再次背负枷锁呢?纵然你牢牢将我束缚,又制造着永远的擦肩而过,可是谁让你这个傻丫头也就任性这一次了,就纵容你这一回吧。” 剪下她一缕长发,再一缕自己的,结为两束,分别用一对一模一样的锦囊装好。细细的替她梳洗整齐,看着她臂膀间殷红的守宫砂,终是忍不住泪流,这些年,她为了那些个所谓的“夫君”,白白背负了多少骂名。只怕连青史都不会替她正名。傻丫头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该有多难过? “这里,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整个药圣谷风景最美的地方,你以后就住在这,你开心么?”将姬雁回和一个结发锦囊放在棺木中。 “吉时已到,你该……该……”哽咽了半天,终是吐不出“入土为安”四个字。一狠心,猛地推上棺木,唯恐后悔似地闭上眼睛一个劲儿地刨土。直到再也没有力气了才瘫软地倒在新坟之上,眼睛涩涩地, 分卷阅读61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许是错觉吧,半梦半醒间,隐隐然有歌声传来。 郎是高山 山青青 妹是那个流水 水盈盈 高山长青 水长流 山水那个相依 总是情 正文完 ☆、番外,苏伯喻篇 生为嫡长子,便是为了承担一族之重的。尤其是苏家还是京都第一世家,苏家嫡系皆是钟鸣鼎食,我父亲更是一代丞相。位极人臣,门徒无数。我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华贵精细之处,便是皇子都弗如远甚。自开蒙以来,还算勤勉好学,熟识的世家公子,文韬武略,伯仲之间的便是极少。父亲说,及至弱冠,便将苏家的一切交给我。世家虽有联姻,但父亲我与婉儿自幼相识,感情甚笃,便是联姻,也必是举案齐眉的。 可是,未及弱冠,一纸黄娟点为皇夫。与那四个相识的世家公子共侍一君。牝鸡司晨之辈,也敢效仿三妻四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父亲给我一纸谶言。说是,我与女帝,有红鸾之命,若是不去,苏家必倾覆于一旦。 我不能不循父命,那便将一腔怒火皆报复在那个女人身上。没想到,她居然会武,而且武功远高于我。 次日,她仍能带着一脸宛如面具一般的笑意不知廉耻地与我谈笑风生。我虽厌弃已极,也仍不得不陪着她虚情假意地演下去,为了苏家。 可是,我又何必仰人鼻息!苏家位极人臣,再进一步,又有何难? 我悄悄招兵买马,联合世家,豢养死士,一面暗暗搜集宫廷内卫的暗布势力,花了无数钱财,才将钉子安插到红羽卫之中,摸清了女帝虎符所藏之处,但是,等到的结果却是,世家的死士联手,都不是羽卫和御林军的对手,明的不行,那就只能蛰伏,静等佳机。我不愿受她折辱,每天都在苦修内力,终于有一天,可以在她熟睡之时解开被她点住的穴道,反手点了她,而后将一腔怒火,全然宣泄在她身上,她也真是硬气,无论我怎样折磨她,她始终不肯开口呼一声痛。只是摸到她脸庞上的泪水,我只有更多更深沉的快意。 多年的蛰伏,终于等到了机会,边疆大战,青羽卫被调离到前线,只有少部分红羽卫,就连小皇子也在,正是一举拿下姬氏江山的好机会。 我灌醉了女帝,亲手换走了虎符,现在想来,那时当真愚不可及。便是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还是如现在的新帝一样,是个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 但是,我败了,我看似周全的瞒天过海,不过是她故意设下的请君入瓮。我引以为豪的合众连横,不过是她一场痛快地火烧连营。爹爹他替我扛下罪责,在天牢自尽的时候,我才隐隐明白,她忍我这些年,根本就是捏准了爹爹回替我扛下罪责。 在我怒极刺杀之时,才知道她竟然连之前中毒都是假的,我恨她入骨,也不得不承认终是她技高一筹。一如她所说的,夫妻一体,便是决裂了,她也仍然不曾苛待降罪于我。甚至我的自由她都不予干涉。可我知道,她其实是故意将我当作一颗棋子。我不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但我不能再冲动了。 这一等就是四年,我等到了她最大的弱点,太子,他虽然不曾说自己的身份,但是能在皇宫来去自如,且拥有这么大势力的,就只有太子了。可笑姬雁回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早已联合她最厌恶的人对付她呢。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威逼圣女给她种下了南疆最毒的毒蛊,情丝缠。 最终,我在太子的指引下毫无滞碍地攻下了整个后宫。我想到了千百种羞辱那个女人的方式,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如丧家之犬一般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 然而,却见到了,她的尸体。 毫无征兆,如沉眠般安详。 那一瞬间,锥心悲拗和着狂怒席卷而来。是谁?!是谁杀了她! 姬雁回,我后悔了,你活过来!只要你活过来,我便再也不谋害你了好不好?只要你活过来,我就好好待你好不好?只要你活过来,我便再也不恨你了好不好?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想你死啊。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也许是他见到她掩藏在冷硬外表之下那一抹风情入骨的时候吧。也许是他智计百出却总是棋差一招的时候吧。也许是她明明可以恨他入骨,却永远带着网开一面的纵容的时候吧。也许是他那般折辱她,却仍然不曾损她半分骄傲的时候吧。也许是永远都猜不透看不清她的神秘莫测的时候吧。 “你还记得么?你曾发誓,永远不会辜负我,若是辜负我了,就罚你永远得不到最爱的人,如今,这誓言可不是应验了么?我的公子,看你现在痛苦的样子,我可是开心得很呢!”婉儿她,始终是温柔如水的,就是她恨他入骨,也只能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口头上占点便宜。不如那人聪慧,不如那人坚韧,不如那人豁达,更不如那人浓烈,像一团毒火,沾上就烧的骨髓都不剩,明明知道回忆会让他痛不欲生,却拔不出忘不掉。这片江山如 分卷阅读62 画,是她与他的过往唯一的联系,所以她死了,可笑他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竟然也会兢兢业业地辅佐新帝成为一代贤臣。 新帝特许推恩令,王侯将相,庶子嫡女,皆可继承一份家产。只要传承三代以上,便会被自己的儿孙们承袭分裂成普通富户,兵不血刃,削弱了世家。新帝治世,亦国泰民安,且子嗣丰沛,比之女帝,走得安稳。但每到中秋,新帝便会在宴饮之后,独自一人,宿于紫宸殿。 地下的牌位,多了一块:长姐姬雁回之灵位。 “皇姐,这些年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