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酥糖》 分卷阅读1 《小酥糖》作者:剪橘 京城里有传言,说那个宁远侯夫人就是个负心的“陈世美”,抛弃了宛州城的白身夫君,跑到京城来攀附权贵。 众人都好奇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诱得侯爷娶了她这个“二嫁之身”? 谢衍:香软可口,滋味甚美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做得一手好菜 只有苏怜脸红得滴血,心里腹诽:“狗男人臭…臭不要脸!” 娇软美貌小厨娘vs爱撩媳妇的臭流氓 tips. * 1v1/SC/HE * 全文无虐,在男女配的作死下,男女主打脸炮灰加甜甜甜!! * 有误会(很快很快解除)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美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怜 ┃ 配角:谢衍 ┃ 其它:路人甲 一句话简介:又酥又甜,你不要来一颗嘛? 立意:生活永远幸福快乐! ☆、蒸鲫鱼 京城,八月 夏末的时节还有些闷热,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氤氲着湿润的水汽,载着槐花的香,飘荡在东城的巷子里,甜丝丝的惹人心醉。 苏怜正左手提着两条江鲜,右手拎着茶包,篮子里装着几颗松茸和青橘,臂弯里揽着一罐蜜酒,顺着巷子快步朝侯府的侧门走去。 刚跨过朱红色的门槛,就见一个生得老实的汉子迎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里的两尾鱼和快装满了的竹篮,支支吾吾道:“阿怜姑娘,下次你、你叫上我一起吧,你个姑娘家拿这些也不方便。” 苏怜朝他浅浅一笑,露出了嘴角的小梨涡,“不用麻烦陈大哥,这些我还是提得动的。” 一声娇娇柔柔的陈大哥让陈平更窘迫了些,他眼神闪躲地看着面前这个仙女儿一样的姑娘。 她皮肤白得就像面团,眼睛像琉璃一样亮,乌黑的头发松松地绑了个辫子,搭在肩头,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出谷的黄鹂。 陈平稍看一眼就低下了头,觉得她就像是天宫中的姮娥仙女,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赤红着脸,拎着大包小裹,逃一般地往后院跑去了。 苏怜迈着碎步走进后院儿,看见小满正在碳炉子上煨着鸡汤。 她见着苏怜回来了,赶紧凑上前,拉着她瞧瞧鸡汤到没到火候。 苏怜捏着湿布掀开了砂锅罐子,看见鸡肉已经炖得软烂,汤已经熬成淡黄色,上面飘起细密的金色油珠。 正是煨到了最好的时候。 她拿着木勺将浮油撇去,然后轻唤小满来端走砂锅。随后转身从陈平手里接过鲫鱼,放到案板上。 细白的手指按住鱼身,手里拿着菜刀,用刀背在鱼头上重重一敲,那乱动的鱼便没了声响。 小满看见苏怜麻利的动作,惊得长大了嘴巴,新奇地问道:“阿怜姐姐,没想到你这么能干!” 苏怜抿嘴笑了笑,“我之前在宛州有个小菜馆,日日要择菜,切肉,有时候还要剁肉馅,剔骨头呢,还会杀鸡宰羊呢,可比现在辛苦多了。” 小满蹲在一旁挠了挠脑袋。 她还以为苏怜是家境落魄的小姐,不得已才来侯府做工。 苏怜姐姐生得那样美,一双手白得像葱根,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一点儿也不像农家的女孩子。 杵在一旁的陈平满心惊奇,他接话道,“原来阿怜姑娘是宛州人,怪不得说话像江南女子一样,不过怎的大老远来京城啊?” 一听此话,苏怜去鱼鳞的手顿了顿。 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家里……出了些事,来京城避避。” 察觉到她话里的失落,陈平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触及到了人家姑娘的伤心事。 他双手尴尬地在身侧搓了搓,磕磕巴巴地嗫嚅道:“啊……那个……我去劈柴。” 说罢,便灰头土脸地跑去柴房了。 苏怜抿着嘴唇,稳稳地用刀切开了鱼腹,仔仔细细地处理着。 心里却顺着陈平的话茬,止不住地忆起了宛州的那个“夫君”——谢五郎。 他们在今年初春的时候在宛州成了亲,极其郑重地换了庚帖,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而她,却在洞房花烛夜逃之夭夭。 苏怜还记得那夜,谢五郎的脸笼罩在纷乱的灯影中,一双眼眸灼灼发亮,他灼热的手抚着自己的脊背,烫得吓人。 旖旎的昏暗中,苏怜头脑发昏。 她莫名地害怕那种如置火海的颤栗,于是慌张地伸出手推拒,却一不小心滚下床榻。 一阵天翻地覆后,青石地板磨得她肌肤刺痛。 苏怜本想撑着床榻站起,而面前的男子却直接将她压在床沿上。 分卷阅读2 苏怜只见他眸底渐渐浮起浓稠的暗色,还未缓过神儿来,唇瓣便被他低头含住,碾磨舐弄,重重噬咬。 她想躲开,却被桎梏住了后颈,只能仰头受着,无助地呜咽轻咛。 细白的手像是溺水般地胡乱摩挲着床帏,却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床榻下的冰凉粘腻。 好似是铜铁之物,带着锋利的边缘。 捕捉到鼻尖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苏怜心脏骤紧,再没了旖旎的心思。 连忙拉紧衣襟,用力推开了身前的男子。 谢五郎脊背绷紧,似是强忍着难耐,调息半晌,起身去了净房淋洗。 就在他出屋的一瞬间,苏怜手忙脚乱地掀开绣着百子百福的床褥。 却赫然发现那张龙凤呈祥的大床下…竟然藏着沾满了鲜血的刀剑和甲胄。 一瞬间她吓得手脚冰凉,脑子里开始各种念头都扑里啪啦地砸进来。 逃兵?还是通缉犯? 苏怜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小户人家的安逸日子,从来没见过这般血腥骇人的场景,她当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 于是她趁着谢五郎在净房洗澡,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系紧,一溜烟跑回了杏安巷,带上户籍和盘缠,钻进牛车里,跟着出了城。 只是五个月已然过去,她越是冷静下来越是觉得当初自己的行为太冲动了。 若是……谢五郎另有隐情? 或者那些东西是其他贼人藏匿在床下也未可知。 假如她真的错怪了谢五郎…那他估计要恨透了自己吧。 苏怜神色暗淡了一瞬,旋即晃了晃头,不打算再想。 他们二人或许这辈子都不复相见,现在思考这些也是毫无用处。 她轻叹一声,将心思接着放在午膳上。 在碗橱里寻了个浅口小碟,在里倒些蜜酒,用手指轻沾,再顺着鱼肉的纹理慢慢涂抹。 鱼肉鲜嫩如冻,洁白似雪,浸过蜜酒后就像是晶莹剔透的琥珀,看起来格外诱人。 苏怜又撒上酒酿青酱、葱丝蒜瓣,放入了竹编的笼屉里小火蒸煮。 趁着蒸鱼的时间,苏怜舀了些鸡汤,将豆腐切成薄片,放在鸡汤里浸着,提鲜入味。 在案板上切了一捧山里的蕈子和新采的竹笋,将细碎的沫子拌入永州的蟹黄酱,最后浇在了白如凝脂的豆腐上。 再做一例糖渍枇杷,一道笋煨火腿,并上一碗菱粉粥。 林林总总忙活了半个时辰,鱼也蒸好了,掀开笼屉,带着鲜香的蒸汽扑面而来。 小满把脸凑近了些,使劲地吸着香味,苏怜笑着拍开她的脑袋,用湿布捏着盘沿,提出来放在了花梨木的食盒里。 午膳做的菜不多,仅是三个菜,一碗汤,还有一例甜食,便够了。 侯府虽然是勋贵之家,但人口简单的不得了,老侯爷和侯夫人在多年前去了江南,喜欢上了那边的园林山水,在扬州定了居,只有在年关才回京城。 所以整个宅子里只有东跨院住着的老太君,还有在正院住着的侯爷。 之前侯爷日日在老太君的院子里用饭,最近老太太身子不好,饭食都换成了药膳。侯爷这才在自己的院子开了小厨房,新招了厨子。 苏怜就是那时看见了贴在侯府侧门上的告示,才入了侯府当厨娘。 一晃也有半个多月了,侯府里管事婆子、小厮门房都和善的很,厨房打杂的小丫鬟也很机灵。 苏怜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于是她前几日找了府里的陈妈妈,把签的契书改成了五年。 准备五年后攒够了银钱,再离开侯府,自己去巷口开一家小饭馆,把从前的营生再做起来。 苏怜把热好的粥盛进青釉的卧足碗里,又将鸡汤装进瓦罐中,连同两个小菜摆进了食盒里,用厚重的棉花褥子盖住,生怕凉得太快。 一阵忙活后,她坐在后厨的杌子上,揉着肩膀,等着正院的小厮过来拿走食盒。 但今日却有些奇怪,过了午时一刻还没人来。 她站在后院门口望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正院的小九过来,最后决定自己给送过去。 苏怜挥手招来了小满,让她先在灶坑里添些柴火,等她送饭回来就准备下人们的饭食。 说罢,便拎着花梨木的提盒,朝着正院厢房走去。 之前苏怜随着陈妈妈来过两次,路线也还算熟悉。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看见了乌漆的廊柱,还有金底蓝字的匾额,银钩铁划地写着——寒草阁。 她怔了怔。 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别离多,欢会少。 原以为宁远侯身为武将,应喜欢铁马冰河的豪迈之词,却没想如此清怨哀伤的词阙。 苏怜又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父亲……原也是一名武将,却也给她起了阿怜这个名字,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何意,他便一去不返,苏怜再也没见过他。 分卷阅读3 苏怜眼底微微有些酸涩,旋即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拎着食盒朝厅内走去。 书房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中更显昏暗,只有内室的一处开了窗子,阳光顺着微开的窗扉撒进来。 只见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他穿着淡烟青色素缎袍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持着书卷,正垂眸读着。 苏怜只觉得心里漏了一拍,莫名地有些熟悉感,她轻移脚步走近了些,看清了那男子的容貌。 眉骨深邃,凤眸凌厉,鼻梁高挺,唇角抿成冷冽的直线。 他肤色微黯,却丝毫未损他的俊秀,反而显现出风吹日晒下的硬朗,散发着逼人的气势。 一瞬间,苏怜脑子里如有惊雷摧枯拉朽而过。 这眉眼…… 怎么和她弃了的那位夫君——谢五郎生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预收《他是个千层饼》,求小可爱们预收哇!! 文案如下: 陈葭一觉醒来后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大燕朝的女皇…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治国定邦之事都是废柴。 正愁得秃头时,摄政王告诉她: 前朝事情有他掌管,她只需要在后宫骄奢淫逸,睡睡美男。 于是她, 今日和温润如玉的周公子下棋 明日与清冷如竹的小男宠泛舟 后日同威猛高大的赵侍卫缠绵 …… 陈葭:这日子简直快活赛神仙啊! 直到有一日西域神医传来密信,说她身中迷蛊之毒,万般所见皆为幻觉。陈葭大惊,暗中服下解药,待恢复清明后,却发现—— 为什么!她的二十多个各色男宠们都和那个摄政王 长得一毛一样! 陈葭:摄政王他怎么套了二十多层马甲啊喂!!! ☆、炒芹白 刹那间,苏怜只觉得自己脑中轰地一下,混沌成了一片糨糊。 她脚下发软,双腿打颤,鼻尖渗出了微微汗意。 或许只是生得像了些… 世间人千万之数,偶尔有两个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镇定、镇定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念叨着,这才压下了四肢百骸里的胆战心惊。 强忍着心里的惶然和逃跑的冲动,颤着细白手指,将食盒里菜一碗一碟地摆到桌上。 就这么短短几瞬,苏怜只觉得如像是烈火烹油一般的难捱。 菜碗烫的她指尖发麻,但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只想着快些摆完再溜之大吉。 但天不遂人愿,她刚端出那道蒸鲫鱼放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时,却忽地听见一阵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响。 苏怜余光瞥见那个和谢五郎生得一样的男人放下掌中书卷,理着素缎袍子站起身,步子轻迈,朝着外间踱步而来。 人影越来越近… 原来瞧不真切的身形也愈加清晰。 宽肩窄腰,高大挺拔,走路时右手背在身后,左手虚握在身前。 更骇人的是,他连步子的幅度都和谢五郎一模一样。 苏怜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在心里默念了几百遍的镇定二字全然失效。 若此人真的是谢五郎,那他必然厌恶她至极,定是恨不得将她拆卸入腹。 说不定瞧见她的第一眼便想将她扭送到衙门,一纸状书告她骗财骗婚。 越想越心惊。 苏怜顾不得饭还未摆好,马上针刺般地缩回了手,拽起裙角,转身就向外逃去。 步子匆忙,跨过门槛时差点儿绊倒。 她踉跄两步,撑着门板站起身,没功夫去揉隐隐作痛的膝盖,就如同身后有猛虎追赶,三步并成一步地跑下台阶,绕过影壁朝着后院跑去,恨不得脚底下生双翅膀。 胡全此刻正候在外间的角落里,他目瞪口呆地瞧着那厨娘像是撞鬼了似的,饭还未摆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个没影,又瞧了瞧走出来的自家侯爷。 风度翩翩,长身玉立。 一点儿也不像魑魅魍魉,怎么就把人吓成那样? “何事?” 谢衍背着手从内室走出来,听见外间的动静,蹙着眉沉声问道。 胡全回神儿,马上躬着身答到:“是后厨过来送菜的。好像是新来的厨娘,毛手毛脚。” 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把食盒一层层打开,将里面的菜摆到紫檀木桌上。 谢衍看着盘子里的那尾鱼,眉稍一挑,嘴角噙了笑意,“想不到新来的厨子还会做鲫鱼,鲫鱼去背,真味全失。她竟然还懂的留下脊骨,拿酒酿蒸煮提鲜。” 说罢,拿起筷子轻挑了一块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鲜味混着清酒的香气溢满口中,仔细品一品,还有蜂蜜的浓郁味道。 总觉得…勾起了脑海里的隐秘的熟悉。 谢 分卷阅读4 衍忍不住多夹了些,随后又舀了一勺瓷碗中的蟹黄豆腐。 蕈子清香可口,山笋爽脆弹牙,衬出了蟹黄酱的鲜美,尝起来齿颊留香。 胡全在一旁捧着湿帕子候着,看着他家侯爷少见地吃得爽快,筷子一停不停,连碗里的粥也喝得快见底。 他心里惊奇。 他家侯爷在膳食上说挑嘴也算挑嘴,说不挑嘴也算不挑嘴。 在兵营里时,馍馍就着咸菜也能吃下去,在宫里,赏下来的御膳却只动几筷子。 从前在老太君那儿用饭,侯爷一般就是夹两筷子菜,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往嘴里送着白饭。最后胡全不得不像老妈子一样,日日从城里的醉仙楼买几盅补汤回来,生怕他家侯爷身体有个好歹。 现下可好了,总算有个可心的厨子了。 胡全觉着自己操心的日子一眼望到了头,心里寻思着,以后他可要多照看照看那位厨娘,简直是阖府上下的小救星。 这般想着,他一张脸快笑成了菊花,连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蜜似的。 一顿午膳吃了接近半个时辰,最后谢衍又拿瓷勺喝了些汤盅里的鸡汤,这才神色餍足地放下筷子,接过胡全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嘴角。 眉稍微抬着问道:“看起来是江南的菜式,新招的厨子是南方人?” 胡全转了转眼珠,想了下回道:“好像是宛州人氏,说话也是江南口音。” 谢衍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叫什么?” “这……小的不大清楚,要不小的现下去问问?” 谢衍摆摆手,只觉得自己昏了头,竟然问一个厨子的名字。 做菜好吃便可,姓张姓王都无关紧要。 “不必了,赏下二两银子便可。” 不过,宛州… 谢衍按了按心口。 自从上次他从宛州回来,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便止不住地痛。 明明他刚到宛州便遇刺,从马上摔下来陷入了昏迷,醒来时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 按常理来说他都未踏进过那个小城一步,怎得一听人提起,心里就绞着疼? 罢了,或许只是几月前的伤势还未痊愈。 谢衍揉揉额角,走回到书房的桌案前,开始翻着从北疆送过来的奏报,不再去想刚才蹊跷的恍惚。 *** 苏怜快步走回后院,背上满是潮水般的汗意,腿弯打着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脑子里一直回想着谢五郎的样貌,声音,身型…… 晃眼间,又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眼睫,鼻梁,薄唇…… 真是疯了。 苏怜攥着衣角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甚至觉得刚才的一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谢五郎怎么可能是侯爷… 京城里的天潢贵胄为什么要跑到座江南小城,装作一个小商人,日日在她的饭馆里吃茶饮酒,帮她赶开那些插科打诨的登徒子。 甚至还…还…亲自写了婚书,带着合婚庚帖来向自己求亲!? 苏怜晃神儿间又想起了那日初春,绵绵细密雨丝,山腰的雾霭翻涌成浪。 他带着撒金的红纸站在了自己家院子的柴门前。 长身玉立,剑眉星目。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合婚庚帖上的墨字写得整整齐齐,只差添上她的生辰八字。 再晃神,她又在朦胧里瞧见了成亲那日的景象。 有红绸喜服,百子被褥,并上四例小菜,两盏梅酒,再点上两支龙凤呈祥的金粉双喜烛。 思绪再转,苏怜又忆起了那些沾血的刀剑,还有那天浓稠的暗夜里,她逃出来时的惊惶无措。 带着户籍和为数不多的盘缠,躲进了装着稻草的牛车,一路风餐露宿,满身硌得酸痛青紫。 却未曾想…… 兜兜转转,她又再一次遇见了谢五郎。 她目光惶然涣散,正一团乱麻般地思索着,却忽地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喊。 “阿怜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陈妈妈问饭菜做好了没有,针线房的人快饿坏啦!” 小满正坐在杌子上,嘟着嘴朝她说道。 苏怜猛地回过神来,深吸口气。 她朝小满勉强笑笑:“你去和陈妈妈和陈大哥说一声,一刻钟后便好。” 努力按下心底的惴惴不安,苏怜暗暗地宽慰着自己,是不是谢五郎暂且不重要,他没瞧见自己便好。 即便谢五郎就是宁远侯,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地在后厨做着差事,尽可能地躲开他,一时半会他未必能发现自己。 苏怜敛了敛心神,决定先将此事放放,赶紧开始准备饭菜。 已经过了午时三刻,再也拖延不得。 她走到灶台边,往灶坑里添了些木柴,将锅先烧热。 从冰镇的井水里挑出一大把鲜嫩的芹菜,摘掉叶子放进陶罐里,储着做咸菜,剩下的茎杆切掉最上 分卷阅读5 面的细枝,留下白根,切成半指长的小段。 在铁锅里加进去荤油,待到冒了烟,将切好的芹菜放进去,再放进去嫩红的火腿,点上了麻油和丹坊的酱油,最后淋上清醋,盛进了大盘子里。 剩下的鸡汤里,兑了些猪骨汤,又放进去椿菜和瓢儿菜,待汤汁收浓就盛出来装进盆里。 苏怜蓦地想起来陈妈妈上次说自己最近牙口不好,于是又挑了两块豆腐,在热水里滚了滚去掉腥气,切成方块,用虾酱混在一起,用大火爆炒。 唤过来在一边弹石子的小满,让她把锅里的饭一碗一碗装好,再拿上炒好的菜送到倒座房里。 忙活了半天,苏怜自己的肚子早就咕咕叫。 她找出了昨天冻在井水里的红豆糯米的团子,就着煮好的菊花茶,坐在杌子上慢慢地嚼着。 陈平走过来盛汤,看见苏怜就吃了那么小的糯米团子,心里担忧,顺手给她也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了案板上, “阿怜姑娘,喝点热乎的吧。” 苏怜朝他笑笑,接过了碗,心里突然想起了谢五郎的事情。 她斟酌半晌,还是慢慢开口:“陈大哥,你知道侯爷的名讳吗?” 作者有话要说: ****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来自baidu合婚庚帖内容 ☆、寒草阁 陈平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说道:“侯爷姓谢,单名一个衍字,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平时也没人敢叫。” “不过……阿怜姑娘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 一听此话,苏怜心里发冷,喃喃道, “你是说姓谢……” 陈平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宽慰着说道:“你刚从宛州来,不知道侯爷的名讳也不奇怪。只是日后要小心些,无论是名、还是姓,咱们都不能乱叫的。” 苏怜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谢五郎也姓谢…… 她咬着唇,不死心地问道:“那侯爷可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陈平挠着头,慢慢说道:“有倒是有……不过是京城另一支谢家,应该算是堂兄弟。另一支谢家是国公府那一支,不像咱们永宁侯府人口简单,那边可算是一大家子人。” “光是嫡出的公子就有四位,不过年岁都比我们家侯爷大,差不多都娶妻生子了,我们家侯爷还孤单单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个侯夫人……” “你是说在京城的谢家里,侯爷行五是吗?” “不算庶出的兄弟的话,算是行五。” 苏怜的心一下子掉到了谷底,刹那间万念俱灰。 *** 寒草阁 谢衍正坐在桌案前,长指曲起轻轻叩着桌案,眸中神色深沉。 从晌午时分,在他听到胡全口中的宛州二字后,他心里就一直有种异样的感受,整整一个下午都挥散不去。 明明他已确定,那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后遗症,但他心里却发了疯地想回忆起什么。 正月初四,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到宛州调查兵械案,记忆在他到达驿站后便戛然而止,随后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皇城的大门口。 谢九川说他刚到宛州便遇上刺杀,从马背上摔下来后昏迷了近两个月。 或许事情并不单单是这样… 谢衍闭了闭眼,眉头蹙成一个死结。 他五岁时,谢九川就在他身旁做了长随,如今已有十六年。就算他怀疑尽身边所有的人,最不该怀疑的便是谢九川。 正当他凝眉沉思时,一阵饭菜的鲜香混着粳米甜糯的气息氤氲开来,旋即,门外响起来嗒嗒的脚步声。 胡全拎着黄花梨的食盒猫着腰走进来,见到谢衍睁眼,朝他恭敬地颔首。 “侯爷,该用晚膳了。” 说罢,把食盒里的碗碟拿出来。 一例缕肉羹,一道梨炒鸡,配上了粳米红豆饭,一碟熏鱼子,最后是一道羊奶杏仁酪。 谢衍接过胡全手里的象牙筷,刚夹了一块素白的鸡胸脯肉,还未入口,冷不丁听到胡全说了一句,“侯爷,小的像陈妈妈打听过了,那个宛州来的厨娘名叫苏怜。” 苏、怜、 两个字好像如箭矢一般穿透了他的心口,痛得他握不住筷箸。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以星火燎原之势让他喘息不停。 象牙筷子落在地上摔成两半,铛啷一声,吓得胡全赶紧跪在地上,以为自己自作主张地问了名字惹得侯爷摔了筷子。 谢衍撑住桌案,平息着心里的惊天骇浪。 半晌,待到眼前的晕厥感褪去,他捏紧了拳头,语气狠戾阴沉:“叫她过来,马上!” 谢衍心里了然,这绝不是什么狗屁的头疾难愈! 宛州之行与这个厨娘苏怜,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分卷阅读6 此刻,苏怜正在院子准备着明日的食材,她将鹌鹑切成块,然后撒上一点椒盐,加进去碾成末的蒜汁,最后浸在苏州江米酒里,腌制一晚。 她细白的手指在碗中轻轻地揉着,目的是为了让酱料更加入味,手下的功夫未停,心里却像是炙烤在烙铁上,焦急万分。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是她已经和侯府签了五年的契,若是现在跑了,定是会被通缉。 但是不跑,她觉得自己不出几日,便会被谢衍抓个正着。 她又想起了曾经在菜市场见过的缩在囚车里的囚犯,满头满脑的鸡蛋菜叶,谢衍会直接把她拉进大牢,寻个由头把自己推到午门斩首吗? 思及此,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蹦出来。 在心神不宁里,忽地有一个念头执拗地浮起来,将本就烦躁的神思搅成一团乱麻。 谢衍为什么要娶她? 他明明是尊贵的侯爷,娶的应该是王公贵族之女,为什么要娶个农家女子?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苏怜一张小脸变得煞白。 或许他只是想看上了自己的容貌? 但为何他接连两个月都在她铺子吃茶,日日护她周全。 若是仅因为容貌,他大可以用侯爷的身份迫使自己跟了他。 苏怜想不明白,她正翻来覆去地琢磨时,却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全踉跄着跑进来,满脸的惊恐,来不及喘气,便着急地说道:“阿怜姑娘,侯爷要见你。” 苏怜手里的碟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又顺着桌沿骨碌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惶恐了一个下午,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苏怜心里却莫名地比刚才安定了些,她在水池里洗干净了手,随后便跟着胡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疾行到了正院书房。 *** 天色将暗,寒草阁里点上了火烛,映得满间屋子都是橘色的暖光。 灯影纷乱里,苏怜跪伏在矮榻前的青石地上,屏息着,等待身前的男子开口发落。 谢衍盘膝跏趺而坐,手肘撑在紫檀木的炕桌上,目光幽暗地盯着面前这个女子。 她进来时便一直低着头,现下跪在了地上,谢衍只能居高临下地看见她乌黑的头顶,还有毛绒绒的发旋。 她的发髻甚是奇怪,既不是未出阁女子的双环髻,亦不是嫁作人妇的梳的盘髻。一头青丝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谢衍挑了挑眉稍,压下心里的奇怪,沉声问道:“苏怜……你是宛州人氏?” 刹那间,苏怜心里雷轰电掣。 她清楚分辨出,这是谢五郎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苏怜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们便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问这句是何意,难道全然不记得自己了… “回话!”谢衍见面前的那个女子默不作声,不耐地问道, “是,小的是宛州人氏。”苏怜咬了咬嘴唇,颤抖着嗓音回答道。 谢衍只觉得这嗓音像是出巢的雀儿,细糯软绵,像是要钻进他心窝里似的。 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里更确定了,自己身上这些怪事,与此女脱不了干系。 他指腹摩挲这茶杯,接着问道:“你可曾在宛州见过我?” 苏怜浑身一颤,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手心里。 他好像真的是不记得了。 苏怜一瞬间心里百转千回,她强忍着心里的纷乱,硬着头皮回复道:“小的从未见过大人。” 她将身子伏得更低。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因为某些匪夷所思的原因,他已经忘记了自己。 她紧闭着眼,睫毛颤地厉害,只盼着自己的谎话千万不要被拆穿。 倏地,苏怜感觉周遭暗了下来,高大的身影猛地逼近,带着难以忽略的艾草的气息。 旋即,她的下巴便被人用力地扼住。 粗砺的指腹像是带着火,一路从她的下颚的皮肤烧到了全身,让她整个人如同陷在沸油里一样颤栗。 谢衍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但当他看见苏怜眉眼的那一刻,却只觉得一片寂静,脑海里空茫茫的一片。 眼前的女子一双潋滟的眸子含着泪,细眉好似青山黛,粉腮像是晚间的红霞。 恍惚间,他好像忆起来了些什么。 绯红的绸缎下掩着的灵巧锁骨,搭在圆润肩头的鸦羽青丝。怀中好似残余着柔若无骨的腰肢,耳边萦回着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她近在咫尺的挂着泪的眼睫,亦像是似曾相识,眼神迷蒙,可怜兮兮。 谢衍只觉得稠人广众中,他眼里全是她。 他皱着眉,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大,直到面前女子冰凉的泪瓣滴到他的虎口,他才恍过神来。 谢衍压下心里烈火烹油般的悸动,皱着眉喝道:“说谎 分卷阅读7 。” 他微微俯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凑得更近了些,谢衍甚至都能闻到女子肌肤上淡淡的香气。 他冰冷的黑眸直射进她的瞳仁,语气带着愠怒,哑声问道: “未曾抬头看我,怎知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摔了一双筷子,一个碟子。 本章又名:帕金森夫妇摔筷子摔碗日常 ☆、鸡蛋羹 “未曾抬头看我,怎知从未见过?” 苏怜被迫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内心的惊惧席卷了她。 漆黑的瞳仁,上挑的眉毛,带着凌厉气势的凤眸,还有在眉尾的那颗淡淡的痣,即使是双生子,也无法生得如此一般无二。 即使再不想承认,苏怜也知道真相就是如此。 宁远侯谢衍,便是她从前的夫君——谢五郎。 只是,他好像将从前的那些事忘了干净。 苏怜心里泛起涟漪般的苦楚,加之下颌难忍的疼痛,她眼睛一酸,便缓缓掉下眼泪瓣儿。 谢衍看着这个厨娘,眼圈红得像兔子,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失了分寸。 他心里太急,太想知道他身上发生的种种蹊跷,所以力气使大了些。 罢了,他也不喜为难女人。 谢衍松了手,然后向后倚回了矮榻上。 苏怜只感到下颌上的桎梏猛地松开,她赶紧低下头,伏低了身子,忍住哽咽:“小的在侯府曾远远地见过侯爷几次,是以方才说在宛州从未见过。” 谢衍垂眸打量着她,似乎是想辨别她话里真假,半晌后,他冷声道:“若有朝一日我发现你话有虚假……你可知道是何后果?” 苏怜心尖发颤,但事到如今,覆水难收。 “小的绝不敢欺瞒侯爷。”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衍按了按额角 “下去吧!” 旋即,挥手叫胡全领苏怜退下。 他拿起盖碗饮了一口茶,余光却瞥见那女子下颌光洁肌肤上的指印,像是皑皑白雪里的几点红梅。 谢衍抬手,凝视自己的指腹。 刚刚温软细腻的触觉还停留在指尖,像是他捻过的玉兰的花瓣儿,软且香,顺着指尖一路酥酥麻麻地爬进心窝里。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谢衍抬眼,看见胡全送完苏怜回来后立在榻旁,他沉声吩咐道:“明日去宫里请高太医过来。” 胡全躬身称诺,正准备退下,却又被叫住。 “罢了,不必进宫了,去顾府请二公子顾岐来罢。” 谢衍曲指轻敲桌案,心里思忖。 高维康已为他陆陆续续诊治头疾已有三月,未见起色,而且…他当初是谢九川从宫里请来的。 他心里疑窦丛生,转念间便让胡全请了顾岐过来。 顾岐此人伶牙利嘴,谢衍虽与他相识已久,推心置腹,但是也不愿找他过来,日日受他揶揄。 只是如今,却不得不如此行事。 谢九川…… 谢衍喃喃出声,盯着凝成花的烛泪,心下微沉。 但愿是他自己草木皆兵了。 *** 明月如水,枯树高檐。 苏怜支开窗子,躺在床榻上,定睛望着缎子似的夜幕,心里的苦涩像是潮水一般地涌上来,将她淹没在深渊里。 她又想起来在灯影下的那双眸子,黑沉沉的。 他是谢五郎,却又不是谢五郎。 谢五郎看向她的眼神,虽有疏离,但总是温和的。而宁远侯谢衍,苏怜在他眼里看到的只是如鹰隼一般的锐利,令人生寒的多疑,还有毫无动容的冷淡。 他看待自己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而不是他拜过堂的妻子。 苏怜只觉得耳畔一阵温热。 她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来了,她连忙拿袖子擦干,压抑住心里的酸楚。 谢五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而失去了记忆,她不得而知。 她只明白,那个男人再也不会是她的夫君,他只是宁远侯谢衍。 不过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苏怜咬着唇,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他忘了自己,同样也忘了她当初的逃跑。 若是他想起从前的事,怕是会对自己厌恶至极吧。 苏怜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将身体抱成一团,用力平复着微颤的呼吸,生怕吵醒到睡在一旁的小满和陈妈妈。 窗外的更漏声滴滴答答,让她本来就纷乱繁杂的心绪更加一团乱麻,苏怜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像刮起了急风骤雨。 谢五郎为她梳发的手,似笑非笑的嘴角,挺直宽厚的背影,噼里啪啦地砸进她的梦境里。b 分卷阅读8 r   好不容易她稍有安眠之意时,屋外喔喔的鸡鸣声响起来,淡红色的朝霞顺着窗子挤进了屋子,晃得苏怜睁开了眼。 她拖着酸麻的膝盖起身,坐到铜镜前梳洗,却被镜中的女子吓了一跳。 脸色青白吓人,下巴上还有着暗紫色的手印。 天知道那个谢衍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以前在铺子里搬桌板、挪酒坛也时常碰伤过,那时也只是淡淡地青了一块儿。 不像现在,是一大块的淡紫色,轻轻一碰还发疼。 苏怜从抽屉里拿出了些香粉,细细地覆在上面。 虽然那几道手印还是显眼的紧,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她折腾了一番后,瞧着时候也不早了,便伸手推醒了床榻上的小满,两人还要给侯爷和后院下人们准备早饭,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小满迷迷糊糊地睁眼,一下子就瞧见了苏怜下颌上的伤,诺诺地问道:“阿怜姐姐,你下巴是被谁揍了吗?怎么紫红了一大块!” 苏怜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抿着嘴敲了下小满的头,嗔道:“别胡说,我……昨日磕在石头上了。” 话一出口,她脸更热了,耳朵都发烫。 那个男人还真就像石头似的,又硬又冷,力气还大。 苏怜伸手拢了拢头发,让发丝遮住了侧脸,尽可能多挡着一点,被小满看到倒是没事,如果被陈平他们见着了,可真就是太窘迫了。 小满懵懵懂懂的眼光看得她心慌,苏怜连忙转过身去,拿起架子上麻布的襜衣,麻利地围上。 随后跨出厢房,走到后厨里,开始从储物的架子上拿出今日的食材。 她从储菜的篮子里取了两颗茭白,用清水洗净,随后烧一锅沸水,将茭白放进去焯熟。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再加进去一小把萎蒿,同样焯熟,沥出来后切成方便入口的小段。 青青白白地混在一起摆进碟子里,拌进去花椒酱油和糯米醋,最后点上来些麻油膏,再撒上厚厚一层的蚕豆花生粉,最后加了一小勺蟹膏来提鲜。 苏怜又从竹筐里拿了两个鸡蛋,准备蒸个鸡蛋羹,她朝着小满唤道:“小满,再去柴房抱些柴火来,大火烧一锅热水。” 小满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赶紧跑到柴房里,抱出来几条松油木,凑到灶坑里。 苏怜将蛋打进瓷碗里,用筷箸快速地打着,加进去了一小勺清水,一点酱油和提清老汁,将切碎的香芃丁混进去,后又加入了虾仁和瑶柱。 她在开水锅内架起竹网,将盛着蛋液的碗稳稳的放上去,盖上小碟,合上锅盖,让它缓缓地蒸着。 这厢,后厨在热火朝天的备着饭,而正院里气氛却凝结得快冻了冰。 顾岐正皱着眉给谢衍诊脉,他薄唇微抿着,目光幽深难辨。 半晌,才语气凝重地说道:“脉来急数,时而一止,止无定数,确实是因撞击而造成的气血两虚。只是按理来说,调养三个月应该已经大好,怎得你还是会时而心痛难耐,头晕不适?” 谢衍收回了手臂,放下袖子,自嘲般笑道:“并非是心痛难耐,头晕目眩,只是我……时常会产生幻觉,总觉得像忘记些什么。” “而且,有一女子,我听她名字便心如鼓擂,闻她声音便心痒难耐,见她面容,便会想起那细颈红唇。” 顾岐难得地被惊道,他挑着眉揶揄:“梦里你与那美人儿行了床第之事?” 谢衍不理会顾岐的吊儿郎当,斯条慢理地饮了口茶,答道:“应该是不至于此。” 顾岐哈哈大笑,他摇着头叹气:“淮之,你就是太洁身自好了些,次次邀你去喝花酒你次次都拒。这满京城的少爷将军们做个春梦,梦见的是赤条条的妖姬压在身下。唯有你谢淮之,春.梦里连裤子也不脱。” 在屋内侯着的胡全脸臊得通红,这顾二爷也太口无遮拦了。 他看见他家侯爷脸不红心不跳,还能稳稳地拿着茶碗,胡全对他家侯爷的敬仰可谓是更上一层楼。 谢衍没管顾岐的疯言疯语,他知道找他前来,就必定少不了这些情爱风月的调侃。顾二爷在京城的花楼里的名气可比春怡楼的花魁还大。 待顾岐笑够了,谢衍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地接着道:“景山,我并非是玩笑,我是真地觉得,我在宛州的两个月内,与那女子必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而我,却什么也记不起。” 顾岐见他神情凝重,便也不再玩笑,他长指叩了叩桌案,嘴角噙着笑:“罢了,不难为你了,叫人把高维康的药方子拿来,我瞧瞧。” 谢衍一个眼色,胡全便麻利地从匣子里拿出了这三个月的中药方子。 顾岐接过,稍稍看了两眼,玩世不恭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人参,当归,刺五加,生地……确实都是温补的药材,给受撞伤的人来吃,也无可厚非。” “不过……”顾岐眼中神色暗沉,“常理来讲,若是头部受到撞击,应先饮用几幅活血化瘀 分卷阅读9 的药,防止头部生里肿块,川芎、元胡、郁金、红花,药方里可是一味都无。” “你的意思……”谢衍拳头不自主地收紧。 “你可记得前朝的绯玉羊脂?”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大家撒花评论~~~~~~~ 谢衍:dbq,不是我不想梦见,是我梦到一半儿,人跑了。 ☆、疏淤膏 “你可记得前朝的绯玉羊脂?” 谢衍微皱着眉,回忆道:“野史中看过。” “当初进宫盗取绯玉羊脂的神偷,逃跑时从悬崖上摔下,从此音讯全无,直到多年后才重出江湖,四处张榜炫耀他自己盗取国宝的宏伟业绩。你可知这些年他在做什么?” “莫不是摔下悬崖后便忘了自己是何人,做过何事,多年后才意外记起?” 顾岐从袖子掏出折扇,拿着扇骨点着桌面,说道:“是极,虽说头部重创后淤血未散,一般会让人昏迷不醒。但由于淤血压迫,导致失去某些记忆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旋即语气微沉道:“淮之,或许你真的忘了些什么。” 谢衍紧握住茶杯,闭了闭眼,这种遗忘的滋味真是该死的难耐。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而他却像蒙了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该如何恢复?” 谢衍语气喑哑,似乎是忍着愠怒。 顾岐轻嘘一口气,淡笑道:“我给你开副药方,日日晚上服下。不过,能否医好,我可不知。我虽然师承南阳药师,多年却学成了个半吊子。” “无妨,你尽管开便是。” 谢衍挑挑眉,示意胡全即刻备好笔墨。 顾岐没立刻下笔,他顿了顿后问道:“不过,你可知那神偷最后如何恢复的记忆?” “如何?” “据说是在山下救了他的女子,最初将他身上的宝玉拿去压了咸菜,直到有一日,她将绯玉羊脂从缸里拿出来时被神偷看了个正着,他不出几日就忆起了所有事情。” “何意?”谢衍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蹙着眉问道, “忘了什么,便将其日日放在眼前,或许滴水穿石,保不准你哪日便想起来了。” 谢衍紧握着拳,心里像是搅起了浪潮。 良久,他似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朝胡全吩咐道:“叫苏怜过来摆膳。” 丢了什么,便日日看着什么,是么? 那他倒要看看,他到底丢了什么念念不忘的尘缘因果。 *** 苏怜掀开栎木的锅盖,一阵鲜香掺在蒸汽里腾腾地涌上来。 她伸手将蒸好的鸡蛋羹拿了出来,仔细瞧了瞧,蛋羹嫩黄,平滑如脂,里面嵌着鲜红的虾仁和洁白的瑶柱,淡绿色的香芃丁点缀在上面,看起来很有食欲。 看来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她嘴角噙着笑意,然后将它用碟子覆上,装进了食盒里。 苏怜又盛了一碗山药粳米粥,在上面撒了些玫瑰蜜饯切成的细丝。正当她准备最后一道冰糖琥珀糕的时候,忽地见着胡全正站在月洞门边,面色为难地看着自己。 苏怜疑惑道:“胡管事,怎么今日如此早,侯爷不是辰正时分才用膳吗?” 胡全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吞吞吐吐道:“阿怜姑娘,今日侯爷叫你亲自去摆膳……” 苏怜正低头在白色的糯米糕上扣着模子,一听此话,吓了一大跳。 花瓣型的软糕被她一哆嗦碾成了碎饼。 她压下心里的慌张,淡定地朝胡全浅笑一下。 然后麻利地又扣了几个花瓣饼出来,再在上面涂上熬好的冰糖柿子酱,最后摆进青花瓷的撇口盘里。 随后,阖上食盒,朝胡全点点头。 解开围在腰上的襜衣,放在案板上,跟着胡全朝正院快步走去。 苏怜刚到的时候,顾岐还没走。 他正依在八仙桌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见到苏怜低着头走过来,眼尖地一眼瞧见她下巴上的紫红。 他挑着眉看谢衍,用扇子轻敲着下巴,眼里都是调侃的神色:“淮之,这便是你说的‘不至于此’,我看你倒是过火的很,下巴都弄红了。” 谢衍冷着脸,沉着嗓子道:“顾景山,没事便早点回你的顾府。” 顾岐耸耸肩,甩了甩袖子。 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临走前还微微低头,瞟了一眼立在一旁满脸通红的姑娘。 生得确实不错。 顾二爷在心里暗自点评,怪不得让谢衍那个冷石头都动了心思。 他轻轻啧了一声,随后便脚下生风地朝着侯府大门走去了。 谢衍看见苏怜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便知道她听见了顾岐的那些疯话。 他以手握拳掩着嘴,干巴巴地咳了两声 分卷阅读10 ,似乎想掩饰尴尬:“过来摆饭吧。” 苏怜咬着唇,接过了胡全手里的食盒,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拿出蒸好的蛋羹,再捧出白粥、小菜和糕点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侯爷请用,若有不和胃口的,我下次会改。” 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糯糯的紧张。 听到她说话,谢衍瞬间又觉得心里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了看那个罪魁祸首,低着脑袋,像是霜打的秧苗。他心莫名地梗住了,长指敲了敲桌面,问道:“怎得不抬头?” 苏怜听他声音里带着寒意,也不知自己哪儿惹到他了,心里忐忑。 她抿着嘴唇缓缓地抬起了头,只是目光瞥向一旁,像是往谢衍的方向看一眼,便会烫到似的。 苏怜甫一抬头,谢衍就看见了她下巴上的伤。 刚才被头发遮住的大半,看不真切,在她仰起头来,谢衍才发现原来紫了那么一大块,甚是吓人。 他皱着眉想着,自己昨日用的力气连三分都不到,若他用这个力气去拉弓,那箭估计飞不出一尺便会落在地上。 这个苏怜到底是什么做的,稍一用力就斑斑伤痕,还不如泥人儿结实。 他心里暗叹一声。 伤在她脸上,却好像长在他眼睛里,眼睛瞥过去不看,心里却像生了根似的想着。 他沉声道:“胡全,去库房里拿一罐紫玉疏淤膏。” 从前练武,铁鞭抽在身上,抹些这个药膏不出三四天就大好,不过现在他功夫精进,鲜少受伤。 不如物尽其用,赏给她也无不可。 谢衍心里像松下了绷紧的弦,他拿起筷子夹了些茭白凉菜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茭白爽脆可口,带着清香,清淡的口味配上蟹膏异常好吃。 他连着夹了几筷子,又连着喝了几口清粥。 不得不说,这个苏怜还真是做得一手好菜,他又想起了老太君院子里的小厨房,日日给他做油炸卷,元葱包,他用两口就腻得不行,还不如让他啃几个窝窝头。 锦衣玉食了二十载,如今倒是借着苏怜的手,体味了次玉盘珍馐欲罢不能的滋味。 不到一刻钟,谢衍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他接过一旁小厮奉上来的漱口茶,行云流水地漱口、拭手。 瞥见胡全取了东西回来了,便开口吩咐道:“饭食做得不错,这罐紫玉疏淤膏赏你了,现下便涂上吧。” 谢衍知道,一般主子赏赐的东西,下人们能不用就不用,全都收到柜子匣子里存着,以示尊重。 所以他才让苏怜现下就抹上,生怕她脑子转不过弯儿,把药膏锁进柜子里,浪费了这上好的伤药。 苏怜听他的话,心里一惊。 她愣愣地接过胡全手里的药,直到打开盖子,薄荷的味道冲进她鼻子里,她才回过神儿来,明白谢衍的意思。 是叫她现在就涂在下巴上。 苏怜咬着唇,只觉得心里难堪,只觉得谢衍绝对是故意在搓磨她。 她蹙紧了眉毛,颤着细白的手指,伸进瓷罐里轻轻一划,凝冻儿样的药膏覆在了指尖上。 苏怜抬了抬眼眸,看见谢衍正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她手抖地更厉害了。 胡全瞧见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他心明镜似的。 自己家侯爷对这阿怜姑娘态度不同,连御赐的药膏都拿来给她用,再联想到侯爷这两日对她格外上心…… 胡全觉着他们这些下人杵在这,怕是碍眼的不得了。他对着一旁侯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地躬着身退了下去。 这厢,苏怜心里还在天人交战着。 最后顾不上羞,轻轻抬起下巴,把药胡乱地抿在了下巴和脖颈上。 旋即,马上低下了头。 谢衍看她涂地乱七八糟,心里有气。 也不知道她在忸怩什么,涂个药而已。他从前都直接裸着膀子坐在院子里,让小厮帮他在后背上药,也从未羞窘过。 况且,仅仅是涂上却不揉搓开也是徒劳,指尖生热,才能将药力渗入肌理。 他语气不善:“用力些不会吗?“ 苏怜咬着贝齿,面上更窘,用力拿指腹搓搓下巴两下,又马上垂下手来。 谢衍瞧她毫无章法,心里鬼使神差地生出股冲动。 他猛地站起来,逆着光俯视着她。长指探入罐子,挑出些琥珀色的药膏,伸手就要点在她下巴上。 苏怜被他吓了一跳,刚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便被谢衍直接按住了肩膀。 随即,她感受到冰凉的触觉攀上了皮肤。但冰凉的药膏后面,却是灼热的粗砺指腹,顺着自己的下颌线缓缓摩挲。 她像是被点住了穴位,一动都不敢动。心口像塞了只狡兔,只要她松一口气,便会从嗓子里蹦出来。 艾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苏怜看着谢衍深黑的眼眸,里面翻滚着滔天海浪。 几个呼吸之后,药膏的冰凉销声匿迹 分卷阅读11 ,只剩下他的手指越来越热,肩膀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苏怜微微偏开了脸,嗫嚅道,“好了吧…” 声音细若蚊呐。 随后她感到谢衍的手顿了顿,顷刻间肩上的桎梏松开了。 “下去吧。” 谢衍手背到身后,轻捻着指尖,语气哑得吓人。 苏怜如获大赦,顾不得行礼,转身就跑了出去。 谢衍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心里像是着了火。 刚才他指尖不小心擦过她唇瓣的那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些事情。 同样的清晨,同样的姿势。 他好像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她,面前的女子的脸颊也是同样的绯红。 同样的,那都让他有一种吻下去的冲动。 谢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一定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太爱写这种情节了哈哈哈哈哈,每次写到这里,头脑里思路就源源不断!!! ☆、枣子糕 晌午,天气又倏地转热,连沉寂了半个月的知了都吱吱地叫起来。 苏怜从小生在江南,夏日虽热,却因着瓦房临着水系,不觉得如此难耐。而如今却是在京城的八月,体验了一下‘无因羽翮氛埃外,坐觉蒸炊釜甑中’的滋味。 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发丝贴在脸侧实在粘腻,便伸手将辫子高高束起,露出了洁白纤弱的脖颈。 苏怜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洗手,拿出了昨日腌制的蹄膀。 先向锅内倒了一小勺茶油,又加入了切好的姜丝和碾碎的五香料,等到姜丝变成了焦褐色,再将盘中的牛肉推进去,滚火快炒。直到表面起了金色脆皮后,加入一大碗骨汤,放进去些松茸、枸杞,慢慢炖煮。 在锅上扣张竹帘后,便坐在灶旁的板凳上,等着牛肉炖煮软烂。 她盯着裹在松木上的火焰,呆呆地坐着,像是丢了魂儿。 过了会儿,又忽地将脸凑近了些,让烈焰烤得她面上火辣辣的。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忽略掉谢衍指尖带来的灼热。 从上次谢衍帮她上药已经过了五六日,但他手指的触觉却像篆刻擘窠,印在了她下巴上,让她忽视不得。 苏怜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在心里埋怨谢衍的捉摸不透。更觉着现下二人已无关联,他的行径便如登徒子一般,心里郁闷,决定若是以后再见着他,必定要退避三舍,离得越远越好。 正凝神想着,突然听见后院耳门吱噶地响起来。 苏怜回身看过去,发现小满正躬着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怀里还抱着淡褐色的油纸包。 “买什么了,怎么如此偷偷摸摸?” 苏怜嘴角含着笑,睨了小满一眼。 小满脸上扬起笑,小跑到她身边,打开了怀里的纸包。 枣子的香气氤氲开来,甜的腻人。 “阿怜姐姐,你可别告诉阿殊我买了蒸玉坊的糕点,不然他保准儿把我的都抢走。” 小满瘪着嘴嘟囔着,说完便轻轻掰下来一块,放在了苏怜的手心里。 苏怜笑着接过,放进嘴里细细地尝着,刚嚼两下就皱紧了眉头,嗔道:“太甜了,你也不怕把牙齿吃坏了!” 小满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有些甜……不过凝云阁的枣子糕倒是好吃得不得了,不过一小块就要整整八十个铜板,贵死了!” 苏怜抿着唇,突然想起来厨房里还有一整袋枣子。 本来是用来煮粥炖汤的,不过一次只用两三颗,剩下的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用完。 她朝小满眨了眨眼睛,笑道:“快去后厨的架子上把那袋枣子拿来,咱们做枣子糕吃。” 小满一听这话,嘴快咧到耳根子。 她嘿嘿地笑出声:“那我把这袋糟糕拿给小殊,和他换几颗灶糖!”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朝后厨跑去了,不一会就拿来个麻袋,里面装的都是深红色的和田玉枣。 苏怜从里面选了些干瘪的,烧开一大锅水,将枣子放进去,用沸水滚了一盏茶的时间,再拿着笊篱将枣子捞出来冰在盆里。 枣子用沸水煮后用筷子竖着一戳,枣核便可以摘出去,苏怜和小满两人手脚麻利地将二十多个枣子去了核,把枣皮再细细地剥掉。 放进臼窝里后,苏怜拿着杵子将它研磨成绵软的枣泥,加进了面粉里。她又加了一勺洋糖和脂油丁,再从罐子里舀了勺红豆沙,最后放入些储着的竹叶露水。 小满等不及了,马上跳过来揽起和面的工作。苏怜力气没有她大,便侧开身子,让小满在案板前‘大展拳脚’,自己则是去看看锅里的肉有没有煨熟。 她将竹帘掀开,看见汤色变白。 心里估摸了一下时辰,决定先做道虾卷,再做个炝炒苋菜,调和一下油腻。 苏怜二话不说开始拾掇起河虾,先将头壳 分卷阅读12 去掉,留下小虾尾,再挑走了虾线,用葱姜简单腌了一下,裹上薄薄的蛋黄和糯米粉,在油锅里烹炸。 待到面醒的差不多了,苏怜停下手中的活,走到案板边。将面团放在竹屉里,轻轻压开。最后在面团上刷了层松仁油,又撒上些槐花瓣和花生仁,让小满放在笼屉里蒸。 忙活了半个时辰,苏怜备好午膳的时候,枣子糕刚刚蒸好。 新出锅的枣子糕表面是深褐色,带着槐花清香和花生仁的甜香,软得像是棉花。 苏怜拿刀切开,瞧见里面是细密的蜂窝小孔。 竟是蒸得正正好好。 她尝了一口。 表皮带着微焦的松子味儿,咬下去时绵软的不得了,仿佛在齿间一抿便会化开。枣子的香和红豆沙的甜混在一起,恰到好处。 仔细尝尝,还有竹子叶的清新。 小满顾不得烫,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囫囵道:“太好吃了!阿怜姐姐,你太厉害了!你以后要是在京城开糕点坊,肯定把那家蒸玉坊比得做不下去生意。” 苏怜唇角微弯,又从蒸笼里拿出一块放在小满手里,嘱咐她剩下的拿去针线房分了。 旋即就连忙提起食盒朝正院去了。 *** 谢衍正坐在紫檀木桌前,翻着谢九川从宛州传来的奏报。 他几个月前醒来时正在马车上。 谢九川跪在车厢的一旁,低头请罪,说他定会在宛州调查出是何人策划了刺杀一事。 当时谢衍来不及细想,便允他策马回去,留在宛州仔细调查。 如今想来,谢九川在宛州或许另有目的。 谢衍展开他的奏报。 上面的笔迹凌乱,奏明了他三个月以来收集的种种线索。但谢衍却在此时,不知道哪一条是真,哪一条是假。 他捏紧了拳头,骨骼缝隙间咔哒作响。 那个苏怜…… 谢衍目光幽深,他现在已经确定,她说的必定是谎话,他们之间一定是见过,并且还有些关联。 他向来认为自己对于风月之事,无甚兴趣。 当初,吏部侍郎请他到花街柳巷去吃酒,官场之事他不推拒,便随着他去了后湖的画舫。 号称是天生媚骨的美人坐在他怀里,他只觉得脂粉气惹人厌烦,毫无心猿意马的情动。 而现下,他就算再不相信,也知晓自己与苏怜的那些‘关联’,定是些难以启齿的情迷意乱。 但究竟是何种关系,能让苏怜却对此闭口不谈… 外室?露水情缘?私相授受? 无论怎么想,谢衍都觉得自己不是那等无耻之人,他绝不会没结婚约,便去撩拨良家的姑娘。 半晌,他只觉得心里烦躁更盛。 若是在往常,敢对他有一句假话的人,他会直接打发到刑司里,让那些狱卒用上酷刑,他就会乖乖开口。 但是对着苏怜,那个想法刚在他心里冒头,就被掐下去了。 谢衍蹙着眉,心里暗叹。 罢了,先用些顾岐的药方,若是半月之后仍无好转,他自会有办法让那个苏怜乖乖开口。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推门的声音。 一抬眼,看见苏怜正站在门口,对他微微蹲身,行着礼。 谢衍沉声“嗯”了一下,示意她进来摆膳。 他向后靠在交椅上,看着她端出汤盅,拿出碗碟,最后摆好了筷子,旋即马上低下头,跨出门槛,立在了门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怕是被自己那日的行径吓到了。 谢衍挑着眉稍。 心里想着,满心惊愕的又何止是她,连他自己也对那次下意识的涂药感到云里雾里。 知道她窘迫,谢衍也不再去为难她。 他放下奏报,坐到膳桌边,拿起筷子夹个虾卷送进嘴里,自顾自地吃着,没再吩咐苏怜端水倒茶。 风从门外吹来,拂过了苏怜的发丝,直直地吹进了膳厅里。 谢衍只觉得飘过来一丝枣子的甜味,他扫了眼桌子上的饭食。 并无枣子做的饼糕。 他不禁开口问道:“怎么有枣子的味道?” 苏怜低头回答道:“刚刚在后厨做了些枣子糕。” 谢衍沉声问道:“午膳里并无?” 辨不明语气里的喜怒,苏怜心里没底,只能接着低头诺诺答着:“都是些下人们爱吃的糕点,于是没给侯爷呈上来。” 谢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下,然后道:“无妨,现下去拿些来吧,我亦很久没食过枣子糕了。” 但他吩咐后却没听到那声软糯的回应,他抬首看向苏怜,只见她睁大了杏仁眼,湿漉漉的眸子带着窘迫,面露难色。 便哑声问道:“怎得了?” 苏怜咽了咽嗓子,紧张道:“回侯爷,已经……已经分食完了。” 她说完看了眼谢衍的表情,喜怒不辨,于是她赶紧补了 分卷阅读13 句:“做的不大好吃,侯爷怕是吃不惯的…” 谢衍倏地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不好吃么?闻着倒是挺香。” 苏怜愣了愣,花了半晌才懂他的意思,赶紧偏过头闻了闻自己肩上的味道。 顷刻间,她脸又红了个彻底了,从鼻尖到耳垂,都像着了火。 谢衍见她脸颊连着细颈都红成一片,他握了握手指,想起她皮肤的娇软… 还真是,脸皮像蚕丝绢子一样薄,也像蚕丝绢子一样软。 他缓缓吐气,压下心中的燥热,觉着顾岐的“药引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 怕是他头部的淤血还未散,自己的五脏六腑就要燥得烧起来。 谢衍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朝哪儿撒,便想着一会儿在院子里打两套拳。 他放下筷箸,沉声吩咐到撤下碗碟。 旋即,站起身想把外袍解开,打拳时穿这缂丝的袍子着实碍事,还不如赤着膀子舒坦。 结果过了半晌,他也没等到那个脸红成番椒的厨娘进来收拾。 抬眼一看,她正把脑袋撇到一边,盯着院子里的一窝喜鹊,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还有粉糯的耳朵。 谢衍觉得好笑,语气带着揶揄道:“快进来收拾罢,莫不是想等到我宽衣解带后再进来收拾?” 苏怜用手拧着衣角,没等谢衍话音落下,就急吼吼地冲进来。 垂着眸子把碗碟胡乱地往食盒里一堆,就提着那食盒,兔子般地跑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全猜错了吧!你直接娶了人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_(:зゝ∠)_ 打滚求收藏啦~~ ☆、叹春楼 金乌西坠,漫天红霞 谢衍正在院子里习剑,他赤着上身,按剑在手,一招一式都带着疾若箭矢的气势,麦色的肌肤上布满汗珠,动作舒展间尽显块垒分明。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才渐渐收住动作,拿起架子上的白缎汗巾擦了擦额角。 这时,一个身着靛蓝色圆领袍的侍卫躬着身,快步走进院子里,呈上一封急奏。 谢衍接下,稍稍看过,眼里便倏地掀起惊涛骇浪。 他凤目微眯,略作思索,挥手招来了候在一旁的胡全,吩咐道:“更衣,我去一趟叹春楼。” 胡全心里明白,叹春楼是他家侯爷和暗卫幕僚商议大事的地方,设在城北的一处教坊里,每每侯爷急着去叹春楼,就代表着事情十万火急。 他不敢耽搁,马上打发小厮去箱笼里拿出新的中衣和外袍,自己则一路小跑到马厩,牵出了黑色的玉照骏马。 谢衍系好腰带,见胡全牵马过来,便快步上前,接过马缰,瞬间抽紧了缰绳,左脚踏在马镫子上,腰一用力,便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用力夹了夹马腹,轻喝一声,正准备驾马离去,但临着跨过门槛时,却勒住了玉照马,停了下来。 谢衍蹙着眉头,顿了顿,须臾,朝着胡全大声吩咐道:“去后厨告诉苏怜,今晚不必备饭。” 说完便一马鞭抽在玉照身上,伏低身子,打马飞驰而去。 *** 苏怜正坐在杌子上洗着冬笋,脑袋里想着的是冬笋的几种做法。 配上鸡汤和莼菜炖煮,或是切成薄片和虾仁和腊肉清炒。 她用手将落在脸上的发丝拂道耳后,聚精会神地用指甲擦去笋子根部积在缝隙里的泥沙。 突然间,听见一阵急急忙忙地脚步声,苏怜抬眸看去,看到了胡管事正拎着食盒子站在门墩旁。 “胡管事,可是有什么事吗?”苏怜站起身,在罩裙上擦了擦手,蹙着眉走过去问道。 胡全朝她笑笑:“阿怜姑娘,侯爷吩咐今日不必做晚膳了。” 苏怜慢慢地点头,柔声问道:“可是在府外用饭?” 胡全轻咳了一声,旋即,脸上堆满笑容:“诶呦,我这做下人的也过问不了侯爷在府外的事啊!” 一听此话,苏怜才发现自己失言。 这两日谢衍似是而非的态度让她晃了神,竟不知深浅地过问起了他的事。 她赶紧蹲身行了个礼,朝着胡全带着歉意说道:“是阿怜逾矩了,忘胡管事见谅。” 胡全摆摆手,道:“不敢不敢,阿怜姑娘日后注意便是,咱们下人只负责听主子的吩咐,多余的事啊……一概不能多问。姑娘莫见怪,我这也是肺腑之言。” 苏怜颔首,她自然知道胡全此番话是为了她好,她只是下人,而谢衍是天潢贵胄,两人天壤之别,她无权过问他的一切事情。 思及此,她心里翻涌出涩然,不过转瞬她心里就想通了。 苏怜朝胡全展颜一笑,然后目送着他出了后院。 随后便将浸泡着笋尖的陶盆收到阴凉的下房里,等着明日再用来做膳。 她伸了个懒腰,去篮子里寻了块猪肉,准备给后院做臊子面,昨日小满和小殊在 分卷阅读14 城南的摊子上见过一次,便馋的不行。 *** 叹春楼 谢衍盘膝坐在竹席上,对面坐着两个穿着黑色锦袍的男人,正低着头等候谢衍差遣。 屏风后面,坐着一排酥.胸半裸的琴娘,轻挑琵琶,红唇微张,缓缓地哼着教坊花歌。 谢衍眉头微蹙,世间万种音律,他最是厌恶此处的靡靡之音。 然而为了掩人耳目,他不得不打发叹春楼的姑娘奏着乐,让她们时不时再装作情浓,发出些矫笑轻吟。 他手里捏着茶杯,眸色幽深狠厉,盯着刚刚从宫里传来的最新密报。 宛州兵械失窃案,三皇子一派历经三个月,终是调查个“水落石出”。 今日早朝,三皇子李徽明上奏,将南直隶兵械库丢失的一百三十箱铁箭,并上三百支连弩归责在了五年前的一个死人的头上。 自己撇得倒是一干二净。 谢衍冷笑,按捺住自己的滔天怒火,思绪回到了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中。 五年前,虎贲将军秦烈于湘水战败,连失祁州,泉州,充州三城,皇上震怒,直接下令他回京受审。 虽为受审,但圣上却已经决定将其斩首以疏雷霆之怒。 秦烈是谢衍的老师,教了他整整十个春秋,从六岁开始,他便随着这位将军扎马步,读兵书,奇门遁甲,阴阳八卦,甚至棋理道义,他都随着这位将军学个透彻。 他对谢衍来说,亦师亦父。 谢衍那年跪在了御书房前,整整一天一夜,只求圣上按照大理寺的审案流程予以审理,而非直接定罪罚惩。 他膝盖磨的鲜血直流,也绝不挪动半步。 最后他的姑母,也就是四皇子的生母皇贵妃满目腥红地看着他,低声哀求着他不要再忤逆圣意。 谢衍知道,若是他再执拗下去,谢家,皇贵妃,四皇子都将毁于一旦。 他屈服了。 他曾经志得意满的绝不曲折的脊梁弯了个彻底,他看着圣上发下的罪诏贴满了城墙巷尾。那个曾经护着一方疆土的战神虎贲将军,最终沦为人人唾骂的败军之将。 而谢衍无力改变一分一毫。 但事情却依然未完结,秦烈在押送回京的途中金蝉脱壳,不知所踪。圣上派出的金吾卫探遍了天涯海角,也从未觅得他的一丝踪影。 直到一年后,有人在雍州发现了他的尸骨,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被穿透了琵琶骨,死在了山林里,魁梧健壮的身躯被野狼吞噬得面目全非。 多年来,谢衍始终不相信百战百胜的秦烈会在北夷敌军仅有不到一万人的情况下兵败如山倒。 他用尽一切手段调查着五年前湘水一役的隐秘,五年的调查,千千万万条明暗线索,他最怀疑的人便是三皇子李徽明。 而如今,李徽明那个漏洞百出的兵械案奏报,更加深了谢衍的怀疑。 他在奏报中说,五年前秦烈便串通北夷,意图谋反,先是将宛州的万斤兵械偷运出了玉门关,随后又与敌军暗通曲款,故意丢掉了燕朝的三座边境城池。 圣上本就对秦烈恨之入骨,恨不得挫骨扬灰,如今竟是对李徽明的奏报深信不疑,下令将秦家为数不多流放在北疆的罪奴全部处死,以解心头之恨。 而谢衍,对三皇子的调查确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他在五年前就意图置秦烈于死地,而五年后,竟是仍不放过惨死的亡魂,接着肆无忌惮地利用羞辱。 谢衍捏紧筷箸的手微微用力,木筷便直接折断,锋利的断口深陷进他的手掌,划开了狰狞的伤口,缓缓流出汩汩的血流。 而谢衍却感不到痛,他满心的恨意与愧悔。 闭眼间又想起了那个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男人,他拿着竹条,抽着自己的脊背,话语里带着笑意。 “谢衍,你个皮猴子给我老实点,认真扎马步,屁股掉下去一寸便少给你一个馒头。” 一晃神,谢衍又在焚香青烟里,依稀想起他与老师的最后一封信,那个曾经力透纸背的笔书已经变得潦草断续,巴掌大的宣纸上只写着六个字。 “淮之,别离有时。” 谢衍闭了闭眼,他咬紧牙齿,抑制住自己想打马冲到宁王府将李徽明碎尸万段的冲动。 半晌,他睁开眼眸,目光里载着寒芒。 他沉声吩咐道:“七舟,我们鹤林军的兵库里还有多少折损的兵械。” “禀将军,已经生锈和折断的箭矢约有两千支。腐坏的弓.弩还剩下八十余只还未损毁。” “足够。”谢衍凤眸微眯,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指尖轻轻地在紫檀木的陶案上划着,似乎是在算计些什么。 良久,他开口道:“全部拿到北巷里的魏程那里,让他上漆翻新,无需精细,稍作修饰便可。随后送到富平坊的黑市里,不必卖出去,挂起价钱便好。” 谢七舟皱着眉,似乎没懂谢衍的意思,斟酌着开口道:“侯 分卷阅读15 爷……这是为何?” 谢衍轻嗤:“圣人鹰犬暗桩遍布京城黑市暗道,若是他前脚看见李徽明的奏报里写着丢失的兵械全部在五年前运到了关外,后脚便发现黑市里有官家的箭矢叫价售卖,他会如何?” 谢衍说完,谢七舟便恍然大悟,他俯身称诺,转身就从一旁的窗子里跃出去,几下鹊起兔落,便隐匿在了茫茫夜色中。 谢衍又和跪坐在一旁的谢六安交代了暗桩轮换之事,便匆匆地起身出了叹春楼。 连着在里面坐了两个时辰,谢衍已经头昏脑涨。 浓重的脂粉味让他心里郁结,恨不得将整个亭台楼阁里涂着香粉的人驱逐个干净。 他翻身上马,笔直长腿扬起袍角,在空中甩出利落的弧度,随即把住缰绳,疾驰回府。 夜里寒凉,谢衍夹紧马腹,整个人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冰凉的风拂起马鬃,划过他的脸上。 带着湿意的夜风钻进他的袍子里,冻得他整个人又清醒了些,而神思却再次飘然恍惚。 七年以前,他还是束发之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那时他刚得了一匹西域骏马,便兴致勃勃地寻到秦烈,想与他师父竞马夺旗。 那时他们定了个彩头,若是谢衍赢了,秦烈便将他手中的龙泉宝剑赠给谢衍。而若是谢衍输了,他便答应他师父一个绝不违背的誓言。 那时他为了赢,马鞭在空中抽得猎猎作响,但最后,谢衍还是输的彻彻底底。 他问他师父,要答应他些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秦烈眼里看到了一种柔软的神色,不过它转瞬即逝,半晌,秦烈自嘲般地笑了笑,他说,或许想求谢衍照顾一个人。 当时谢衍追着问他,究竟是何人惹他如此挂碍。 秦烈那时只说未到时候,有朝一日,他定会告诉他那人究竟是谁。 谢衍看向远处沉谧的夜色,一轮圆月挂在空里,深宅高墙里的松枝斜斜地支出。 木替花荣,驹隙一瞬。 谢衍竟是被凉风吹得眼角微湿。 师父,你的有朝一日,到底在何时才能告诉淮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走剧情~~~~!!! *** 木替花荣,驹隙一瞬 《二十自述诗》李鸿章 ☆、浮元子 夜里寒凉,湿气凝结成露,覆上谢衍的眼睫。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看向远处的青瓦灰墙。 远处的锣声传来,伴着几声稀疏鸦啼,谢衍才发觉,他竟坐在马上在府外腾挪了半个时辰。 不知为何,他今日像是中了邪一样,不想踏进那处高门宅院。 偌大的宁远侯府里,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缘亲恩,也没有殷殷期盼。他的父母早在五年前便离开京城,明面上是说流连于江南美景,而实质上,确是对这座京城再无留恋。 他父亲与秦烈是生死相交的挚友,而他母亲是与秦烈在昆山学武的师兄妹。三人从十几岁时便认识,打马比试,练武切磋,甚至上阵御敌,结下的都是刀光剑影下的情谊,十几年来早就是生死之交。 五年前,在他师父死讯传回京城的那一日,他的母亲在花厅哭得肝肠寸断,旋即夜间便发了高热,整整一月,都缠绵病榻。待她康复后,他父亲谢晋便直接辞将军之职,舍了爵位,带着她远离京城去了江南。 但京城两支谢家如同古松缠枝,势必相携共生,就如同廊柱倾颓,工匠就定会再寻一根去替代。 谢衍,便是这替代。 于是谢衍的伯父,如今的镇国公谢铮,连上三封疏奏,加之皇贵妃和四皇子的暗中运转,这空着的大将军职位、丢在一旁的永宁侯爵位,都落在了十七岁的谢衍身上。 没人在意那个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那个失去了师父、丢掉了至亲的少年他瘦弱的肩膀能否扛起这些重任,因为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是他终将背负的枷锁。 而这座永宁侯府,就像是他的牢笼。 十七岁时,谢衍曾宽慰过自己,这永宁侯府中仍有一个与他有着血缘羁绊的祖母,但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祖孙二人间的罅隙愈来愈深。 老太君年事已高,整日坐在烟火缭绕的金身菩萨前,手里攥着佛珠,念叨着《无量寿经》。儿子儿媳的骤然远去,和日渐增长的年岁好像磨光了老人家与自己孙儿间的天伦之乐。 每次谢衍去到东院的的释音园,祖孙二人话少得可怜,老太君说上三五句便会岔到他的婚事上。 ——在天仙楼的园子里听戏,见着了鸿胪寺卿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者,在女眷花会上的工部尚书家的小姐,管家算账,美名远扬。 谢衍对此总是付之一笑,打着马虎眼,不愿意拂了老太太的意。 后来总算是借着祖母日日食药膳,谢衍寻了个由头,不再过去用饭。 要不然,这成婚的期盼就会变成另一座大山,压在他 分卷阅读16 身上,让他如同竭泽之渔,再难喘息。 谢衍抚了抚玉照的马鬃,见他止不住地刨着蹄子,也知晓他应是缺了草粮,饿得焦灼。于是也不再耽搁,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行到了侯府的门墩前。 便是再不愿回来又能如何,他依然是宁远侯,依然是鹤林军的将帅,依然是谢家的五郎。 他伸手叩了叩朱红色的大门,坐在门房里的胡全一个激灵坐起来,提着灯笼打开了门闩。 见着是谢衍,胡全赶紧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从门房的小几上拿了壶热茶送过去。 谢衍没接,直接将手里的马缰递过去,随后吩咐道:“带回马厩吧,不必跟着服侍了。” 胡全听到他话里的冷意,知道他家侯爷是想一个人静静,便没出声,牵着玉照就悄悄地朝西侧的马厩去了。 *** 楼上月初斜,绿枝遮映间。 谢衍一路走到了寒草阁,但他在门前却顿住了脚步,即使隔着扇门,他也知道到里面定是一片黑惨惨冷冷清清。 几个呼吸后,他没有走入,而是向一侧绕去。他在此刻却是像疲累的脚夫渴水一般地渴着些烟火气息。 思绪一转,他脚下像是有自己的神识,顺着游廊抄手,几经折转,便绕到了后院里。 他本以为那里也会是一样的空荡荡黑漆漆,却没想到一打眼儿,便顺着月洞门看见了黄豆一样的暖光。 苏怜正坐在杌子上,膝上放了个簸箕,里面盛着小山一样的槐花瓣,她细白纤长的手指在其中慢慢地拨弄着,挑拣出泛黄色干枯花朵。 一旁的火烛将将燃尽,温润的火光像是薄纱一样地遮在了她脸上,跳动的焰映在苏怜的眼睛里,像是潋滟了朝霞,簇起了流光。 还好。 谢衍心里莫名地熨贴起来,还好这一方天地里还有人亮起了火烛。 他静静地站在那丛楠竹后面,压低了气息。看着面前的女子将一头青丝轻轻地拢在一侧,然后轻轻地揉着眼睛,打起了个秀气的哈欠。 半晌,终是将枯烂的叶子挑干净了,苏怜扭了扭僵直的脖颈,然后侧身拿起烛台,想回到厢房里早点就寝。 她站起身,正要绕过石桌时,却蓦地瞥见那丛绿叶中露出的淡紫色袍角,眼光一转,看见那袍角后投射出个高大模糊的影子。 苏怜心里骤然惊慌,她差点尖叫起来,身子不自主地向后退去。一不小心,便打翻了手里的烛台。 白烛从铜座上骨碌下去,滚落到地上,碾灭了烛芯上的火光。 整个后院陷入一片黑暗。 惊惧像是洪水猛兽一般箍紧了苏怜,正当她想高声喊叫引来府卫时,突然,那个深紫色的袍角动了动,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明明暗暗的树影中走出来。 他长眉蹙起,凤眸像是载了星河一样灼灼发亮。 是谢衍。 苏怜僵直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忍不住小声埋怨道:“这么晚了,侯爷在这里做甚?” 说罢,她就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这偌大的侯府,哪一块青砖是他不能踏足的。不过话已出口,她心里懊恼,于是就抿着嘴,半天也没憋出个其他言语。 所幸,谢衍没怪罪她的无礼,反而在心里觉得有趣,白天里总是低眉顺眼像是个红眼睛的兔子,没想到晚上却会娇娇柔柔地朝人嗔怒。 他嘴角带着笑,背着手踱步到石桌前,坐在了一旁的杌子上,仰头看向苏怜,说道:“可有些夜宵小食?我连着办公,未吃上晚饭。” 苏怜被他难得的温润笑颜晃了神。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答道:“还有些糯米做的浮元子,侯爷想用一些吗?” 谢衍点头,他已经很久未曾吃过浮元子了,老太君身体不好,食不了糯米做的吃食,自从五年前他父母离开后,他便再也未尝过汤圆的味道。 苏怜见他应允,便微微点头行礼,旋即,转身去灶台边烧煮开水。 但蜡烛灭了,只剩下皎洁却暗淡的月光。 迷蒙间,苏怜没看清脚下叠着放的笼屉,一不小心便绊在了上面,整个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然而,就在苏怜感到自己的脸快要磕在面前的石墩子上时,身上却突然缠了一股蛮力,箍在她的胸线之下、腰腹之间。 倏地,她感觉自己身子顺着那股力气向后仰去,最后撞在了坚硬又灼热的一堵墙上。 脖颈间感隐约受到了滚烫的吐息,整个人被笼罩在了艾叶的浓烈气息里,好似还有些月石榴花的淡香。 苏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烧起来,她……她竟是靠坐在了谢衍的身上…… 她猛地反手向后推开,敏捷站起身,马上连着向后退了几步,和谢衍之间隔开了六尺远的距离。 苏怜尴尬到快要钻进石缝中去,她瞪大着杏仁眼,眼圈急得发红,带着些窘迫和怒气道:“你……你……怎么能这样!” 谢衍刚才被她一掌 分卷阅读17 推在胯骨上,只觉得那处像是燃起了火,一路烧到心窝里。 他缓缓吸气,压住自己喉间的沙哑,道:“若是不拉住你,你脑袋撞在石墩上怕是要磕出个血窟窿。” “那你也不能……”苏怜想也没想便赶紧辩驳道,却没想只吐出几个字后,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颤抖的呼吸声。 谢衍看她话语间都生出了些鼻音,他却第一次失掉了正人君子的光风霁月,满心想着的不是君子应该做的道歉赔礼,而是须臾之前怀中女子的娇软腰肢, ——好似正正好好嵌进了他的掌心臂弯。 他脑子里竟然还想起顾岐念过的诨话。 婀娜小蛮,盈盈一握。 谢衍微闭着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莫要磨蹭了,我肚腹饿得难受。” 移花接木,暗度陈仓,谢衍第一次觉得这兵书上的事情还可以用到别处。 一听此话,苏怜咬了咬唇,决定不再和这个登徒子讲理清算,若是她再离他三尺以内,她便不姓苏! 苏怜气鼓鼓地到一旁的油帆布下取出几根松木,放进灶坑里,用台子上的火石打着了火。 后院厨房里瞬间亮了些,苏怜顺着微弱的火光看向了坐在石桌旁的男子,他面色不变,微微扬着头盯着天上的皎月。 像是刚才的事情丝毫没有挂怀。 苏怜捏紧了手中的锅盖,撇过头不想再去理会他。她从冰凉的井水里拿出了昨日和小满一起搓的浮元子,心里略作思索。 晚上食太多糯米不易克化,她便只拿出两个红豆沙的,并上四颗桂花馅的,放进了滚水里。 浮元子内馅甜香可口,若是再在煮水中加些蜂蜜或洋糖,就会过于腻人。于是,苏怜只将他们在水里滚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捞出来,盛在了白瓷碗里。 她低着头端到谢衍的面前,放在了他面前的石桌板上。 就是这么倏地凑近的一瞬间,苏怜鼻尖又捕捉到了那丝石榴花的香气,它隐藏在浓厚的艾叶气息中,飘渺得若有似无。 那不是新鲜花瓣的香,那是带着些干枯气息的陈旧味道,苏怜知道,这磨碎的石榴花粉的特有香气。 那是胭脂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苏怜:逛花楼?!? 谢衍实惨,作者证明,他真的是去工作的!!! ☆、相思豆 那是胭脂的味道。 虽然苏怜鲜少会用胭脂,但是她在宛州经营着那家小饭馆的时候,客人里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美艳娇柔的夫人,带着帷帽未出阁的姑娘,苏怜都在她们身上闻到过此类的香气。 原来他晚上未曾回来用饭是去见了其他人…… 苏怜心跳好像空了一拍,顷刻间就变得空落落的。 她将白瓷碗放在了谢衍面前,递上了瓷勺,便赶忙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细白的手掌不自觉地蜷成拳头。 她向后退了几步,立在不远处,低头等着谢衍其他的吩咐。 谢衍看向面前的瓷碗,碗中的浮元子像是白玉团子,圆滚滚地飘在米色的汤水里,飘散出了淡淡的桂花甜香。 他舀了一颗送入口中,糯米又软又弹,轻轻一咬,桂花内馅便溢出到唇齿间,带着蜂蜜的香气。他一顿未顿地接连吃了四颗,胃里渐渐地涌上来一股暖流,让他的四肢百骸都舒展了些。 他明明已经多年没有吃过糯米汤圆,但这味道却格外得熟悉,甜甜的,带着淡淡的暗香。 最后还剩下一颗浮元子的时候,谢衍心里竟生出了小时候偷吃糖人的那种不舍,他自嘲般一笑,旋即便把最后那颗红豆沙内馅的汤圆盛到了勺子里,送到了嘴间。 “很好吃。”他淡淡褒扬道,将勺子放回碗中。 “谢侯爷。”苏怜答得简单,多一字也不愿再说。 谢衍微蹙着眉,看了一眼她笼在夜色中的面孔,眸子里像是浮上一层戒备,低眉敛首看得他心烦。 电光火石间,他又想到了刚才尝到桂花内馅时涌上心头的熟悉感,谢衍凤眸微眯,盯着苏怜脸上最细微的神情,轻声唤她:“苏怜。” 苏怜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那两个字从他薄唇中溢出,带着些沙哑的意味,但她却也听出了其中的冷意和试探。 她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更紧,极小声答道:“侯爷有何吩咐?” 谢衍语气暗含寒意:“我再问你一次,你与我,当真从未见过?” 苏怜身体猛地僵直,心乱如麻。 自己在何处又漏了端倪,才叫他再次产生怀疑…… 浮元子! 在宛州的那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饭馆里,她曾为谢五郎做过一次桂花甜酒馅的浮元子! 苏怜苦笑,便是她今生今世都闭口不谈,将这段时光都埋在心底,但它依然是真实存在过了,烙印在了枯寂的时间里。 只要抽丝剥茧,便能将它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便是 分卷阅读18 想瞒,又能瞒多久呢。 一瞬间,苏怜甚至想直视进谢衍的眼眸,一字一句地朝他说道:“你与我曾定下婚书,拜过天地,洞房花烛。” 但她唇齿间似有千金重担,她惶然地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若是说出了,谢衍会相信吗,即便是他相信了,甚至他回忆起了过去,他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一个在新婚之夜背叛他逃走的懦弱女子,还是一个见到他是侯爷身份就转身相认的趋炎附势之人…… 苏怜睫毛颤着,内心百转千回,她开不了口,也无法开口。 他是宁远侯谢衍,是生在朱门绣户,长在金玉良舆间的矜贵的侯爷,不是那个从小失去双亲,漂泊天涯的谢五郎。 若他是谢五郎,苏怜就可以嗔怒地问他那微弱的石榴花粉香气是从何而来。 若他是谢衍,她问不出一个字儿,一个音儿也不行。 千般尘缘最后都会变成潺潺流水,顺着两人之间身份的鸿沟留到无人知晓的河流深处。 何必挂碍。 良久,苏怜轻启唇齿,道:“回禀侯爷,小的……从未见过侯爷……” 她缓缓吸气,顿住,旋即颤声道:“千、真、万、确。” 谢衍看向她颤着的浓密眼睫,还有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心里腾地升起了无名怒火。 竟是这般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吗…… 罢了,谢衍在心底冷笑,再也不想和她争执。他对苏怜的回答未置一词,猛地站起身转身朝着月洞门外走去,没再回头。 *** 日子一晃就到了九月。 连着十几日,谢衍都在老太君的东院用膳。 苏怜一下子闲得不行,满院子就她一个闲人,地位尴尬得紧。她曾悄悄找过侯府里管事的陈妈妈,问她自己到底该走该留。 陈妈妈可怜她一个姑娘孤身在京城,便宽慰道:“你这姑娘家家,在京城举目无亲,便暂且先留下吧,平时和小满把下人们的饭食做得丰盛些,府里的月银还是照常发。” 她拍了拍苏怜的手,语气温柔地悄悄道:“若是侯爷没发话,我便装作不知情,这偌大侯府也不缺你一个人的月银。” 苏怜咬咬唇,朝她点了点头。 她愈来愈觉得谢衍这个人捉摸不透,明明前些日子还要她次次去摆膳,转眼间便再也不在寒草阁用饭,竟是懒得再见她一眼。 苏怜轻叹一口气,然后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 随后,她认真盘算了一下后厨里储着的瓜果蔬菜,米面粮油。觉得支撑不了五日,便决定今日要抽时间再到市集上采购些。 不过今日,她倒是可以去巷子的南边看看,那里的食蔬大部分是没那么新鲜饱满的,价钱也划算。 谢衍最近不在正院用饭,那她就无需准备那些“光鲜亮丽” 的食材,陈妈妈、小满小殊,大家都不在意这些,省下来的钱正好拿来去糕点坊买核桃酥,小满那个小丫头最近越来越嘴馋。 苏怜在晌午给大家做了些糟醋萝卜和清炖羊肉后,便拉着小满提着个竹篮子,两人朝着城南的巷子慢悠悠地走去了。 今日阳光和煦,槐树青碧,风虽热却不烈,柔柔地抚在脸上,让人心情愉悦。 苏怜也是好久没见过如此好的天气,连心里的郁结也疏散不少。 她领着小满一路穿过城里的酒楼茶馆,走到了城南的集市里。 寻了一处买豆子的铺子,开始在里面细细地挑些红豆和黑豆,想着可以用来配米煮粥、煮饭。 每次她在煮饭时撒进去一把红豆和地瓜粒,后院的人便都能多吃下去半碗。于是最近,她次次都加上些豆子,本来满打满算可以用上半个月的红豆转眼间就见了底。 小满正在乐此不疲地把爪子插进去豆子堆里,哗啦哗啦地搅着里面的豆粒。 苏怜也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堆豆子到底哪里好玩。她带着歉意地朝老板笑了笑,最后称了五斤的赤小豆,和两斤的红豆。 临走前她看见层层叠叠的袋子后面存了一小袋儿的相思子,红艳艳得像是水润的玛瑙。 苏怜心里喜欢,便准备买一小把,可以用来穿在荷包的穗子上,肯定是好看的紧。 她从荷包里又拿出来一些碎银子付好了账,便将那一小把相思子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随后就拉着小满朝另一边的鱼肆走过去。 最后,两人提了两条草鱼和一大篮子田蜾,并上一大袋子豆子和两捆香椿和芹菜,朝着侯府的方向走着。 路过蒸玉坊的时候,苏怜本想掏出些银钱拿给小满让她去里面买些核桃酥。 但是当两人提着大包小裹走近的时候,却发现店面门口围了一大圈子人,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小满爱凑热闹,蹭得一下就凑了上去,苏怜没拦住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前。 只见人群的中央,是一驾豪华奢靡的马车。 四匹鬃毛油亮的枣 分卷阅读19 红色骏马立在那里,拉着的车舆车顶四角坠上了金色的响铃,帷裳是黛青色的锦缎,红木雕花的窗牖镶着金色嵌边,在日头下闪闪发着光。 只消看上一眼,便知道这马车中的人物非富即贵。 苏怜下意识地不想凑这个热闹, 在她的印象里这些贵族子弟乘坚策良,履丝曳缟,养得都是炮仗样的脾气,就像是宛州府家的小少爷,横行霸道、目无王法。 她赶紧向前挤了几步,拉住小满的手腕,轻声唤道:“小满,先走吧,下次再带你来买核桃酥。” 小满撇了撇嘴,执拗地踮着脚看了一眼那驾车马。 苏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车轴断了,故而停在了路当中。 两个赶马的小厮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车舆之中人的发落。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淡青色的袍子都湿成一大片深深的靛蓝色。 苏怜见此情景,心里更是骇了几分。 正当她想领着小满退出人群时,身后突然穿来一阵喧嚣嘈杂。转头看去,是一个急得满脸通红的小厮,急吼吼地赶来了驾新的马车。 人群自动地朝两处分开,却没散开,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黛色的帷裳后面究竟是哪位贵人。 正要随着苏怜往外走的小满突然停脚,仰着脑袋想看看里面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就是这么一顿,苏怜就看见了马车的帘子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里面走出了一个气质阴狠凌厉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一双鹰眼淬着寒芒,绯红色的袍子上绣着淡银色的蟒纹。 气势衣着无不昭示了此人是天家那几位皇子中的一人。 那人朝着苏怜和小满的方向看过来,眯着眼看着那驾来接他的马车。须臾后,却倏地将刀子一样的视线定住,直直地盯着苏怜的脸庞。 苏怜只觉得周身猛地被寒意笼罩,那个男人淡褐色的瞳仁好似箍在了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不寒而栗。 像是倒春寒时凛冽的风,刮骨般的痛。 旋即,她见着那个男人眼睛里精光乍现,朝自己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怜害怕地后退两步,然后马上低下了头,紧紧拉着小满朝外面挤去。 余光瞥到那人对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两人便朝自己的位置快步而来。 要跑!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注意到自己,为何会露出那样的带着些疯狂的神色,但苏怜知道这绝不是个善意的征兆。 小满被她拉个趔趄,嘴里嘟囔着:“阿怜姐姐,你跑什么啊!” 苏怜来不及和她解释,只能尽全力地拖着她小跑起来,手中的草鱼没抓紧,落在地上打着滚,苏怜却来不及拾起。 眼见着那两个人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跑不到侯府的侧门,便会被追赶上。 她推开小满,朝她哑声喊道:“你快去侯府找些府卫,我在醉仙楼的一楼柜台边儿等你,快去,别回头。” 苏怜知道,那个人应该是只想抓住自己,若是小满趁着人群稠密跑走,估计他们暂时也顾念不上。 在下人们喝茶闲聊的时候,苏怜偶然听到醉仙楼是京兆尹顾家大爷家的产业,若是自己坐在一楼堂座里,想来他们也不敢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拖拽走。 这般想着,她推开小满后将篮子一股脑扔在身后,几个凑热闹的挑夫被菜砸到脑袋上一片哗然,推搡着寻人,正好稍稍拦住两个青衣小厮的步伐。 苏怜看到小满跑出来十几步远,而那两人仿若不打算去追,便心下稍安,脚步加快,朝着二百多步外的醉仙楼快速跑去。 她鲜少动弹,没跑几步肺里就像是扎进了刀子般难受。 但她脚下不敢放慢,她对那个车舆里的男人好似有着天生的恐惧,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被他的人制住,面临的将会是何等景象。 苏怜提着裙角,拼了命地跑着,身后愈来愈响的哒哒脚步声像是敲在心上,令她双腿打颤。 正当她跑过一处巷子口时,却突然感到胳膊被人用力捏住,铁钳般巨大的力量拉着她向一侧倒去。 顷刻间,她又感受到腋窝下被人使力,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一侧的房顶上。 脚下的瓦片窸窣作响,苏怜僵直着不敢动作,看着那两个小厮疑惑地看向巷子里,随后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跑向远处搜寻。 她长舒一口气,回首去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瞬间,她思绪空白,不禁喃喃出声:“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五一happy!! 享受假期!!!! ☆、梅花簪 苏怜长舒一口气,回首去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瞬间,她思绪空白,不禁喃喃出声:“是你……” 身后的男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均带着君子端方的淡然气质,像是立在雨雾中的修竹。 分卷阅读20 苏怜曾经见过他几次,那时在宛州的杏安巷里。 他有时会坐在谢衍的一侧,低眉敛首地喝着茶,从不多话。 却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再次遇见他。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苏怜朝他微微颔首,压下心中的惊惧,柔声道谢。 那人轻“嗯”一声,随后便问道:“苏姑娘,你怎么会在京城?” 苏怜微怔,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她心里一颤,决定寻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如果告诉他自己目前在侯府后厨做工,那凭着他和谢衍的熟稔,他必定会告知谢衍实情,自己的谎言将不攻自破。 苏怜咽了咽嗓子,斟酌半晌,装作淡定地答道:“几月前我偶然得到家人的消息,便赶紧到京城来寻亲。”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可有寻到?” 没想到他竟然刨根问底,苏怜差点舌头打结,支支吾吾: “未曾寻到亲眷,许是当初消息有误。” 那人见到苏怜神色怆然,便没再询问,而是将目光扫向远处那两个青衣小厮,语气凝重道: “京城权贵大多…沉湎声色犬马,你在这儿还需小心。” 顿了顿又道:“若是没有其他要紧事,还是尽早回到宛州为好。” 苏怜冷不丁听到他的关心,心下疑惑,但还是真心实意地向他福身道谢。 那人朝她点了点头,道:“那两人已然走远,我带你下去吧。” 苏怜脸色僵住。 毕竟男女大防,刚刚也是迫不得已事急从权,现下若是他再带自己从屋顶上下去,少不得…… 她用手捏着袖角,咬着嘴唇恳求道:“这位公子,可否…寻个梯子来。” 那人见她神色尴尬,也知道自己刚才实属唐突,他沉声道:“稍等。” 随即,他跳下屋檐,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从隔壁商户的后院里拿出了个八尺多高的梯子,立在了房檐下。 苏怜提起裙角,小心翼翼扶着梯子,慢慢挪腾下来,足足花了快半盏茶的时间。 当她的绣鞋终于踏在地上的时候,苏怜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直到快要抽筋的双腿,朝着那位公子再次道谢。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转身便要纵身离去。 苏怜刚想问他姓甚名谁,想着若是此后见到,定会好好报答。 结果她还没开口,那人转眼间就不见了。 她不敢再耽搁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不远处的醉仙楼里,坐在一楼的角落,望眼欲穿地盯着醉仙楼的大门,等着小满找来府卫接她。 结果,她最后没等来穿着玄衣银甲的侯府侍卫,反而是看到了一个穿着绯红色衣袍的纨绔公子。 手里拿着折扇,风流倜傥地扇着风。 身后的小满急得眼圈微红,正一个劲儿地扯着他的袖子,似乎是想让他别再磨蹭。 苏怜站起身,朝着小满的方向唤了一声。 只见小丫头眼睛倏地亮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奔来。 而她身后的绯衣公子桃花眼微眯,似笑非笑,悠闲地跟在她身后。 苏怜记得她曾经在寒草阁的门口见过此人,谢衍唤他叫做顾景山。 这京城里身份显贵到能与侯爷交好,况且又姓顾的也只有顾家的公子。 她心里紧绷着的弦松懈下来。 有他在,想来两个人应该是安全无虞了。 她看着站在一旁哭鼻子的小满,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了她一下,随后曲膝,朝着顾岐行礼问好。 顾岐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女子,心里暗赞。 刚刚从那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他也算对事情始末知道了个大概。 能在危急的时刻敢于取舍,自己担着风险,让另一个人跑去通风报信,这步棋走得到也算是有急智。 并且能第一时间想到要跑到醉仙楼来,而不是傻乎乎地顺着巷子逃回府,这个厨娘倒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 谢淮之艳福不浅啊…… 顾岐唰地一下收了扇子,朝着苏怜风度翩翩地说道: “苏姑娘不必惊慌,在醉仙楼的地界,有我顾岐在,没人能欺辱你们二人。况且你是谢侯爷家的人,我定不会让你的安全出了差错。” 苏怜面上微红,他那句‘谢侯爷家的人’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过她也不是斤斤计较字眼的人,现在顾岐能护住她们安全,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于是她礼貌地展颜一笑,没再做声。 顾岐挥手招来了前台的掌柜,低声吩咐:“去寻一辆马车,并上五个身强体壮的护卫,腰上都带好醉仙楼的胡桃木腰牌,顺着永乐大街走,送这两位姑娘回宁远侯府。” 那掌柜低头称诺,马上脚不沾地地张罗伙计备马套车去了。 顾岐吩咐完了便 分卷阅读21 打算转身离开,却看见那个刚才向他求救的小丫头还在哭得稀里哗啦,那眼睛肿得像毛桃一样。 他心里不由地觉得好笑。 刚刚她在街上看见自己,就像是猫捉耗子一样地扑上来。 顾岐倒是对她有些印象,知道她是宁远侯府的下人。 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下人,竟敢扯着他的领子叫唤。 大有他不答应去救人,她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气势。 顾岐打心眼儿里觉得好玩,当时就忍不住逗弄她,说:‘他和她的那位苏姐姐乃事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没什么心情去救她。’ 结果这丫头片子竟当街抱着他的大腿哭起来。 当时就在叹春楼的门口,一排的姑娘从二楼的回廊频频朝下看。 顾岐觉得他要是再不答应她,那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 于是,他便被她一路扯着袖子,紧赶慢赶地跑了几百步,总算是赶到了醉仙楼救人。 好在这位苏姑娘没伤到一根毫毛。 不然,不光是这个小丫头天天要找他来要债,连谢衍也得把自己拆卸入腹。 顾岐想到谢淮之那阎王爷一样的冷面,打了个寒颤。 旋即,脸上对着苏怜的笑更是和气了几分。 最后,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总算是一切都备好了。 苏怜和小满从醉仙楼的后门悄悄地溜出去,趁着四下无人爬上了马车。 临行前,顾岐送了一大包核桃酥,总算是止住了小满的哭声。 终是在酉时三刻的时候,二人才到了侯府的侧门。 苏怜把脚跨进门槛那瞬间心才揣回了肚子里。 她长舒口气,然后直奔膳房。 后院二十多个人现在还在饿着肚子呢。 *** 宁王府 雕甍绣槛,碧瓦飞檐。 李徽明单手持着一串蜜蜡玛瑙佛珠,跏趺盘膝坐在榻上。 手里缓缓地捻着隔珠,嘴里念着“除贪念痴,杀烦恼贼”,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面前衣襟半褪的舞女歌妓。 纤纤素手,腰肢轻摆,手里拿着十面埋伏的琵琶,嘴里念着动人心肝儿的艳诗。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试与更番纵 女郎们声音娇柔,宛若莺泣燕啼,李徽明眸色渐暗,长臂一展,便捞了近身的一个歌妓锁在怀里。 纹银的梅花簪从青丝中掉落,簪尾尖锐,划坏了李徽明手中的珠串,淡黄色的圆润母珠豆子般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李徽明却没心情拾起重串。 整整十八年,他念着褪尽凡念,离欲阿罗汉,却在见到那梅花簪的第一眼便想着斩断所有佛缘。 他扼住那女郎的下巴,将她脸掰向自己,粉颜微醺,眼儿妩媚,满身香雾,撩人心神。 他将鼻尖缓缓划过她细白的颈子,最后移到鲜嫩红唇上,最后他扯下肩头碍眼的紫烟罗,揽着细腰猛地使力,那含苞待放的冬雪梅花就压在了身下。 触目下的都是白,眼睛里的都是欲。 他带着赤玉扳指的手扯着她的发丝,想贴近去吻咬,却不由得顿住。 这不是她,不是十八年前的那个人。 那个女人永远都不会拿这种眼神去瞧自己,那双潋滟的杏仁眼只有恨和惧。 李徽明败兴地从洁白无暇的胴.体上起身,随手抓过一旁的织锦毯子,扔在了那个歌妓的身上。 肮脏下作的窑子里的女人,怎能与她相比。 他深深吸气,似乎是想将屋子里燃的檀香全都吸进肺里,才能找回一丝清明。 但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在他今日看到那个女子的那一刻,他就像是摔下高台,只留刺骨的震颤。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圆润的像是牡鹿一样的杏核眼,里面好似载着让人销魂的魔力。 粉面桃腮,花骨朵一样欲绽的红唇,一头缎子一样柔且亮的青丝,钻进他的心里。 他曾经以为十八年前那个女人死了,他的心就如同干枯松枝一般不再鲜活,但如今它就像是火焰一般地跳动。 就像是火之于烛蜡,光之于灯盏。 他想要得到她。 李徽明轻叩紫檀陶案,一旁候着的小厮双腿打颤地低首凑近。 “如何,人可找到了?” 他声音如同遒劲枯枝,干哑得吓人。 “禀……禀大人,还未……” 那小厮似乎忍住嗓间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 李徽明目光幽暗,只觉得期间气势冷得刺骨,几个呼吸后,他微启薄唇,语气冰得吓人:”无用之人,不必留下了。” 那人懂得这是宁王震怒的征兆,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退出厢房,生怕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那两个倒霉货,说不定自己也会人头不保。 分卷阅读22 李徽明眼睛微闭,又回味起了在蒸玉坊门前那惊鸿一瞥。 那个姑娘手里仿若拿着些瓜果蔬菜,想必是酒楼或者大户人家的小厨娘。 在京城,别说是一个厨娘,就算是高门大户家的嫡女,他也照样能掠来作禁.脔。 他拾起那个歌妓留下的八角梅簪子,嘴边浮起了瘆人的冷笑。 阿幽,你我是天定的姻缘,即使你已经去了,我依然会寻到那个和你相似的女人,让她代替你陪在我身边。 至死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试与更番纵 ——宋徽宗赵佶 ☆、虾仁包 傍晚,天色渐渐昏暗了起来,只留下天边金红色的余晖。 宁远侯府的后厨里,苏怜正用力地揉着面团。 因着今日买的香椿在混乱中丢在了长街上,所以本来想做的香椿虾仁蛋也做不成了。 剩下的虾仁若是今天吃不完,怕是要腐烂变坏,于是苏怜决定将其混着韭菜,捏些包子出来,再熬上一碗牛肉萝卜汤。 夏日湿热,喝些萝卜汤也有助于发汗。 面团揉好后,苏怜把它放在了微熄的木炭旁,让它醒得更快些。随后便将虾仁拢在案板中央,拿着菜刀细细剁碎。 小满正在一旁咔哒咔哒地嚼着核桃酥,嘴里念叨个不停:“顾公子可真是个大好人。” 苏怜失笑,原来这一袋子核桃酥就能把这个小丫头收拢得齐齐整整。 她一边暗自摇头,一边将案板上的切好的虾仁倒进装着韭菜丁的陶盆里,点上些香醋和酱油,加上了半勺的豆酱,并上葱姜蒜末,两匙甘孜油,开始慢慢地搅拌起来。 正当她拿筷子轻搅着时,蓦地听到院门口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陈平正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双手紧张地攥着短打的衣角,面色纠结,欲言又止。 苏怜瞧他奇奇怪怪,便柔声问道:“陈大哥……有什么事吗?” 陈平一张粗旷的脸少见地忸怩起来,涨得通红,默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阿怜姑娘,我……我听说你今日遇到了贼人,我实在是着急,要不…下次…下次我陪你一起去集市吧。” 他话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苏怜后面一大半都囫囵地没听清。不过通过只言片语她明白过来,陈平约莫是知道了今日的事,在担心她的安危。 不过她从未和别人讲过,今日陈妈妈在问她买的菜去哪儿了的时候,她也只是搪塞道:‘是集市上人太挤,一不小心弄丢了。’ 毕竟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若是广而告之,保不准下人们交头接耳,把这件事传到了府外去。那只要那个恶人稍加打听,便可知道自己在宁远侯府做工。 苏怜微蹙着眉看了一眼小满,她正咧着嘴讨好地笑着,嘟囔着:“陈大哥一直都关心你……况且!我也想着下次他陪我们去也安全点嘛!” 苏怜轻叹一声,实在不愿拂了陈平的好意,只是他日日要在马厩洗马洒扫,怕是也忙得不行。她抿唇笑笑道:“陈大哥,不用麻烦了,我下次和小满带着帷帽出去便可以了。” “啊……这……也好,也好。” 陈平尴尬地挠了挠头,盼顾左右,磕磕绊绊地答道。 他本来想提步走开,可是想到自己与苏怜平日也见不上几次,见上面后他嘴笨,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讨姑娘的欢心。 今日好不容易有个话茬…… 陈平思前想后还是停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定在那儿。 看见苏怜正在将面扯成小面团,便赶紧走到案板旁边,说道:“阿怜姑娘是要捏包子吗,我来搭把手吧,我从前跟着我娘学过,一个包子能捏出二十多个褶哩。” 苏怜担心自己捏的速度太慢,小满又笨手笨脚,一听陈平的话,便赶紧朝他点头,笑道:“麻烦陈大哥了,我手慢,怕是到了酉时之前,我也包不完几个。” 陈平心里暗喜,去井口边打了水洗了洗手,便走到苏怜一边,拿着擀好的面皮,开始捏起了包子。 苏怜侧眸,看见陈平包得又快又好,不禁凑近了些盯着他的手法。 只看他先将馅料用勺子团成一团,稳稳地放在了面皮中央,随后食指托起边缘的一角,拇指一用力就捏出了第一个褶,随后手掌轻掂,手指翻飞,转瞬间就把一个包子包好了。 看见苏怜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陈平一瞬间就窘迫了起来。 他渐渐放慢了速度,磕磕绊绊地朝着苏怜讲自己的手法。 “捏的时候先松着劲儿,稍稍掐住,然后手腕用力一掂,就可以了……” 苏怜顺着陈平的法子,照猫画虎地学着,她手指灵巧,稍稍练了两次就掌握了其中关窍。 她嘴角上带了淡淡的笑意,一边用着新的手法麻利地包着,一边应答着小满叽里呱啦的问题,却冷不丁听到远处传来的寒得刺骨的声音。 分卷阅读23 “苏怜。” 她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面团啪嗒一下掉在案板上,面粉扬起来,像是腾挪起的白雾。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只看到谢衍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面色黑得像是锅底,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苏怜看到谢衍紧抿着嘴不说话,也没吩咐自己其他的事情,心里了然,他许是有事像单独吩咐自己。 于是她把手在罩衣下摆上随意擦了擦,便紧赶慢赶地小跑过去,生怕他脸色变得更差。 此刻谢衍背在身后的手正用力攥着拳,心里郁结了口气。 刚刚他一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女子侧脸姣好,唇角翘着,颊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鸦羽般的发丝搭在粉糯的颈间,美得就像是屏中仙。 美中不足的是身旁的男子碍眼得很,正隔三差五得抬眼瞄着她,眼里的神色让人窝火。 谢衍看到眼前的女子拢了拢头发,就朝自己一路小跑过来,似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便冷着脸转过身,大步朝着影壁一侧走去。 苏怜瞧见他大步走远,赶紧提起裙角追上,生怕他绕个弯儿自己就寻不着人了。 结果她刚绕过青灰色的影壁,就看见谢衍挺直地站在那里,气势逼人。她下意识地又低下了脑袋,不再去看他莫测高深的眼色。 谢衍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微闭眼,压下心中刚才的烦闷。措辞许久,终是缓缓问道:“今日在市集上可是有歹人追你?” 苏怜心中一惊,难不成这件事小满已经张扬到正院去了,连谢衍也知道了? 她美目微瞪,辩解道:“确有其事……只是我并非故意闹得人尽皆知的,只是小满她……” “是顾岐。”谢衍淡淡打断,“是他方才着人送信与我,我才知道今日集市上的事情。” 听到是顾岐后,苏怜安心了些。 主子都是万般厌恶那些惹是生非的下人,她怕是小满传扬到了前院的下人那儿,叨扰了他的清静。 “你细细和我讲来,那人究竟是何种样貌。”谢衍接着沉声问道。 苏怜听他凝重语气,也知道此事马虎不得。 她细细地回想着,然后尽可能描述出那车舆中的威严男子的样貌。 “他穿着绯红色的常服,上面绣着银丝蟒纹,头戴翡翠玉冠……人生得高大,眉毛浓黑高挑,眼神十分冷厉,面色略微苍白……” 她垂着眸子,蹙着眉,再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晌午的情景,半晌,又道:“对了,他手中好似拿着菩提佛珠,串着东胡玛瑙。” 果然…… 谢衍心中骤跌,是李徽明。 能穿着蟒袍的男人也只有天家的几位皇子。五皇子只是八岁孩童,四皇子温润有礼,大皇子窝在府里足不出户,而二皇子却是生得相貌平平。 唯有李徽明,与苏怜的描述竟是处处吻合。 他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但在听到苏怜说起他手中的珠串时,他心如坠冰窖。 京城里所有人都知三皇子信佛,自他十余年前命悬一线后,便在华严寺塑了金身佛,日日诵经燃香,以求化解业障。 然而京城里所有人亦知,三皇子信着佛陀,却不忌讳酒色,偌大的宁王府养着百十个歌妓舞女,还有各个官员送上来的娇柔美人。 只是圣人宠信他,觉得沉迷风月之事也不打紧,依旧让他担着大理寺的要职,还统领着京畿军卫,于是李徽明近些年来愈加肆无忌惮… 谢衍看到面前的女子正瞪大着杏仁眼,带着些疑虑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瞳仁里像是氤氲了雨雾。 平心而论,她生得极美,谢衍见过皇城内的宫妃贵女千百之数,觉得美得动人的也唯有二人而已。 若说他皇贵妃姑母年轻时 好似旖丽绚烂的牡丹,而苏怜便是池中滟滟的菡萏,带着些未经雕琢的纯澈与懵懂。 刹那间,他只觉得一阵胸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错不在琼姿花貌,只怪有人欲壑难填。 良久,他才喑哑着开口:“下次出府,我与你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我要被文案逼疯啦!!!!!我发四,我再改就是小狗!!!!!!!!!!!!!!!!!! ☆、金叶子 良久,谢衍才喑哑着开口:“下次出府,我与你同去。” 苏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一身赭红色的窄袖袍子,系着象牙金玉腰带,格外的身长玉立,站在苍茫的晚霞里,声音带着些凝重,字字有力。 她愣了愣。 与自己同去吗? 可她出府后要穿行在菜市鱼肆里。 那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贵人们怎会愿意踏足那种嘈杂之地。 她带着些犹疑,轻声说道:“多谢侯爷关怀,只是我要去的是城 分卷阅读24 南的菜市里,那里的商户大多短褐不全,穷阎漏屋,实在是…有些糟乱。” 看着面前的女子斟酌着开口,话语间全是小心翼翼,谢衍不禁失笑。 他十三岁始便进到兵营中历练。 在泮水那等苦寒之地,食草根,饮生血,风餐露宿,连着几月不洗澡,头发都打结。他又怎会嫌恶鲍鱼之肆的寒酸。 “无妨。我年幼时便上战场杀敌,菜市污浊又怎能比过腐肉脓血。” 谢衍看着苏怜小鹿一样的眼睛,轻着声音淡淡道。 苏怜心里惊诧,看着谢衍眉稍微挑,就将自己的残酷过往缓缓道出。 那是需要经历过多少次生死挣扎才能如此云淡风轻,原来少年将军也曾见过尸骨皑皑…她心里蓦然像是流萤轻拂,淡淡的痛痒。 但转瞬间她又想起来,谢衍定是在朝堂上担着官职的。 五日一朝,十日一会,平日还需要在兵衙上值,怎么会有时间同自己一起出府。 她思虑了半晌,慢慢道:“可是您每日要在兵衙上值,还要上朝……” 苏怜小声辩解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因为买菜这种小事来麻烦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他是堂堂侯爷,一军之将,这简直是明珠弹雀,杀鸡牛刀。 她眼睛一转,心生主意:“不然,我叫陈大哥陪我去吧,这样也安全些,就不用劳烦侯爷……” 可惜她还未说完,就瞧见谢衍的脸色愈来愈差,甚至比刚刚的还要可怖。 她自知说错了话,虽然不知道哪里让他不爽利了,但苏怜还是缓缓地低了声音,讪讪地闭上了嘴。 此刻谢衍心里竟是被她气得火冒三丈。 那天晚上,她一句‘千、真、万、确’ 气得他五腑郁结。既是因为她的死鸭子嘴硬,又是因为她想和自己撇开关系的决绝。 心里存着气,便连着半个多月都去了东院用膳。 本来今日听到顾岐说她路遇危险,心中焦灼,紧赶慢赶地来确认她无恙。结果又看到她和那个叫陈平的家丁喜笑颜开地捏着包子。 而现在,她竟然拒了自己,择了那个陈平陪她出府。 谢衍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捏得咔哒作响,心里要被这个苏怜给搓磨成了筛子。 他脸色黑得滴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压住心中烦躁,一字一句地道:“勿再多言,我后日沐休。” 说罢,他再也不想听到那个女人千奇百怪的搪塞借口,甩着袍子大步转身离开。 苏怜还未言语,就看见谢衍气吼吼地转身离去,追都追不上。 解释的话堵在齿间,她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后日…我约好了去裁下人的冬装……” 罢了,问问针线房能不能换个日子吧。 或者做一身和小满身量差不多的,反正二人身形相似,冬装也宽大,差不了多少的。 她咬着唇,双手捏着衣角,想起谢衍刚才冷冽的语气,心里觉得他定然又是生气了… 苏怜揉了揉额角,须臾,突然想出个好法子。 *** 一个时辰后,第一屉虾仁馅的包子蒸出来了。 苏怜拿着湿布将笼屉从锅里拿出,用筷子夹了一个虾仁包放在了白瓷碟里。 只见薄薄的面皮已经蒸得透明,里面艳红的虾仁、翠绿欲滴的韭菜、还有黄得鲜嫩的蛋皮。 她心想着为他做些夜宵,便在最后剩下的面里揉进了杏仁碎,又在馅料里加了些鸡汤凝冻,最后捏成了个小巧可爱的包子。 谢衍想来已经在东院吃过了饭,她便做了个小食,准备配上些梅片茶,拿去给他作夜宵。 自己别无长处,不知为何又惹了他恼怒,只能想到这个笨法子让他稍稍消气些。 但愿别事与愿违。 苏怜深吸口气,旋即提着小食盒朝着正院走去。 她将花梨木的食盒揽在怀里,用后背和手臂挡着晚风。只怕秋日凉爽,寒意渗入,让菜肴变冷、难以下咽。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遥遥地看见了寒草阁。里面已经点上了满堂的蜡烛,映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苏怜踏上台阶,刚想叩响隔扇门,胡全便赶紧走上前来拦他,压低声音道:“侯爷在和顾二爷议事,阿怜姑娘怕是要稍等等。” 苏怜慌忙地收回手,朝着胡全歉意一笑。 她本想着稍等等再送进去,却听见里面推杯换盏的声响,还有顾岐爽朗的高谈阔论。 她凝着眉思忖了半晌,决定还是先拿给胡全,让他找个时间送进去,自己在这里杵着,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人。 她朝着胡全福身行礼,柔声恳求道:“那麻烦胡管事递给侯爷,里面是一例灌汤的虾仁包,还有配着杭菊和月桂煮的梅片茶。晚上作为餐后小食最好不过。” 胡全接过,点着头,笑得温和:“阿怜姑娘放心,我一会儿寻个间隙便给内室送进去。”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 分卷阅读25 里面一声清冷的吩咐, “胡全,进来。” 胡管事朝着苏怜善意一笑,便马上拎着食盒子躬着身走了进去。 苏怜只听见里面有着压低声音的回禀声,还有碗碟搁置的清脆声,但就是没听到谢衍唤她进去的声音。 她心里蓦地一空,旋即赶紧拍了拍脑袋,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生出了这种怪念头。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苏怜还是未听到里面任何的动静,只能透过纸窗户看见了一个俊朗的侧影,修长指节持着剪刀,剪短了些燃烧的白烛。 火光暗了些,像是明珠忽地蒙尘。 模模糊糊。 冷风夹着潮湿的水汽吹进衣领,苏怜打个了寒颤。决意不再等,便收回了目光,顺着寒草阁一侧的游廊缓缓地朝着后院走去。 脚步间带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拖沓。 像是扁舟驶向渺渺彼岸,无所适从。 *** 内室,炕桌一旁 谢衍正持着筷箸,盯着那个玲珑剔透的虾仁包,却迟迟不愿拾起。他拿起手边的盖碗,轻饮一口梅片茶,目光愈加幽深。 “怎的?为何不吃,窝窝头都能啃下去的谢淮之,如今也学会暴殄天物了。” 顾岐捏着酒杯,轻啜一口桃花酿,嘴里啧啧称奇。 谢衍的脸色在烛光下更暗了些。 虾仁包看起来鲜美可口,甚至从食盒里拿出来时还热气腾腾,但他却不知为何难以下咽,尤其是想到那个陈平满面笑意地和她一起捏着包子—— 他就觉得喉咙里犯噎。 又默了半晌,顾岐都要觉得谢衍是想将那个包子涂上包浆,放在百宝阁里供起来时,他看见面前的人僵直着手,拿起筷子将那个包子送进了口中。 虾仁鲜美,韭菜味淡,少了些辛辣多了些奇香。 谢衍慢慢嚼着,竟然还想夹起第二个,却发现苏怜只在碟子里放了孤伶伶一个。 罢了,虽然这有可能是那个家丁经手包出来的,但毕竟也是苏怜的一片心意,别枉费了。 谢衍从炕桌下的紫檀木箱盒里,拿出来几片金叶子,放在了食盒的盖子上,吩咐道:“胡全,拿去给后厨吧。” 胡全称诺,手脚麻利地上前,收走了碗碟,然后将金叶子放进了袖子里,便转身要退下,却又听见他家侯爷喊他停下。 谢衍从怀里又抹出了一块红的像血一样的鸡血石,扔过去,沉声吩咐:“这个也给她拿去吧。” 胡全手忙脚乱地结果,脸上笑成了菊花,神采奕奕地答道:“侯爷放心,我准保交到阿怜姑娘手上。” 谢衍颔首,一个眼风示意他退下,随后便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刚想举起来一饮而尽,顾岐便伸出两指,虚按在他手腕上,语气里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凝重, “淮之,你对那个‘药引子’认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衍:今日又是被媳妇气到心梗的一天呢 我错了!!!!! 双更流产………………………… 自罚一百杯QAQ ☆、梦春堂 “淮之,你对那个‘药引子’认真了?” 谢衍看着滴成花的烛蜡,思绪却随着顾岐的那一问愈陷愈深。 认真? 他向来认真,无论是从前的围棋武学,还是经史典籍,他门门科目都是贵族子弟中拔尖的,玉汝于成,他向来奉若圭臬。 而如今他却不再确定,他对着情爱之事是否依然认真。 苏怜对他来说就好像是罂.粟,他必定是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饮下过她的蛊毒,才会在现在像发了疯一样地去靠近她,调侃她、关切她,沉湎在她绯红的双颊上,听到她有危险便失了神。 甚至自己还像话本子里那些痴男怨女,因为她对着别人笑便心生恼火。 这便是心悦吗,但它却是来的毫无来由,虚无缥缈。还是他仅仅是溺毙在了那段似是而非的情.欲里,才自乱阵脚? 顾岐瞧见谢衍持着酒杯的手顿住,失了魂魄似的盯住那烛芯,他挑了挑眉稍,旋即叹息般道:“ 劝你收了心思,前些日子你大伯母还在牡丹花会上,拉着齐国公家的二小姐说了好一阵子话呢,怕是你好事将近。” 谢衍回神,想起他祖母最近隔三差五地就提起的那个齐国公二小姐,夸得简直天上有地下无的,他早就心有预感,没想到镇国公那一家子还真打算起了他的婚事。 他沉着声音,语气冰寒:“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顾岐一笑:“曾经你千不愿,万不愿,还不是在你叔伯的驱使下,承了你爹的爵位和军职。” 灯花毕剥作响,谢衍捏紧手中青釉瓷酒壶,似是被顾岐戳中痛处,未予辩驳。 他说的确是事实,谢铮一家看待自己就像是看待一件趁手的宝刀,只要他们想,便可以将自己拿去弯折淬炼,斩去荆棘。 分卷阅读26 他不是谢衍,他只是流淌着谢家血液的男丁,势必要为维护门楣而循规蹈矩,被束缚在框架里折断羽翼。 没有谢五郎,还有谢七郎、谢九郎,他们只是在为谢家添个筹码,而不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寻个贴心可人的妻子。 “淮之,你的夫人定是名满京都的高门闺秀,再不济也是个翰林家的小家碧玉。我劝你,还是早些断了心思罢,我不愿看着你和谢家闹翻,故而聊作提醒。” 带着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刺耳得很,谢衍垂眸,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不必多言了。” 话虽冷硬出口,但心里却千回百转。 罢了,既然苏怜千般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那他那些虚无缥缈的怪异情愫也该趁早断了,况且他从不觉得那是爱慕之情,那只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痴念罢了。 此后,过往的事他若是想起,便作既往不咎,若是未想起,也不再强求了。 坠欢莫拾,再纠结下去也是无益。 谢衍又自顾自地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痕顺着喉结流进衣领,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酒痕。 “对了,你的药方子用得如何了。”顾岐忽地想起,淡淡道。 “无用,我至今仍未想起宛州之事。”谢衍长指轻点着桌板,语言里带了些无奈。 顾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果然,我这个半吊子没什么助益,不过……” “我师父前日给我传信,说他年关时会回京城。但时候请他来给你瞧瞧罢。” “多谢。”谢衍答得有些不痛不痒,不知怎的他却不再想探究过往的那段记忆。 不记得也好,省着他百爪挠心般的念着她。 苏怜回到了后院的厢房里,月亮已经挂上树梢,天上渐渐飘荡下来几点小雨,差点迷了眼睛。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她成亲的时候,天气微凉,也是绵绵雨丝,她水红色的嫁衣沾上雨点,便湿成了了斑斑驳驳的样子,红布绣鞋也溅满了泥点子。 谢衍怕她沾湿鞋袜,便背着她,一路从杏安巷走到了他家住的东城巷。 她撑着油纸伞遮住了两个人的脑袋,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整整几盏茶的时间,她就在他宽厚的背上,摇摇晃晃地走完了城东到城西的距离。 那时那他们的婚礼没有一位宾客,更没有成群的唢呐队和迎亲的仪仗,苏怜不喜欢那些,便是凑够了再多的街坊邻里又能如何,她的父亲早已不在。 于是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廊檐下,撑着把油纸伞,夫妻对拜,最后还隔着红盖头撞到了脑袋。 那时谢衍那把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而自己却湿成了落汤鸡。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苏怜看到他鬓发皆湿,凌乱地粘在他脸侧,她刚想抽出缎子为他稍稍擦净,他便捉住了自己的手,放在手心里。 “娘子甚美。” 他睫毛酝着水汽,而面上却是神采奕奕。 苏怜睫毛微颤,顺着凉风叹息,最终这桩婚事潦草收场——她逃走了,他忘记了 她还记得宛州城里的话本子里的那出戏《梦春堂》。 晓月初褪,一梦醒来,互不相识。 苏怜闭了闭眼,不再多思,用手遮住了发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厢房里,小满正在那儿磕着瓜子,手里还摆弄着一方靛蓝色的锦缎,嘴里嘟囔着竹子松树什么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垂眸看着那个小丫头笨手笨脚地比量着大小,柔声问道:“拿布头子要做什么?” 小满似是被吓了一大跳,随即嬉皮笑脸地朝她说道:“我给人绣荷包。” 苏怜脸红微窘,这丫头竟然连绣荷包这种女儿家私密的事都大剌剌地说出来,未免太过没心没肺。 不过她心生好奇,不知道她同院子里哪个小伙子暗生了情愫,向来对感情之事不开窍的人也知道给情郎送荷包表示心意。 “能告诉阿怜姐姐是何人吗?”苏怜带着些诱哄的语气问道,一是好奇,二是她心里却是担忧,小满天真纯粹,万一被人三言两语骗了就糟了。 小满嘟嘟嘴,小声道:“他不许我告诉别人……” 苏怜心惊,什么叫不许告诉别人,难道着荷包是谁刻意来讨要的不成? 半晌,小满又挠了挠头,小声道:“不过我可以告诉阿怜姐姐,是顾公子让我帮他缝个荷包,说是上次他帮我们的报酬。” 苏怜一听,吓了一跳,顾公子? 顾岐? 她赶忙问道:“你可知绣荷包是何种意思?女子……是不能随便给男子绣荷包的。” 小满笑得像花一般灿烂,道:“我当然知道,顾公子说,荷包就和市场上卖的那些布鞋啊,破布头啊,差不多,他说我要是给他绣了,他就省得再去市场上买一个了。” 瞠目结舌。 苏怜没想到堂堂顾府的少爷,竟然如此不要面皮诓骗个小姑娘,她刚想斟酌着开口,和小满好好解释一番送荷包的内涵, 分卷阅读27 还未开口,便听面前的小姑娘问道, “阿怜姐姐,你今日买的相思豆还在身上吗,我准备在络子上穿点红珠子,肯定好看得不得了。” 苏怜怔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里的荷包,却发现那里面空荡荡的,她皱着摸头又摸索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或许是在慌乱中丢在长街上了…… 她明明记得在从蒸玉坊一路跑到醉仙楼的路上,她还觉着自己的袖子里鼓鼓的硌人…… 忽地,她想起了那个救了她的那个男人,辗转腾挪,飞上屋檐。 是在那个时候掉在了巷子里吗?她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  求大家评论撒花呀呀呀~~~~~~ 明天我和小可爱们请个假,我要去医院做个检查鸭! ☆、茑萝花 苏怜思前想后,还是忆不起自己的荷包丢在了哪里。 她攥紧了拳,心里惶然。 若这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就算了,这荷包上面是她第一次亲手绣的月橘花。 她第一次穿针引线,绣了她爹爹最爱的花,那时她才长到爹爹的腰畔,笨手笨脚地为他系上了自己的玩闹之作,而她的父亲却整整带了五年。 直到有一日的清晨,苏怜在自己的枕下发现了它,而她,却再也未见过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宽厚肩膀。 他不辞而别,生死未卜。 苏怜眼眶有些发酸,她发了疯地想冲出府邸去寻那个荷包,但她却无法这样做。 现在城中早已宵禁,自己冒然冲出去,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巡城的兵卒押到京兆尹的大牢里。 而自己今日又似乎被某个了不得的人物盯上了,所以她决计不能自己形单影只地出府。 或许…后日… 苏怜蓦地想起谢衍今日的话。 他说那日他沐休,她可以求他带着自己,顺着那条偏僻的小巷细细地寻找一番。 虽然她知晓失而复得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怜轻叹一声,旋即朝着小满摇了摇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袖袋。 小满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知晓了那个装满了相思豆的荷包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她瘪了瘪嘴,便接着在那块靛蓝色的布头子上比划花样去了。 摆弄半晌,小满转眼间好似想起了刚才未尽的谈话,转过头问她,“阿怜姐姐,你还没说,为什么女子不能给男子绣荷包呢?” 听她这一问,苏怜忽地便想起在宛州的时候。 谢衍挑着眉稍接过她为他绣的荷包,长指轻抚这上面绣着松枝,语气好整以暇:“女子为男子绣荷包是何意?” 苏怜知道谢五郎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便要使着坏心,斯条慢理地逗她说出来。 那时她羞得满脸通红,心如擂鼓,仿佛揣着狡兔,咬着唇小声嘟囔, “意思是…是…心悦郎君。” *** 两日后 天气微凉,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槐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苏怜换上了件湘妃色的百褶缎裙,配上了条烟紫色的绦子。 这是她唯数不多的几件不是灰秃秃的衣裳,是她及笈那年省吃俭用,留下来些银钱,去成衣店做的。 不过自从做来,她从没舍得穿过。 于是便在箱笼底一直存了一年,直到她那夜慌乱中收拾包裹,才随她从宛州颠簸到了京城。 稍稍收紧的袖口绣着桃枝闹蝴蝶的纹样,红丝线缠着紫丝线,交织在一起,映得整件衣裳都鲜嫩俏丽。 苏怜对着铜镜用手轻轻地盘着发髻,细白的手指翻飞,转眼间便绾好了个垂鬟髻,最后插上了支素银的簪子,并上一朵淡粉色的珠花。 正当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那盒蒙了尘的胭脂时,却突然顿住了手。 她心里暗惊,她在做什么…… 从今日早上起床,她早早地便打水梳洗,连早饭也没顾得上用心准备。 只匆匆地热了一笼馒头,再煮了碗清水面,配着葱花菌子酱,端到了下人们用饭的后罩房里。随后自己草草吃了两口,便一头埋进了厢房里,反反复复地挑着衣裳和胭脂。 她啪嗒一下把胭脂的盖子阖上,然后扣上了妆箧。 不该是这样的,她还在胡乱期待些什么,苏怜暗恼,咬着唇蹙眉沉思。 半晌还是拗不过心里隐秘的期待,又启开那个白瓷盒子,一蘸一抿,唇珠就像浸满了石榴汁一样鲜活起来。 铜镜中的女子和往常的时候都不一样,从前好似淡色栀子,现在更像是绽开的珍异花朵,嫣红得旖旎。 苏怜突然有点羞于再盯着铜镜看,仿若多看一秒,她便更窘迫一番。 随意理了理袖口衣领,苏怜便拿好钱袋子,准备推门走出去。 刚掀开门帘,就瞧见微黯的天色,思虑一瞬,又从墙角拾了把油纸伞,这才慢慢提步出门。 分卷阅读28 垂花门边,茑萝攀附在一旁的松枝上,淡粉色的花朵在深碧色的交映下,暗香浮动,若隐若现。 谢衍站在那棵五针松下面,几片花瓣儿落在他肩头,在靛蓝色的袍子上挂着,好似夜幕中的星星。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格外地英气挺拔。 “来了?”他缓缓开口,随后偏过头来看她,但目光掠过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却忽地收紧,喉结微动。 面前的女子皮肤白得透明,皎若秋月,眼睛像是盈着水光,唇色朱樱一点,满园茑萝皆失色。 谢衍压住心里触动,未发一语,转身便朝着侯府宅门的方向走去,只怕多留下一步,就会心绪难平。 谢衍倏然转身,苏怜只能小跑跟上。瞧着两人之间距离由两步逐渐变成了十步,眼看着渐行渐远,她只能咬着唇轻唤道:“侯爷,你能否慢些……” 只见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僵住,好似认命般地转过身来。谢衍神色冷凝,像是滴水成冰的寒夜。 “快点跟上。” 语气硬得像石头。 苏怜抿着唇抑住笑,提着裙角快步跟过去,还剩两步路的时候就瞧见谢衍长臂一展,伸手抽出了她手中的那把油纸伞。 她被这力道带的稍稍往前倾身,踉跄两步,差点撞到了面前男子的胸口。 浓厚的艾叶香并上些麝香的味道扑鼻而来,二人虽未撞到一处,但现下这距离却是近得暧昧。 苏怜心里空了一拍,她刚想要后撤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从而摆脱这恼人的气息—— 却听到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马蹄敲在青石地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响鼻交杂其中。 苏怜未回头瞧,心中已经确定。这必是上驷车舆,四匹骏马齐动,方能有如此气派又嘈杂之声。 此处离侯府不过百尺之远,若是被侯爷同僚瞧见,怕是难以收场。苏怜心里一颤,便赶紧后退两步垂下头,背过身对着那架车马,将半个身子藏在谢衍身后。 而这车驾却未缓缓驶过,而是渐渐停下,马蹄声渐稀,最后几不可闻。 布料摩挲的声音响起,车的帷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只听一男子沉声开口,沙哑声音带着毒蛇般的阴鸷。 “谢侯爷从何处寻得如此香娇玉软的美人儿?” 看着车舆阴暗处的人影,如同豺狼蛰伏已久,谢衍心中骤跌。 ——是李徽明!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内容提要简直是虎狼之词!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今天突然有些灵感,便赶紧码了些字!在九点的时候没来得及,所以蹭了12.00的玄学~~~~ 以后还是会在九点呀!!!! 大家晚安!早睡哦! ☆、油纸伞 马车中的人物眼神好似淬着寒芒,锋利得似玄铁弯刀。 谢衍面色渐渐凝滞,他向前半步,将苏怜挡得严严实实。忍着愠怒,面上摆出轻佻的笑,慢慢道:“让王爷见笑了。” 李徽明瞧出了他细微的动作,心里暗自惊异。却不知是何人得了谢衍的青眼,竟是如此遮遮掩掩,连一根头发丝也不愿让他瞟见。 他与谢家积怨已久,在朝堂兵营里两厢人马都争着互挑错处,他又怎能愿意放过谢衍的软肋。 更何况虽然他没有夺人所好的怪癖,不过他爱各色美人,只消瞧上一眼,整日都心神挹爽。 况且刚刚一打眼儿瞄见的身形,只觉得细腰袅袅,弱柳扶风,心痒难耐。 李徽明面上揶揄的笑意不变,他朝着谢衍颔首,慵懒至极地垂下手中的黛色车帘,随即轻唤小厮赶马启车。 车轮的辘辘之声又响起,苏怜躲在谢衍的背后暗松一口气,整个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她虽躲在他高大的身躯之后,没见着那贵人的样貌,不过光听那冰寒吓人的声音,也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马车驶过身前,车舆四角缀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扰得人心乱。 就当苏怜以为风波已平之时,却忽闻窗扉推开的吱嘎响声。 镶着金玉的红木雕花窗牖被猛地推开。 苏怜抬眼,正对上了那双浸着阴寒的眼,深色的瞳仁仿若枯井,无端地让人有濒死的恐惧。 苏怜心脏骤紧,此人她见过。 就在几天前的巷子里,那个穿着绯色蟒袍的男人。 惊愕与恐惧如浪潮般席卷而至,她怔怔地挪不动脚步,甚至都忘记垂下头,去躲避他犹如恶鬼见血一般的目光。 她看着他黑色的瞳孔深处好似被点燃,旋即星火燎原。 一股巨大的力气从肩膀上袭来,苏怜只觉得自己被扯得脱臼,一阵旋转后,她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眼里都是靛蓝色的锦罗,绣着竹叶样的暗纹。 她的鼻尖撞上了坚硬的胸膛,痛得发酸。 分卷阅读29 艾叶的气息较之刚刚更为浓烈,她甚至还能闻到男子身上那种独有味道,像是阳光下的甘草。 ——她跌进了谢衍的怀抱里。 谢衍的手臂箍在腰间,像是收紧的铁钳,压着她不得不紧贴到他的身上。 更令人窘迫的是,那只手竟然还若有似无地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腰畔! 苏怜抑住喉间惊呼,她知晓谢衍也是为了护着她,这只是权宜之计,稍忍忍就好。可却未料到腰上手指未停,耳畔便又倏地作痒,灼热的手指覆上耳垂,烫得她难以喘息。 怀中女子脊背猛地挺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谢衍嘴角带笑,指尖用力,轻轻揉捻着嫣红小巧的耳垂。 白糯绵软,带着淡淡的香。 感觉到她脸颊躲闪,似有挣扎,他心里暗气,难道她不知现下都是在做戏给人看的吗,宁王心机深沉,稍有破绽便会让他起了疑心。 他手指从小巧玲珑的耳朵上移开,稍抬手腕,手掌便扣住了她的脑袋,压向自己胸口,让她的脸严严实实地埋进去。旋即抬首,与李徽明的犀利目光短兵相接。 李徽明面色黑得滴水,而目光却像是草原上的鹰隼,锐利如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隐匿在阴暗中的面孔扭曲可怖。 “想不到宁远侯好兴致,竟当街调情,不知你军中将士见到此情此景,作何感想。“ 谢衍眉稍微挑,语气冷冽,锋芒间竟是寸步不让:“美人儿撩我心怀,实在情难自禁,想必宁王家中娇养美姬艳妾,自是懂得这般难耐之情。” 字字句句,难掩轻蔑挑衅。 李徽明又深深望向那个缩在谢衍怀中的女子,背影纤弱,颈子易折。 他在城里暗寻了三日之人,竟然在宁远侯府里,成了谢衍的女人。 他爱处子之身,送进府里的女人皆是从小就在教坊里习琴练曲儿,待到十六岁,便以完璧之身送入府邸。 虽然这女人已经委身于谢衍…… 若在往常,他千般瞧不上,而如今,他只要想到她那张脸,便觉得千难万难他也要将人夺了过来。 倒不是为了与谢衍做对,只是那张与阿幽相似的脸,他怎能抑制住内心惊涛骇浪般的躁动。 不过,他倒是万分期待——堂堂宁远侯谢衍,瞧见他的女人在自己死对头身下婉转承欢会是如何的目眦欲裂。 这让他热血沸腾。 李徽明心中火焰愈烧愈旺,捏紧的拳头骨骼发出骇人的声响,抑住涌上心头的冲动,终是伸手阖上了窗牖。 暂时先放一放。 他自有办法让谢衍十日内乖乖地去荆州,上次兵械一案,谢衍可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折了手中的一个从二品的巡抚,才稍稍抑住圣人的猜疑。 他早就谋划了些日子,留下诱饵,准备将谢衍诱到荆州,一举将其除去。 不过…看来这个计划要暂时提前了。 那朵失了谢衍庇护的娇花——便可任他随意采撷。 “走吧。”他紧着嗓子轻唤一声。 小厮听到命令,甩了甩鞭子,四匹骏马扬起蹄子,缓缓前行。 余光见着那马车已经绕了个弯儿,转眼不见了,苏怜猛地伸手,抵在谢衍的胸膛上,脸颊绯红着嗫嚅道:“他……他已经走了。” “嗯。” 他知道,只是手臂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迟迟不愿松开。 恍然间又想再抚一抚她的耳垂,但看见怀中女子羞窘万分,谢衍顿住了手,手臂松开桎梏,让苏怜像泥鳅一样地从他身畔溜走。 “此后应是不必担忧了。”谢衍微咳两声,似乎是想掩饰住刚才唐突的尴尬。 “为何?”苏怜不解。 “宁王并无夺人所爱的癖好,他……” 他刚想将‘他偏爱处子之身’这句话说出口,便觉得这是对女子极大的侮辱,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咽下去。 他紧绷着脸,强硬地换了个话题,“不必管原因,此后安下心。” 苏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紧绷的弦暂且松下。刚想询问他何时启身去往城南的集市,便突然觉得鼻尖一凉,米粒儿大的雨珠子砸在了小巧的鼻尖上。 黑云倾压,层层叠叠,只怕这雨势来得迅猛。 她心里暗恼,自己预料到了落雨,却只带了一把油纸伞出门。 实在是呆头呆脑。 她急着从谢衍手中拿出那把伞,刚刚撑开遮住二人身形,雨点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砸下来。 地上起了尘雾,灰土的味道卷上来,带着雨水寒凉的气息,沾染在颈间脸畔。 不出几个呼吸,大雨便越来越急,泥水飞溅,苏怜担心着自己的裙角脏污,便踮起了脚尖,伸手稍稍提起湘妃色的裙裾。 油纸伞上的伞骨抵住了玉冠,撞得头顶的发髻歪斜,谢衍稍稍偏头躲过,心中暗笑。 她太娇小,便是伸直了手臂高举着伞,可惜还 分卷阅读30 是太过低矮,顶住了他的发冠。 谢衍瞧见她左顾右盼,心神全都放在了自己的裙角上,生怕被沾湿一丁点儿。 他嘴角勾出笑意,旋即转过身,留给苏怜自己的后背,微不可查地叹一声:“上来吧,我背你。” 男子语调清冷,如同潺潺清泉。 苏怜微怔,看见那个蹲下的身影和令人安心的脊背,神思又顺着渺茫雨幕回到了那些动人的回忆里。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头戴金玉冠,微微侧着脸,苏怜只能看到他如刀凿般棱角分明的喉结。 “娘子,我背你。” 可惜她不再是他的娘子了。 喉间干涩,苏怜闭了闭眼,压抑住了眼眶间的酸涩。 良久,才缓缓地说道:“侯爷不可……街上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会有损你的声名。” 谢衍闷闷地笑起来,肩膀都微微颤动。 “那便劳烦苏姑娘伞将遮得低些……可别让人瞧见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阿姨都母亲节快乐呀!!!! 今天有点儿小糖! ☆、荔枝肉 凉意微薄,暗青色的天空中荡着时缓时急的雨,蒸腾起了湿润的雾气,沾染在襟褂裙裾间。 苏怜伏在谢衍挺阔的脊背上,害怕碰触到他灼热的颈项,故而手臂只是虚虚地揽着。她埋着脑袋,稍侧着脸,不敢去看前方迎面走来的熙攘行人。 她本来是极不情愿的。 两人身份悬殊,他怎么能背着自己这样一个农家女子,堂而皇之地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巷子里。 他可能会遇到朝堂里的同僚,兵营里手下的士卒…甚至是心仪他的高门贵女。 但在那一瞬间,她却鬼使神差地想要拥上那个宽厚的脊背,就仿若他还是那个宛州城的谢五郎,会带着灼灼笑意叫她娘子的谢五郎。 不再去想之前他凌厉试探的质问,也不再去想自己当初可笑荒唐的逃遁。就仅仅是在今天的瓢泼大雨里,让她再做一次宛州城里的苏怜…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拂上了谢衍的肩头,然后缓缓地向前挪动了一步,靠了上去。只能感到身前的男子稍稍僵硬片刻,便向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腿弯。 他的手格外地大,没怎么用力就稳稳地托住了她。 “抱稳一点。”谢衍弯着嘴角沉声嘱咐着, 苏怜咬着唇,轻轻地将手臂紧了些,却不敢太用力,但不防谢衍猛地一掂,她害怕滑下去,便下意识揪紧了他的领口。 原本平整的袍子被扯歪了,靛蓝色的锦罗留下了淡淡折痕。 只听身前的男子轻笑一声,细微的震动顺着他的脊背传到了自己的胸口,颤着心弦,一阵酥麻。 “小心些,衣裳扯坏了便拿你的月钱抵。” “抱歉……”苏怜小声嗫嚅,然后将头缓缓埋下去,不敢再乱动,生怕稍微挪动一点儿,擦到他烫人的脸侧。 谢衍只感到自己颈窝间的小脸越来越烫,无需回首,便可知那张素净粉颊上定是绯红一片。 过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了 他向来冷静自持,却在看到她傻愣愣地撑着油纸伞的那一瞬,胸口猛地落空,须臾后,又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于是,他便那样做了,没有缘由,也无需缘由。 雨势未缓,油纸伞上的水珠蜿蜒落下,砸在谢衍的眼睫上,他微微眯眼,只觉得眼角酸涩难忍。 感到男子僵滞了一瞬,苏怜以为是自己太重,让他背不动了,但他又不好明说力不从心。 斟酌半晌,还是问道, “可是累了,要不我下来吧。”她悄悄地凑在他耳边小声问道,生怕声音大了些更惹人注目。 谢衍心里暗笑,她能有多重,他一支手便能轻而易举地抱起。 “并非。”他沉声答道,脚下未停。 一阵疾风吹过,裹挟着雨珠冲进伞下,湿寒的雨水穿过谢衍如瀑的发丝,打在苏怜脑门儿上,这时她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一直未觉得雨丝飘进来,是因为,它全都被谢衍的身形挡了个彻底。 她微微探颈,看向谢衍的侧脸,发现鬓角早就濡湿一片,黑亮的发丝如海藻般蜿蜒地贴在脸颊上。 他那么爱洁,定是难受的不得了。 苏怜咬着唇,下定决心般地拢起了袖口,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擦拭着他的脸侧。 谢衍刚想叫苏怜将伞打得低些,却忽地感到轻软布料覆上脸侧。 像是蝴蝶轻吻,一点一点触着自己的鬓角。 小丫头还算有良心。 他难以抑制地弯起了嘴角,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心潮澎湃,猛烈跳动,比他在三军阵前祭旗之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睫上亦有雨水。”他心存逗弄,缓声道。 本以为她会扭捏着磕磕绊绊地推脱,却未想女子柔柔的嗓音响起, 分卷阅读31 像是早春花苞,极为轻柔。 “那你闭眼,我帮你擦。” 谢衍顺从地顿住脚步,睫毛微颤,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此刻周遭一片黑暗,尘嚣散去,只有载着凉意的雨丝,斜斜地掠过耳畔,还有眼角处若有似无的触觉,像是清浅溪流,袅袅而逝。 曾经的克制与自持陆续溃败而走。 无涯的婆娑尘世里,只有一柄竹纸伞,还有她与他。 因着雨势渐急,逐渐从玉珠落盘之势变转为摧枯拉朽的猛烈,二人不得不暂避在酒楼里,待着天气转晴。 好巧不巧,最近的一家便是醉仙楼。 谢衍在离着酒楼门口五六十尺处放下了苏怜,只因背上的人胡乱地动弹,就是不愿让他将人直接背进去。 他本来想说醉仙楼是顾岐家的产业,他也算半个老板,小厮下人们绝对不会传出去一个字儿。 不过看她挣扎得厉害,谢衍便遂了她的意愿,缓缓松手,让她落在了地上。 旋即,接过她手里的竹伞,领着人顺着乌木金漆的大门走了进去。 店小二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谢衍,二话未说便领着两人顺着松木楼梯上楼,引人进入了二楼的雅座里。 谢衍常来,多半是与顾岐或者同僚们来吃菜饮酒,口味被店里的伙计们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未等他吩咐,店小二就手脚麻利地奉上两杯毛尖茶,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着阖上了门。 厢房间气氛凝滞,似乎是离开那片嘈杂的大雨,二人之间就又像隔着王母手中银簪划开的那条星河。 宽广而无尽,相顾无言。 最后是谢衍先开了口,他拿起搭载红木架子上的素缎,递给了坐在杌子上——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怜。 “擦擦吧,省的着凉。”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苏怜轻轻地“嗯”了一声,伸出细白的手指接过。 旋即,稍显缓和的气氛又在布料摩挲的窸窣中,再次冷凝。 店小二推门进来时见着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宁远侯爷背着手站在了窗子前,目光深邃地盯着远处雨幕中的楼阁。 而那位生得极漂亮的姑娘,则是绯红着脸,手里的布缎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脸颊。 见过的男客女客相偕而来那么多次,要么是疏离得仿若陌生人,那便是泛泛之交,要么是腻得如同蜜里调油,那便是贵公子带着小妾美娇娘。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诡异的气氛,剑拔弩张,却又暗含着别样的氛围。 不过他不敢妄自揣测,宁远侯总是一副冷面,像是活阎王一样的凌厉,他每次都只想着快些摆好菜式,哪敢有一点耽搁。 旋即招招手,两个青衣的小伙计打开食盒,缓缓地摆出了散着热气的几道菜肴。 虾子面片表面浮着淡淡的蒸汽,里面的虾仁鲜红,青菜翠绿欲滴,面片儿大小正正好好,躺在白色的骨汤里,像是白浪中的尾尾银鱼,切的细碎的红椒撒在上面,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淡绿色的薄荷糕搁在了白瓷碟子上,显得清新爽口,飘散出淡淡的绿豆和薄叶的香气。还有道杏仁豆腐,用了蕨菜做底,细腻如脂,配上鲜绿时蔬,清淡鲜美。 随后摆上的是道荔枝肉,金黄色的肉块裹上深红色的酱汁,光亮可人,其间夹着鲜艳的红枣,切成小块的香甜梨子,和去了核儿的饱满荔枝肉。 最后又上两道糕点,看起来是山药和栗子做的饼糕,并上道鲜美咸香的青鱼酥。 杏子酒温在了渺渺蒸汽里,青釉瓶子散逸出了些甜美的酒香。 店里伙计摆好筷箸后就低眉敛首地退了出去,悄无声息。 谢衍坐到桌边,默不作声,只是拾起紫檀木桌子上的酒壶,缓缓地斟了一盏,放在了苏怜手边。 “雨天寒凉,喝些热酒暖暖身吧。” 苏怜低着头,未答话。 她从刚开始便生出了后悔的情绪,她怎么能一时鬼迷心窍,便让谢衍背着她整整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从侯府的朱红大门走到了城南的醉仙楼…不知这一路上多惹人瞩目。 片刻前在一片落雨的嘈杂中倒不觉得羞窘,只是如今这一静下来,就觉得像钻进地缝里一样难堪。 她不善饮酒,但此刻却想迫切地喝些,让自己紧张到发颤的心冷静下来。 她紧了紧垂在膝上的拳头,深吸气,便直接拿起酒盏,猛地一口喝了个干净。 一滴未剩。 谢衍怔忪,讶异她身为女子竟如此善饮。 瞧着她似是喜欢这杏子酒的甜香,便又抬手给她斟了一盏。 苏怜依旧一停未停,带着些豪迈果决的气势,再次一饮而尽。 担心她空着腹饮太多酒会烧得难受,谢衍拿起筷箸,挟了一块荔枝肉放进了她面前的浅口碟子里,沉声道:“吃菜吧。” 苏怜点头,也拿起了竹筷,慢腾腾地夹了些菜。 分卷阅读32 碗碟轻碰发出声响,还有些细不可闻的咀嚼声,除此之外,两人之间静得竟是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听的见。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谢衍正夹着一筷子虾圆送入嘴里,却忽地听见身边一阵叮铛声响,苏怜的筷子没握住,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盘子沿儿上,又摔在了地上,折成两瓣儿。 谢衍转头看去,只见女子面色酡红,像是鲜艳欲滴的初绽凤仙,云鬓堆鸦,眼神懵懂,潋滟着薄薄水雾。 念头一闪,他似有猜测,便猛地拿起酒盏,细品了品那壶杏子酒。 果子甜香之下掩着极为浓烈的口感。 是烈酒,他竟一时未尝出来,让她空着腹连饮了两大盏。 他刚想伸手掺扶起她,让她去窗边榻上稍稍透气歇息一下时,却冷不丁感受到衣袖上一阵拉扯。 皓腕柔荑,在靛蓝色的料子上乍眼得很。 面前女子微蹙着黛色娥眉,轻咬着嫣红唇瓣,眼角淡粉,神色迷离,眼波荡着粼粼艳光。 “五……”她细小得像猫儿一样的声音轻轻唤着,如同情人间的至秘私语。 旋即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身,纤弱的手臂揽住他的腰。 馥香袭来,谢衍只觉得软得像游鱼的身体忽地贴上来。 面前的女子唇齿不清,格外的娇憨动人,她再次喃喃出声, “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衍是故意的叭??!(装作没尝出来的样子) ☆、释音园 谢衍见她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一般猛地扑过来,长臂稍展,托住她纤细的手肘,生怕她站不稳摔倒在地。 但他未料到,苏怜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愈来愈紧,毛茸茸的脑袋胡乱地在胸口蹭来蹭去。 谢衍身体绷得僵硬,他咬了咬牙,伸手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推远了点。 半提半抱着将人搬到了窗边的矮榻上。 苏怜的身板摇摇晃晃,在触到矮榻的那一刻便直挺挺地倒下去,翻了个身,在软垫上缩成了一小团,嘴里一直嘟囔着破碎不全的字节,还夹杂着细弱的呜咽,看起来好不可怜。 见她执拗地喃喃,谢衍心里不禁起了疑虑。 无? 无什么?无妨? 也是,顾岐醉酒时,顾府小厮想去掺扶他上马车,他总会一把人扫开,大喝着自己无碍,神思清醒得很,旋即就一头载在马车轱辘下面,最后被人抬着进了车厢。 这世上总有些人酒醉了还要强装着清醒无事。 他带着些无奈的口吻哑声道:“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会无事。” 可是榻上的女子没有回应,她红唇委屈地嘟起,囫囵不清地吐着字,睫毛颤着,绯色的脸颊上爬满红霞。 谢衍又叹一声。 醉得厉害,怕是都听不清他在问什么。 窗外的雨雾涌入,沾湿绒毯,谢衍伸手将窗子阖紧,扯了条石青色的兔毛软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见她的绣鞋踢掉了一只,便帮她把另一只也褪掉,将双足揽到榻上,再寻了条织锦的毯子包严实。 折腾了半天,谢衍只觉得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从心窝一直烧到小腹。 乘人之危,他向来不齿。 深吸一口气,他将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似是想压制心中的躁动。 半晌之后,谢衍瞧着迷糊的苏怜似是渐渐安静下来,嘴里的呓语也慢慢停息,便转身推开厢房门,想唤小厮过来,去后厨煮些梨子橘皮的醒酒汤。 前脚刚踏出厢房,后脚榻上的女子却再次呜咽出声。 这次不再是支离破碎的咿呀声音,而是带着鼻音的轻声嗫嚅。 她紧闭着眼睛,眉毛蹙成一团,眼角蓄着泪,濡湿了浓密的睫毛, “五郎…我想回宛州…” 苏怜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的头像是被磨盘碾过,胀得她眼皮狂跳。 清凉的风顺着窗缝涌进来,吹醒了浑浊的思绪,她伸手推开窗子,只见阴云渐散,雨雾将逝。 天快晴了。 “醒了?” 声音微哑,带着睡醒时的惺忪。 苏怜转头,看见谢衍正坐在紫檀木的交椅上,手肘抵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额角。 他刚刚应该是靠在椅子上打盹儿,现下刚醒,面上一片烦躁的青黑。 苏怜心底赦然,因着自己不知高低地饮酒,定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她在杏安巷的酒馆里见多了醉汉,有人直接一头栽倒,有人兴奋地手舞足蹈,还有人破口大骂打砸碗碟。 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刚才的记忆,然而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纷乱不堪。 谢衍看到苏怜已经酒醒,神色之间恢复了清明,便站起身走过来,将桌子上的醒酒茶递给 分卷阅读33 她: “用雪花梨和葛花熬的醒酒茶,趁热喝了吧。” 苏怜悄悄瞄了他一眼,见他并非是怒不可遏,心下稍安,接过青瓷的盖碗,凑到嘴边小口啜饮着醒酒茶。 足足喝下了半杯,才压下去胃里翻涌的酒气,正准备再饮两口,忽地听到谢衍沉声道, “已经申时三刻了。” 一听此话,苏怜差点没端住茶碗。 她竟然整整歇了三个多时辰! 顷刻间,她又想起来今日两人出府的目的。若是再不去南巷的市集,后院下人们怕是日日要吃盐水萝卜了… 她赶紧掀开兔绒毯子,径直跳下了矮榻,双脚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帛踩在了地上,凉得她打颤。垂眸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绣鞋不知道何时蹬掉了。 她脸上瞬间着了火,那谢衍岂不是看到她的… 不敢再深想去,她怕自己再想下去就要羞得没脸见人。 她微蹲下身,赶忙将脚藏在缎裙下面。一边手忙脚乱地扯着裙子,生怕露出来一丁点儿,一边四下寻找着被自己踢到一旁的绣鞋。 谢衍瞧见她欲盖弥彰 缩头缩脑的样子实在好笑,本想着再捉弄她一下,但到底还是怕她着凉,便忍不住提醒道:“在那边的杌子上。” 苏怜如获大赦,连忙压着身子小跑几步,取回了她淡粉色的绣鞋。 本来在雨中已经湿了个彻底,结果现在摸起来却十分干爽。 应该是拿着火炉烤过了。 偷偷看了一眼谢衍,他正垂眸翻着手里的一卷书册,神色喜怒难辨。 苏怜心里微微触动,却又转瞬既逝。 不再磨蹭,她背过他坐在杌子上,手忙脚乱地套上了绣鞋,站起身时撞上了一旁的八仙桌,差点绊倒,木制桌腿歪斜,划着地面吱嘎一声,整个人好不狼狈。 苏怜咬唇,轻声提醒:“侯爷……我收拾好了。” “嗯。” 谢衍回答的声音极轻,他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打量了苏怜一眼,便站起了身,推门而出。 他唇边笑意一闪而逝,苏怜甚至以为自己花了眼,但来不及多想,便随着他匆匆出了厢房。 雨后天青,巷子里的槐花寥落。 苏怜不敢求谢衍陪自己找东西,实在是害怕麻烦他。 于是只能在巷子里一走一过间,目光四下游移。 只盼着能在哪个墙角草垛找到那日丢失的荷包,可以寻了半晌,还是一无所获。 或许并非是丢在了此处… 即便是丢在了此处,日日车马不歇,那荷包也或许是被踢到水渠,或是被乞儿捡走。 苏怜心里黯然,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不再拖延,脚步加快地绕过巷子,走进南城的集市里。 人群熙熙攘攘,商贩们又陆续将刚刚挡在铺子门前的木板撤下去。苏怜慢吞吞地走着,为的是和谢衍拉开些距离。 只因他在喧闹人群里,实在太过显眼,却又格外怪异。 男子丰神俊朗,身姿挺拔,一双星眸透露出威仪,上好的衣裳料子轻软顺滑,随着步履翩跹。 一打眼儿便知是个贵人。 但只是……这个贵人手中竟提着个竹编篮子,灰突秃,脏扑扑。 匪夷所思,十分违和。 不过这位公子自己倒是不觉得奇怪,他手里提着的仿佛不是个菜篮子,而是光可鉴人的神兵宝剑。 他面不改色地慢慢踱步,不在乎路人神态各异的目光,行个几丈远便停下脚步,蹙着眉盯着身后像乌龟一样缓慢的女子。 苏怜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人影又停了下来等她,眉间神色渐渐不耐,心里暗叹。 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一柱香之前,苏怜临行前向街角熟识的阿嬷要了个篮子,准备一会拿着装些小物件,正要伸手接过,却没想到被谢衍截了胡。 于是,就成了现如今的窘迫状况。 如同宝剑配上了朽木剑鞘,骡子却配上了金玉马鞍。 苏怜劝了两句全都被谢衍的冷硬的一句“不必多言”堵了回去,她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避开那些若有似无的新奇目光。 小跑几步,苏怜终是跟上了谢衍的步子,本想着再劝两句从他手中接过竹篮时,却瞧见前些天遇见的那户卖豆子的铺子。 她眼睛一亮。 赤小豆用来蒸饭做粥,黄豆可以自己磨些豆花来吃…还可以再买些绿豆,今日在醉仙楼尝的那道绿豆薄荷糕味道甚好。 苏怜稍做思索,便快步走过去,向老板要了个袋子,拿着葫芦瓢舀着豆子,哗啦哗啦地倒进袋子里。 眯着眼辨认一番后,那老板似是认出了她,挠着脑袋问道:“姑娘,前些日子是来过吗?” 不是他记性好,只是这位姑娘实在是生得漂亮,即便是穿着荆钗布裙,也照样美得像姮娥女仙。 苏怜正低着头挑着豆子,听到 分卷阅读34 他问,便微笑着点头应了应,却听那老板又接着说道, “看来我一把老骨头没记错!上次姑娘你还在这儿买过一小袋子相思豆呢,当时我去山上寻了半天才在树下拾了一小袋,都卖给姑娘了,不过姑娘你可以穿成络子送人,但千万别误食了,那东西可是毒的不得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得一阵凛冽冷风飘过。头发花白的老叟抬眼一看,瞧见那姑娘身后,站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周身气势难以逼近,面色凝重如霜。 “你买相思子作甚?” 谢衍语气沉着,字里行间都带着冰碴子。 苏怜怕他顺着那老板的话,误会自己买相思子送人,下意识地反驳:“并非送人,我只是觉着串在荷包的络子上会好看些。” 谢衍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侧脸,片刻,便转过头盯着另一侧的豆饼摊子,没再追问。 最后,整整装满了三个袋子,苏怜才停手。她将袋子系紧,装在了谢衍手中的竹篮子里,掏出碎银子付好账。 随后两人又去了猪肉铺子,包了八斤的五花肉,并上五斤的排骨。不过这次苏怜直接记在了侯府的账上,仅仅是打点了些银子,叫人明日午时之前送到侯府角门去。 顺着巷子,她又去了香料坊买了些陈皮八角,又在买菜的铺子里,林林总总包了几捆子叶菜,装了小半袋子土豆和萝卜,最后又买了罐蜂蜜才算完。 她多年下厨做菜的习惯让她一路上满眼睛里看的——都是绿叶新不新鲜,猪肉是否肥瘦合适… 全然忘了身后还有谢衍这个人。 直到天边的红霞愈发耀目,苏怜才回过神儿来,转头一看,只见谢衍提着个篮子,面色如铁。 他手臂微弯,将那装满了香料和蕈子的篮子提远,似是难以忍受它的怪味扑鼻,可便是拿得再远,菜篮子里的香菜叶子还是蹭在了深色的袍角上。 格外滑稽。 苏怜忍住嘴角的笑,唤了个蹲在街角的挑夫,给了块碎银子,吩咐他拎着那个菜篮子,再去杨家的面粉铺子扛一袋麦黍,在酉时之前送到宁远侯府去。 谢衍这次没有拒绝,他僵硬着松手,随后微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看着远处渐落的夕阳,措辞许久,终于冷着道:“买完了便回府吧。” 说罢,转头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步履迅速急切。 苏怜翘着唇角,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带着槐花香气的风吹过来,她似是闻到了面前男子身上的味道, 不再是浓重而沉厚的艾叶香,而是陈皮混着青菜的清香,味道很怪,但却格外的… 有烟火气息。 谢衍刚回府就瞧见陈平急急忙忙地冲过来,连珠炮似地回禀老太君下午传来的吩咐。 ——酉时,让他去释音园用饭。 谢衍本想着今日在寒草阁里用膳,一听此话,便转身朝着跟在他身后的苏怜沉声交代好,看她轻声应了,才随着陈平朝着东院的方向疾步走去。 路过抱厦时,落在琉璃檐上的乌鸦叫了两声。 谢衍只觉得眼皮发跳,心里忽地升起来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在他跨过门槛进到释音阁的膳厅里时,发现坐在花梨木八仙桌旁的不只有他的祖母, 还有个女子。 她穿着鹅黄色的绣花百蝶裙,头上的东珠晃得人眼疼。 一听门外的动静,那女子含羞带笑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素白的脸,眉眼清秀,笑容温和。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别打我哈哈哈!我又把阿怜的小马甲捂好了! 按照我自己的写作进度,是没有安排现在掉马的,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而且之后会因为“马甲”问题,有一个超级大的火葬场剧情…(本章存在伏笔) 所以暂时就没扒掉马甲~ 本章女配上线! 女配大家闺秀,完全不蠢,是个高段位选手。 敬请期待~ PS.本人真的是女配后妈,外貌描写十二个字“素白的脸,眉眼清秀,笑容温和” ☆、陈绾燕 只见那女子眼神中略带讶异,菱唇微张,似是被吓到了的样子,旋即又红了脸颊,带着些撒娇和嗔怪的眼神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老太君。 谢衍看她面上神色变了几番,没有理会,径直朝着膳桌走去。 老太君甄氏面上笑得一派温和,伸出手拍了拍鹅黄裙衫女子的手背:“燕儿呀,快给你表哥问好。” 陈绾燕咬了咬唇,站起身来,低着脑袋,朝谢衍微微福身行礼。 谢衍没瞧她,只是稍稍颔首,示意她起身,随后提着袍子,坐在了陈氏的右手边,沉声问道, “表妹?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 陈氏剜了他一眼,揶揄道:“ 分卷阅读35 你每日早上来释音园请安,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回去,我哪儿有时间和你闲话家常。” 谢衍面色不改,语气恭敬:“是孙儿的不是,祖母莫怪。” 瞧见孙儿自从进了屋便没朝着陈绾燕的方向瞧上一眼,甄氏只得打着圆场, “这位是你大伯母的二妹家的女儿,也算是你的表妹,也是齐国公二小姐。” 一听这个名字,谢衍心底冷笑。 原来这便是一群人背着他为他定好的婚事。 不过他也知道错不在这个女子,自己也不必对人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给她没脸。 他缓缓将目光移到那个女子身上,敛起眼中的锋芒,礼貌道:“陈小姐不必拘谨,当作自己家便是。” 陈绾燕看见谢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虽紧张,不过还是捏紧帕子,让自己放松下来。 人人都道宁远侯冷硬严肃,软硬不吃。 曾传言,有一次他去坊里和同僚吃酒,楼里最负盛名的阮琴儿借着敬酒,软着身子靠在他怀里献媚,却被谢衍一掌掀翻了出去。 既然娇弱怜人的他不喜欢,那自己便做一个有风骨的大家闺秀,适时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便好。 刚才那一出已经是够了,再一直唯唯诺诺怕会招他厌烦。 于是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展颜一笑,落落大方,轻声应到:“多谢表哥,燕儿省得了。” 甄氏瞧见谢衍愿意接话了,心下稍安,紧接着把心里斟酌了几遍的话说出来, “衍哥儿,祖母年岁渐大,日子也无趣的很,燕儿在这儿还能陪我说些话,我便做主让她在府里小住几日,你看如何?” 一听此话,谢衍额角止不住发跳。 若是隔三差五过来用饭就算了,如今竟隔着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让人留在府里住下,他们倒是煞费苦心。 谢衍不愿拂了老太太的意思,不过若是想住,便让她日日都在东院住着,他除了晨昏定省,想来也见不到她几次。 “那我便吩咐陈平,收拾下东院的竹苑,挪给陈小姐住。” 甄氏刚要出口的话噎住,心里暗叹。 本想着让陈绾燕住在正院旁边的那处仙晚阁,不过看谢衍开口定下安排,也不好再出声反驳,只能在之后再寻些由头,让她多去正院走走。 拿起筷箸为陈绾燕挟了一筷子菜,甄氏揉声朝着道:“待会吃完饭让你表哥领着你去看看园子,现下先吃饭吧,这道什锦瑶柱,是你姨母送来的,说是从东海捞上来的,异常鲜美。” 陈绾燕拿着勺子,盛了满满一匙放进了甄氏面前的浅口碟子里,软软地撒娇道:“既是姨母送来的,定是拿来给您尝鲜,您得多吃些!”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气氛热络得很,而另一边谢衍自顾自地夹着菜,从未插话。 从前他只觉得祖母这里的菜食之无味,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了,随便用了两口,便起身告退,临出门前留下了陈平,嘱咐他在这候着陈家小姐,待她用完膳就领着人去安顿住处。 说罢 ,没等甄式开口挽留,便大着步子跨过门槛,不愿再多客套一句。 陈绾燕目光微沉地看着那个背影,步子坚决,袍角翻飞。 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呢。 她唇角稍稍勾起个意味深长笑,须臾间又消逝的无影无踪。 谢衍顺着园子里的小径慢慢地走着,看着天边的堆叠的薄云转瞬间散去,隐匿在黛色的天空里。 天上星斗,清晰明亮,万籁俱寂中只闻树叶沙沙作响。 谢衍忽地觉着这如此好的天气,窝在书房里看书着实可惜,念头一起,便绕过影壁,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今日匆忙,那个小厨娘酒醉时的缠磨,他还未来得及找她算账。 刚过月洞门,就瞧见苏怜端坐在灶火边,正缩着肩膀,垂直脑袋,拿出烧火的树枝在拨拢着柴火。 跳动的火焰将她莹白的小脸硬得红彤彤的,比今日她醉酒撒娇时还要红润。 谢衍嘴角又不自觉地弯起来,他放轻步子,缓缓地走过去,想瞧瞧她正鼓捣些什么。 可还未行两步,苏怜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响声,她猛地回头,发现谢衍就在几步之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自己,目光里似是带着柔光。 “侯爷…”她诺诺地起身问好,有些手足无措。 谢衍挑了挑眉稍,从一侧拎了个杌子过来,放在她身侧,长腿交叠,便大剌剌地和她一并坐在了灶坑旁边。 苏怜微怔,刚想要劝他此处灰大,容易脏了衣物,最好还是坐到一边的石凳上,可话还未出口,就听谢衍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调侃的笑意。 “今日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听他提起这个话茬,苏怜心里打鼓,已经暗暗猜到自己必然是酒醉时说了些胡话,或者做了些傻事。 咬着唇思虑半晌,才软着声音答道:“我未曾想那杏子酿那 分卷阅读36 么醉人,还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果酒……若是我今日有冒犯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空气间静默几瞬,只听见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响。 看着面前女子垂下的睫毛,像是鸦黑色的小扇子,在近乎玉一般的面颊上投下小小阴影。谢衍喉结微动,哑着声音道:“今日……你确有冒犯之处。” 苏怜乍惊,连忙站起身向他请罪,却又浑然记不得自己到底在何处惹恼了他,只能大着胆子小声道:“侯爷恕罪,只是我当时脑子混沌一片,实在不记得自己做过哪些傻事了……” 谢衍目光幽深,又忆起了她在自己怀中时那令人发疯的馨香,声音难以抑制的沙哑, “投怀送抱,撒娇缠磨。” 瞧见苏怜被这八个字吓的小脸煞白,甚至要蹲身伏地请罪,谢衍心里倏地一颤,旋即伸出手臂捏住她手腕,止住她跪地的姿态。 满手的娇软,带着勾人的香。 鬼使神差地,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圈住了那盈盈一握的袅袅细腰。 毛茸茸的脑袋猛地撞在胸口,直接拨动在了心尖上,谢衍凑近她粉红的耳垂,带着些调笑地哑声说道, “当时场景便如这般。记得了?” 苏怜被他揽进怀里,羞愤地用力推着他的胸口,小满和陈妈妈还未休息,若是被人看到… 她扬起细颈,正想小声求他别再捉弄自己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喀嚓的声响,还有一声颤着的女声, “表哥……” 连忙回首看去,只见一个鹅黄裙衫的少女打碎了手里的灯笼,脸色煞白,身子战栗得骇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强迫症起不出三个字的名字了!!要疯了!!! PS:求个收藏鸭~ ☆、蝴蝶骨 烛火昏黄,面前铜镜中的女子咬着牙根,眼中一片怒火中烧。 陈绾燕摘下发髻上的芙蓉嵌珠簪子,捏紧在手心里,尖锐的棱角嵌入肌肤,疼痛让她找回些理智和冷静。 是的,刚才她绝没看错。 在昏暗中,月色透过树影撒在那一对男女的身上,两人抱的那么紧,都快缠在了一块儿,脸颊凑得那样近,似是要行那乌糟之事…… 多可笑。 她自从一月前从她姨母嘴中得到了家人要为她议亲的消息,便开始多方打探。银子像流水一样地散出去,只为得到谢衍一丝半毫的消息。 那些来回禀的小厮都说宁远侯府里一个妾室都无,甚至连通房都没有。 侯爷周身伺候的下人也均是小厮随从,整个侯府正院的女人就只有针线房的妈妈们,或者是后厨做菜烧饭的厨娘。 她本以为这是桩好姻缘,这般洁身自好的青年才俊在京城里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她嫁给宁远侯,总比嫁给那些通房侍妾一箩筐的纨绔子弟要好。 可没想到,谢衍竟然迷上了个后厨下人。 一个沾着鱼腥菜臭的低微厨娘。 陈绾燕咬紧了牙关,又想起来谢衍那时搁在那女子腰间的手,还有他眼中带着迷恋的目光。 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再如何说,谢衍也总比那些沉湎于风月得男人要好,她只要在订婚前将那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好,就万事大吉… 不过自己撞见二人耳鬓厮磨时,谢衍像是发了大火,将那女人揽在怀里,压着怒气让陈平将自己领走。 看来那个厨娘在谢衍心中分量不轻。 只是刚才一片昏暗朦胧,她又被谢衍的身形遮住了大半,陈绾燕没瞧清楚她的模样,却不知是何等姿容秀丽… 她摆了摆手,让身后的赵嬷嬷帮她解开发髻,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决定试上一试。 她想看看这个厨娘到底在谢衍的心中有多大分量,若是轻,便寻个日子将人打发了,若是重,她也不介意谢衍在婚前多个通房,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总好过让谢衍将她藏在府外。 不过试探虽试探,但自己还是要暂避锋芒的,最好是让东院的那位老太君与他斡旋。 她染着丹蔻的指甲轻敲着花梨木的妆台,想起她塞给陈平一串玛瑙珠子后从他嘴里套出的话, 宛州人氏… 陈绾燕心生一计,她对着一旁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 “明日,去城里的糕点铺子买些江南特色糕点荷叶酥回来,装在食盒里,咱们拿着去看老太太。” 宛州人氏,江南女子… 那她便先寻个由头,将人从正院里挖出来。 这厢,谢衍正依在床榻上,捏着书卷的大手青筋毕现,像是要将那薄薄的书册撕碎扯烂。 那个齐国公家的二小姐胆子倒是大得很,让她呆在东院,她竟绕到后院的罩房来了! 不知所谓! 也不知陈平是不是晕了头,竟敢枉顾他的命令。 分卷阅读37 还是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便认定了陈家小姐以后就是当家主母,上赶子巴结去了。 书中上的密密麻麻的字,他竟是一眼也看不下去。烦躁地阖上书卷,准备换了中衣熄灯就寝。 一打眼儿瞧见陈平捧着铜盆和湿帕子候在一旁,谢衍凤眸微眯,缓缓伸手接过白缎帕子,沉声道:“今日之事,你是忘了我如何吩咐的吗?叫你给她领到竹苑去,没想到竟是带到后院来了。” “看来陈管事在侯府做事七八年,连路都记不得了。” 陈平听到谢衍带着怒气的诘问,吓得双腿打颤。 他在侯府里服侍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侯爷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那带着冰碴子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地割在肉上,疼得骇人。 他现在只后悔自己当时鬼迷心窍,看见老太太像是看孙媳妇似的看着那位陈小姐,心里便觉着这婚事板上钉钉,奉承着未来的侯夫人准没错。却没想到惹了侯爷发这么大火。 陈平赶紧跪伏在地上,颤着声音回禀:“侯爷恕罪,是陈家小姐瞧着晚间天气舒爽,想要在侯府散散心,小的……小的本想是领着人往垂花门那边走,却没想到,陈小姐顺着游廊就往后罩房去了……” “侯爷恕罪!小的定不会再犯!” 谢衍闭了闭眼,扫去心底的烦躁,他向来不喜欢苛待下人。 如今如此生气,只是害怕陈绾燕瞧见了苏怜,少不得要生出些龌蹉心思。 他在朝堂兵营中历练八载,察人观象倒还算准,那个女人的眼神纯澈里掩着晦暗。 此女绝不简单。 他没来由地心慌,那个横在他心里的刺似乎终于穿透骨血而出。 他念着苏怜,近乎是上了瘾般的割舍不得,但是谢家绝不会允许他挣脱出他们既定好的安排, ——换而言之,他必须要娶陈绾燕。 前几日他在和顾岐饮酒时曾仔仔细细斟酌过,他知道自己护不住苏怜,心里便生了放手的念头。 却未曾想仅仅是今日,她往自己怀里那么一钻,一切防备土崩瓦解。 他知道,或许自己拼了命地对抗,谢铮一家可以允许自己不娶陈绾燕,但他们能允许的,也只是将自己的婚事再拖延几年,但时候再换其他家的小姐议亲。 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娶平民女子为妻。 那他可以卑鄙地将她占为妾室,留在身边吗…… 谢衍苦笑。 若是顾岐在,他定是会搬出男儿风流那一套,说男人多纳些通房侍妾乃事人之常情,在他眼中,连收外室也情有可原。 但自己可以如此这般吗,将她一顶小轿抬入深门大院。 没有红盖头,没有双喜烛。 谢衍闭了闭眼,伸手按着额角,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也有优柔寡断的一面。 说白了,还是不忍心。 若是真心喜爱的女子,他必将明媒正娶,怎能让她委曲求全。 恍惚里,忽地又想起了那一幕,绯红色的袍子绣着金线凤凰,掩着如羊脂玉般的锁骨若隐若现。 那段记忆里,她穿着正红色的喜服。 她会是他的妻吗… 火烛灭了,谢衍侧身躺在床上,思绪浮浮沉沉,如一团乱麻,纠缠着混沌便陷入了深深的梦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角嫣红,睫毛濡湿,似是挂着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掌上的触觉,滑腻温软。 他掐住女子的皓腕桎梏在绸缎被子上,另一只手缓缓抚上细弱的脚踝,按在腰侧。 她呜咽地像是一只小猫,唇间的声音支离破碎,他揽住细腰,将人翻了个姿势,背过身去压在榻上。 瘦弱白皙的肩背,蝴蝶骨好似一只粉蝶,振翅欲飞,他怎能让它从指间溜走,他伸手按住那翕动的蝶翅,倾身覆上。 抽噎声愈响,他用手擦过女子的泪瓣,轻声问道, “哭甚么?是痛吗?” 她不答,只是摇着头低泣,嘴里似是带着欢愉的嗫嚅,“谢衍,谢衍…” 他轻笑,握着她细腰的手掌愈加用力,最后猛地拉近,低头咬住粉糯圆润的肩头,齿间用力,似喟似叹, “叫我五郎……” “侯爷?侯爷?” 没听到那女子的娇柔回应,却忽地感觉眼前一片光亮,刺眼得很, 谢衍蹙着眉抬开了眼睛,只见陈平一脸惊恐地跪在床榻边,面如菜色,声音紧得像破锣, “侯爷!快去释音园吧,我今早去后罩房,听小满说老太太一大早就把苏姑娘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鸭!!! 求评论鸭!!! 大家觉得emmmmmm如何?? 如果觉得ok就点个收藏叭!!!爱泥萌!! ☆、荷叶酥 屋内檀香袅袅,顺着鎏金炉子的 分卷阅读38 雕文刻镂里缓缓散逸出,将整个膳厅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一路疾行而来,苏怜没有瞧真切屋内的情景,只能提着心,低着头,立在隔扇门的外面,不敢抬头胡乱张望。 银铃般的女声响起,带着些撒娇和讨饶的意味,和昨日那个鹅黄裙衫的女子声音一模一样。 苏怜还记得那昏暗的夜色里,那一声像受了委屈一样的“表哥……” 她知道那个女子是在叫谢衍, 语气间带着熟稔,亲密无间。 掌心的指甲嵌进去更深了些, 疼痛让她从昨夜那段不美好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苏怜咬了咬唇,她不知道今日从未谋面过的老太君忽地叫她过来是什么原因。 不过她笃定,一定与那个黄衫女子有关。 忐忑着,突然听到一直没出声的老太君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外那个,进来回话。” 苏怜听到吩咐,便跨过门槛,走到厅内角落里,微微福身行礼。 甄氏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厨娘,因她低着头,所以容貌看不真切。 只能瞧见浓密乌黑的头发,还有素白的小脸。 看起来确实是个江南的娇柔美人。 “燕儿今日去凝云阁买了两块荷叶酥,拿到我这尝了两口,便说做的不如她表哥院子里的好吃。” 甄氏顿了顿,慈爱地笑着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陈绾燕,又接着道: “听说你是宛州人氏,定是对这些甜糕酥点拿手得很,不如你今日做些出来,也好叫我尝尝燕儿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糕点到底是什么味儿。” 苏怜垂眸,掩盖下眼中神色。 她自从来到侯府,便从未做过荷叶酥。 更何况她近些天一块糕点也没做过,谢衍都未尝过一块,怎么到了这位燕儿姑娘的嘴里,便胡乱扯谎说她尝过。 不过即便知道这是个谎话,苏怜也无法揭穿。 地位悬殊。 若是反驳,则为僭越。 她努力压住心中的不安,沉声称诺,刚想向老太君请求,允她回后厨准备。 还未开口,便听见那个银铃般的女声说道:“不然…让这位姑娘在祖母您的小厨房里做吧,不然从后厨端到东院,早凉了个彻底。” 甄氏笑着应道,旋即就吩咐候在一旁的张妈妈,领着苏怜去到释音园的小厨房。 苏怜躬着身退出来,跟着张妈妈顺着游廊小步疾走,片刻间,却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位燕儿姑娘演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把自己在东院留个一时半刻, 为了什么? 苏怜闭着眼睛也可以猜出来,八成是为了试探谢衍与她之间的关系… 谢衍若急匆匆地赶来,那便是明晃晃地昭示了二人之间的瓜葛非同一般。 倏地心中一阵绞痛,苏怜闭了闭眼,抑制住内心的苦涩。 她与谢衍之间的关系,就如同见不得光的晨雾,只要放在阳光下照射,便会转瞬间消失殆尽。 云泥之别。 是她溺在过往之事里,心生了贪念。 这位被侯府老太君娇宠在手心里的燕儿小姐,或许才是与谢衍名正言顺站在一处的人。 推开糊着淡黄色宣纸的隔扇门,苏怜瞧见了用灰砖砌成的灶台,还有两尺宽的栎木菜板。 张妈妈面带着笑,替她翻出里做酥点的面粉鸡蛋,还有半罐子茶油,几袋杏仁核桃,还有些东古蜜糖。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苏怜咬着唇让自己镇定下来,既然主子已经吩咐下来,那她定是要将那道荷叶酥认认真真地做好。 仔仔细细地翻看了摆在案桌上的食材,苏怜又盘算了遍荷叶酥的做法。 最后又向张妈妈要了些莲子,还有青杏和玫瑰的果脯。 在井水里洗干净了手,苏怜便舀出一勺面粉放进了陶盆里,兑进去两颗黄澄澄的鸭蛋黄,半碗羊奶,加上些蜂蜜和莲子水,搅成淡黄色面糊。 待到面糊里都瞧不见凝成块的面粉疙瘩时,苏怜又向里面加进去了些玫瑰果脯和半匙砂糖。 烧开一锅沸水,在白雾蒸汽里将竹屉放进去。 用勺子稍稍舀一点散着莲子香的面糊,在笼屉上摊成个轻薄的小饼。 待到颜色逐渐变白,便拿着筷子轻轻地从竹片上挑下来,摞在一旁的碟子里。 来来去去做了好些功夫,终于将一小盆面糊做成了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奶黄色的小饼里夹着红艳艳的玫瑰果脯,还散发着甜甜的奶香。 不过这还没完,荷叶酥中的酥字,必须要油炸才能实现。 苏怜将五六片面饼捏在一块儿,每两个中间塞进去一颗糖渍的青杏,还有核桃杏仁碎,最后填满蜂蜜和砂糖。 捏好后就像是层层绽开的荷叶,洁白如雪,灵巧可爱。 烧热茶油,伸手 分卷阅读39 试了几次温度后,苏怜将捏好的糕点放在笊篱里,因着面已做熟,只需在热油里稍稍过过,便可以起锅装盘。 最后衬着荷叶酥的名字,在柜子里选了个青釉浅口盘,将炸好的荷叶酥摆进去。 苏怜在里面挑了两块,偷偷拿给张妈妈,让她试试味道到底如何。 毕竟太久未做,而京城人的口味与江南人也有不同,苏怜心里也打着鼓,生怕做得不和口味。 张妈妈从刚才开始便闻到了那带着莲子清新的甜香,勾得馋虫都出来了。 见苏怜笑着拿给她一块,连忙道谢着接过,稍吹了吹,便咬进了嘴里。 面皮像白纸一样,又薄又脆,一咬下去,内芯里却又软又糯,带着奶香和玫瑰香。 绵润的糖馅流进嘴里,混着青杏的酸甜还有核桃的酥脆,蜂蜜的量刚刚好,不甜腻也不清淡。 更是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咬开后这糕点中的糖馅儿竟然还拉出丝儿来,晶莹透明,带着焦黄的诱人颜色。 “苏姑娘……我…我在京城从未尝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你这手艺简直是…简直是…” 张妈妈一兴奋,连平时伶俐的嘴,也不利索了。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苏怜手中的青瓷盘子,满脸笑意地装进食盒里,像是急着献宝似的拿到膳厅。 苏怜面带着笑在她身后缓缓跟着,待到了门口,依然是低眉敛首地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多说。 陈绾燕拿着象牙筷箸挟了一块,放进口中,面色微微凝滞,眼里的神色逐渐变暗。 便是她从小在国公府的珍馐堆砌下长大,也不得不说这道糕点确实好吃,连个刺儿也挑不出。 怪不得能得宁远侯的青眼。 陈绾燕面色变了变,旋即脸上挂着笑,夹了一块放进了甄式的盘子里,撒娇道: “祖母,您快尝尝,这个厨娘的手艺真是好的不得了,比齐国公府的厨子高出一大截呢!” 甄氏本不爱吃甜食,听陈绾燕这样劝道,只稍稍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不过她简单尝了两口还是放下了筷子,年纪大了,吃太多面点胃里不舒坦。 陈绾燕见甄氏只动了一口便不再吃, 心里忽地想起来她打听出,侯府老太君常年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思绪稍转,便斟酌着奉承道:“燕儿听闻祖母潜心佛法,心里是佩服的不得了。这欲界思惑共有九品,贪念嗔痴疑,燕儿在第一个贪上面就栽了跟头,贪图口腹之欲,实在是羞愧。” 甄氏一听佛法便来了兴趣,笑着与她谈到:“我也只是吃斋念佛求个心安,人老了,吃的用的都看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贪吃贪玩乃是常事。” 陈绾燕又笑道:“我呀,怕是年岁大了也没办法达到祖母的境界呢,佛家四果位,我若是拼了命,也只能挣个须陀洹,断疑净信还能做得,要是再修行到斯陀含的断除思惑,便要败在这口腹之欲上。” 本以为自己翻了好些日子经书,斟酌的遣词造句,总会得到老太君的青眼, 却未成想,她此话一出,甄氏只是笑笑,便再未说话。 陈绾燕心里一紧,怕自己说错话,漏了怯,便打住了这个话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她去年去江南的趣事,才算揭过。 最后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甄氏缓缓地拍了拍陈绾燕的手,说道自己要小睡会儿,让她也回自己园子里歇着。 陈绾燕脸上挂着笑,扶着一旁的赵嬷嬷缓步走出去。 苏怜正低着头站在一旁,看见面前穿着烟紫色褂子的女子缓步走过去,心里一颤, 转瞬间,思绪千回百转, 从小她父亲便教育她做人应该如水,应有潺潺溪流般的柔,也应该有滴水穿石的刚。 蒙骗扯谎,设计试探, 苏怜并不想日后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低头退步, 攥紧了衣角,终是轻声叫住了她, “这位姑娘,刚刚错了。” 只听见一声温柔的轻唤,娇柔得像是莺语,陈绾燕缓缓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向那个叫住她的厨娘, 朱唇皓齿,杏面桃腮,双瞳剪水,生得实在漂亮。 她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沉声道:“什么错了?” 苏怜展颜一笑,目光澄澈:“姑娘刚刚讲的佛理道义……皆是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配装x要被打脸了!!!!! 阿怜比你好看,读书比你多!!! 打滚儿求收藏评论鸭~~ ☆、五更天 苏怜展颜一笑,目光澄澈:“姑娘刚刚讲的佛理道义……皆是错了。” 陈绾燕看到面前的女子眉目平和,语气里带着笑意,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这个温温软软的小厨娘,明面上像是好心搭话,实际上 分卷阅读40 早就是压住了心里讥讽,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出丑吧。 没看出来她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明面上是柔弱模样,内里却是个黑心儿的。 陈绾燕在心里忍不住暗讽了好一通,才稍稍歇下火气,柔和了眼里的神色,朝着苏怜轻声道: “不知这位姑娘说的是何意?” 苏怜看见那位燕儿姑娘神情未变,脸上一副和善的表情,不由地惊愕。 被人毫不礼貌地戳中痛脚,还能波澜不惊。 确实是… 令人叹服。 不过她没时间多想,既然话已出口,她定是要一字一句地道出, “不知燕儿姑娘可否注意到多宝阁上的经书?” 陈绾燕怔忪。 多宝阁? 她好似在哪儿见过… 就在八仙桌的一侧,靠近门帘子的那边。 只是她一走一过,全然不记得什么经书了。 陈绾燕没说话,脸上的笑快要凝不住,刚想要寻个由头岔开苏怜的问题时,却听她又说道, “多宝阁上放了两册经书,《无量寿经》与《楞严经》,皆是宗属于大乘佛教的经书。大乘佛教的奥义是度无量众生,普利诸含识,修行只有三果位,佛、菩萨与阿罗汉。而燕儿姑娘说的四果位……怕是小乘佛教里的道义。” 苏怜顿了顿,旋即又道:“老太君信奉大乘佛教,修的是渡世人苦厄的大慈悲,而燕儿姑娘提到的小乘佛教,乃是仅渡自己,怕是…不合老太君的心意…” 听到珠玉般的声音缓缓道来,陈绾燕脸色僵住,一片青灰之色。 被一语点醒,转瞬间明白了老太太的脸色不虞。 是她太过心急了。 国公府里藏污纳垢,自己虽是嫡女,却也是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得了桩好婚事,便昏了头地想讨好侯府老太君。 却没想到百密一疏。 并不是她看的书错了,背的道义错了。 只是她错在了佛法宗派有别,自己选错了方向,拍在了马蹄子上。 陈绾燕削葱般的指甲快要嵌进手心里,痛的她心肝发颤。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刚刚的愚蠢行径,一方面是对这个厨娘的深深忌惮。 言谈举止,满腹经纶。 不光是对佛法典籍头头是道,而且目光如炬,心细如发,竟是一打眼儿便注意到架子上的经书。 确实难缠。 一瞬间,她的冷汗像是潮水般的攀上脊背,但她到底是多年浸淫在高门大院,礼仪毫不出错。 深吸口气,压住喉间轻颤。 陈绾燕挺直脊背,微微福身,朝着苏怜温婉一笑, “谢谢这位姑娘,是燕儿愚钝,此番受教了。” 苏怜并非是咄咄逼人之人。 她的目的单纯,仅仅是想让这位燕儿姑娘知道,自己并非是任她捏圆搓扁的泥人。 一味的示弱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苏怜只想稍稍露出点锋芒,这样才能让自己在侯府里安生度日。 所以她见陈绾燕刚刚还带着些轻薄的神色逐渐凝重,便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也无需再斤斤计较,苏怜同样朝她微微福身,蹲得更低了些。 神色恭敬,低眉敛首。 陈绾燕只觉得面上一片火辣辣,一刻也不想停留,转身便想离开。 刚转头,就瞧见一个宽肩窄腰,面若冰霜的男子站在一侧的游廊里。 是谢衍。 一阵血气上涌。 陈绾燕只怕自己刚才的一番出糗让他看个彻底,以后将会对自己更加轻视。 她张嘴想要辩驳几句,还未开口,便听见面前男子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知陈姑娘可否注意到佛龛上的供奉的菩萨?” 陈绾燕咬紧嘴唇,转念想了想。 她见是见到了。 只是那些菩萨观音长得都一个样,她怎么知道谁是谁? 谢衍未听见陈绾燕作答,于是缓步迈下台阶走进了些,巨高临下地看着她。 刚才两人的一番争论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苏怜聪慧剔透,七窍玲珑,学识渊博让他心生惊异。 但更令人惊讶的却是这个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个沉不住气的。 谢衍也知道今日的事定是这位陈小姐在捣鬼,心里存了气,于是更想敲打她一二。 故有此问。 见她依然是默不作声,便开口道:“那紫檀木的佛龛上,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凝化的是大乘佛教中的‘愿力’之念。陈姑娘薄薄的经书册看不见,明晃晃的金身菩萨怎么也瞧不到。” 羞愤欲死。 陈绾燕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任她多么心机深沉,到底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听到谢衍带着冰碴子一样的话语,带着不耐烦的讽刺,她面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黑着一 分卷阅读41 张脸匆匆朝他行个礼,便带着赵嬷嬷快步离去,仿佛身后跟着洪水猛兽。 碍眼的人走了,谢衍觉得整个园子都开阔不少。 面前的小姑娘穿着淡绿色的百褶裙子,俏生生地立在阳光下,看得他心里涌上悸动。 身体猛地僵硬,谢衍又想起了今日被陈平打断的那个梦。 梦里的苏怜面如红霞,泫然欲泣,好不可怜。 他清了清嗓子,将脑海里的绯色场景挥散去,朝着她踱步走去。 但今日苏怜却与往常不同。 平时都是带着笑,一副柔顺的样子,今天脸倒是板了起来,嘴巴也抿在一起,像是颗红润樱桃。 苏怜看见谢衍走来,心里莫名地生气。 若不是他的那个小表妹,自己也不用大早上起来便来到东院,做这个劳什子的荷叶酥。 刚才过油的时候,心里太急,溅出的油点烫在指尖,现在隐隐作痛。 十指连心,她心里也像被灼烧到似的。 微微刺痛。 而且谢衍又无缘无故地来得这样晚,怕不是不想摊上这样难做的事情,便故意拖延。 心里存了气,故而说话也未经过思索,便脱口而出, “不知侯爷怎么来的这样晚,从前都是五更天起来,怎么今日就晚了?” 话音刚落,苏怜便瞧到谢衍面上黑得吓人。 眼里目光灼热,像是要将人拆卸入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衍:为什么起晚……你、说、呢、????? 女配后面还会进化的!!! 陈绾燕:我被这一对儿一唱一和骂得好惨QAQ 打滚儿求收藏评论鸭~ ☆、袖中腕 苏怜瞧见谢衍脸色忽地变差,觉得云里雾里。被烫伤的指尖痛得发麻,苏怜顾不得再揣测他喜怒难辨的心意,她微微福身,转身欲走,想要快些回到厢房上些薄荷药膏。 谢衍本想着先进屋里给他祖母请安,一打眼儿却看见苏怜垂在裙子一侧的手指微微红肿,像是起了水泡。 心里骤然发紧,便沉声叫住了她。 “伸手。” 苏怜茫然回头,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谢衍瞧她呆楞在那儿,刚才的机灵劲儿全然不见,心里觉得好笑。勾起嘴角朝她缓步走近,离她一尺近时,倏地伸出手掌,轻掐住她纤弱的手腕,缓缓地拾到眼前。 手指白皙柔嫩,不过白壁微瑕,指腹上确实红肿一片。细小的水泡星罗密布,刺眼得很。谢衍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语气加重, “怎么弄的?” 苏怜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一想到这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他竟然就捏住自己的手腕,面上就臊得不行。她连忙扭着手臂,从他铁钳般的手掌里挣脱开,小声嗫嚅道, “做菜时经常会烫到,不碍事的。” 掌间温软的触觉溜走,谢衍下意识地想要握紧,但到底还是怕弄伤了她,于是便松开桎梏,让苏怜将手缩回去,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身后。 他默了半晌,在心里自言自语了几百遍,小伤而已。但谢衍就觉着那热油不是烫在她之间,而是直接溅到了自己的心窝里,莫名地心疼。 他蹙着眉思忖半刻,终是没办法忍下心不去管她的烫伤,他喉间发紧,沉声朝她说道, “跟我来。” 苏怜一头雾水,不知道谢衍到底想做什么,只是看他转身离去,便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跟上。顺着青石小径,穿过院子里的假山松林,从东院一路快走到花园边的一处楼阁。 苏怜跟着谢衍身后推门进去,只见一片室内阴冷昏暗,几个半人高的箱子落在角落里,上面都积了层薄薄的灰。 谢衍踱步走进去,目光打量了一圈,旋即在堆叠的箱子里翻翻找找,最后寻出了个紫檀木的匣子,伸手打开,取出个淡青色的瓷瓶。 其实,他好久未踏足这里了。 当初他随着师父练武,整日舞枪弄棒,劈木斩桩,每天都要将好几把刀剑砍到卷刃。 那些坏了的、折了的他都堆在这里。久而久之,竟是装满了好几个木箱。 再后来,他不常在侯府里练剑习武了,于是圣上赏下来的兵械伤药都让陈平堆在了此间屋子里。 不想再碰。 自从师父离去后,他再也未来过这里。只是今日见着苏怜的手指被烫伤,心里着急,便择了最近的一处,寻些伤药来给她敷上。 他看了眼苏怜依然将手紧紧背在身后,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敛了敛心神,沉着嗓子道, “伸手,我给你上些药。御赐的金创药,涂上不出一日便会好。” 苏怜咬了咬唇,心下迟疑。其实,她本想着随便涂些薄荷膏,以前做菜经常烫伤,她倒不觉得十分难忍。 但谢衍的药膏都是圣上赏的,就像上次那个紫玉疏淤膏,她只涂了一次,脸上的青紫不出半日就下去了 分卷阅读42 。 他的药定是极好。 这般想着,苏怜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谢衍拨开瓷瓶上的塞子,伸手捏住她微颤的手腕,侧过瓶身,缓缓地掂出里面淡黄色的药粉。 “有些痛,稍忍忍。” 苏怜本来是不怕的,但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却猛地没了底,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腕。 但谢衍的手掌攥得极紧,粗砺的指腹磨得她皮肤发麻。刚向后缩回一寸,谢衍便暗中使力,又将她向前拉过几分。 还未缓过神儿来,药粉就倾落下来,簌簌地掉在苏怜指尖。 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痒痒的,但转眼间就开始变得火辣辣的,整个手像是烈火焚烧一样。 苏怜抿着唇,抑住齿间的痛呼,咬紧着牙缓缓喘着气。 “另一只手。” 谢衍又淡淡吩咐道。 苏怜痛得额角狂跳,没心思再扭捏,乖乖地伸出另一只白皙的小手摆在了他的面前。 谢衍还是像刚才那样,伸手桎梏住了她的纤细手腕,只是这次捏得更紧了些。 刚才仅仅是用着两指微微掐住她掌根,现在就是将她的半个手掌都圈进了手心里,就是怕她因为怕疼而突然缩手。 长指轻敲瓶身,将药粉缓缓抖落,直到那些淡黄色的药粉完完全全地覆盖住指尖被烫出的小水泡。 苏怜像是被定住一样,僵着两只手,一动都不敢动。一方面是实在疼得难受,一方面是因为她怕指尖上的药粉抖落下去,实在是暴殄天物。 谢衍瞧见她谨慎僵硬样子,似乎是怕将药粉弄落,便想给她寻块帕子稍稍包一下,省得她一直绷紧手臂,他看着都嫌累。 “可有帕子?”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苏怜蹙着细眉想了想。 还好自己今日出门前在袖口里塞了个帕子,便张嘴轻声答道,“有的,在袖口里。” 话一出口,昏暗的厢房里气氛似乎凝滞。 苏怜忽地想起来,她现在两个手僵住,动弹不得,该怎么从袖子里拿出那方帕子… 难道要谢衍… 片刻间,她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连忙嗫嚅道,“不…不…用麻烦了,我端着手回后罩房…让小满帮我就好了。” 随后又弱弱地补了一句, “成吗?” 谢衍看着她慌不择言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不过他压住嘴角的笑意,否决了她糊里糊涂的提议,严肃地沉下了脸色, “不成。” 谢衍抬起手要去摸她的袖口,声线里带着沙哑地问道,“左手右手?” 苏怜拗不过他,只能咬着唇诺诺道:“右手……” 忽地感觉手腕处的皮肤一阵灼热,粗糙的指尖滑过,莫名地酥痒,全身不知怎么缓缓地爬上一股燥热。 苏怜想躲,但又因为手上的药粉一动不敢动,只能让他的手指在袖口里缓缓摩挲着。 令人心慌的灼热顺着手腕,又慢慢地抚过了小臂,似乎还在胡乱地打着圈儿,带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你找到了吗…” 谢衍听见面前女子的声音哆哆嗦嗦,像是受惊的小猫,带着些勾人的软糯。而手指下的肌肤,像是剥了壳的丹枝,柔弱无骨。 难以抑制的心猿意马。 谢衍又忽地想起来梦里女子在身下的娇软呜咽。只觉得小腹绷紧,心绪翻涌,根本分不清她袖口里滑腻的触感是帕子,是绸缎里衣,还是她如雪的肌肤。 半晌,他抽出了手,皱着眉道:“未曾找到。你记错了?” 苏怜早就急得眼圈发红,紧张的头昏脑胀,她明明记得自己早晨把那方淡青色的帕子放进了右手边的袖口…… 右手边…… 苏怜猛地缓神儿,脸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带着些羞恼地说道,“你…你刚才翻的是左手!”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入v啦,所以在压字数,有些短小~请小可爱们见谅~ 谢衍:我说我是不故意的,你信吗? ☆、小没良心 苏怜猛地缓神儿,脸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带着些羞恼地说道,“你…你刚才翻的是左手!” 谢衍额角一跳,下意识地蜷了蜷刚才触碰过她手腕的手指。 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有指南石尚且可以在戈壁滩上分清个东南西北,倒是现在像是被下了降头似的,左右不分。 他握拳掩着唇,干咳两声,语气略涩道:“抱歉。” 旋即又伸出手摸向苏怜的另一只袖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窄口的襦衣,袖口收得很窄,应该是为了做事方便,却未曾想这这种时刻却是无端的添麻烦。 苏怜紧咬着下唇,目光闪躲地看着地面,睫毛颤得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谢衍的手指似乎更热 分卷阅读43 了些,烫得她下意识地一颤。 这次谢衍倒是没怎么费力,逡巡几下,便在她手腕的下面摸到了帕子的一角。 他喉结微动,“摸到了。” 苏怜听他喑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脸色更红。 心里腹诽,找到了便直接拿出来就好了,做甚么还要说出来。 她嘴唇抿地更紧,只能感到皮肤上布料快速擦过,酥酥麻麻。片刻后,就看见谢衍修长的指尖捏着那方淡青色的帕子,举到她面前。 几簇浅白色的小花开在了帕子的一角,谢衍垂眸看了眼,辨认出那是月橘花,不禁沉声问道,“喜欢月橘?” 苏怜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敢直视谢衍的眼睛。她不敢抬头,因为自己现在必定是一副脸色涨红的模样,着实窘迫尴尬。 谢衍又问道:“可否撕开?你两只手,现在就一方帕子。” 苏怜依然未抬头,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瞧见她一副软毛兔子一样的怯生生,谢衍心里觉得好笑。平时看她在其他人面前,要么是温柔沉静的模样,要么是聪明大方的灵巧。 唯有在自己面前,像是个一碰就缩头的兔子,娇俏可爱。 他唇角微弯,手指稍稍用力,便将那块帕子撕成两块,长指翻飞,将两块布条虚虚地绑在了她手指上。 不敢用力,怕她叫疼,也不敢轻了,怕布条挂不住。 待到她两只手都包扎好时,谢衍都觉着自己额上出了层细汗。 “好了,放下吧。”他仔仔细细地瞧了瞧绑的结,确认无虞后让苏怜放下了手。 面前的小姑娘僵硬着垂下了手,向他福身行个礼后,就转头跑了出去,连声谢也不说。 谢衍瞧着他纤细的背影,还有随着脚步飘起来的裙裾,眸色渐深。 小没良心的, 谢都不知道说。 *** 敷上谢衍的药粉后,平日里都要花上四五天才好的水泡,不出一日便瘪了下去,第二天就瞧见指尖上结了淡淡的痂。 第三日早上,苏怜便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指尖的疼了。 她本想着上次走得匆忙,都未好好地给谢衍道谢,便想寻个机会当面谢谢他。 但谢衍这几日却忙得像陀螺。 她几次过去送饭,他要么是和幕僚在议事,要么是埋在案牍里,头也不抬。 苏怜几次张嘴想叫他,但见他眉毛蹙成了一团,拿着奏报挥豪急走,那些叨扰都堵在她嗓子里,发不出声。 她怕打扰到他。 于是只能花了功夫在膳食上,每日都换着花样地炖些滋补的汤。 鹌鹑、牛骨、鲫鱼… 再加上山参、枸杞、松茸、蕈子… 终于有一天晚上,陈平急着跑来,说谢衍喝汤时突然流了鼻血。 苏怜吓了一大跳,第二日便停了院子里的小砂锅,改换成每日做些蕨根凉菜、送些杭菊茶水。 日子过得安静平稳,连住在竹苑的陈绾燕也安生了许多。 苏怜整整一个月,只在池塘边的假山旁见到过她一次。 她穿得素淡,正捧着书卷坐在石凳上读着书,见到苏怜走过来神色未变,嘴角挂着浅笑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苏怜心里有些惶然,突然生出了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上次是否太过于咄咄逼人。 不过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错,便把此事抛在脑后,不再去琢磨,全心神都放在了酿菊花酒上。 上次重阳节时谢衍提了一嘴,苏怜便想着自己好好酿一坛子,好拿去给他尝尝。 *** 十月初四,临近冬至。 谢衍此刻正坐在书房,缓缓地翻着新兵名册,再将那些墨字人名,和脑海里的京城世家中的子弟一一对应上。 顾峤,顾家的庶子,谢衍还记得前些日子见过他一次。 眼底青黑,脸色虚浮,看起来便是耽于酒色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顾家的大爷前两日给他来了信,让他帮忙着安排个监军的职位。 谢衍心里轻笑,旋即给他的名字上划了条墨线。 便是顾家大爷亲自来找他说,他也不会将此等货色安置到精锐之师里。 不过,他也不愿意挫了顾家大爷的脸面,准备寻个周全的由头将人打发了。 谢衍微蹙着眉,正准备好好琢磨琢磨,却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他抬首望去,只见谢七舟一身黑色锦袍,脚下生风般地走进来。 甫一进门,他便屈身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回禀道:“侯爷,消息已带回。” 谢衍眸色翻涌晦暗,旋即挥了挥手,示意胡全将门关严实。 屋内倏地变暗,谢七舟在心里斟酌半刻,才缓缓道:“侯爷十日前吩咐我去宛州一行,第一件任务还未办妥。” “我多方打听几日,只知道那位名叫苏怜的厨娘确实是宛州人氏,在杏安巷 分卷阅读44 里开过饭馆。不过,据说她成亲后便关了铺子,人也不见了踪影。未能将人找到,属下…” 咔嚓一声,青釉茶碗掉在地上,猛地碎裂,瓷片迸溅。 成、亲、 谢衍只觉得心底像是被刀子生生剜掉血肉,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眼前逐渐模糊,四周景物忽地变暗,他都瞧不真切谢七舟的身形。 原来她早已成亲… 他又倏地想到苏怜对二人之间的关系噤若寒蝉,只字不提… 现下他才看透彻了原因,竟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悖伦常,遭人唾骂。 于是她便对二人之间的风月之事守口如瓶,将它掩埋在心里,誓死都不告诉他一字半句。 他握着狼毫的指节发白,手腕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脑子里混沌纠缠,痛得他额角青筋毕现。 谢七舟瞧见谢衍神色不对,脸色苍白,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便起身上前扶他,却未曾想被他一掌推开。 谢衍猩红着眼,喉间一片嘶哑,如同笼中困兽。 他自认正直端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如此惊世骇俗,做出夺人.妻室的事情…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手越收越紧,最后将那只玉笔拦腰折断,碎裂的玉片飞溅划过眼皮,割出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鲜血汩汩流下,疼痛让他思绪稍稍清醒, 倏地,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她的夫君是自己呢…… 但转念间他又苦笑。 从苏怜闪躲的态度,含糊其辞的神态,谢衍便可猜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但只要有一线可能… 他抬眸紧紧盯着谢七舟的眼睛,心脏缩成一团,声音嘶哑道, “她的夫君……姓甚名谁?”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520快乐哈!!!!! 发现了jj新的口口,人.妻??????( ̄3 ̄)????? (我要关朋友圈了!摔!!!) ☆、冬笋虾酱豆腐 谢衍抬眸紧紧盯着谢七舟的眼睛,心脏缩成一团,声音嘶哑道, “她的夫君……姓甚名谁?” 谢七舟听他此问,忽地神色变得惶恐,他半跪在地,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回禀道: “禀侯爷,我和小六探访多日,只打探到苏怜的夫君姓谢,而名字尚未探查到。”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也微不可闻。 谢七舟以为是自己差事办砸,惹了谢衍不快,只能硬着头皮解释缘由, “因为苏怜姑娘住的院子较为偏僻,她也无友人亲眷,故而能探到的信息少之又少。只有她邻居住了户七旬老太,前些日子从山上摔下来,陷入昏迷,还未清醒。小六现在留在那里,等她清醒过来,便将消息带回来。” 谢衍微微阖眼,缓缓舒气。 他心里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蓄势待发,即将绷裂。却在刚才听闻她夫君姓谢时,骤然松弛。 便犹如陷入流沙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五脏六腑里彻骨的痛才稍稍平歇。 谢衍捏紧手中的玉扳指,力气之大,可以看见指节泛白。 他压住唇齿间微不可查的颤抖,沙哑着嗓子问道,“还需多久?” 谢七舟心下思量半刻,旋即答道:“不出三日。我三日前从宛州启程时,那老太已有了苏醒迹象。小六身边带着金嘴枭,若用飞鸟传信,三日内必将带回消息。” 三日…… 谢衍咬紧牙关,只觉得一弹指一霎那皆是万蚁噬心般的难耐。 那层忽明忽暗的迷雾横亘在眼前,他难以抑制地想去拨开,然而却束手无策。 半晌,他认命般的轻叹一声,沉声朝谢七舟说道, “我知道了,退下吧。” 但谢七舟还跪在原地,僵直着脊背,似是依然有话要说。 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犹疑:“我今日从侯府角门进来时,似乎在后院的那片松林里瞧见了小九的身影。” “他……前两日还传信说自己走水路,目前在巫山峡。” 谢衍神色一凛,他早就知道谢九川在十几日前传回来的奏报里字字皆为虚假。 他说自己将会绕道水路,顺着嘉陵江一路探访,势必会寻到李徽明调走的那一批军械的踪影。 但谢衍早就派人尾随其后,看着他一路策马顺着官道北行。 虽然最后他似有察觉,在荆州将人甩掉,但谢衍早已知道,谢九川与他早已离心。 欺上瞒下,暗度陈仓。 可是他却未曾想到,他人早已到了京城。 谢九川竟然还敢回来,真以为他谢衍头昏脑胀,眼花耳聩,瞧不出他的欺瞒伎俩。 谢衍蹙着眉沉思半晌,一打眼儿瞧见了桌案上的那方砚石。 上好的羽阳宫瓦砚,观若碧玉 分卷阅读45 ,抚若童肌,储墨不涸,积墨不腐。 是十四岁那年他拿着一把湛泸宝剑与谢九川换的。谢九川说这是羽阳宫上二层重檐的顶瓦所制,上面刻了他最爱的一首诗。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 谢九川最爱春寒料峭时节。 谢衍微垂眼眸,过往十几年的岁月如灯影般的从眼前晃过,心中只有萧索决然。 最后五日。 他再给他五日时间,若谢九川亲自来寻他,谢衍会再给他一次转圜的机会。 若是他仍未出现,那别怪他罔顾十余载的兄弟情谊,与他兵戎相见。 *** 书房里正是一片剑拔弩张的凝滞气氛,而书房外的廊柱一角,一个女人正死死地捂住嘴巴,瞪大的杏眼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陈绾燕怀中抱着两本誊抄好的华严经,半蹲在地上,将整个身子藏在乌漆的廊柱后面,生怕被门外的胡全,还有两个玄衣侍卫发现。 她自从上次在释音园颜面尽失后,便一直琢磨着该做些什么重新让谢衍对她改观。 最后,她思前想后决定什么也不做。 谢衍现在对她定是存了不好的印象,若在此时还上赶子去叨扰他,怕是更遭人厌烦。 于是她潜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将那日那个厨娘提到的经书看了一遍。自己又寻了两本佛经,仔仔细细地誊抄两遍。 沉寂了一个月,快要到了年节,陈绾燕便想将抄好的经书,借着祈福的名义拿给谢衍。 在他面前挣一个敏而好学,安分守已的印象。 却未曾想今日她刚行到寒草阁的红木雕花窗子旁,却猛地听见书房里的动静。 那个侍卫说了些什么她未听清,只听到是和那位叫苏怜的厨娘有关,但谢衍的那一句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夫君,姓甚名谁?” 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厨娘苏怜——是个已嫁妇人! 堂堂宁远侯竟然和一个嫁过人的农妇纠缠不清! 他身份贵重,年少袭爵,是大燕国最年轻的将才。他的伯父是镇国公,他姑母是皇城里除了太后外最尊贵的女人,他与皇子是表兄弟。 但他竟然和一个地微到尘埃里的女人耳鬓厮磨,花前月下。 陈绾燕恨得快要呕血。 她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里美名远扬的才女,再加之贵重的身份,来求亲的人快要踏破了门槛。 而那个谢衍不但对她视而不见,反而是明晃晃地打了她的脸面。 在他眼里,她竟然还不如一个砍柴烧火的厨娘。 陈绾燕涂着丹蔻的指甲折断在掌心的血肉里,她恨得发狂。 从小到大她好似从未受到过如此屈辱。 她的琴艺没有大姐姐好,便将手指练到磨破,终于在暮春花会上一曲动京城。她作诗不比许家小姐有才情,便寻了诗词大家,跟着学了一年之久,终于在重阳诗会上拔得头筹。 她从不怕自己落于人后。 她知道玉汝于成,功不唐捐,只要用心,她定不会输。 唯有此刻,她觉得是这么多年来最颓唐无措的时刻。 她心心念念憧憬的儿郎,不管家世才学,不论那些乌糟的过往,一心一意地迷恋上一个狐媚子。 陈绾燕咬紧嘴唇,她甚至在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道,她压抑下内心的惊涛骇浪,逐渐平静下来,凝着眉慢慢沉思。 本来她也未想过得到夫君的爱,不是吗? 她只想要高人一等的地位,她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艳羡她,嫉妒她,仰视她。 而这个苏怜,无关痛痒。 她现在已经拿捏到了她的把柄,只待寻个时机,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倒要看看,谢衍敢不敢冒着被戳脊梁骨的危险,护那个厨娘无虞。 *** 后厨里, 苏怜正将豆腐从小木盆里拿出来,这是豆坊用新豆子磨出来的豆腐,格外水嫩,带着清新微甜的豆香。 她今日打算做些冬笋虾酱豆腐,因着前些日子她买了罐咸香的虾酱,里面是拿初秋的虾子还有小海鱼酿的,还添了些许花雕酒。 她用筷头一蘸一尝,便觉得齿颊留香。 她先将凝冻般的豆腐切成一指厚的薄片,用菜籽油煎成两面金黄酥脆,再将锅里倒进了一碗鸡汤,一勺子虾酱,再放入了山笋和枸杞,阖上了砂锅的盖子,用小火咕嘟着。 苏怜将脸侧的碎发掖到耳后,正准备去仓房里寻些人参加进砂锅。 却未曾想,一脚刚踏进门槛,就猛地感到背后一股大力袭来。 手臂桎梏在身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她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正准备大声呼救时,却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凉。 是刀。 苏怜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忽闻身后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清澈 分卷阅读46 温润却带着刺骨寒意。 似曾相识。 “苏姑娘,原来你没回宛州啊…”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祝阿怜和谢流氓 520快乐!!! 《西平乐.小石》 北宋·周邦彦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驼褐寒侵,正怜初日,轻阴抵死须遮。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争知向此,征途迢递,伫立尘沙。追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 (大家可以找到阿怜的名字嘛?) ☆、入v通告 “苏姑娘,原来没回宛州啊…” 谢九川眸色幽深,看不清情绪,紧紧地盯着苏怜的侧脸,心中犹如熊熊烈火在烧。 他千算万算,却未曾想到她竟然藏在了谢衍的眼皮子底下。 或许她早就将宛州的事和盘托出,所以谢衍才对他起了疑心吗? 谢衍派遣了十几个暗卫,沿着官道一路追踪,最后他在荆州靠着夜袭府衙的骚乱才将人摆脱掉。 谢九川忽而又想起了在宛州的时候,那两人站在庭院里的杏树下,宛如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现在呢? 谢衍恢复了记忆,二人是否又破镜重圆? 想到这里,谢九川握着匕.首的手更紧了几分,他嫉妒得快要失去理智。 “谢衍失去了在宛州的记忆,你可知晓?” 苏怜听他用阴狠的语气问出了此般问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听他的语气,似乎与谢衍似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字里行间都带着深深恨意。 本想着再搪塞几句与他周旋几分,却忽地感到颈间的匕首压紧,愈加疼痛,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我知晓。” 谢九川咬紧后牙,接着颤声问出了他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那你……有告诉他实情吗?” 听到身后男子话音里的颤抖,苏怜心生疑惑,觉得脑海中弥漫满了浓雾,整个人云里雾里。 这个男子似乎是并不想让谢衍知道那段记忆。 于是苏怜思虑再三,决定顺着他的心意,她慢慢斟酌着答道:“我并未告诉他实情。” 箍住自己手臂的力气稍稍松懈,苏怜知道或许自己答对了。 谢九川听到她的答案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 或许只是自己瞒报行迹的事被他知晓,故而他才派人一路追踪自己。 不过这也无妨,他只怕谢衍想起宛州的事,其余的皆是无关紧要。 西域的白藤这味药可以让人神思混乱,在宛州的日日夜夜里,他都在谢衍的茶里悄悄放入。所以他受伤昏迷后,那些日子的记忆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犹如日光下的春雪,销声匿迹。 只要面前的这个女子守口如瓶… 那谢衍就永生永世都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思忖良久,他蓦地回神,瞧见身前女子白皙的脖颈上的血痕,眉间微蹙,缓缓移开了手中的匕首。 但还是怕她高声呼喊引来旁人,于是一边移开利刃,一边压低声音道, “别出声,否则我会在你喊出第二个字之前就结果你的性命。” 苏怜此刻早已害怕到双脚发软,牙齿都在打颤。 她知道身后的男子会武,杀掉她犹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她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能咬着下唇,忍住眼里酸涩,缓缓点了点头。 桎梏猛地松开,苏怜猛地转身回望。 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 他生得俊秀,细长眉眼,淡色薄唇,除开眼中的狠戾神色,整个人像是个温润有礼的书生。 她见过此人,而且不止一次! 苏怜在宛州城见过他几次,次次都是和谢衍形影不离。她在京城的城南巷子里也见过他一次,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 苏怜杏眼微瞪,满心的惊愕。 此人看起来与谢衍相识已久,行为举止都与至亲好友一般无二,为何却要苦心孤诣地隐瞒真相? 她只觉得事情愈来愈复杂,就犹如一团乱麻,百转千回,理不清头绪。 谢九川瞧见苏怜吓得将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他神色一僵,旋即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他稍闭了闭眼,良久后才缓缓说道:“苏姑娘,宛州之事,还望你守口如瓶。”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听闻此话,苏怜微怔。 事到如今,她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本来失忆之症就足够匪夷所思,她从小到大更是闻所未闻,只在话本子里瞧过几回。 为何谢衍整个人好端端的,却偏偏失了记忆,还就偏偏失了宛州城里的记忆。 她正想着脱险后便寻个机会,将从前的事向谢衍和盘托出,省得他遭人暗算陷害,却没想到此人竟命 分卷阅读47 令她三缄其口。 苏怜不愿当面惹怒他,只想着暂且和他虚与委蛇。 于是便装作乖巧惊惧的样子朝他点了点头,小声应承。 谢九川见她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心里冷笑。 他知道苏怜现在定是假装应承,转头便会担忧谢衍的安危,而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甚至也会将自己今日的话供出来。 苏怜当真就这般在意谢衍吗? 他的心里倏地浮出淡淡的苦涩,不过没关系,他手里攥着苏怜朝思暮想的线索,势必会让她乖乖地只字不提。 “苏姑娘的父亲……已经失踪多年了吧。” 听到面前的男人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苏怜只觉得自己耳边犹如响起惊雷。 她心血上涌,双目发黑,眼前的景物一片朦胧,整个人像是落入油锅里一般沸腾起来。 她猛地冲上前抓紧了面前男子的袖子,像是发了疯的小兽,抑住哽咽嘶喊着,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吗?你有消息吗?你见过他?!” 谢九川见鱼饵抛出,果然她就乖乖上钩,便松了神色,似是吊胃口般的缓缓应道:“你瞒下宛州之事,我便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冰冷,像是裹挟着雪粒子,钻进苏怜的耳畔。 别急,别急 她紧紧咬着唇瓣,在袖子下用指甲死死掐着手心,试图让疼痛压住心底的急切,她知道愈是慌张便愈是容易走入敌人圈套。 “我该如何信你,如果你是诓我的呢?” 谢九川看见面前女子神色渐渐清明,目光变得多疑,心里了然。 也是,她从小就聪明,若是短短几句便能说服了她,那他倒是要怀疑苏怜别有用心了。 思忖再三,谢九川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淡青色的手帕。似是已经风吹雨打多年,颜色褪去,边角沾着暗褐色的血痕。 上面的墨字银钩铁划,笔力深厚。 苏怜瞧见那方帕子的一瞬间便失了神,目光涣散,腿脚发软。 那上面是她父亲的字迹,她一眼便能认出,上面别无其它内容,只有一首词阙,是西平乐。 谢九川慢慢开口,“你应当能认出这是你父亲的字迹,也应当知道此词是你父亲最爱的词人所做。你也应当知道……秦将军不像风花雪雨的浪荡子,无事便会在帕子扇子上题诗。” “这方丝帕,他留下是必定别有深意。” 一字一句,都像是细密的小针,刺进苏怜的骨血里。 她看到帕子上若有似无的血迹,又想到父亲的生死未卜,眼底翻涌出泪花,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她像是被放在峭壁旁,前有豺狼,身后是深渊,她无法抉择。 长久的静默,她嗓子似乎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男子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他焦急地踱步着,忽地突然戒备起来,随后身形稍动,脚步加快,朝着窗子走去。 他推开窗子,正准备一跃而出,临行前却顿了顿,他依靠在窗柩上,眸色晦暗难辨。 “苏姑娘请深思熟虑。若是有朝一日,我知道谢衍回忆起往事,那秦将军的消息,你永远也别想得知。” 旋即,翻身而出。 *** 天色将暗。 谢九川正缩在一处凤仙花丛里,枯枝败叶上挂着蛛网,在寒风凛冽里更显萧索。 刚才在仓房里和苏怜对峙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房后的松林里的铜铁之响,他知道自己偷偷潜入府邸应该是被谢衍发现了。 于是,顾不上等到苏怜的答复,他只能暂避离开。 谢九川压低鼻息,生怕惊动了在一边巡逻的府卫,一动都不敢动。 就这么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了月上柳梢头。 终于,玄衣银甲的士兵逐渐散去,谢九川从灌木丛中轻跃而出,顺着墙角一路绕到侯府角门。 不敢启开门闩发出声响,谢九川攀住瓦檐,足尖用力,翻身跃过府墙。燕子般轻巧地落在小巷里,他轻吹口哨,远处倏地传来了马蹄的哒哒声。 晚间降了薄雾,谢九川正凝神看着远处,一只挺拔骏马的身影逐渐出现,鬓毛飞扬,身姿矫健。 他正等卢云马跑近时便翻身上马出城,却忽地发现了不对劲儿。 这般嘈杂的马蹄声…… 不只一匹马! 果然,卢云身后不到一丈距离里有个人影,正跟在它身后策马疾行。 他穿着绛紫色的袍子,衣袂飞扬,一双星目灼灼发亮。 是谢衍! 谢九川心中大惊,旋即又吹了声口哨,卢云猛地发力,速度变快地冲过来。 他见缝插针,抓紧时机握住了缰绳,腾空而起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衍瞧见谢九川坐在马上,鞭子抽得猎猎作响,身形渐行渐远,离着城门越来越近。心下一狠,直接从马鞍一侧的箭筒里拿出三只箭.矢,搭起弯 分卷阅读48 弓,拉紧腱弦。 三箭齐发,一只擦过谢九川的发冠,一只射中他身下马儿的后臀,一只划破了他左臂的袖口。 马儿嘶鸣声中,布帛破裂声响起。 谢衍只见他袖口淡青色的袍子破裂,转瞬间里面掉出个挂着穗子的物什。 它荡在空中,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谢衍的面门打来。 他本以为是钢珠暗器,正要伸手去挡,却发现那些小珠子只是轻飘飘地打在脸侧,毫无力道。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些深红色的圆润豆子,洒在玉照雪白的马鬃上,红得像杜鹃泣血。 转念间,他忽地想起了那日在嘈杂的市集上,那个姣好温柔的侧脸,美得像是落霞下的画中仕女, “你买相思子作甚?” “并非送人,我只是觉着串在荷包的络子上会好看些……” 这些好似是……相思子。 羽箭的破空之声响起来。 谢衍晃神,瞧见几尺之外寒光乍现,尖锐的铁箭朝着自己的方向迅猛而来。 他欲躲,而身子却像是失了控制般的动弹不得。 眼见着箭矢愈来愈近,倏地,肩膀上一股剜心碎骨的疼痛传来,带着天崩地裂的千钧力道。 他像是被重拳击中,身子忽地后仰,如同叶子般飘起来,重重地向后翻滚而去。 天旋地转,谢衍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他瞬间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四肢百骸都是灭顶的痛楚。 头痛欲裂,肝胆欲碎。 满目浓稠黑暗,唯有那颗骨碌在地上的小小红豆,像是眉间红痣般地落在眼底。 硬生生地撕开天光。 恍惚里他似乎忆起了些什么,让他飘在浩渺烟海中寻到归处。 师父的泣血遗书, 绵绵雨丝下的红盖头, 一双潋滟懵懂的杏眼, 还有洞房花烛的旖旎绯色。 他喉间涌上腥甜,神思逐渐朦胧,只觉得周遭一片无人的寂空。 唯有心底像是着了魔般的呢喃回荡着一个名字。 阿怜,阿怜。 *** 烛火摇曳,满室暗光。 耳边的声音嘈杂起来,一个苍老沙哑,一个清朗有力。 叽叽喳喳,二人似乎在争论些什么。 一会儿是红花、川穹、白芷 一会儿又是风池穴,百会穴,经脉丹田。 谢衍蹙着眉,梦里他似乎被这些声音吵得心烦意乱,让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脱而出,缓缓睁开了眼。 “诶?这小子醒了。”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挑着他花白的眉毛惊奇道, 顾岐停下了絮絮叨叨的嘴巴,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谢淮之,你怎么样了?” 谢衍嗓子干哑得着火,没心思回答,只是稍稍颔首示意。随后便扭头看向一侧将将燃尽的白烛,似乎在慢慢找回神智。 刚刚那些亦真亦幻的记忆似乎属于他,也似乎仅仅是黄粱一梦。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像是走马灯般的一遍一遍地想着,试图慢慢将那些碎片拼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许多事他依然是模糊不清。 但唯有那段记忆,像是铺展的画卷,在他的记忆里纤毫毕现。 女子的背影纤弱窈窕,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团着桂花酒酿馅儿的浮元子,她拿着勺子缓缓凑到自己唇边,娇笑着让他尝一尝。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忽地画面一转,她穿着月白色的里衣,只披了件深灰色的披风,像是迷途的小鹿一样,懵懵懂懂地站在柴门前,满脸绯红地收下他送来的合婚庚帖。 一晃眼,她又穿上一身水红色的喜服,小小的一团伏在自己背上,红盖头上的流苏划得他颈间发痒。 他摘下盖头,将她抱进燃着双喜红烛的内室里。烛光昏暗下,她莹白的像是可以掐出水的皮肤藏在绯红色的床褥里,如玉般玲珑,勾魂摄魄。 最后的画面,是他带着满身水雾回到屋子里,却发现那间满是旖旎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余春日寒霜。 那一刻他近乎肝胆俱裂,那种穿肠毒药般的痛苦似乎还残存在骨血里,只要稍想起那日空荡荡的床榻,他的肺腑便一阵摧命的绞痛。 这厢,顾岐瞧见谢衍清醒,却只字不语,放在被衾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他知道谢衍骤然找回记忆,定是需要些时间来理一理思绪。于是便伸手止住了他师父吹胡子瞪眼的絮絮叨叨,强拉着他从掀开门帘子出了屋。 于是整间屋子只余下胡全候在屏风后面,屏息静气等着吩咐。 他低着头静静候着,想着自己要不要提一嘴,苏姑娘已经在门外等了六个时辰仍不肯离去。 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堵在了嗓子里不敢妄自开口。 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屋子内都是像没了呼吸 分卷阅读49 般的寂静,就在胡全快要绷不住时,突然听到谢衍沙哑的声音,像是断了的琴弦。 “叫苏怜过来。” 短短五个字似乎用尽力气,带着隐忍的颤抖,与平日简短铿锵的语调判若两人。 胡全躬身称诺,正要打开门唤苏怜进来时,却忽地听见身后的隔扇门被猛地推开。 穿着素白色的单薄衣裙的女子小跑着冲进来,绕过屏风,脚下生风般地朝着内室跑去,差点绊倒在了一侧的杌子上。 谢衍正微阖双眼斜依在床柱上,听着急乱的嗒嗒脚步声愈来愈近。 而那一瞬间他却不敢睁眼。 他怕来人不是苏怜。 他害怕是胡全,那个满脸是褶子的老管家诚惶诚恐地来告诉他——苏怜不见了,她逃走了。 一如那日的荒唐。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衍怕自己睁眼一瞬间会有杀人嗜血的冲动。 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前几尺处停住,悄无声息,只有微弱的吐息声,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响。 似乎,还有小猫一样的细弱呜咽,和泪珠砸到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他咬紧牙关,喉结微动,认命般地睁开了眼。 只见昏黄的烛光里,女子穿着月白色的单薄外衣,没来得及套上外裳,显露出姣好玲珑的身形,腰带松松地系着,歪歪扭扭的毫不整齐。 鸦羽般的发随便绾了个髻,一大半的青丝都散落在脸侧,杂乱不堪。 她正紧紧攥着衣角,杏眼眼里蓄满的清澈的泪,顺着嫣红的眼角淌过玉白的小脸,泪痕像是一条清浅蜿蜒的河流。 谢衍在睁眼的一弹指间,想过无数次该如何面对她。 他魂牵梦萦地念着她,失而复得的一瞬间恨不得剖白心肝来留住她。 却又想起她那天夜里的不辞而别,气得心血上涌,牙齿痒痒。偏执的劲儿上来,恨不得用冷言冷语来折磨她,想尽法子来收拾她,咬牙切齿地想将人拆卸入腹。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是怒火中烧占了上风,他捏紧拳头,正想着说些刀子般的话来刺她时, 面前的小姑娘却身影一动,忽地扑了上来。 纤弱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素白的面颊埋在他的颈窝里。 冰凉的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肩头,凉意顺着皮肤一路爬到了心窝。 百般的怒火被冰水唰地一下扑灭。 待到谢衍看见她潋滟的杏眼下一圈乍眼的乌青时,那些带着千钧怒火的字句全都被堵在嗓子眼里,转瞬间灰飞烟灭。 罢了,他怎么能忍得下心。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最后认命般地伸手抚上了她柔顺的发丝,长指摩挲着她的下颏,擦掉了脸上挂着的泪瓣儿。 他将那张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脸掰到眼前,轻轻拉近,吻上了白玉般的挺翘鼻尖,嘶哑着轻叹道, “我没事。” “乖,别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爱的小可爱们看到了这里,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阿怜和谢流氓的故事呀~ 【下一章是大甜章】 【车门焊死,砂锅炖肉】 【作者已经码字码到血糖飙升,甜到哐哐撞大墙! 【入股不亏~】 ===== 下一本准备写这个~ 《他是个千层饼》 (专栏里还有其它小甜饼呀,可以随便瞧一瞧哇!) 陈葭一觉醒来后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大燕朝的女皇…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治国定邦之事都是废柴。 正愁得秃头时,摄政王告诉她: 前朝事情有他掌管,她只需要在后宫骄奢淫逸,睡睡美男。 于是她, 今日和温润如玉的周公子下棋 明日与清冷如竹的小男宠泛舟 后日同威猛高大的赵侍卫缠绵 …… 陈葭:这日子简直快活赛神仙啊! 直到有一日西域神医传来密信,说她身中迷蛊之毒,万般所见皆为幻觉。陈葭大惊,暗中服下解药,待恢复清明后,却发现—— 为什么!她的二十多个各色男宠们都和那个摄政王 长得一毛一样! 陈葭:摄政王他怎么套了二十多层马甲啊喂!!! ☆、动情(一更) 谢衍将那张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脸掰到眼前, 轻轻拉近, 吻上了白玉般的挺翘鼻尖,嘶哑着轻叹道, “我没事。” “乖, 别哭了。” 苏怜听他一说话, 嗓子里的沙哑甚是骇人,心里更难受了, 金豆子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昨日夜里因着那个男人的事辗转反侧睡不着, 忽地听见院子里一阵骚动,于是随意披了外裳,推开门起身察看。 却发现几个黑衣的侍卫, 正手忙脚乱地抬着谢衍从角门进来。 分卷阅读50 他胸口上方插进了一尺多长的箭矢,脸上暗红一片,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指尖缓缓地滴着血。 苏怜整颗心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痛得眼前一阵晕眩。 她顾不得那些规矩, 小跑着跟上前,她只想凑近看看谢衍, 却被那些府卫和小厮拦在后面。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胸口的血止不住地涌出来, 浸湿了绛紫色的袍子, 顺着袍角滴在地面上,像是汩汩的小溪。 顷刻间,她心里绞成一团,泪水夺眶而出, 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她怕失去他, 就像那日她猛地醒来,就失去了她爹爹那样。 此生不见,或许是天人两隔。 苏怜站在寒草阁的门前,在凛冽的寒风里呆呆地站着,紧盯着从里面进进出出的侍卫的神色。 他们的眉头稍蹙一点儿,她心里便被掏空一块儿。 她恨不得冲进去在一旁守着他才安心。 但她不能,她只能在门外揪心地煎熬着。 终于等到他清醒后叫了自己的名字,苏怜一时抑制不住,推了门就冲进去。 却看见谢衍不复往日的挺拔。 他虚弱地阖着眼,面色一片憔悴,额角划了一道暗红色的伤,嘴唇皲裂苍白,身上缠绕着的白纱渗出暗红色的血,斑斑驳驳。 那一瞬间,苏怜眼睛里的酸涩再也绷不住,于是便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现下,她又听见他平日里清冷如玉般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锈了的锯条,心里更酸。 眼泪又压不住了。 谢衍见她哭得愈来愈伤心,连身子也止不住地颤起来,心里最后一点儿恼怒也消散干净。 他长指轻抚上她湿润的睫毛,将挂在眼角上的泪珠擦去,想再开口宽慰她两句,但又怕再惹她伤怀。 苏怜瞧见谢衍伤在右肩,但他却抬起右手给自己拭泪,心里着急,生怕他扯到伤口。 连忙抬起手握住他的右臂,想让他手臂别再用力。 谢衍只感觉自己皮肤上覆上一阵寒意,像是冰块儿贴在身上。 垂眸一看,发现是苏怜的小手按在他手臂上。 细白的指节已经冻的微微红肿,他伸手捏了捏她袖口,发现她竟然在寒冬腊月就穿了薄薄的两层。 “怎么穿的这样少!?” 谢衍心里存了火,语气不善。 苏怜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才发觉他上身正赤着,只围了薄薄的一层纱布。 自己在外面站了许久,身上定是冻得像冰块子一样,也许会将寒气过给他。 本就受了外伤,要是再得了伤寒,定会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她撑起床沿,想要站起身来。 谢衍见她慢慢往后移着,似乎是想走,心里一狠,直接箍住她手腕,将人轻轻一扯,拉到了床榻上。 苏怜不妨他猛地用力,身体失去平衡,扑在了柔软的褥子里,白嫩的小手一不小心按在了谢衍烙人的小腹上。 硬得像是石头,还烫得吓人。 她极快地缩回了手,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想向后挣扎,却又担心拉扯到谢衍的伤口,只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谢衍瞧她像是木头人一样累得慌,又想到她身上一片冰凉,于是伸手握住她细软的腰肢,将人直接揽到了怀里,把自己的被子搭到了苏怜的身上。 本来刚刚两个人之间还隔了些距离,现下苏怜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谢衍身上。 她眼前是一片麦色的肌肤,艾叶的香气熏的她头脑昏昏。 太近了。 苏怜紧咬着下唇,睫毛颤的厉害。 她想求谢衍松开自己,这般亲密实在是…太羞人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细小绵软的声音嗫嚅着, “我…我身上凉,别将寒气过给你了。” 凉凉的手指推在小腹上,像是蝴蝶轻吻,谢衍浑身紧绷,内里烧成一把火。 眼前的小姑娘,眼睛像是小鹿一样,怯生生的,面色绯红一片,连眼角都带上了醉人的红色。 粉润的唇瓣被洁白的贝齿咬住,颇为楚楚可怜。 她紧张的时候总喜欢这样,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总爱死死咬住嘴唇。 她不疼,他倒是心疼了。 谢衍手掌穿过她的发丝,按住她的纤弱后颈,另一只手拇指擦上她的嘴唇,慢慢地摩挲着,将那一小片唇瓣从齿间拨弄出来。 咬过的唇上面留着齿痕,一片晶莹,像是剥了壳的荔枝,谢衍情难自禁。 他深黑色的瞳仁静静看着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似乎是沦陷其中,无法抑制地慢慢靠近。 在鼻尖相碰的那一刻,苏怜猛的闭上了眼,谢衍能感觉的刚才推在自己小腹上的小手,突然攥成了个拳头。 傻不傻,简直如临大敌。 他闷闷的笑起来 分卷阅读51 ,慢慢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怜心脏正扑通扑通直跳,她闭着眼不敢看,只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越来越近,但突然却又远了。 她听见谢衍带着沙哑的笑声响起来,估计是在笑话她。 这人…太坏了! 根本就不是想亲自己,就是故意逗自己玩儿! 苏怜气得满脸通红,她睁开眼睛杏眼微瞪,伸手就抵在谢衍胸口上,想将这个捉弄她得人推远点儿。 苏怜的手刚触上他的胸膛,谢衍便伸手捉住了细白的小手,拉着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手怎么这么凉,乖乖放着暖一暖。” 别有用心! 苏怜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她气得慌不择言。 “谢衍,你流…” 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片温热印在了唇瓣上,封住了她最后的音节。 苏怜大脑轰地一下子空白,她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最开始他只是静静地贴着,到后来却慢慢地咬起了她的唇瓣,不轻不重,斯条慢理。 她说不清是痛还是痒,只能紧闭着眼,颤得像是风中的花骨朵。 呼吸渐渐困难,苏怜实在受不住,只能把头偏到一边,推了推他带着胡茬的下巴。 “我…难受…” “嗯。”谢衍答得漫不经心,舔着唇角,只觉得仍不餍足。 他手掌用力将她的头掰正,伸出两只捏着她的下颌,稍一用力,她吃痛地惊呼。 低头覆上嫣红的唇瓣,不止于轻咬舐弄,他长驱直入,毫不怜惜。 指尖顺着衣襟滑到了腰带,苏怜本来就系的匆匆忙忙,现在谢衍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开个彻底。 他伸手探入腰畔,只觉得满手软腻。 不知道她是吃什么长大的,方能生出如此一副娇嫩肌肤。 美中不足的是,实在是太凉了。 也不知道她在外面冻了多久,衣裳已经被露水沾湿,寒意瘆人。 “抬手。”谢衍移开唇瓣,凑在她的耳廓边沙哑地说着。 苏怜早就头昏脑胀,神思不清,根本没听清他的意思,只能诺诺地“啊?”了一声。 “衣裳都湿了,再穿就要患伤风了。” 又是骗人的借口。 苏怜的小脸涨得通红,她咬着唇轻轻抬起了手臂,露出被子的部分像是一段嫩藕。 谢衍三两下便将人从湿衣服里剥了出来,伸手一扬,那件月白色的褂子便堆在了脚榻上,沾满了灰。 随后又伸手解开腰间的裙带,拍了下苏怜的腰侧,喑哑道,“抬腰,裙子也湿了。” 苏怜羞得不想见人,她细声细气地推脱,“我…我觉得不太湿。” 谢衍瞧她推三阻四,一双眸子胡乱闪躲,觉得让她乖乖听话,怕是等要等上个几柱香的时间。 于是,手掌绕到她身后,猛地抬起腰窝,将那件沾满水汽的襦裙扯了下去。 苏怜抱紧双臂蜷成一团,只觉得贴上他的肌肤整个人快要烧起来,牙齿又不由自主地咬上嘴唇。 “又咬。” 谢衍蹙眉,发现她又把粉唇咬的发白,语气带着些严厉道。 苏怜可怜兮兮地松开牙齿,满脑子浆糊,只想着再寻了其它借口拖延,还未想出个头绪,便感觉他身子突然贴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你远一点!” 她磕磕绊绊地小声喊道, 谢衍挑眉,唇角带笑, “为何?” “因为你…你…太烫了。” 说完苏怜差点想咬掉舌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不过她也不是骗人,谢衍就像是烧起来一样,她甚至都以为他是伤口发炎,整个人发了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身侧的男子猛地一紧,眼睛里烧起了火,似乎咬牙切齿。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被掐住了后颈,唇上一阵碾磨,灼热的鼻息烫得她浑身战栗,意识渐渐迷茫,觉得心里好像空落落的。 谢衍见她一双眸子含泪,唇间呜咽出声,似是动情,于是便伸手抚上那片雪白弧度。 软得像是入口即化的糖糕。 他鼻息渐长,放过已经红得滴血的唇瓣,让苏怜小口喘着气,转头便咬上了纤白的颈子。 “怕不怕?”他说话得声音愈加沙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衍真流氓啊…… 我怎么能写出如此臭不要脸的男人!!!! 【如果有小可爱问如果没成亲就那个啥会不会不太好…】 解释:他们已经成亲啦。 两人定的是私约,因为都“无父无母”,所以未经过官府申报。 但是古代很多农家小户定过私约后就是相当于成婚啦。 所以阿怜心里认定他是夫君~ 而且劫后余生,情难自禁emmm 你懂的… ps.下章更甜_(:зゝ∠)_ 分卷阅读52 ☆、食髓知味(二更) “怕不怕?”他说话得声音愈加沙哑, 像是带着磨人的颗粒一般钻进耳廓里, 苏怜把脸埋在绸缎枕头里,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谢衍大手掐住盈盈一握的腰肢,扶住薄薄的胯骨, 心里一狠, 将人猛地拉近。 女子带着哭腔嘤咛出声,像是受伤的猫儿。 他不想伤她却又着实难忍, 只能轻轻伸手擦着眼角的泪, 缓声安慰。 直到感觉到她的呜咽声渐渐停息,掐着他小臂的手指逐渐放松,他才将人揽到怀里, 咬着耳朵开始前后折腾。 谢衍自小便是在男孩子堆里长大的,年少时更是身边一个丫鬟也无,只有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之时,才在那些糙汉子口中了解这些风月之事。 后来与顾岐相识, 他更是口无遮拦。 每次酒醉, 顾岐一直在嚷嚷着那些温香软玉在怀中时的滋味。 食髓知味。 他当时是这般说的。 当时谢衍还不以为然,但现在看见心爱女子在怀中迷蒙着眼, 轻泣呜咽, 只觉得顾岐说的千般种种, 怕是肺腑之言。 这种事情真的是会上瘾。 明明她已经哭得一踏糊涂,但他偏偏就是不想放手。 此间趣味,竟是钻入心窝子的勾人。 他力道轻时,那双微阖的眸子便眼角微湿, 他力道重时,那瞳仁里的泪珠子,就像是不要钱般的掉下来。 女子的肌肤上已经沾染粉红,谢衍又忽地想起在那日梦里,她纤细白皙的脊背。 他抽身而出,捏着她的细腰将人背过身去,就如同在梦中的那个姿势。 她实在是太瘦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后背上的点点骨节,还有身侧浅浅的肋骨痕迹,隐藏在如玉的皮肤下。 不过比在宛州时胖了些,那时他摸着时,只觉得一阵硌手。 现在却是丰润有致,正正好好。 想不到她抛弃了自己倒是心安理得,在京城里吃好喝好,人都养胖了。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他发狠了用力,却见她脊背微微颤抖,哭得可怜兮兮。 伸出手摸过去,只摸到了满脸湿漉漉的泪痕,沾湿了绸缎的软枕。 苏怜止不住眼眶里的眼泪,鼻子酸涩得难受。 她从小便不爱哭,连她爹爹也时常夸她坚韧勇敢。 被刀切到手指时也不哭,爹爹不辞而别时也忍住了泪水。 唯有遇见谢衍时,三天两头便爱掉泪瓣儿。 上次他掐着自己的下巴,痛得她眼眶微酸。 这次…… 虽是不痛,但她整个心脏却像是被捏紧了,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停住跳动。 心疾便是这般感受吗? 就像是隔壁住着的那位阿嬷,心疾犯了的时候总是大口喘着气,像是要晕过去了似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难受得要命。 苏怜脑海里一片混乱,满心满眼想着都是等谢衍停下时,便去瞧瞧大夫,喝两副药汤来压下心里的难受。 愈来愈难呼吸,她觉得自己眼前渐渐模糊一片。 突然后颈处却传来温热的触觉,忽地一阵刺痛让她神思清明了些。 谢衍在咬她。 若是明日被人瞧见她怎么抬得起头,定是羞愧到要钻进地缝里。 苏怜蜷着手指,向后推了推谢衍的小腹,胡乱地求着他, “别咬…会被看到…” 谢衍松开唇齿,伸手撩开散落在后背上的青丝,只见玉色的肌肤上留下了粉红色的齿痕,他眸中欲色翻涌,长指轻拂着那处。 哑声应道:“嗯,我不咬。” 随即又轻移指尖,点到了一侧的肩头。 此处不会被瞧见。 最后苏怜整个人像是在油锅里一样难耐,指甲扣着床柱上的雕花,整个人像是被抛下高台尘嚣,耳边一片静默。 而肩上却针刺般的疼,谢衍根本不听她的求饶,咬得又快又狠,苏怜痛的一下子哭喊出来, “谢衍!你混蛋!” *** 胡全在苏怜刚跑进去时便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他在宅院里锤炼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于是他贴心地阖紧了门,连门帘子都盖地严严实实,吩咐了正院的小殊去烧上热水,自己扯了个杌子坐到了院子里的水缸旁。 看守着大门,生怕有人不开眼地来打扰。 他年纪也大了,无儿无女,打心眼儿里盼着自家侯爷能填个小世子,于是瞧见陈姑娘和侯爷的婚事将近,便想着推几把。 却未曾想好心办了坏事,惹了侯爷震怒。 但他也借此弄明白件事,这个苏姑娘,才是侯爷心尖尖上的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抬头看着月牙儿,心里想的都是 分卷阅读53 小世子的玉雪可爱,却忽地听见屋内女子抽泣声愈来愈响。 他一张老脸涨个通红,扯着凳子坐的更远了些。 等着等着,却看着这月亮从树梢一直快转到天边,天色都要蒙蒙亮了,里面还没人叫水。 胡全又推了推坐在一侧打盹儿的小殊,让他再热水烧个第四遍,却忽然瞧见屋子里的烛火亮了些,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吩咐。 他连忙拉起小殊,让他从烧火房里抬出盛着热水的木盆,送进内室里。 临去前扯着耳朵嘱咐了一百遍,不许抬头看,不许抬头看。 小殊诺诺地点头,旋即抬着那个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刚跨过门槛还没绕过屏风,便听见谢衍沉声吩咐道, “放那儿吧。” 小殊愣了愣。 这和胡管家说的不一样呀,也没让他进内室呀… 不过他问也不敢问,直接听话地将木桶放在了屏风后面,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衍从榻上起身,看着苏怜缩在被子里睡得香甜,两只眼睛微微肿起来,眼下还挂着些乌黑。嘴唇似乎破了个口子,不知道是她自己咬的,还是他咬的。 他轻叹一声,旋即绕过屏风,将木桶搬进来。 在架子上去了块绸缎的帕子,在温热的水中浸湿。 掀开被褥,只见女子双臂虚虚地掩在身前,细白的手臂,灵巧的锁骨,还有袅袅细腰上全是红痕。 谢衍蹙着眉,觉得自己不曾用了太大力气。 忽地又想到那天夜里,他只是轻轻掐了她的下巴,第二天便紫红一片。 娇气。 他心里一阵烦闷。 捏着帕子凑过去,想给她擦掉颈间挂着的汗。却未曾想帕子刚碰到她锁骨,苏怜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小手胡乱地推着,嘴里呢喃着呓语。 “别咬我。” 谢衍失笑,他咬的有那么疼吗,把她吓成了这样。 伸手按住她作乱的小手,另一只手用帕子缓缓地擦过后背。 一头青丝滑得握不住,谢衍费了半天功夫才将它们都拨拢到一侧,又想起这些扰人的发丝划过他胸口时的酥麻… 他捏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怕自己再给她擦下去便又要失控。 只能草草地帮她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还有腿侧的污浊。 看到帕子上的淡淡血痕,谢衍额角直跳,心里腾地一下升起了淡淡悔意。 伸手从一侧的药匣子里拿出上次剩下的疏淤膏,指尖轻挑,舀出一些点在了她的后背上。 药膏冰凉,甫一触上,苏怜就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谢衍以为她醒了,结果垂眸看去,她还是紧紧闭着眼,只是又把嘴唇咬上了。 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他心里不悦,又伸手将她的唇瓣掰出来,将手指凑到她嘴边,让她拿牙咬着。 另一只手挑着药膏,在她后背上慢慢涂着,顺着纤细的脊柱,再到蝴蝶骨和小巧的腰窝。 谢衍扯了扯里衣的领子,只觉得这药越涂越热,最后草草地又涂了两处,便停了手,将被衾给她盖严。 窗外已经渐亮,谢衍瞧了一眼肩上的箭伤,早就崩裂开了,暗红色的血渗出了一大片。 不过他倒是不觉得疼,重新上了金创药,随意扯了块新的纱布包好,便也掀开了被子躺进了床榻里。 昨夜他受伤后也没怎么休息,现下还真是有些困了。 扣着怀中女子的细腰,将人搂的更紧了些,谢衍终是支撑不住,眼皮一沉,也缓缓地睡了过去。 *** 日上三杆,刺眼的阳光透过纸窗户撒进来,明晃晃的一片,映得谢衍抬开了眼。 苏怜还在睡着,依然是刚才的姿势,动都未动,老实得很。 就那么小小一团缩在怀里,让他心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尾,有一小颗尘埃般的小痣。 他也有,也生在差不多的地方。 谢衍有碰了碰苏怜的睫毛,像是黑色的小扇子,格外浓密,一紧张的时候就止不住地颤。 越是仔细瞧,他心里就越是满足。 那些熊熊怒火一溜烟儿地没了影,过往的事他也不想追究。 如果她不想提起宛州的事,那他便装作没有回忆起来。谢衍觉着,如果他将一切挑明,或许苏怜又会在某个时刻,像是指间流沙般的溜走。 现在这般就已经足够。 苏怜感觉脸上痒痒的,像是有羽毛擦过,她打了个秀气的喷嚏,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逆着光看见了谢衍,他眉眼深邃,鼻梁极其高挺,在脸颊上留下了一大片影子。 他正伸着手指掐着自己的鼻尖,满眼都是笑意。 刚醒时神智还懵懵懂懂,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昨晚的耳鬓厮磨。 脸颊又不由自主地发热,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将 分卷阅读54 身上的被子拉紧,只留出一个小脑袋。 身后响起了闷笑声,谢衍摸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 “饿了吗?” 苏怜确实有些饿了,不过她现在满心的羞窘,又想起昨夜他的百般捉弄,一句话也不想搭理。 谢衍见她只留给他一片脊背,一句话也不答,忽地生出了些捉弄的心思。 他的手掌悄悄抬起,从苏怜的腰侧绕过去,一把便按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随后又向上滑了滑,摸到了稍稍瘪下去的胃腑。 沙哑的语气带着揶揄道, “哦,你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评论疯狂地砸向我吧! 每章都要骂他!!臭流氓!!! PS.下一章更更更甜!我写的时候甜哭了!! 一定要看!! ☆、软得不行(三更) 苏怜气得差点跳脚, 她侧过身来, 咬着牙用劲儿踢向了谢衍的小腿。 却不曾想他直接抬腿,将她的腿夹紧,桎梏的一动都不能动。 “你放开!” 苏怜气的眼圈微红, 伸手就要敲向谢衍肩上的伤口。 用了七分的力气拍下去, 只听到面前的男子“嘶”的一声,随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苏怜吓了一大跳。 她本以为谢衍会灵巧地躲开, 却未曾想他就傻愣愣地一动不动, 任由她拍打上去。 她着急地凑近,想看看纱布里是否渗出血迹,满目慌张, 带着鼻音地嗫嚅道,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衍看她诚惶诚恐的傻样子,心里暗笑, 不过却压住唇边笑意, 紧着嗓子道, “玩闹也没个分寸。” 苏怜听他发火, 心里蔫蔫的, 刚想再向他道个歉, 却又听他说道, “快去拿些药来。” 她诺诺地应了一声,支起身子,把手伸出被褥, 够着挂在架子上的外衫。 谢衍看着她从被褥里钻出半个身子来,只穿着藕粉色的小衣,动作间,胸前的风光露了一大片,带着淡淡的勾人幽香。 那片雪白离他那样近,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心血上涌,他猛地将人扣回床上,张嘴便咬上去。 低叹道,“往哪儿找呢,药又不在那。” 苏怜一心一意都是他的伤势,不想再和他胡闹,赶紧扯着他的鬓发,将人从颈间拉开,蹙着眉问道, “快说在哪儿,我帮你拿。” 旖旎的气氛被她一脸的浩然正气破坏个彻底,谢衍失笑,弹了弹她的脑门儿,止不住地叹气, “傻不傻啊你!” 看着苏怜似懂非懂,最后仿佛是明白过来,脸色潮红,气得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谢衍又心猿意马,刚想凑过去含住她的唇瓣儿时,忽地听见门外一阵嘈杂。 胡全似乎和一名女子理论着,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焦急。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来,胡全候在屏风后面,嗓子颤着说道, “禀侯爷…陈…陈姑娘想要进来探病。” 还未等胡全说完,一声娇柔的女声便响起,字字句句从容不迫, “胡管事,祖母忧心表哥的伤势,遣我进去仔细瞧瞧,却不知您为何一拦再拦?” 胡全一张脸皱成苦瓜,他…他敢放人进去吗? 苏姑娘现在还未出来,用脚趾头想想二人肯定还在咬着耳朵说话,若此时让陈绾燕进去,肯定会闹出些风波。 他急中生智道:“侯爷受伤严重,屋里血腥气极重,昨夜沾血的衣袍和绷带还未清理,陈小姐进去怕是承受不住。” 陈绾燕一听此话,吓得差点儿站不住。 谢衍是谢家唯一的嫡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光是她的婚事要出岔子,就连镇国公府的谢家都要遭受影响。 她面色苍白,指尖儿都打颤,更加着急地说道,“即是如此,更要让我看看侯爷的身体状况。确认表哥无虞后,我自会回禀老太君,让她老人家安心。” 胡全依旧死死地堵在门前,低着脑袋一步也不肯让开, 陈绾燕咬着牙,思绪一转, “我家里的兄长舞枪弄棒也时常受伤,都是我帮着处理伤口。我胆子大,即便是血腥气重,也是不惧的。不如让我走进去瞧上一眼,一眼便好,不会耽误表哥歇息的。” “胡管事您看如何?” 胡全一愣,没想到这位陈姑娘一瞬间就把自己堵得哑口无言,他紧紧攥着衣角,正要再寻个由头时,突然陈绾燕正了正神色,带着怒气道, “原来小小管事都可以不把老太君的命令放在眼里,若是你家侯爷醒了,定是要拿以下犯上的罪名治你的罪。” 胡全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却不防那个陈绾燕绕过他,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 屋内,苏怜的一张小脸就变得 分卷阅读55 煞白,毫无血色。 她急着想套上外袍,再躲进衣柜里,却没想到陈绾燕忽地推门进来,实在来不及了,她只能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谢衍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奏报,目光幽深,心里不惧。 且不说,他不会让陈绾燕靠近床榻三丈之内,更何况隔着床帐子,她更是看不到苏怜的一根汗毛。 即便被陈绾燕见到了苏怜,他自有办法让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宣扬。 不过,他瞧着苏怜一副受惊的兔子的模样实在好笑,便由着她缩在了被褥里。 他披着件里衣,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枕上,看着苏怜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藏在床榻的里侧,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贴心地帮她把漏在外面的发丝儿也塞进了被子里。 她细弱的鼻息呼在腰侧,谢衍觉得心里又像是烧一把火,只觉得款步而来的陈绾燕简直是碍眼。 苏怜埋在被子里,黑暗中视线模糊,反而让耳朵更加敏锐。 她仔仔细细地听外边的动静,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不远处。 轻柔的女声响起来,格外的楚楚可怜。 “表哥,你…伤势如何了。” 陈绾燕问得情真意切,但却未听到回应。 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透过淡青色的床帐子向里看去,谢衍的身形模糊不清。 但她能看出谢衍只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就低下头盯着床榻里侧的被褥,神色喜怒不辨。 “表哥…我做了些栗子糕,你要不要尝尝?” 陈绾燕捏紧帕子,接着唯唯诺诺地问道,生怕语气生硬,惹他不快。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谢衍将手臂缩回到被褥里,唇角笑意更甚。 这是?冷了? 陈绾燕云里雾里,旋即看到一侧的窗子微开,心里了然,连忙走到一侧将窗扉阖紧。 但她不知道的是,谢衍从她进门开始,全副心神就放在了苏怜身上。 他坏心眼儿地想逗弄她,将手缓缓伸进被褥里,先是触碰到她毛茸茸的脑袋,随后又摸到了圆润滑腻的肩头。 他在他三哥家的嫡子谢璟周岁宴时,曾第一次捏到了婴儿柔嫩的小脸。但他现在竟觉得手下的肌肤与婴儿的小脸如出一辙。 软得不行。 他捏了捏苏怜小巧的耳垂,结果被她的小手轻轻拍开,他挑眉,旋即从她肩头划过,掐住了苏怜的后颈。 果然,一掐她后颈,她就一动也不敢动了,和小猫简直一模一样。 因着苏怜蜷着身子,所以脊背上的骨节微微凸起,谢衍长指抚上,慢慢向下数着。 一、二、三、四…… 在数到第九块时,腰上突然传来微痛,谢衍知道定是苏怜拿指甲掐着他泄愤。 虽然就和挠痒痒一样,一点也不痛,但谢衍还是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 果不其然,腰上的那股力气就慌张地撤了下去,谢衍差点儿笑出声。 被子下的手指顺着第九块的位置,忽地顿住,平行着移过去,慢慢地摸到了小巧的肋骨。 再向前… 一片糯糯的柔软。 谢衍神色变暗,但他还未来得及动作,苏怜便双臂用力,将他的手紧紧夹在了身侧,执拗着不许他再动。 谢衍轻轻一挣便能挣开,但他还是哑着开口,声音极轻, “松手。” 结果没等到苏怜乖乖听话,却忽地听见陈绾燕疑惑地出声:“表哥不关窗子吗?” 他抬眸望去,发现陈绾燕正站在窗子一侧,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是该开还是该关。 “别关,太热了。” 谢衍哑着嗓子说道, 陈绾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说道, “表哥你是热吗?” 谢衍轻笑出声,他挑了挑眉稍,语气带着揶揄道, “我不热,有人热。” 这次不是腰侧,而是手腕。 苏怜捏着他的手腕,一口就咬了下去,这回是真用了力,谢衍都能感到微微刺痛。 他不看便知道,现在苏怜一定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脸色绯红一片。 实在不愿意再和陈绾燕斡旋,谢衍不耐烦地轻咳一声,语气严厉道, “若是陈姑娘无事,便先回去吧。你我虽有表亲的关系在,但无端地进入男子的房间,总归对你闺名有损。” 一边说着,被子下的手稍稍用力,挣开苏怜的桎梏,滑到一侧挠着苏怜的痒痒肉。 苏怜没想到谢衍竟然如此阴险,竟然趁人之危,还故意挠她痒痒。 若是自己真笑出声来,岂不是全都漏馅儿了! 她紧紧咬着嘴唇,抑制住身子的颤抖,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却抵不过此人实在太坏,专挑着她最怕的地方下手。 最后还是没抑制住,身子一躲,撞到了床板上,发出咚的一下声响。 陈 分卷阅读56 绾燕看着青色的床帏里似乎有东西在动,还带着细碎的呜咽声,心里升起疑惑。 没听说过谢衍喜欢养些猫啊,狗啊,兔子之类的。 于是便蹙着眉问道, “表哥你…豢养了宠物吗?” 谢衍轻嗯一声,收回了作乱的大手,拍了拍苏怜的脑袋,然后将手臂抽出了被褥。 “养了只小奶猫。” 作者有话要说:  臭流氓啊啊啊啊啊!!!!!! 放开那个女孩!!!! ☆、戏弄 陈绾燕蹙着眉, 又遥遥地望向床铺。 谢衍依旧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未动, 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咬紧嘴唇,压下心里的不甘和烦躁,将装着栗子糕的食盒放在了一侧的八仙桌上, 朝着谢衍微微福身, 便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苏怜在一片黑暗里听见陈绾燕的脚步声走远,木门被嘎吱一声阖上, 终于松下一口气。 她悄悄地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一抬头便和谢衍暗色的眸子对上,眼里神色晦暗不明。 “躲什么?”他语气带着些寒意。 苏怜满头雾水。 明明是谢衍刚才一直在捉弄自己,她还未生气呢, 他怎么就生气了? 她一时没搞懂只能诺诺地答道,“我怕被她看到。” 谢衍心里一紧。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恼火。 他伸手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将苏怜抱在腿上,伸手按住她的后背, 止住她后退的路。 目光紧盯着她懵懂的杏核眼, 一字一句道, “以后无论见到谁, 都别躲。”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自是应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侧。 说完便按住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啃咬搅弄,用尽力道,方才解气。 *** 日头已经挂在了天边,红艳艳的晚霞洒在树梢上。 谢衍正盘膝坐在床边的矮榻上, 手里握着支狼毫,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宣纸。 苏怜在两个时辰前便走了,一点儿没听他的话。 他担忧她昨夜冻了一夜,想让人再窝在被子里多睡一会儿,结果她推开自己的手,跳着下了床,非要回到后院去给那群下人们做晚饭。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他就想不明白苏怜这个人怎么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 最后他只能看着她颤着手系好衣带,头也不回地从寒草阁里走了出去,留都留不住。 谢衍带着闷气,喝了足足三碗杭菊茶才压下心里烦躁,开始敛神沉思起来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 正月初四。 他提笔写下这四个字。 他本来是要去调查兵械失踪一案,却在去往宛州的途中收到收到了一份奏报。 里面说有人在宛州的当铺里发现了他师父的鸾凤青玉佩,那是秦烈一直带在身上的,从不摘下。 谢衍还记得,有一次他与师父遭遇偷袭,箭.矢极速飞来,眼看着就要射中他搭在腿上的玉佩,却未想到他硬生生地转了个身,用后腰挡住箭.矢,只为了护好那块玉佩。 所以绝不可能是为了银钱而将其当掉,只能是因为某种其他的原因。 谢衍像是抓住了乱麻中的线索,他快马加鞭地赶到那间当铺,盘问了许久,终于理出个来龙去脉。 他师父是将此枚玉佩抵押在当铺掌柜手里,让他代为保管一封信。 秦烈说待到八年后便将这封信送到京城的宁远侯府里,做完这件事,那枚玉佩便作为酬金。 这掌柜的本来也是与他熟识已久的江湖中人,当初确实是一番古道热肠地应下了,但随着时间流逝,铺子经营困难,等到第五年的时候,家里负债累累,再也支撑不住。 那掌柜的便想毁约。 于是他将那封信抛在脑后,将玉佩挂售了出去。 却未曾想刚挂出去,就被谢衍的暗探寻到,他只能一五一时地交代清楚。 后来那掌柜的在库房里寻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那封遗留的信。 谢衍拆开信封,只见一张淡青色的帕子,上面…… 脑中一片白光闪过。 谢衍握着狼嚎的手顿了顿,旋即在纸上笔走游龙地写下两个大字。 丝帕。 又在下面划了条墨线。 丝帕之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上面的内容确实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他闭眼再想。 拿到丝帕后,他似乎是和谢九川争辩了一番。 随后两人就打马去了杏安巷,再之后,他就遇见了苏怜。 谢衍苦笑,他这记忆虽是恢复了,却漏得和筛子一样。 他只记起了杏安巷里的日日夜夜,那个给他煮浮元子,给他缝补衣裳,为他束发剃须 分卷阅读57 的小姑娘。 其余的一概都是模模糊糊。 不过他能想起这些已经是足够了。 剩下的迷茫之事,只要抓住谢九川,严刑拷问,一切便将迎刃而解。 还有谢七舟提到的那户苏怜的邻居老太,谢衍相信小六总有法子从她嘴里剥落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 苏怜正坐在后院里的杌子上择着菜,心里却暗暗思量。 事到如今她才有功夫去仔细地想想那个古怪的男人,他到底为何不许她向谢衍透露一个字。 谢衍在宛州的时候,除了生得格外俊朗些,其余的就和一个平常的小商人别无二致。 早晨来铺子里吃茶,晌午的时候人就消失不见,他同自己说是去铺子里管账。每隔五天就要出城一次,去荆州送货,还有每天傍晚要和城南算卦摊子的老叟下棋。 这些杂七杂八的消息到底有什么威胁? 那个古怪的男人竟是一个字儿也不许她往外说。 她手里捏着菜叶,心里千回百转。 每隔几天便要去荆州一次… 还有谢衍那时说他做的是丝绸生意,但他的货物小小一箱,便要两个大汉才抬的动… 还有那个老叟,苏怜见过一次,穿得邋里邋遢,却生得仙风道骨。 还有那日洞房花烛里的血和剑,他那两日定是与人厮杀搏命过。 她渐渐明白过来,谢衍在宛州一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所以掩埋了身份,借着绸缎商人的身份暗中行事。 若是自己给谢衍稍稍透露出一点儿头绪,那剩下的线索,就可能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蹦出来。 所以那个古怪的男人才那样害怕,还拿她父亲的消息来威胁她。 苏怜满心纠结,她想将一切仔仔细细都告诉谢衍,生怕他被人算计还不知。 但她又怕告诉谢衍后,他会因为自己当初的逃跑怪罪下来。 同时苏怜又怕自己通风报信的事被那个古怪的人知道,那她就再也得不到父亲的消息。 心里翻搅着难受,苏怜暗叹一口气。 决意将这件事暂且拖着,她实在是无法做决定。 洗菜剩下的水一片浑浊,苏怜站起身端起木盆,却感觉腰间一阵酸痛。 又想起来昨夜谢衍捏着她的腰,力气大的吓人,她的腰连着胯骨,都要被撞得散架,现在一弓腰一抬身,都是钻心的疼痛。 苏怜的脸渐渐变得绯红,心里又腹诽了谢衍一百遍。 正伸手捶着腰侧时,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陈平慌里慌张地走过来,端起了地上的水盆,笑得憨厚,“阿怜姑娘,我来帮你,你日日做工肯定是腰酸腿乏。” 说罢,便手脚麻利地又帮苏怜换了盆新的水,又给她拿来了一张带软垫的凳子,最后双手在身侧无措地搓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怜觉得满心疑惑,但是她还是笑着点头谢过,随后又开始在清水里洗着山药。 看着面前女子宁静姣好的侧脸,又想起她娇娇柔柔的一声声陈大哥, 半晌,陈平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涨红着脸说道, “阿…阿怜姑娘,我娘说她想帮我相看个妻子,是老太太院里的青珠,但…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我…其实…心悦你很久了…” 苏怜手里的山药啪嗒一声落回水盆里,溅起了一滩水花。 她忪怔了半天,才明白了陈平话里的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从她到侯府开始,陈平就对她多有照顾。 从搬米搬面的小事,到前些日子分炭火棉衣的大事,他都一直暗暗的帮助自己。 苏怜心里知道。 但她只能是报答在陈妈妈身上。 因着陈妈妈牙口不好,苏怜做饭时便多做些好嚼的饭食,因着陈妈妈怕冷,于是苏怜每日睡前都先在她的被窝里放几个汤婆子。 但对于陈平, 她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心,她生怕让他产生误会。 却没想到他还是…… 苏怜心里实在不忍拒绝,但她又必须快刀斩乱麻地说明白。 思忖良久,苏怜决定找一个他绝对无法反驳的理由。 她小手捏紧了衣角,措辞许久终是说道, “其实我……我在宛州有过夫君。” “我嫁过人了。” 陈平本想着,若是苏怜婉拒,他便再想些别的办法来感动她。 他娘总说铁杵磨成针,他觉得只要自己对苏怜够好,她总有一天会对他死心塌地。 却没想到她竟然嫁人了!? 陈平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呆地定在原地,傻愣愣地难以置信。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陈平才缓过神儿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后悔是怅然,还有点儿生气。 为什么苏怜不早点儿告诉他,她把自己嫁过人的事捂地严严实实,这才让他心 分卷阅读58 生了念头。 越想他越是觉得胸闷,最后涨红着一张脸,僵硬地转过身去,脚下生风地从一侧的月洞门跑了出去,差点儿踉跄摔倒。 苏怜看着那个背影绕个弯儿就不见了,暗自叹息。 到底是伤了他的好意,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旋即晃了晃头,又开始认认真真地清理手中的淮山药,山药补气,她今日想给谢衍煨一碗山药羊骨汤。 忽地听见身侧的楠竹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怜猛地转头,却发现绿叶掩映下有一片淡青色的袍角。 抬眸看去,是巴掌宽的象牙腰带,挺阔的胸膛,微凸的喉结,刀凿一般的鼻子,最后对上了一双翻滚着浓烈黑暗的眸子。 是谢衍! 他听到了刚才她说的话吗?! 苏怜一瞬间吓得六神无主,她想辩解几句,却发现舌头打了结,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说不出口那些真相。 为了拿到她父亲的消息,她只能把一切锁在肚子里。 谢衍看见苏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倒是有些好奇,已经到如此地步,她还是不愿意说实话吗? 到底是什么让她张不开口? 谢衍蹙着眉吓唬道, “你……在宛州有过夫君?” 谢衍面色冷凝,一双剑眉拧成一团,语气间都是寒意。 苏怜慌了神。 他是生气了吗? 他定是生气了。 突然得知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和别人有过婚约,世上能有几个人不生气呢。 苏怜想解释,但她嗓子里像是塞进了湿湿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衍背着手走近到苏怜身前,看着她微张着小嘴,眼角嫣红一片。 急得都快哭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一个字儿也不说。 谢衍心里有些恼意, 百般好奇她的小脑袋里到底存了什么事儿,竟然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瞒他瞒得如此幸苦。 他沉着嗓子接着说道,“那你的夫君现在何处?” 苏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咬着下唇,手指尖掐进掌心,最后决定…… 不说。 她不敢冒险,那个奇怪的男人万一得知她没有守约,定是再也不会告诉她父亲的下落。 她抑住眼里的泪,缓缓道,“他……不知所踪了。” 谢衍挑了挑眉,心里失笑, 他人不就在她眼前,见鬼的不知所踪。 又凛了凛神色,接着问道,“哦,那你可需要我帮你寻他?侯府暗卫多的是,寻一个人还是容易的很的。” 苏怜微怔,心下疑惑, 谢衍好似对此事并不生气? 他不在意吗? 旋即缓过神儿来,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一点儿也不想找到他。” 若是真的让谢衍派了暗卫去寻那个莫须有的夫君,那岂不是转眼间就会露馅儿。 谢衍被她的话气到噎住, 什么叫’一点儿也不想找到他’? 他一时间竟是胸闷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背在身后的手烦闷地转着玉扳指,最后心里实在是被她堵得难受,决定吓吓苏怜。 于是忽地走进一步,伸出大掌一把扣住了苏怜的腰,将那个娇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凑近耳朵旁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倒是说说,是我好,还是从前的夫君好?”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朵上,苏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作者有话要说:  阿怜是什么人间小天使啊!! ☆、桌边(修)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朵上, 苏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觉得自己看不懂谢衍。 听他的口气、看他的神色, 似乎并不是怒火中烧。 但苏怜还记得自己看的话本子, 上京赶考的书生中了状元,抛弃了家里的糟糠之妻, 最后尚了公主, 那个金贵的公主在知道那个状元郎竟然有过婚约后,气得直接抓花了他的脸。 话本子上面说因爱生妒。 但她瞧着谢衍一点儿不妒忌, 反而大方地说要帮自己找到从前的夫君。 苏怜弄不明白, 她心里乱得很,更没心思回答谢衍问题。 只能把头低下,装作没听见。 谢衍看她执意不回答, 还把小脑袋低得快要埋进地底下,便伸出长指抬起了她的下巴,紧紧盯着她的湿漉漉的眸子,似乎是非要得到个答案才安心。 苏怜被迫抬起头看着谢衍的黑沉沉的眸子, 又想起来昨天夜里, 他也是这样的神情,一个劲儿地追问自己为什么要掉眼泪瓣。 想 分卷阅读59 到这儿, 她脸颊羞红一片。 只想随便找个答案打发了谢衍, 微微张唇小声嗫嚅道, “你…你更好。” 谢衍闷笑一声,嘴角刚翘起来一半儿,却又忽地停住。 一瞬间又胸闷起来。 他从前在宛州的时候对苏怜不好吗?! *** 因为谢衍的打扰,苏怜差点儿没做完晚膳。 她削山药皮的时候, 谢衍就坐在一旁紧盯着看,吓得她差点将手里的刀扔出去。 她切菜的时候,谢衍直接走到案板边跃跃欲试,最后将土豆和山药切的一块儿大,一块儿小。 还有她用手拌着青梅柑橘的果馅儿时,谢衍非要走过来尝一尝。 苏怜本想着拿个小勺子给他舀一勺尝尝,却没想到他直接捏住她的指尖,一口含进了嘴里,尝了一口后,还好整以暇地来了一句‘挺甜’。 苏怜觉着自己整整一个时辰,脸颊上的火热就没下去过。 最后总算熬到将菜都拾掇好,装进了盘子里,谢衍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回到一旁的石凳子上,没再来捣乱。 苏怜掀开栎木的大锅盖,在里面盛出一碗栗子香米饭,刚要将碗放进食盒里,却听见谢衍吩咐道再盛一碗。 谢衍从前都只食一碗,怎么今日要两碗? 苏怜狐疑地盯了他一眼,还是顺着他的话,又装了满满一碗。 最后就在她要提起食盒时,谢衍忽地站起身走了过来,抢先一步把食盒提起来。 拍了拍苏怜的发旋儿,面无表情地沉声道, “走吧,回去吃饭。” 苏怜吓了一大跳,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谢衍非要她盛两碗饭。 她想和谢衍说自己在后院和小满她们一起吃就好,却没想到谢衍直接装作听不见,握着她的手腕,将人一路拉进了寒草阁里。 ***** 苏怜坐在八仙桌的一边,细白的手指捏着筷子,觉得上上下下浑身不舒坦。 她以前每次吃饭,都是和下人们坐在一块儿,捧着自己的小碗儿,吃些炒青菜拌凉菜之类的下饭菜。 更多的时候都是卷张烙饼,或者拿个冻好的糯米团子来充饥。因为忙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细嚼慢咽。 认认真真地坐在膳桌旁,拿着象牙筷箸吃饭的次数极少。 上次谢衍带自己去醉仙楼是一次,现在是一次。 不知为何,苏怜的鼻尖有点儿酸。 手里捏着的筷子也好像不听使唤了,一个没拿稳,弹嫩的虾圆儿从筷子尖蹦了出去,直接跳到前襟上,湘妃色的衣裙沾上了块暗色的油渍。 苏怜手忙脚乱地要扯块缎子擦,谢衍却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 “别擦了,先吃饭。一会儿直接把衣服换掉。” 苏怜诺诺地应了一声,但筷子却不敢再碰那道糖醋虾圆一下,生怕自己再夹不住。 那道虾圆她做的时候便知道,选的都是上好的新鲜的海虾,虾肉紧致鲜嫩,自己在将虾肉切碎后拌上了淀粉,又打了好久,搓成的虾圆一定极其弹牙可口。 还有用米醋、蜂蜜和砂糖调成的糖醋酱,橙黄色的晶莹剔透,定是好吃的不得了。 但她却不敢动筷,只能看着谢衍灵巧地挟了一个又一个,而自己迟迟不敢再伸筷子。 暗叹了口气,苏怜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茭白,她正埋着头吃着,却突然发现面前的碗里多了两颗虾圆,还有一柄白瓷小勺。 谢衍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压着嘴笑笑意, “用勺子吃吧。” 苏怜抬眸看向谢衍,他正端着盖碗茶,缓缓地吹着气,手里拿着茶盖轻拨着茶叶沫子。 一双犀利幽深的眸子在腾腾雾气里,沾染了淡淡暖光。 *** 一柱香之后,看着谢衍慢慢停下了筷箸,苏怜也悄悄的把手里的象牙筷子放下了。 其实她早就饱了,甚至还有些撑,但是实在不好意思先落筷,于是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凉菜里的花生吃。 最后实在撑的难受,又不好停住用膳的动作,只好端起手侧的小酒杯,慢慢地啜着菊花酿。 其实她还是可以饮些酒的,上次在醉仙楼喝醉了,是因为那个酒打着果酒的名头,却是实实在在的烈酒,自己一时不察才不小心喝醉。 今天的菊花酿是她自己亲手酿的,度数不高,她心里有数,便连着喝了几小盏。 苏怜看见谢衍已经开始准备拭手漱口,便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结果还未站起身,就被谢衍按住了肩膀。 谢衍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将碗筷撤下,在青衣的小厮刚收拾好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一把捞过身侧的苏怜,将人抱在了腿上。 其实从半刻钟之前他就想这样做了。 看着苏怜小口的喝着酒,脸色渐渐绯红一片,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他就止不住地想抱抱她。 分卷阅读60 小姑娘带着酒香的气息扑在脸颊上,谢衍觉得好像怎么都闻不够似的。 他缓缓靠近,伸手将挂在她唇角边的一缕青丝拂到一边,在她一片惊慌的神色里,咬了上去。 菊花酿的味道不错,谢衍暗自想着。 他还记得重阳节的时候,苏怜说要给他酿一坛子尝尝,到时候让他亲自从树下挖出来,开坛启封。 谢衍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尝到新酒的第一口,却没想到苏怜自己倒是先喝上了。 不过,如此这般地尝也不错。 他细细地品着香软小口里的酒味,只觉得越来越醉人,竟是一时之间停不住。 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苏怜觉得今日她好像没有昨日那般怕了。 原来抵在谢衍胸膛上的小手,逐渐放松,慢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颤颤巍巍地揪着他的领口。 感觉心口里的气息渐渐稀薄,苏怜呼吸不畅,忍不住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脑袋不自主地往后仰。 谢衍发觉齿间的温软溜走,抬眸一看,只见苏怜正小口地喘着气,茫然无助地向后躲着。 细颈弯弯,青丝洒在身后,摇晃一片。 他看着那片细白纤弱的颈子,心里一紧,张口就咬了下去。 似是惩罚她一躲再躲。 忽地感觉到脖颈间一片温热,还带着细细的痒,苏怜轻呼出声,却突然想起自己今日忙忙碌碌,怕是出了不少汗,连忙扯着谢衍的鬓发,将他的头推开。 小声地说道,“我…我今日晌午出了汗,还未洗澡…” 谢衍失笑,心里暗自想着,他怎么没觉着有汗味,反而是一片淡淡花香,撩人心怀。 不过她想去洗,便让她去吧。 他挑了挑眉,沉声唤来胡全取了两套衣裙并上块柔软的缎巾,放在浴房的矮凳上。 苏怜忪怔,她本来想的是回到自己院子里拿热水冲冲便好,却未曾想谢衍竟然让她在此处沐浴。 她小脸胀得通红,刚想要搪塞几句再溜之大吉,却忽地想到之前院子里的小厮们咬耳朵,说侯爷正院里有一处琉璃砖砌的池子,十尺多宽,一打眼儿看上去亮堂堂的,富丽极了。 苏怜还未曾见过富贵人家沐浴的池子是何种样子,她今日酒劲儿上来,竟是胆子大到想去瞧一瞧。 她又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咬着唇,卷起矮凳上的衣衫,低着头一路小跑进去。 谢衍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背影,眼底幽暗更甚,似乎隔着那扇屏风,他都能瞧见里面窈窕的背影,纤纤素手拂着湿润的一头青丝。 喉结微动了动,他伸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菊花酿。 拾起酒盅一饮而尽。 入口香甜,清新甘醇。 不过,却是没有她口中的好喝。 谢衍压下心底烦躁的火,扯了扯领口,正准备开开窗子通气时,却听见门外传来急切杂乱的脚步声。 他踱步走出去,发现是谢七舟低着头跪在门外,他额角上带着血迹,衣裳也破了口子,神色极其凝重。 谢衍心里已有猜想,怕是七舟没有捉到谢九川。 当时一片混乱,来不及加派人手,只能是谢七舟一人先独自跟上,其余的人在陆陆续续地包抄前后。 却未曾想不出两日,谢九川就金蝉脱壳般地逃脱了包围。 谢衍微微颔首,示意谢七舟将具体情状一五一十地禀告。 谢七舟连着跑了一天马,嗓子干哑到差点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强忍着疼痛道,“禀侯爷,当时我们顺着东城门一路追踪小九…谢九川,本来是已经将他围困住,却未曾想突然来了队人马,将他救走了。” “属下办事不利,还望侯爷责罚。” 谢衍紧紧蹙着眉头,心里怒气翻涌。 其实他早就猜测,若是谢九川不站在他这一边,那他必定有所依附。 李徽明?还是镇国公府的谢家? 谢衍脑海里只有这两个猜测。 若是谢家还好,他与叔伯之间的嫌隙约莫也就是些利益划分,奏折里针锋相对几句就罢了。 若是李徽明 … 怕就会是些你死我活的大事。 谢衍闭了闭眼,思忖良久,最后挥了挥手,示意谢七舟退下。 他还需要些时间来仔细设计一番,到底该用些什么诱饵,为谢九川设下圈套。 但谢七舟听到谢衍的命令后却未走,而是从怀中掏出个木盒,双手呈上来。 “侯爷,这些是那天夜里,我从地上拾起的谢九川遗落的物品,兴许会有用。” 谢衍凝着神色结果那个红木匣子,伸手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羽箭。 与他肩上的那支一样,应该是不小心射空的一支。 还有一块碎裂的靛蓝色的布口袋,带着淡黄色的络子和青玉圆珠。 应该是个荷包? 谢衍伸出食指挑起那块布,随便翻了个面,便瞧见深蓝色的布面上 分卷阅读61 绣着一丛白色的小花,花瓣儿细小,星星点点。 好似…在哪里见过。 指尖擦过细腻软滑的手臂,拿出了那方淡青色的帕子。 “喜欢月橘?” 谢衍眼中忽地掀起惊涛骇浪,只觉得心里被硬生生地剜出个大洞。 苏怜的帕子上,绣着的月橘与此处竟是一模一样。 骨节分明的大掌颤个不停,几近拿不住这个千金中的木匣子,手腕一抖,它便咔嚓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个破布口袋摔了出来,撒出了里面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粒相思子。 谢衍又忽地想起那日他与谢九川缠斗,劈头盖脸打过来的一捧暗红色的豆子。 红得像是心里渗出的血。 脑海中种种线索穿插而至。 苏怜洞房花烛的逃跑,对往事的闭口不谈,还有谢九川苦心孤诣的隐瞒。 最后还有这枚载满相思子的荷包。 是苏怜送给他的吗? 仔仔细细地绣上了最喜欢的月橘花,在装上满满一袋子相思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她思的人是谢九川吗? 潮水般的痛苦溢满心口,谢衍只觉得是剜心窝子的疼。 他蹲下身子拾起了那片绣着月橘的荷包,紧紧捏在手心里,硬硬的豆子似乎要嵌入近骨血。 谢衍的心思一瞬间百转千回。 他多想扼紧苏怜的身子,强逼着她问出这枚荷包的来历,她当初为什么走,这枚荷包又为什么在谢九川手里,那些载着情意的红豆,是否真的是她赠予谢九川的?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 谢衍害怕听到答案,他怕知道真相的自己会撕心裂肺的痛。 现在这般不就足够了吗? 只要苏怜在他身边,不管是她为什么逃走,为什么亲手为谢九川绣了荷包,都不重要。 那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皆是虚假。 唯有她在怀中的触觉是真的。 *** 白雾一般的蒸汽萦绕在苏怜的脸畔,她埋身在暖暖的浴汤里,舒适到脚趾都蜷缩起来。 身体里的乏累好似都不见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蔓延着暖流。 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 突然听见外间里咔嚓的一声脆响,苏怜在从迷迷糊糊里缓过神儿来,惊觉自己好像泡得太久了。 果然抬起指尖儿一看,都有泡得有些发白了。 她连忙从水中钻出来,用细缎擦干净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换上胡全拿来的衣衫。 绯红色的绣着荷叶的小衣,还有同样是水红色的里裤,还有一件月白色的轻薄的袍子。 苏怜穿上这一身即使是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都冻得发抖。 也不知道胡全是从哪儿拾掇来的这些衣服… 实在是…太不庄重了 苏怜心里腹诽,但是她也只能穿上这些衣物,之前的裙衫沾上了油渍,刚刚还不小心被水花打湿,怎么也穿不了了。 她思前想后又在身上披了一条擦身的棉布,这才趿拉着绣鞋,猫儿一样地悄悄走了出去。 谢衍盘膝坐在床榻上,他微阖着眼,眉毛皱得很紧,整个人脸色极冷。 看起来格外严肃凛冽。 苏怜心里打了个颤。 明明之前吃饭的时候,他眼底还满是笑意,怎么现在却像是刚发过火儿一样。 她心里有些忐忑,站在原地没敢往前迈步。 谢衍虽闭着眼,但他听见浴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渐渐停息,旋即又响起了窸窣声,便知道苏怜已经走出来里。 一阵香雾袭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谢衍抬眸看去,只看见苏怜一头乌发微湿,乖巧地搭在身后,几缕发丝粘在脸侧,显得小脸更加莹白透亮。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外袍,隐隐约约可以瞧见胸口处红得似火的小衣。 谢衍眸色更暗,他心里五味杂陈。 怒火中烧,怅然若失,甚至是手足无措。 一番挣扎后,他哑着嗓子道,“过来。” 苏怜觉得现在的谢衍就好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豺狼,一双眸子里幽暗至极,喜怒难辨。 她莫名地有些心慌,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后小步挪了过去。 离着谢衍只剩下一臂的距离时,苏怜见他的额角似乎跳了跳,旋即长臂一展,苏怜就被她拉进了怀中。 他这次没有细心安慰,直接用手掐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 苏怜只觉得脸颊一痛,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谢衍咬的极其用力,不光碾咬着嘴唇,还用力翻咬着舌尖,苏怜唇上火辣辣的一片,实在是痛地难忍,她用力推开谢衍铁一般的身子,眼圈不自觉地微微发酸。 但谢衍没有心软的迹象,他将唇移开,顺着脸侧一路咬到耳垂,依然是极重的力道。 苏怜心里隐然有些害怕,她觉 分卷阅读62 得谢衍有点儿不正常。 她趁着谢衍的手臂一松,连忙从他怀中钻了出去,跳下床榻嗫嚅道, “我…我想喝点茶,我渴了。” 谢衍衣襟散乱地支起身子,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苏怜心里长吁一口气,提着裙角就走到了八仙桌旁,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应该是刚刚换上来的,还是滚烫的。 苏怜一时喝不进嘴里,只能靠在桌子旁慢慢地等。 身后突然传来喑哑的声音 “都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你到底要喝几壶?” 苏怜吓到差点咬到舌头,她又想起昨夜那种心悸难忍的难受,莫名地害怕那事儿。 再拖延拖延… 苏怜伸手摸了摸茶杯,还是烫得不得了。 于是便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茶水很烫,一时半会凉不下来。” 谢衍没出声。 苏怜心里暗松一口气,却忽地听见笃笃的脚步声响起来,越来越近。 旋即后颈上就喷上一股灼热的鼻息,她还未缓过神儿来,腰肢就被强有力地扣住。 谢衍三两下就把那件薄薄的外衫剥下去,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淡粉色的,是月白色的袍子。 是苏怜的肌肤被热水烫的微红,这才透过薄如蝉翼的薄绢显出来淡淡粉色。 甚美。 他伸手解开了后颈上乍眼的红绳,将那块巴掌大的红布揉成一团。 苏怜杏眼微瞪,她…她未曾想到谢衍竟然如此不要面皮,在桌子旁边就动手动脚。 她面皮薄,死都不想在此处便行那事。 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却没想到谢衍没有松开桎梏,反而是长臂绕过身前,将她的两只手腕都按在了桌子上。 最后苏怜还是没拗过他,满眼都是泪珠,用纤弱的手肘撑在桌子上。 木头的桌面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松手,她总觉地要是移开手肘,自己就会摔下去。 谢衍动作间垂眸看了看她,手肘已经微红一片。 可怜兮兮的。 他今晚心里带着气,非要看她哭着求人心里才好受点儿。 但一瞧见她身体被磕磕碰碰,心里还是像针刺一样疼。 松开捏着她腰的手掌,伸到了她的手肘下面,包覆住了那一片肌肤。 苏怜觉得不那么疼了,掉眼泪的速度变慢了些,但是心口里那种接近窒息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那杯沏好的茶水就放在半尺外的桌子沿,苏怜泪眼朦胧地瞧着它从冒着袅袅蒸汽到最后再无白雾。杯子里的茶水越荡越少,撒出到了苏怜撑在桌案上细白的手指上,凉得吓人。 她轻声嘤咛了一句“凉” 谢衍垂眸一瞧,用手指探了探那杯茶碗壁,冰凉。 他拾起那茶碗凑到苏怜唇边,半哄着道,“刚才不是说烫,现在已经凉了。” 苏怜气得跺脚,她是想让茶水凉下来,但不是用这种法子…!耐不住喉间的干渴,苏怜只能就着谢衍的手喝一口。 谁知还未咽下去,谢衍便换了个法子将人抱起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心悸,最后苏怜实在是受不住了。 她觉着自己一定是得病了,为什么之前都健康的不得了,最近却总是心口难受,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头脑一片晕眩。 她掐着谢衍的手臂哭着求他,“我…我心口难受,能不能放开我…” 谢衍以为她故意寻了借口求饶,动作未停,反而是坏心地咬着耳朵问道,“哪儿难受?” 苏怜呜咽着回答,“心口难受,要顺不上气了。” 谢衍瞧他神色不似作伪,真以为她心疾犯了,连忙停下来,掰过她的小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生怕她突然犯急症。 苏怜感觉到身后的人停了下来,心里舒了一口气,那股难受的心悸稍稍停了下来。但转眼间,整个人五脏六腑更加难受,心口的不适比刚刚更甚。 忽地一下眼泪瓣就掉了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谢衍,抽泣着, “为什么更难受了…我是不是得病了…” 谢衍看她实在可怜,又担心她的身体,只能将人抱回床榻上,摸着脑袋安慰道, “别怕,明日我找顾岐来帮你诊脉。”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稳住别慌,男主的误会在几章后就解除了。 不会虐。 作者:那个真的不是心脏病哦,是…… 话说…大家有get到茶水的那个嘛?! 大概就是…加快液体流速,增大散热面积,温度降的速度加快 咳咳(就是晃啊晃啊晃啊晃啊——就凉了) ***** 是我的小车车不快嘛?为什么大家没有评论QAQ ☆、想娶她 午时, 分卷阅读63 日头正好。 顾岐提着把扇子, 手里摆弄着荷包的穗子,一脸风流倜傥地走进了寒草阁。 “谢淮之,你好些没有?” 问的虽是关心的话, 但他的表情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谢衍没应他, 挑了挑眉,示意胡全帮他拿了个杌子。 随后沉声道:“今日找你来是为了诊脉。” 顾岐听他这样说, 刚要起身按住谢衍手腕, 却又听他说, “不是我,是她。” 谢衍朝一侧偏了偏头, 示意顾岐看向坐在软榻上的苏怜。 日光透过窗格子洒在女子的侧脸上,一副温婉模样。 顾岐啧了一声,随后缓步走到矮榻的另一边坐下,隔着一张薄纱手绢, 按上了苏怜的手腕。 脉象稍浮, 重按下清晰有力。 身体毫无大碍,若是硬要说的话, 只能说是闺阁女子的通病, 气血不足, 体质偏寒。 顾岐当初被送到南阳学医术,回到顾府时家里的女眷,上到老太君,下到他家小表妹, 排着队让他帮着号脉。 十个里有十一个都是此种脉象。 确实是没什么大事。 他收了手,端起炕桌上的白瓷茶碗,啜了一口阳羡茶后,缓缓道:“从脉象上来看,苏姑娘身子并无大碍。” 一听此话,苏怜微微蹙眉。 若是无大碍,为何自己最近两日三番五次心悸呢? 她斟酌着问道:“顾公子,我最近两日,总是会心悸,时而难以呼气,时而又觉得心脏跳的厉害。这是什么缘故?” 顾岐正了正神色。 听这症状,确实是心悸之症。 心脏无力,所以连带着肺也出现问题。 大多是胎里带的不足,基本上都难以根治。 不过,他刚刚诊脉时却丝毫未发现,这倒是奇怪的很。 他不禁仔细问了问苏怜的状况, “一般是何时发病?” 炕桌那边静了一瞬,顾岐抬头发现苏怜脸颊绯红一片,连带着耳根子也通红。 奇怪。 半晌后,才听见对面那个女子吞吞吐吐答道, “我……一般是在晚上。” 晚上? 顾岐摩挲着手里的茶碗,心里仔细思索着到底是何种病症晚上发作,症状类似心悸,但又在脉象中体现不出。 他想了半天也未想明白。 他学习医术已有将近十载,疑难杂症也见过不少,确实也未曾见过此般情景。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 女子身体较弱,这位苏姑娘又时常在后厨做工,兴许是白日劳累了,晚上才突然心口不适。 这般猜测着,他缓缓说道, “也有可能是劳累导致的心悸之症,苏姑娘发病时是否做过些劳累的体力活?” 苏怜一听此话,脸色更是胀红,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劳累吗…… 好…好像是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回答顾岐的问题。 这就对了! 顾岐拍了拍大腿。 娇娇弱弱的女子,时而干些重活,所以心口难受了些也不足为奇。 谢衍坐在一旁,忍不住心里冷哼。 她每次不都是软的像面条一样,一动未动,怎么就累了。 挑了挑眉稍,忍不住开口揶揄道:“哦?我倒是觉得你没怎么累到。” 顾岐刚想着喝一口清甜的茶水,再好好给苏怜分析一下她的症状,接着给她开两副补气血的药。 冷不丁听谢衍这么一说,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 晚上?心悸?累?不累? 还有苏怜一张红得堪比樱桃的脸。 顾岐扑的一下把嘴里的茶水全都吐了出来,咳咳地呛个不停。 淡黄色的茶汤像是瀑布一般溅在地毯上,谢衍嫌弃地微微蹙眉。 顾岐拿袖子擦干净嘴角的水渍,竟是无语凝噎。 他多想告诉那两个初通人事的蠢蛋,那个不是心悸,而是…… 可是顾岐实在开不了口,他看着这两人一脸信誓旦旦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是一口闷气憋在心里。 他又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嗓子,才沙哑着开口道, “呃……那个,苏姑娘,以后尽量别太劳累了,心疾自然会好。” 苏怜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把搁在炕桌上拿给顾岐诊脉的手缓缓缩了回去。 但谢衍却目光锐利一转。 他又想到昨日晚间,苏怜眼角挂着泪水,拂着他手臂的哀求,连平时潋滟的一双眸似都涣散朦胧,实在是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沉声道,“你确定?还是再诊次脉吧。” 顾岐在心里扶额,但他又不好再推拒,只能又伸出手搭在了苏怜的手腕上。 依然是刚刚 分卷阅读64 的脉象。 脉象稍浮,但节奏明晰。 他微微移了移手指,重按下去。 倏地,他神色变得严峻,微微阖上眸子,仔细地感知手指下的脉搏跳动。 搏动三下后会稍有凝滞,是气血淤滞的表现…但又并非是平常的气滞血瘀的脉象… 更像是服用了一味药… 白藤! 顾岐忪怔,惊讶不已。 这位药源自于西域,是西域里一味不怎么常见的药材。 主要的功效是凝血止气,但是服用下后见效又格外地慢,所以是一味较为鸡肋的药材。 受重伤的人要是服用白藤止血,还未等血止住,人便会驾鹤西去。 而这味药若是想见效,必须要长期服用。 所以一般是杀手死士会常年饮用该药材。 药材积累在体内,等到身体受重伤时,流血的速度会大大减慢,从而为争取生机留出时间。 这位药在中原极不常见,为何这位苏姑娘的脉象却像是服用药物之后的情况。 他忽地想到一种可能。 长期服用定量的白藤会造成持续的气滞血瘀,并且终生难愈,需要极为激烈的治疗方法才会有效。 而谢衍就是如此,他从宛州回来时,整个身体便呈现一种淤滞的状态,几副药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 而他两日前坠马后,他师父南阳药师为他诊脉后却说淤阻已经好了大半。 估计是他在宛州的日日夜夜里被暗中下了此味药,而苏怜估计是与他相识的过程中也误服下此药。 说来也是幸运,白藤若服用的剂量多,那脉象就是原原本本的气滞血瘀的脉象,天皇老子都看不出问题。 只有服用量少时,才会在脉象里分辨一二。 多亏了苏怜。 顾岐心中千回百转,解开所有疑惑,他凝着神色朝着谢衍道, “淮之,我有极要紧的事与你说。” 苏怜一听此话,马上从榻上跳起来,不愿耽搁他们商议事情,手忙脚乱地从内室里退了出去。 谢衍瞧见顾岐收起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里光彩熠熠,心里升腾疑惑,不知是何事让他如此兴奋难忍。 他正了正神色,便听顾岐说道, “我猜测,你在宛州的时候,有人给你下了一味白藤的药。此药会让你脑部的淤血阻滞,故而失去回忆,唯有极强烈的方法才可破解。所以你上次落马后,便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谢衍听他此话,眉头逐渐皱紧,手里转着玉扳指,慢慢回忆着是何人有机会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你如何发现的。” “从苏姑娘的脉象中看出,她应该是误服过。不过这位药还真是霸道啊,几个月前服下的现在还有作用,要不是你歪打正着地从马上摔下来,还不知道这个药要多久才能解。” 谢衍垂眸沉思。 苏怜若是误服过,那必然是在宛州的最后一个月。 他仔仔细细地想着苏怜何时和他共饮过一碗水,或者共用了一次饭,想从他破筛子一般的记忆中找到蛛丝马迹。 对了,有一次苏怜来到他暂住的院子里为他送桂花糖糕。 那时他递给里苏怜一碗茶水,或许是那次……? 如果真的是那碗茶的问题。 谢衍心里清楚,对他下药的人没有旁人,只有谢九川。 他的阴谋和布局,早早地就开始了。 *** 送走顾岐后谢衍还未来得及仔细梳理一下线索,宫中就来人了。 是四皇子的信使,他传自己入宫一趟。 谢衍换下常服,穿了一套绯红色的官服,叫胡全赶着马,一路顺着皇城内的大道入宫。 皇子所的青云殿里燃着沉水香,一片青烟袅袅,掩着屋内金玉的装潢,格外精致辉煌。 四皇子李徽景还未在宫外开府,现在一直住在宫内的皇子所。 不过皇上极其爱这个儿子,将皇宫东边最好的一处重檐楼阁划给了他。 里面摆的都是国库里外邦上贡的稀奇玩意,每次谢衍进来时都乍舌,即使是见多识广,也总是好奇地摸索一番。 这不,他刚进来就瞧见了红木架子上摆的那尊建盏,金箔釉料,估计景德镇几十窑也才能烧出一只。 看来圣上是愈发宠他了。 谢衍挑了挑眉,看见迎面走来穿着绛紫色皇子朝服的李徽景,躬身行礼。 李徽景嘴角带着笑,将谢衍扶起身,带着他就走进了一侧的内室里。 屏退了下人后,李徽景从怀中掏出一封带着蜡封密信,当着谢衍的面缓缓拆开。 “你瞧瞧。” 谢衍展开宣纸,倏地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暗黑色的眸仁里翻涌着寒潮。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话,禀明了在荆州曾经见过一人, 此人乃是当初的周副将。 分卷阅读65 是秦烈当初湘水一战时,手下负责左翼军队的将领。 他自从那次战役后便人间蒸发,人人都说他是死在了战场上,兴许是被马蹄踏碎了尸身,故而一直寻不到尸首。 可现在…… 他却活的好好的,在荆州的一处庄子里颐养天年。 谢衍紧紧地攥紧手中薄薄的一片宣纸,力透纸背,似乎要将其撕裂。 李徽景知道他心里的难,缓缓伸手拍了拍谢衍的后背。 不过即使是体谅他,他也必须将话挑明。 “送来这封信的裴之余已经死了。” 谢衍惊愕,哑声问道, “不是前一个月才将人调到荆州去看守采矿事宜吗?怎么好好的人却突然没了?” 李徽景蹙眉说道,“他死在了花楼里,力竭而亡。我知道他并非是重欲的人,却不知为何……” “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想让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谢衍声音低沉,带着冰碴子,格外冷冽。 “淮之,我想派你去一次荆州。裴之余死亡的消息还未达圣上的御书房,我们需要加紧派人过去,补了这个缺漏,若是让圣上知道他是纵情声色犬马而死,必定勃然大怒,到时候这份差事就定然落在别人手里。” “为何要我去?” “你师父本就是擅打铁炼剑,对铁矿石一事应当熟悉,相信你也得了几分真传。铁矿开采冶炼之事,有你在我便放心。其次是你曾在荆州军营呆过一年,那里的盘根错节,你心里也有数。” 谢衍闭了闭眼,说道 “你不觉得蹊跷吗?一切刚刚巧合。若是我去,怕也是有场麻烦。” 李徽景未想到他一言便挑破,神色略微尴尬。 半晌他轻叹口气,“淮之,我知道此去危险重重,但我信你。” “我能信的人不多了。” 谢衍良久未出声。 李徽景喉结微动,似是喟叹着补充道,“况且,你真的不想去找寻周副将吗,或许你可以找到你一直追寻的答案。” 谢衍的身型一滞,他心里翻涌着层层浪涛,他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布置好的陷阱,或许就是为了等他踏入。 明明失踪了五六年的人,那么凑巧就叫人在荆州发现了,那么凑巧,荆州又少了一个职缺。 但纵然知道此去暗藏杀机,但他依然要前往。 不过, 他还要与四皇子做桩交易。 “殿下,我可以前去,不过有一件事还需麻烦您。” 李徽景知道他这是做出让步,脸上缓了缓神色, “何事?若我能帮,必定竭尽全力。” 谢衍看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求皇贵妃帮我摆脱一桩婚事,齐国公家的二小姐,陈绾燕。” 李徽景心中惊奇。 他还记得谢衍两年前在家宴上说的那番话,他说娶齐国公家的小姐,或是娶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对他来说并无差别。他知道自己的婚事注定是筹码,早已对其不再上心,任由老太君和镇国公夫人忙忙碌碌帮他挑了好一阵子。 怎么现在转性了? “怎么?之前还记得你说娶谁都无所谓,为何现在却又不娶了?难不成是你自己挑好了人?” 谢衍一直阴沉的眸子忽地亮了亮,带了些柔软神色,在一片金砖碧瓦中格外缱绻。 “嗯。” “已经有了想明媒正娶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得大明湖畔的李徽明吗? 他要开始作死了 不过!绝对!不会!虐! ☆、骑马 一尺高的白烛缓缓燃烧, 在灯座上凝了一片白花。 谢衍手里拿着一册书卷, 懒懒地依在矮榻上,看着苏怜忙忙碌碌地从箱笼里抱出他的衣物。 他从宫里回来后和苏怜说了他要去荆州的事情,她当时愣了一瞬, 旋即懵懵地点了点头。 谢衍笑着弹了弹她脑门, 说了句, “快收拾行李。” 其实谢衍的意思是让苏怜收拾自己的行李, 与他同去荆州。 却没想到她好像会错了意, 竟然傻乎乎地帮他开始拾掇衣物鞋袜。 往常都是胡全来收拾,但如今看到那些深色的袍子在她的小手里,软软地被叠成豆腐块。 谢衍心里却莫名地满足。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这般远行前的叮咛温柔,从他记事起十多年的日子里还未感受过。 “你有没有夹棉的外袍呀,荆州湿寒,尤其现在已经是正月了, 定是冷的不得了。” 苏怜刚刚将一件靛蓝色的外袍叠的整整齐齐, 装进了花梨木的小木箱里。 其实她在宛州的时候也曾为谢衍这般做 分卷阅读66 过。 那时他们刚定下婚约,而谢衍说他远出十日, 那时也是春寒料峭, 苏怜找他要了件袍子, 又在前心和后背的地方缝上了一层密密的棉花,再把这件外袍叠好放进他随身带着的布包里。 那天也是晚上,烛火依然昏暗。 苏怜的手顿了顿,晃了晃头不再愣神。 她抬眼看了下谢衍, 等着他的答案。 谢衍此时哪里还在乎自己有没有夹棉的外袍,他看见那个面庞莹白的小姑娘,纤细的手指为他叠好衣物,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潋滟的水眸在昏暗里就像月光一样亮。 亮得他心口发颤。 放下书卷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抱紧了怀里。 “剩下的叫胡全收拾吧。” 他轻声呢喃着,伸手桎梏住了苏怜的小脸。 睫毛颤得厉害, 她又紧张了。 谢衍心里失笑,怕她被吓坏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旋儿,捏着她的下巴就亲上了唇瓣。 最近几日他总是像不知餍足似的,见到她含羞带怯的瞳仁,就想着将人拆卸入腹。 气温越来越热,他刚想伸出长指挑开腰间的带子时,苏怜颤颤巍巍地按住了他的手。 眼睛里带着些羞怯,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我…我不行…” 谢衍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满头雾水,没理会她的话,直接拆开腰带。 衣襟散开,露出了藕荷色的肚兜,谢衍眸色变暗,刚想掀开时,手又被按住了。 “真的…真的不行。” “我…我来小日子了。” 谢衍的手一动不动,身上就像是被泼了盆凉水。 心里骂了句脏话。 叹着气将苏怜的衣襟给拉上,又怕她冷,从榻边扯了个兔毛毯子将人围了一圈。 “小丫头片子,不早说。” 苏怜咬着唇,心里腹诽, 她明明早说不行了,是谢衍非要不听,不过腹诽到一半儿她突然又想到件特别重要的事。 “你明日何时出府?我去送送你。” 谢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那个姿势,支着手肘笼在她身上,听见苏怜傻里傻气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地伸手敲了敲她额头, “送什么送,你和我一同去。” 苏怜愣神,杏眼微瞪,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谢衍竟然让她和他一同去荆州… 可是他不是说是去监察矿场吗,这等重要的事为何要带着自己去? 谢衍看见她一副忪怔的模样,似是不太明白的样子,于是便叹着气为她答疑解惑, “不放心你一人留在京城,所以带你一同前去,这回懂了?” 苏怜捏着她身上的那块兔毛毯子,诺诺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行李还未收拾呢。 正想要挣扎着坐起身,赶快回到厢房把东西打包一下,却突然被按住肩膀,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谢衍本来想今日便放过她,却没想到她坐起身时,身上的衣襟再次滑开,袒露出了一大片雪白。 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 欲罢不能。 直接又将人压在了榻上,一番攻城略地。 苏怜软软地敲着他的肩膀,满目水光, “不是说…说不行了吗!” 语气细细软软,带着毫无威慑力的怒气。 谢衍挑了挑眉稍,捉住了苏怜紧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哑声道, “今日试个别的法子。” *** 接近八尺宽的红木车厢里,紫铜香炉里燃着甘松香,格外安神。 苏怜正枕在谢衍的腿上,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刺猬,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谢衍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眼睫,心里带了些淡淡的悔意。 他们已经离开京城七日了,却没想到苏怜整个人坐上马车就开始犯恶心,头痛地整晚都睡不好。 谢衍满心都是后悔,觉着若是将人留在京城便好了。 这不,昨日夜里刚吐了一遭,现在正在马车上补着眠,是少有的安静的时候。 不过细细的眉毛还是蹙成一团,好不可怜。 马车驶过一处坑洼,整个车舆颠簸了起来,苏怜的头颠起来又重重地砸像谢衍硬邦邦的大腿。 疼。 苏怜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抬眼就瞧见谢衍正垂眸看着她。 她慌乱地起身,满头雾水地思考着,自己明明是躺在了软枕上,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谢衍的腿上。 用手梳了梳一头蓬乱的发,苏怜的脸又一路红到了脖颈。 不知道会不会把他腿压麻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是一阵漫长而难忍的颠簸。 苏怜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起来。 谢衍看见她一张青白的小 分卷阅读67 脸,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她身子怎么这般弱。 天知道当初是怎么从宛州一路跑来京城的。 “不舒服?” 苏怜听他问后,咬着唇点了点头。 谢衍伸出修长的手掀开了黛色车帘,只见远山朦胧,一片皑皑白雪。 黑白交接分明,映衬着淡青色的天空,颇有一种万径人踪灭的韵味。 是个好风景。 “可要出去透透气?若是不想坐马车,便带你骑会马如何?” 苏怜暗淡的眼睛亮了亮,她小的时候就一直想骑一骑她父亲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鲜红色的鬃毛,还有马额上那一丛白色的斑点,苏怜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父亲觉着她年纪太小,死活都不同意她爬上马背。 想到这里苏怜有些跃跃欲试,连带着胃里的不适也好了很多。 她睁大着眸子,带着些期盼的望向谢衍,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可以骑马吗?我想骑马。” 谢衍瞧她一副活过来的样子,苍白的脸色也染上生气,嘴角挂上笑意,高声朝外喊道, “七舟,你下马来。” 队伍停了停,谢七舟跳下马背,一脸懵地牵着马站在原地。 外面的风极凉,带着钻入骨髓的寒意,苏怜从车厢里钻出来时便打了个寒颤。 不过凛冽的风却让她吐得昏天黑地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绣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瞧见谢七舟手里牵着的那匹马,满心欢喜。 皮毛黝黑发亮,额前也有一片白得像雪的毛发,正在那里温顺地打着响鼻。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的头,小脸上都沾满了笑意。 “谢衍,这个怎么骑上去呀。” 高兴的时候竟然敢直接叫他名字了。 谢衍微微挑着眉稍,莫名地觉得心情愉悦了些。 他迈着步子走过去,接过谢七舟手里的马辔,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谢七舟摸了摸鼻子,就自动自觉地跳上了马车,和赶马的侍卫挤在一处木板上,满腹幽怨地盯着那处旁若无人的甜蜜璧人。 谢衍用手牵着马缰,手臂一使劲儿便直接飞身而上,长腿一展,整个人利落地坐稳在了马背上。 苏怜还没缓过神儿,便看见谢衍朝她伸出了手,眼里盛满了笑意。 “抓紧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苏怜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谢七舟正仰头望着天,一旁的侍卫低头数着衣襟上的雪粒子,还有跟在车队后面骑马的一群人,都左顾右盼,生怕目光扫向此处。 苏怜稍安下心。 若是被人明晃晃地看到她和谢衍同乘一骑,她估计要羞愧到钻进地缝里去。 犹犹豫豫地朝他伸出了手,搭在了那个宽厚温暖却有些粗粝的手掌上。 手腕猛地一紧,苏怜觉得自己仿若要飞了起来,旋即腰部缠上一股巨大的力气,她腾在空中,心里扑腾扑腾直跳。 满心想的都是这高头大马真高啊,若是坐在上面看远处的雪山之景,一定是美不胜收。 却未曾想—— 整个人身子在空中一转,迎面入眼的却是一片玄青色的胸膛。 谢衍竟然硬生生地将她在空中转了个弯儿,将人面对面地抱在身前。 她两条腿岔开着,抵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都是一个羞耻难当的姿势。 苏怜气得脸红到了耳根子,她刚想掐着谢衍的腰让他把自己转个身时,他却故意夹了夹马腹。 身下的马匹风驰电掣般地冲了出去,苏怜一个失重,下意识地抓紧了谢衍的领口,害怕掉下马去只能紧紧地攀在他的身上,嘴里带着哭腔地小声喊道, “我不要这样坐着,我要看远处的风景。” 谢衍听到她吓得颤抖的音节,支离破碎,坏心地笑道, “现在看到的风景不好么?” 苏怜看着眼前一片绣着锦云暗纹的玄青色布料,带着热腾腾的气息,仿若融化了凛冽的寒意。 她面颊微红,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胸口,闷闷不乐道, “不好。” “谁稀罕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略短,状态不太好,被老师因为毕业论文的事狠狠狠骂了一顿…… 过些日子答辩完会双更补上的~ 宝贝们晚安哇!祝好梦!! ☆、苏姨娘 谢衍最终没有捉弄苏怜太久, 稍稍跑了几步马, 便托着她的腋下,将人转了个身,安放在了自己身前。 苏怜睁大着眼看向远处一片苍茫辽阔的景色, 微微发出惊呼。 苍茫的雪山连绵起伏, 山尖撒上薄雾,与天色渐渐融合, 浓黑色的嶙峋山石, 夹杂着积雪,像是一副留白的水墨图。 分卷阅读68 官道的尽头有一处青黑色的城池,巍峨雄伟, 气势森然。 谢衍凝着眉看向远处,这才发现原来一行人已经行到荆州的地界,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便可以入城。 索性吩咐了谢七舟, 让他在后赶着马车慢行, 自己则带着苏怜先行一步。 到了城门处,两处人马再集合, 拿着路引一同入城。 说罢, 便扬起鞭子, 顺着官道一路策马疾驰。 马背上颠的实在厉害,没一会儿,苏怜觉得大腿内侧磨得一阵刺痛。 迎面而来的风像是冰凉的刀子刮在脸上,面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但她却心满意足, 眉毛稍高兴得都扬了起来。 此前看父亲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现在才知道原来骑马是这么一件快活的事,连带着觉得凛冽寒风都吹的人心神挹爽。 谢衍看她非但不怕,反而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由地满心惊愕。 “怎么瞧你丝毫不怕?” 苏怜唇角带了笑意,脆生生地答道, “我从小看我父亲骑马,神气的很,一直想试试,却一直都没有机会。” 谢衍神色一黯,忽地想起来那时在宛州求亲时,她说自己无父无母,孤家寡人。 此时听她语气快活地提起父亲,心里微微酸涩,觉得心窝里塞满疼惜。 不过苏怜倒是没怎么在意,她一停未停地接着道, “我还记得我父亲那匹马,棕红色的毛,额前一撮白色的毛,形状奇怪,生得像是一朵六角梅。” 一听此话,谢衍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他师父的马,好似也是通身棕红,额前一片乳白色的花纹。 具体是什么形状,他倒是没在意过,不过好似也是一朵花瓣的形状。 不过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瞬即逝,他未多想,扬了扬马鞭,打在身后。 马儿跑得更快了些,苏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谢衍感觉到温软的身子嵌进怀里,唇边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旋即手里的马鞭扬地更高了。 最后,一个时辰的马车路程,谢衍带着苏怜不到半个时辰便跑完了。 马儿停下的时候,苏怜的两条腿像是被冻住了冰块,动都动不了。 最后还是谢衍将人从马上抱下来,用手掌扶住她的腰身,搀扶着站在城墙的一侧,等着谢七舟他们赶着马车过来。 谢衍此番来荆州并非以铁矿督查官员的身份,而是用了一个绸缎商人的名头。 任命他为监御史的指令还需十日才能下达到荆州知府的案上,他现在改换身份前来,目的就是避免打草惊蛇。 趁着荆州城内暗处的势力还未发现他,先行一步调查裴之余的死因。 谢七舟不到半个时辰便赶着马车一路追了上来,随后一行人拿着伪造好的身份和路引,从荆州的东城门进入,一路沿着城内的武平大街,到了谢衍派人提前打点好的一处四进宅院。 宅院看着不大,里面却处处精巧,甚至在后院还挖了个池子,引了活水进来,池中放了几处假山怪石,做了一处小瀑。 果真是应了江南丝绸商的身份,这院子和江南的别致园林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苏怜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偷偷看了眼谢衍的侧脸,暗自感叹他的心思缜密。 却不想这一瞟却被抓个正着,谢衍挑着眉稍看了她一会,眼里的神色幽深难辨。 他垂下眼眸,看着苏怜松松地搭在肩上的辫子,心里五味杂陈。 最开始在京城初见苏怜时,他还疑惑她为何不梳妇人的发髻,也不梳未出阁女子的垂髻。 现在想起来前尘往事,似乎才得解其中的愿因。 良久,伸出手掌梳了梳她鬓角的头发,低叹道, ”明日梳个别的发髻,我的路引上的身份是苏州富商谢言,你路引上的身份是谢言的妻子——苏氏。” 苏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搭在肩上的辫子,心里惊慌,只觉得自己粗心大意,差点坏了他的事,便忙不迭地朝他点头。 谢衍看她傻愣愣的样子,竟是一点也没读懂他话里的深意,恨不得将人揉在怀里,让她醒悟醒悟。 却未曾想刚伸出手,谢七舟便火急火燎地顺着抄手游廊跑过来,跪着回禀道, “禀侯爷,荆州城的守正下了拜帖来访,说是想邀您今晚酉时,携家眷在城中的荟月楼一聚。” 谢衍神色冷凝,脸色微沉。 难不成是身份暴露? 但若是身份暴露,来的就不该只是一个小小的守正,而应该是荆州知府周则。 摸不清这个守正到底是何意,谢衍只能命谢七舟应下,旋即走近内室,换下身上的玄青色衣衫,穿上了身绛紫色的杭绸袍子,系上象牙镶东珠的腰带,再将黑发束在金丝玉冠里。 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财大气粗的招摇商人。 苏怜听到谢七舟的禀告 分卷阅读69 里说是携家眷同去,便知自己也需乔装打扮一番。 看向身上这身素的不能再素的袍子,苏怜连忙从箱笼里翻出些鲜亮的衣物。 选了其中一套看起来最贵气的衣衫,桃粉色的撒花百褶裙,上身是绣着金丝团蝶白花的罗衣。 不过这衣衫是临行前胡全在成衣铺子里置办的,身量大小不太合身。 腰倒是合适了,只是胸口却略紧。 谢衍看着身前正摆弄着胸口盘扣的女子,盈盈一握的小腰,胸口绷紧,更显曲线窈窕。 这几日苏怜吐得天昏地暗,谢衍心疼她,便从未动手动脚过。 现在看到如此景象,只觉得心火直烧,但又因着应了荆州守正的约,只能强忍着下腹的燥热。 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苏怜刚刚将散发在脑后盘成了妇人的发髻,斜斜地插上支金凤镂花簪,一转身便看见谢衍脸色不善。 谢衍见苏怜转身后,身上那件桃粉色的衣裳映得她更是人比花娇。 平日搭在脖颈间的散发束高,露出一大片肌肤,在鲜亮的衣裳的映衬下更加白糯几分。 他心里火气更盛。 生怕她如此娇艳的颜色被别人瞧了去,伸手抓过架子上搭的靛蓝色的大氅,紧紧地系在她身上。 “一会别脱下来。” 说罢,便大步迈出屋子,一路朝府门走去。 苏怜疑惑地摸了摸身上的大氅,杏眼微瞪,只觉得他此话说得咬牙切齿,奇怪的不得了。 ————————— 荟月楼,此间酒楼处在荆州最繁华的康乐坊之中。 谢衍一行人乘着马车来时,一路喧闹笙歌,还能隐隐地听到楼阁里传来的女子娇笑,与管弦丝竹之声。 所幸守正的邀约之地是正正经经的一处酒楼。 要不然,谢衍一想到要带苏怜去那种烟花之地,心里便一阵郁结烦闷。 两人下了马车,在店小二热情的吆喝中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一直顺着长廊走到最里处,才寻到守正在帖子中说的甲号厢房。 谢衍对谢七舟使了个眼色,两人决定以摔杯为暗号,若是有任何情况不对,楼上楼下的二十余个乔装打扮的侍卫便会冲进来搭救。 谢衍又站在门口凝着眉思索一番,将苏怜护在身后,伸手推开了紫檀木的隔扇门。 里面传来一阵浓烈的香薰的气息,像是麝香,却又混合着松木和月季的味道。 陶案旁正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体型微微发福,面色略微蜡黄,眼底一片青黑之色。 呼吸沉重无力,其间夹杂着痰音。 看来并非是会武之人。 只是不知,不会武的人如何当上的城门军守正… 那守正的身旁跪坐着一个女人,同样是面色微黄,体型略瘦,一副没精打采的虚弱模样。 看来夫妻二人却是都不是练家子。 谢衍又扫视屋内。 并无屏风柜阁之类的可以藏人的地方,这才稍安下心。 转瞬间,脸上摆出友善憨实的笑,微微朝身前的守正作揖。 那守正见到谢衍进来,同样是换了副神色,眼里精光乍现,撑着陶案站起身,快步走过去迎他。 “谢公子莫怪我唐突,我今日在城门当值,瞧见谢公子一行人气度不凡,有心结交,后来向盘查的士兵略打听,才得知你是从苏州来的,心里更是欢喜。” 他脸上堆满笑意,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话,停都未停,便又说道, “我这人一直喜好江南的山水风景,只是一直都不得机会前往,一听你是苏州来的,心里高兴的昏了头,便派小厮去下了帖子,邀你来吃酒用菜,也算结交个朋友。” 谢衍笑着颔首,算是礼貌地应下, “我本是一介商人,刚入城就收到您的帖子,实在是受宠若惊,带着内子拾掇许久才敢来赴宴,生怕多有怠慢。” 此话说完,那守正才看到面前高大男子的身后露出片桃粉色的裙脚,连忙笑着道, “原来谢夫人也来了,这边请。” 苏怜莲步轻移,从谢衍身侧走出,想要坐到守正夫人身侧的坐席上去。 却未曾想她刚向前一步,那守正夫人手里的酒杯便哐当一声掉落在案上,酒水在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本就蜡黄色的脸苍白了几分,像是丢了魂般地喃喃道, “苏姨娘……” ☆、催情香 颤颤巍巍的声音一出, 整个屋子里的四个人都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孙守正急忙反应过来, 狠狠地回头剜了他夫人一眼,旋即转头看向谢衍,脸上赔着笑意道, “内宅里的妇人见识短浅, 一时认错了人,还望谢公子海涵。” 圆场的话虽是这样说, 但是孙守正的后背上还是冒出了冷汗。 这位谢公子的夫人 分卷阅读70 , 和十多年前他在三皇子府当差时见过的那位苏姨娘,简直一模一样。 他原本是三皇子府的一个打杂的小厮,而他娶的夫人则是皇子府内院的一个丫鬟, 在内院伺候姨娘们的饮食起居。 这苏姨娘,二人都见过,也都记的清清楚楚。 只因她的相貌实在是美,只消见上一面, 一辈子都能记的明明白白。 后来他因为照料御赐的马匹有功, 被赏了个一官半爵,举家搬迁到荆州做了城门守正。 却不想在十多年后, 还能见到苏姨娘那张貌若天仙的脸。 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伸出手将谢衍引向坐席, 忙不迭地给他斟了杯酒。 “谢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想来家境也绝非等闲之辈,不知我这个小小守正,能否有幸与你结交?” 谢衍笑得风度翩翩, 而眸中却是暗流涌动。 苏姨娘? 与苏怜生得相似,又同样姓苏… 若他没猜错,守正夫人口中的人,与苏怜定是有些亲缘关系。 谢衍举起酒盏,与那守正微微凑近碰杯,却眼尖地注意到他额角已然生了汗意,心中疑惑更盛。 只怕这位苏姨娘来头还不小,竟然能让两人紧张到如此地步。 看来要让暗卫今夜去探查一番,看能否在夫妻二人回府后的私房话里发现些端倪。 这边,苏怜含着笑坐在了守正夫人的一侧。 她本就是江南人,一口温温软软的江南口音,倒是丝毫不露出破绽。 装作小女儿心态地向她问东问西,一个劲儿打听些荆州城里的香粉铺子、成衣作坊。 不过,一番攀谈下来,苏怜甚至都觉得自己脸上生了骇人的痘疮,那守正夫人眼神飘忽,竟是一点儿也不敢直视她的脸。 又联想到她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苏姨娘,苏怜心里有了打算,满心想的是等宴席结束后,求谢衍帮她打探打探。 说不定能得到她母亲的消息,更有甚者,可能连她父亲的去向也能略得一二。 一场酒宴就在各怀心思的推杯换盏中接近尾声。 谢衍与那守正东扯西扯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他为何在自己进城后便下了帖子宴请。 原来这孙守正是个见缝插针、唯利是图的人,进城的人中,凡是看起来富贵些的,这孙守正都会下拜帖请人来饮酒吃菜。 从他刚刚的言语中,提到了城东开茶楼的掌柜的,又提到了钱庄的当家,还有大大小小府衙中的官员,都与他是所谓的至交好友。 原来这荆州城中,有权有势的人竟是连城了一张网,官商相护,密不透风。 谢衍有心调查裴之余的死因,就必然要深入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中。 于是他从袖子里拿出备好的青玉的手把件,毕恭毕敬地递到孙守正的手里,情真意切地求他引荐。 于是还未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孙守正便应下了谢衍的请求。 约定好若有闲暇,他必会带着知府家的几位幕僚,并上康乐坊里的几位老板,一起赏雪品酒。 谢衍淡笑着应下,又连着敬了孙守正几杯。 最后孙守正喝得满面通红,言辞囫囵不清,直拉着谢衍的袖子与他称兄道弟,这场宴席才算作罢。 孙府的小厮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两个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厢房里,扶起半醉的主子,踉踉跄跄地扶人下楼。 而孙夫人依然是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微微福身致歉后,领着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下了楼。 苏怜微蹙着眉,刚想和谢衍说到自己心中猜测时,忽地发现他面色有异。 谢衍从眼眶到脖颈都红得吓人,一双凤眸猩红,鬓角上沾满汗珠,他紧紧咬着牙,仿佛在尽力忍耐些什么。 苏怜心脏骤跌,连忙搀扶住他的臂弯,推开厢房的门朝外喊着。 谢七舟从门侧一个箭步冲过来,将谢衍背在肩上,匆匆地向楼下的马车跑去。 苏怜提起裙脚刚要跟上,却忽地顿住,折回厢房内,将装过酒水的杯子藏在袖中,又将香炉里残余的香灰包在了帕子里,这才小跑着下楼。 上了马车,苏怜发现谢衍似乎比刚刚情状更严重了些。 他目光好似失了神,涣散迷离,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捏着车舆内的炕桌一角,手背上青筋毕现。 “谢衍,谢衍?” 苏怜的话里带了哭腔,她摇着他的手臂,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谢衍不答,只是强忍不适着阖上了眼,伸手将她推远了些,沙哑的嗓音支离破碎。 “离我远些。” 他明明在饮最后几盅酒时,身体还未发现异样,却未想到一站起身后,整个人就像是烈火焚身般难捱。 他从小也修过几分识毒的本事,加之在顾岐身旁耳濡目染,一些常见的毒物也能区分上一些。 况且暗卫中也有人精通毒理,在门外确认过香熏气息无毒。 更何 分卷阅读71 况酒壶中的酒,明明是那孙守正面不改色地喝下了第一盏,看来应该是无毒的。 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大意了,竟是中了药。 四肢百骸犹如蚂蚁啃噬,五脏六腑烧起了熊熊烈火,最后一路汇聚到下腹,僵直紧绷。 如此症状,他心里清楚,应该是中了些歪门邪道的催.情药物。 尤其是看到苏怜凑近时露出的白嫩脖颈,他几乎快要被身体里的火烧去理智。 只能伸手推开苏怜,让她离远些,避免手下没有轻重,最后伤了她。 谢七舟在马车外飞快地打着鞭子,一路驾着车马疾驰回府。 一到府门,几个暗卫扶着谢衍手忙脚乱地抬进屋里,而谢七舟则是一路冲到后院,将在床榻上眯觉的谢十给摇醒。 谢十认真算起来,还是顾岐的小师弟。 对医术虽没有他师兄那般精通,但也算是颇有心得。 从前暗卫里的人伤筋动骨、伤寒中毒都是谢十前来医治。 现在顾公子不在,这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只怕是连药堂的医生也不敢请,只能让谢十暂且先看看。 谢十掀开被子,一骨碌地爬起来,来不及套上靴子,就跟着谢七舟一路赶来了正院。 谢衍正躺在榻上,手背上已经被抓出血痕,额角涨起青筋,紧绷的身体似乎能听见骨骼咔嗒作响。 谢十捞过他的手腕细细诊脉,眉毛皱成一团。 苏怜满面泪痕地侯在一旁,只觉得心急如焚,连忙掏出袖子中藏好的酒盅和香灰递上去,只盼着能有些作用。 谢十接过两物,先闻了闻酒盅,又细细地捻开烧成块的香灰,眉间凝成深深的沟壑。 推敲半晌,才哑声道, “无事,应该只是中了催.情药物。” 听到这儿,谢七舟舒了口气。 催.情药物他们暗卫多多少少都中过几次,尤其是在青楼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吸进去催情香,最后都是一盆冷水浇下便好。 不过他气还未舒到一半儿,却又听谢十道, “不过这味催.情的药物比较特别,香料里有白尾鹿的麝香,酒中有带迷幻作用的紫叶兰,两味药合在一起,才有催.情效果。” “怪不得刚才负责识香辨毒的暗卫没能看出端倪……” 谢七舟捏紧手中的刀鞘,愤然道, “不知是何人处心积虑地下药,为何又要下催.情香?” 谢十一遍抽出张宣纸开着药方子,一遍沉声道, “白尾鹿麝香是情药中最为霸道的一种,市面上更是千金难求,只因男子闻过此香后,在房.事上能得到莫大的快感,于是权贵们为了追求刺激,便会在床笫间服用此药,用的多了,便如罂.粟,再也戒不掉。“ 谢衍虽是思绪一片混乱,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但谢十说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明白了整件事的首尾。 原来凡是进到荆州城里,看起来有些权势的人,都要过这一遭,被暗中下药,男子得到床笫之私的趣味后,便会发了疯般的上瘾。 而荆州城内暗处的势力,只要拿捏住这味香料,就如同把住了这些人的命门。 整个城内的官与商,怕都是被这味香死死地连在了一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有解药?” 谢衍强撑着神智,从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 “禀侯爷,小的无能,并不知解药,只能配些固本复元的药,来补上亏损。不过万万不可以浸冷水,极冷极热相撞,定会损害身子…所以眼下,您只能强撑着,但终归是有损内里。” 谢十顿了顿然后道,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寻人来舒解一番。侯爷心志坚定,仅仅一回,肯定不会被此香蛊惑,日后还是可以断掉的。” 谢衍的牙关咬得更紧,他手指抠进手背上划出的伤口,试图守住清明,哑声吩咐, “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一众暗卫听到吩咐,心里明白,侯爷这是要自己忍过去了。 他们不敢多劝,只能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几个人策马出府为谢衍抓药,几人阖紧窗子,怕侯爷受凉。 整个屋子归于寂静,只剩下谢衍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干哑的低吼。 苏怜没退出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十刚刚那一番话。 若是强撑着,怕是会有损内里…… 他十几日前才从马上坠落下来,肩上受了那么中的箭伤,现在却又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她鼻尖酸涩地厉害,看见谢衍用手抠紧了床头的红木雕花,指甲尖都沁出血珠,她再也忍不住。 苏怜紧紧咬着下唇,解开了罗衣的盘扣,伸手抱住了床榻上的人。 谢衍正觉得天地一片混沌,耳边蜂鸣声越来越响,眼前逐渐漆黑,却忽地觉得一片温软覆上来,带着令人发狂的馨香。 他 分卷阅读72 再也支撑不住,一把将人拉到身下,如同野兽般咬上那瓣红唇,恨不得拆卸入腹。 布帛撕裂声响起,他手掌抑制不住力气,捏紧细软的腰肢,身下的女子似乎是痛到了,猫儿般地嘤咛一声。 而就是这一声细弱的呜咽,生生地在谢衍脑海中的黑暗里撕开天光。 眼神逐渐清明,他瞧见了苏怜唇瓣上的口子,隐隐渗出血迹,一张素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谢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火热,颤着手将一旁被扯掉的大氅盖到苏怜身上,将人包的严严实实,每寸肌肤都盖紧,一丝不漏。 “出去吧,别留下。” 苏怜不依,金豆子止不住地掉下来,带着哭腔地说道, “你听到了,他们说忍着会伤及内里,最好的办法是……”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衍用食指按住了唇。 眼前的男人鬓角湿成一片,鼻尖上挂着汗珠,但眼神却不再像刚刚的涣散迷离,而是灼灼发亮,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定会弄伤你的。” 苏怜眼眶更酸,拨浪鼓般的摇头, “我不怕的。” 谢衍闷闷地笑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是我怕。” “乖,快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个小肥章!!!~~~ 我的妈啊,全都是口口 ☆、腿酸 烛影摇曳映在眼眸中, 像是飘摇而起的火苗, 谢衍的眸色越来越暗,捏在苏怜肩膀上的手掌也越收越紧。 撑不了几个呼吸了。 他知道或许就在下一瞬,自己就会全然失去理智。 谢衍撑起手臂, 翻身下来, 背过身去。 不再去看苏怜艳若桃李的脸颊。 哪怕她现在眼神中满是惊惧惶恐,在此刻对他来说都是勾魂摄魄的毒药。 “快出去吧, 听话。” 他握紧拳头, 牙齿咬着舌尖,钻心的疼。 一阵布料摩挲声在耳边响起来,窸窸窣窣。 看来她已经起身离开了。 谢衍喉结微动, 长舒口气,不再惦念。 正准备从怀中掏出匕首在掌心划上两刀,疏解身体里翻涌的灼热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捏住了他的掌心。 指缝间都是汗涔涔的, 仿佛挣扎许久, 忐忑不安。 旋即额角上落上一片柔软潮湿的唇,好似绵密雨丝下的花瓣, 若即若离, 暗香浮动。 头脑中最后的一根弦猛地烧断, 星火燎原般地席卷所有的理智。 谢衍按住苏怜纤弱的小手,将她扯到怀中,厚重的大氅被扬到床角,轻薄的桃粉色的罗衣应声而裂, 在白皙的肩背上留下红痕。 苏怜觉得身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但她却丝毫不怕。 在看到谢衍手臂上那些为了隐忍而划出的伤口时,所有的苦楚都化成了满腔的心疼。 如果能让他好过一点,她什么都不怕的。 她咬紧下唇,努力抑制住唇间的痛呼,却忽地感觉捏在腰间的手放轻了动作。 谢衍视线已经被烧得一片模糊,时而清明,时而又难以自持。 却在瞧见苏怜贝齿将嘴唇咬的发白时,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脊背发凉。 到底还是伤了她。 谢衍心里的自责如潮水般涌入,他放轻了动作,极尽撩拨,直到苏怜眼中浮上层水雾时,才覆身而上。 他拉住她的膝盖,按住乱动的腰肢,在肌肤相亲时忽地心脏微缩。 他在此刻却是懂了,为何拿些人沾染上此药便犹如交出命门。 饶是他自认自制力甚好,埋伏在蚊虫毒瘴中都可以忍住一动不动,而现在却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 灭顶的快.感像是春日里极柔的风,带着难以抵御的舒适,蚕食最后的神智。 他好像永不餍足,将人捞起抱到腿上,一头青丝带着寒意洒在肩上,引人沉醉。 苏怜埋头在谢衍的颈窝,心窝里那种不适又升腾上来。 她别无他法,只能一口咬在了他的侧颈上,虚虚地不敢使力,生怕咬疼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膝盖已经一阵酸麻,她欲躲,却被一把按住胯骨,又坐了回去。 苏怜呜咽出声,那种潮水般的窒息感又要将人淹没,整个人仿佛江中的浮舟,昏昏沉沉不知归路。 起起伏伏,或轻或重,酥麻的快意沿着脊骨蔓延,一阵战栗后,她咬着指尖软软倒在榻上。 夜里寒凉,身上满是汗意,苏怜刚想将被衾裹在身上时,却感觉背上一片灼热再次贴紧。 最后又是折腾了一柱香的时间,苏怜觉得自己指尖儿都在打颤,谢衍终是放开了她,亲了亲她汗 分卷阅读73 湿的额发,将人揽在怀中。 苏怜细小地喘着气,强撑着眼皮,抬眸看着谢衍的神色。 目中猩红已然褪去,脸色也好了稍许。 确认后,她心揣回了肚子里,转瞬间就阖上眼,一头睡了过去。 却没注意到身前男子眼眸中深入骨髓的悔恨与自责。 **** 窗外的鸡鸣声此起彼伏,编成一张网,将苏怜从梦中混沌里捞里出来。 揉揉眼睛,她拥衾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一片干爽,穿着绸缎的月白色里衣,轻薄柔软。 昨夜她最后睡地昏天黑地,应该是谢衍帮她换上的。 一想起谢衍,苏怜的脸颊红了红,又想起半宿的荒唐。 他明明已经中药,身上烫的像是烧红的烙铁,然而却没弄疼她一下,甚至比平日里还要慢条斯理。 以往都是她哑着嗓子求了几次,他才能松下手,昨日她仅仅是求了一声,他便停了动作。 苏怜动了动双腿,酸痛涌上来,她轻嘶一声,缓缓地揉着。 昨日第一次骑马,本就有所拉伤,晚上又反反复复折腾,现在早就疼得冒冷汗。 她从床里拿了个软垫,放在腿下,换了个坐姿,试图让那两条僵成木棍的腿好受些。 正准备接着轻揉,却突然听见隔扇门吱噶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醒了?” 谢衍的语气沙哑,带着疲惫。 瞧见她正隔着被褥轻按着膝盖,心里便知她腿定是疼的厉害,问道, “腿疼了?” 苏怜垂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余光瞥见谢衍身型一滞,旋即大步走来。 谢衍扶着她的肩膀,将苏怜按躺回床上,又半搂半抱着,让她翻了个身。 苏怜的脸埋在了绸缎软枕里,闷闷地问道,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感觉一双灼热的手捏上了小腿。 暖暖的,力道不轻不重。 那些酸乏好像在他掌中偷偷溜走,整条腿都松快了不少。 苏怜舒服地轻哼出声。 “昨日……是我的错。” 谢衍的声音依然很哑,粗粝的声线带着浓浓的愧,与平日大相径庭。 苏怜身子下意识地一僵。 其实昨日,错的应该是自己,明明他三番五次地推开了自己,但她又实在于心不忍,这才… 她小声地诺诺道, “其实昨日我不疼的。” 谢衍揉捏的手掌顿了顿,从纤细的脚腕移到道小腿,重重一捏,苏怜酸痛得打了个激灵,轻叫出声。 “死鸭子嘴硬,刚刚不是说不痛?” 谢衍的话里带了笑意,苏怜气得想一脚丫蹬在他腰上。 还以为他改了性子,如此小意温柔,却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厌。 苏怜气鼓鼓地把脑袋侧向床里,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心里愤愤地觉得自己昨晚简直是昏了头,一腔好心喂了狼。 一边腹诽着,一边抵不过身上酸痛被揉捏开时的舒适,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谢衍就这么半蹲在地上,敛着力道揉了半个时辰,直到被褥下的女子呼吸渐渐安稳,一动不动地又睡着了,他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凑近看过去,温软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脸颊上,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 谢衍屏住呼吸,只怕自己的声音又将她惊醒。 他眸子微阖,恍然中想起昨日她明明眼里含泪,却依然强撑着的样子。 心里的酸楚简直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摧心肝的疼。 伸出手将被子拉到她精巧的下巴,又放下淡青色的床帏给她遮住日光,谢衍凝神看了会儿,这才起身走出去。 谢六还在正厅里候着,再也耽搁不得了。 *** 正厅里,气氛凝滞。 谢六单膝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禀着他在那户邻居老太家打听到的蛛丝马迹。 本来他以为那老太将醒,自己身边又有金嘴枭,不出三日便会把消息带回京城。 却没想到那老太醒了一刻后竟然又昏睡了过去,再者他赶上谢衍出京,飞鸟传信行不通,于是这消息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带回。 他提心吊胆地说道, “那七旬老太说二月初五那日晚上,她在后院喂猪时曾瞧见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回院子,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又提着包裹踉跄着跑出来。” 谢衍心口一紧,哑声问道, “她身旁可有旁人?” “并无,那老太说她只见到苏姑娘一人。” 一人… 那就是说明她并不是被谢九川带走的… 心里被剜出的窟窿骤然填平,那条紧绷的弦也忽地松下,谢衍竟是觉得整个人像是饮了酒一般醉醺醺。 喜悦冲上头顶,喉结微动,旋即长 分卷阅读74 舒了一口气。 谢六感觉到头顶的威压轻了些,放下心,接着道, ”那老太还说,在苏姑娘离开不久后,有两个人男人骑着马,先后来到了那小院里,大打出手。” “后来一个男人从马上一头栽下来,另一个人先是消失了一会儿,随后又返回来,将那个昏迷男子抱到马上,驮着人就离开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根木箭,山茱萸木的箭杆,银白色精铁的锋利箭头, 谢衍接过,凝眉一看,竟是与那晚谢九川射空的那支… 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自行车又来啦!!!! 我已经蹬得冒火星了!! ☆、身世 谢衍手指摩挲着箭杆, 感受着木头上的纹理, 随即手指缓缓使力,将其轻轻弯了弯。 木质触手生凉,坚韧难折。 是黑纹的山茱萸木, ——是做箭极好的木材。 冬日藏在冰天雪地中不裂 , 夏日在梅雨时节亦不发潮,若将其做成剑鞘, 一柄便要百金之数。 谢衍凝眉沉思, 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箭簇。 长度略短,箭羽的毛较薄,不像是弓箭, 而像是某种特殊的短弩,藏在袖中,作为暗器。 谢衍与谢九川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摆弄过此种武器, 两人从京城启程时, 一路上他也从未见过谢九川袖子里藏了箭匣子。 也就是说,这弩.箭应该是其他人送给谢九川的。 黑纹山茱萸只在晋北一带有分布, 又极其稀少, 每年伐下的木材, 要么是做成了剑鞘、佛龛送到宫中,要么就是被达官贵人买走,做些手把件赏玩。 故而在宛州这座小城…绝不可能有人贩卖黑纹茱萸的弩.箭。 电光火石间,他忽地想起去年的晋北气候反常, 从正月旱到了八月,林间野地,满是黄沙。 谢衍双手使力,猛地折断箭杆,发现深棕色芯子里,全是皲裂的纹路。 这是无疑去年伐下的枝条,因为缺少水分,所以木质干燥,在内芯里产生了裂痕。 而李徽明去年…便在晋北监军。 事到如今,一切的线索似乎明朗起来。 谢九川是效命于三皇子的,似乎还颇得他青眼,甚至珍稀难求的茱萸木做的袖箭也赏给他。 而谢九川在京城时还没拿到它,到了宛州后便用此箭与自己交过手… 那便意味着,他在宛州的期间曾见过李徽明,或许是向他禀报了什么了不得的辛秘,所以三皇子赏赐下了此箭。 谢衍阖了阖双眼,一股无力感从胸口升腾起来,他与谢九川从小相识,本以为是情同手足,却没想到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倒戈。 罢了,既是如此,那他也无需再手下留情。 唯有将谢九川抓捕,他那些漏成筛子般的记忆才能补全,他师父遗留下的隐秘,他才可以拨开云雾。 “谢六,你快马回京,释音园东厢房的玉佛里藏着个貔貅玉佩,还有一本书卷与一封信,你速速将它带来荆州。” 谢六低头称诺,旋即快步退了出去,留下谢衍一人背手而立,在静谧的昏暗中身影更显寂寥。 谢衍心底苦笑。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无耻的一天,拿着谢九川父亲的遗物作为诱饵。 谢九川的父亲死在了一次刺杀中,为保护老宁远候而被利剑穿心,死相极惨。 那时谢九川才七岁,谢衍的父亲可怜他年纪尚小就失去父亲,便将他改姓为谢,和谢衍一起同吃同住,一同练武读书。 谢九川并不知他父亲的真正死因,只以为是沉疴难治,后来他年岁渐长,自己偷着调查过几次被谢衍识破,而后便再也没提过此事。 现在想来, 若是自己的父亲无声无息的死了,而自己又被息事宁人般的施予了恩惠,任谁想,都会觉得事有蹊跷。 怪不得谢九川对真相如此执著。 谢衍背在身后的手极缓地转着玉扳指,心思千回百转,只盼着那些遗物能引诱谢九川来荆州。 纵使自己这件事算得上是辜负忠烈,无疑是小人行径,应该被戳着脊梁骨骂,但自己还是要这样做。 只要是为了师父,他被千刀万剐也不怕。 *** 孙府 青黑色的瓦檐上积满了雪,屋子里的橘色烛光顺着掀开的瓦缝透了出来,在暗夜里划出道口子。 屋内孙守正穿着里衣,身上披了件狐狸毛的大氅,手里捧着个碳炉,哆哆嗦嗦。 “我就说,让你早日停了那药,你非不听,现在可好,一到冬天便手脚不听使唤!” 守正夫人陈氏正拿着帕子抹着眼角,尖锐聒噪的声音念念叨叨。 “这药是我想停便停的吗?!光是知府衙门里,一半儿的 分卷阅读75 人都用过这香料,你看看有谁能戒掉的!” 孙守正叹了口气,又将碳炉抱紧了些,旋即压低着声音道, “罢了,你也别太担心了,只要咱们把那个谢公子也拉拢到知府那边,周大人高兴了便会赏下来舒解的药,到时候我也能好生过个冬天。” 陈氏打了个激灵,一听她夫君提起谢公子便脊背发寒,皱着眉颤声道, “我怎么觉着那人不简单…尤其是他夫人,和苏姨娘长得一模一样,那天我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孙守正皱着眉想了会儿,似乎在回忆里大海捞针, “你还记不记得苏姨娘刚来三皇子府的时候,天天吐得昏天黑地。你那时就住在她院子旁边的后罩房,那些日子还和我抱怨过她呕嗓子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陈氏似乎也想起来了,道, “我记起来了,不过那个时候她不得宠,进了府,王爷一次都没去看过她,更别说帮她找大夫了,我那时还以为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晦气得很…” 还没说完,她突然捂住了嘴巴,瞪大眼珠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的意思……是说她肚子里怀了种?这个谢夫人是苏姨娘的女儿?” “那…那她在入府前就怀了,定然不是王爷的子嗣啊……” 孙守正叹了口气,只觉得这高门大院里的恩怨情仇复杂的很。 不过他又想到苏姨娘后来失踪后,他家王爷双目猩红,疯了般地满京城找人,直到他离京前,还时常见到王府的暗卫来去匆匆,禀报那个女人的蛛丝马迹。 “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爷?” 孙守正压低嗓子和陈氏说道。 他在这个城门守正的位置上扑腾了多少年,都毫无起色,若是趁着这个机会…… 说不定能得到王爷的赏赐重用。 “你、你确定?到时候可别搬起石头砸了咱们自己的脚!” 陈氏怕得要命,一想到那个阴晴不定的主子,便不由地手脚冰凉。 孙守正咂么了下嘴巴,缓缓道, “王爷前些年一直在找苏姨娘,这个谢夫人就算不是苏姨娘的女儿,也和苏姨娘脱不掉干系。只要是和苏姨娘相关的,王爷都会看重的。” 半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从炕桌里抽出张宣纸,开始拿笔写信。 富贵险中求,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个消息将会让他平步青云。 屋子里重归寂静,而房顶上的人,也悄悄地盖回砖瓦,鹊起兔落,轻盈的身型消失在夜色中。 *** 荆州城南的四进宅院里, 谢衍靠坐在红木雕花的交椅上,手指轻敲着桌案,听着暗卫详尽的回禀,眉间纹路愈来愈深。 他不信什么巧合,更不信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会生得如此相像。 所以谢衍现在心里基本已经认定,那位苏姨娘很有可能是苏怜的母亲。 似乎他现在才明白,为何李徽明见到苏怜时,眼神中全是扭曲癫狂。 还好他带着人来了荆州,不然若是将苏怜留在京城,没有他的羽翼庇护,李徽明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 只是这位苏姨娘身上有太多谜团,为何她怀着身孕还被纳入王府,为何她后来能在密不透风的王府守卫下逃走? 谢衍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他可以从苏怜口中探得一二,但是苏怜在宛州时便对自己的父母三缄其口,现如今会老老实实地把实情告诉他吗? 谢衍轻叹了口气,敲击桌案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猛地握拳,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要问, 必须要问得清清楚楚。 不理清这其中的头绪,他就无法未雨绸缪,更无法得知李徽明每一步棋的目的。 谢衍撑着椅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苏怜歇息的厢房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似乎还未醒,呼吸清浅,像是乖顺的小猫。 苏怜其实已经渐渐转醒,只是神智还有些迷迷糊糊,她忽地感觉眼前一片刺眼,微眯着睁眼,才发现是谢衍伸手掀开了床帐。 他俯视着自己,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怎么了?”苏怜揉着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糯糯地问道, 谢衍嘴唇翕动,似乎是措辞许久,最后决定开门见山, “我…想问问你父母亲的事情。” 苏怜忪怔,杏眼瞪圆,恍惚的脑子瞬间清醒。 其实她向来不喜欢别人问自己的家世,无论是当初的陈妈妈,小满,陈平,她都是搪塞过去的。 唯有谢衍,她此刻竟是想一字一句地袒露心扉,字字句句地剖白。 因为太累了。 实在是太难了。 母亲在生下她后便意外离世,父亲在十一二岁时便不知所踪,她想知道真相,却无力探寻,只能在日日夜夜的梦里,才能回想起那些动人而模糊的记忆。 分卷阅读76 一路走来,十几年的日子,她似乎踽踽独行了许久。 或许,她一直渴盼有一个人能为她在在黑夜里点上灯盏,在飞雪中挡住风霜。 或许,她在梦里幻想过,那个人是谢五郎,也是谢衍。 良久,苏怜睫毛微颤,抬起眼眸对上了谢衍复杂的神色,轻启唇齿道, “我母亲,生下我后就离世了,我父亲……原是名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谢.名侦探.衍 ☆、真相 良久, 苏怜睫毛微颤, 抬起眼眸对上了谢衍复杂的神色,轻启唇齿道, “我母亲, 生下我后就离世了, 我父亲……原是名武将。” 她说得艰难,似乎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苏怜深吸口气, 压住心里的酸涩, 接着道, “我父亲是一名武将。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他便带我从京城搬到了宛州。随后他经常出去打仗, 总是几个月都不回家。不过每年年关的时候,他总是会回宛州的,给我带一些酥糖,还有陶人之类的小玩意。” “不过, 我十二岁那年,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谢衍顷刻间便愣住了。 若他没记错, 苏怜今年应当是十七岁, 那么她十二岁的时候… 便是五年前。 五年前…… 谢衍每次想起五年前, 心里的伤疤便会再次豁开,鲜血淋漓,痛得窒息。 冥冥之中,像是命运的牵引, 他莫名地觉得苏怜口中的那个人,他应当认识。 恍惚之中又想起了苏怜那时在马上,神采飞扬的那句话,她说她父亲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额间的白斑像是六角梅花。 他喉结微动,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父亲……是否姓秦。” 苏怜轻捻着衣角的手指一顿,旋即惊恐地睁大眼。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爹爹必然姓苏, 但实际上只有苏怜自己知道,他不姓苏。 可是谢衍如何得知她爹爹的姓氏… 难道他们曾经相识? 苏怜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讷讷的点头,还未缓过神来,便又听谢衍哑声问道, “他……是否叫秦烈?” 苏怜提到嗓子眼的心肝被猛地捏紧。 她其实并不知爹爹的名讳。 她小时候曾经追着问过他, 那时她说, “哪有女儿连自己爹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爹爹当时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他说, “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若是真的想知道……你母亲喜欢叫我的表字,她喜欢叫我秦子灼。” 那时苏怜笑得开怀,觉得子灼、桌子像得很,还追问了他许久,是否有个叔伯叫凳子、筷子之类的。 现在想来,子灼… 烈火烤炙即为灼。 那谢衍口中的秦烈,是否与她爹爹是同一个人? 苏怜眼睛里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激荡的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她猛地伸手抓紧谢衍的手掌,忍不住哽咽着问道, “他生得高大……喜、喜欢穿灰色的衣裳,还有、还有他左手掌中有一道疤!你认识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谢衍身形倏然一僵,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道疤。 那时他和谢九川是两个皮猴子,上树翻墙,打鸟摸鱼,平日最喜欢在侯府里的假山上练“梅花桩”。 有一次,他一时不察,脚底打滑地从一丈多高的湖石假山上摔下来,秦烈那时正巧路过,一个纵身飞过去,将他接住。 那时谢衍腰上挂了一个犀角做的匕首鞘,锋利的顶尖直接在他师父的掌心划了个大口子。 后来,他被老侯爷罚抄里五十遍孙子兵法,所以到现在他还对那次意外记忆犹新。 思绪极转,他回神望向身前满面泪痕的女子,眼眸中的希冀好似星火燎原般激烈动荡。 窗外风雪严寒,冷风拍打着窗扉吱嘎作响,屋里没人说话。 静悄悄的。 只隔着光晕中腾挪的尘雾遥遥相望。 谢衍没有说话。 苏怜却已经知晓答案。 他是认识的,且关系匪浅。 苏怜忽然有些害怕听到谢衍的回答。 她明白沉默不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茫然四顾,她只觉得一霎那间从晌午到了夜里,眼前倏地一片灰暗。 男子沙哑的声音响起,让她想起了爹爹练剑时银光划过青石的呲啦声,带着搓磨心肝的痛。 “阿怜……” 谢衍第一次叫她阿怜。 “秦烈是我的师父,他也是大燕朝的虎贲将军,他在五年前……” 分卷阅读77 “已然不幸溘逝。” 谢衍说的极其艰难缓慢,似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似乎哭了,因为苏怜可以听见他嗓音里的哽咽,但她现在却好像无法思考。 仿佛那些在绝境中点燃的长明灯忽地熄灭了,剜心噬骨的痛卷土重来,黑暗追剿,耳边一片寂静。 她等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苏怜又忽地想起那年的寂寥深秋中,她爹爹坐在榻上,用铜火钵煮着涩茶, “阿怜,你知道沸水最后会变成什么吗?” “会变成热茶?” “不对,它会变成白雾,消弭在人世中。” “那阿怜知道它们在哪儿吗?” 苏怜摇头。 他爹爹慈爱地笑着,伸出手在苏怜的眼前虚空一抓,展开手掌, “它在这里。” “阿怜,万事万物终将逝去,但只要你相信,它便会一直留存在你身边。” “世如平湖,你我皆是风过时的涟漪,推荡过后,终将平息。别离终有时,爹爹的道理你可懂得?” 苏怜觉得,她是不懂的。 *** 屋外飞雪,缥缈虚无。 屋内,青纱的床帐子里伸出一截皓腕,谢十正皱着眉号脉。 “心绪起伏过大,五腑郁结,这才起了高热。昨日的药方子用不得了,我新开一副。” 收回手,他麻利地拿起笔,在一旁的桌案上游笔写下药方子。 落笔后,谢七舟不敢耽搁,抓起那张薄纸便冲了出去,直奔城南的药堂抓药。 谢衍掀开床帏,坐在床榻边,将苏怜微微扶起身抱在怀里,拿着瓷勺小心翼翼地喂着参汤。 他捏着苏怜尖尖的下巴,指腹使力,让她张开唇,方便参汤流进去。 一勺喂下去,一大半都顺着唇角滴滴答答在了被子上。 谢衍心急如焚,最后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抵开她的贝齿,将参汤喂进去。 原来像是花瓣儿一样软的红唇现在干裂苍白,上面还留着那日晚上他咬下的伤痕。 谢衍的心拧成一团,翻绞着痛。 昨日她知道了父亲的死讯后,神智便迷糊起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身上盗汗,拿干布巾子擦过后,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又变得湿淋淋的。 谢衍摸着她的后背,发现里衣又湿成了一片。 他站起身,挥退了屋子里的人,从红木架子上拿起铜盆,将绸缎帕子在温水里浸湿,解开苏怜的里衣扣子,细细地帮她擦着身上渗出的汗。 脊背上白皙的肌肤已经烧成红彤彤的虾子,摸上去烫得吓人。 谢衍擦干了后背,又解开了脖颈间的小衣藕粉色的带子,将她翻了个身揽在怀中。 如玉肌肤,凝脂般的滑腻。 但他现在却毫无旖旎的心思,认认真真地帮她擦干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锁骨,再到胸口腰侧,一遍一遍。 帕子拧干再浸湿,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在谢衍的手微微用力擦过苏怜腰窝时,怀中的女子忽地嘤咛了一声,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他着急问道, “阿怜?身子哪里难受?” 苏怜摇头不语。 谢衍想将她放回床上,为她掖紧被子,但却被按住了手,动弹不得。 苏怜翻过身,紧紧地缠住谢衍的腰,像是抱住浮木一般不撒手,她的小脸埋在谢衍的胸口,不一会儿,就将那片布料濡湿了一大片。 谢衍被抱住一动也不敢动,却又怕她着凉,只能蹬掉靴子上了床榻。 将人抱紧在怀里,伸手扯过被褥,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包得严严实实。 “谢衍…我想他了。” 她抽泣的不成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号啕大哭。 苏怜抬头看向他,眼睛通红,满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 一点也不美 但谢衍却觉得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轻轻摩挲着散落在她后背上的青丝,虔诚地吻着她汗湿的鬓角, 谢衍还记得那次竞马夺旗,师父说他曾想让自己照顾一个人… 那人应当就是苏怜。 他师父曾教他,人最重要的便是忠义孝悌。 可惜…他不忠于圣上,亦不孝尊长。 当初答应师父的事,现在似乎只做到了爱兵如子,守疆卫土。 他失约了太多事情,而如今,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实现当日之诺。 他谢衍定会倾其一生,将怀中之人护若珍宝。 似乎只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几个春秋,苏怜才渐渐止住哭泣。 她挣扎出怆然悲痛,忽地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日,那个奇怪的男人手里的那一方丝帕,还有他诡谲莫辨的行径,让人遍体生寒。 分卷阅读78 她爹爹已然逝世,但那个怪人却说会向她透露爹爹的行踪。 故而,那些话定然都是诓骗她的,那她现在也无需再担惊受怕谢衍发现真相。 她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她抬起小脸,拉紧谢衍的袖子,哑着嗓子急忙说道, “其实我…我那日在仓房里遇见一个男人,他以我父亲的行踪为交换,威胁我不许告诉你真相。” 谢衍揽着她的手臂一紧,脱口问道, “哪日?” “就是你从马上摔下的那日。” 谢衍心脏骤跌,想起谢九川那日从角门鬼鬼祟祟地出来,那角门的位置——便是后罩房的侧边。 他心空了一拍,紧绷着身子,沉声问道, “什么真相?” “我、我与你曾在宛州见过,我们还…” 苏怜咽了咽嗓子,她心里紧张得不行。 若是谢衍知道自己瞒了他这么久,定是会勃然大怒吧。 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撒谎欺骗。 苏怜鼻头酸了下,她捏紧指尖,刚想一鼓作气把真相说出来时,却忽地看见谢衍微挑眉毛,眸子里含了笑。 “我们还如何?难不成还……拜过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秦烈番外预定中… ☆、阴谋 “我们还如何?难不成还……拜过天地?” 苏怜一怔, 细细的把他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惊讶的深吸一口气, “你…你记起来了?” 谢衍看到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心里好笑, 凑到她耳边说道, “不记得,我猜的。” 苏怜这次没信他的鬼话, 她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胸口, 语气笃定, “你定然是记起来了。” 谢衍轻笑出来,嗯了一声, 未置可否。 苏怜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又想起来他那时的揶揄。 谢衍问自己是他好还是原来的夫君好,她当时竟然傻乎乎地说时他好。 这厮明明就是故意在逗弄她,坏的很。 她气得一口咬在了谢衍下巴上, 却被谢衍捏着后颈轻轻扯开。 谢衍轻叹口气, 笑道, “不逗你了, 我确实记起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 眉梢微挑, 压低嗓子说道, “我还记得去年二月,夜深露重,洞房花烛…实在空旷。” 兴师问罪。 苏怜心里一空, 她吓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谢衍一把按住她的腰肢,止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现在可以说…到底是因为何事,才不远万里跑来京城吗?” 苏怜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咬着下唇磕磕绊绊的答道, “我…我那日发现你的床榻下面藏着沾血的刀剑和甲胄,误…误以为你是逃兵,或者是通缉犯…所以才怕得逃走了。” 谢衍额角一痛,听她此话忽地想起来,他成亲的前一日,好似出过宛州城。 他凝眉再想,顺着这条线索探寻,仔仔细细地将记忆中的碎片捋顺。 二月初八,他打马出城,顺着官道寻到了几里地外的桃家庄,目的是为了找到一个叫崔柴的农户。 此人在在宛州上报了军籍,然而谢衍在城中卫军中却查无此人。 他怀疑李徽明在从大燕朝的军营中动手脚。 将军营中的士兵暗中抽调一部分出来,配合他见不得光的密谋。 然后那日…… 似乎在城外与一行黑衣人交手,当时他斩伤一人的左臂,鲜血喷溅,但随后黑衣人的支援陆续赶来,他当时寡不敌众,只能先行躲避回城。 他回到城东的落脚小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他正准备洗清血迹换上衣裳,去杏安巷迎亲时,却忽地看到谢九川从他院子里出来。 在宛州城的那段日子,谢九川时常来他住处汇报查案情况,是以他当时并未注意。 现在想来,谢九川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穿着软甲的黑衣人。 他逃脱后,急忙来到自己的住处,怕是要来销毁些什么,却没想到自己极快地逃脱了包围。 谢九川措手不及,只能将带血的软甲和刀剑暂时换下,藏在床榻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只等寻个空隙,偷着返回,将那些物什带走销毁。 然而那些东西他还没来的及带走,便被苏怜发现个正着。 阴差阳错,她一路逃来了京城。 瞬时间,谢衍只觉得命盘之事,一环扣着一环,兜兜转转,才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轻叹口气,心里苦笑。 竟不知道此事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此间的荒唐到底该怪谁。 罢了。 苏怜现在还在自己身侧已经实属幸运,又怎能 分卷阅读79 苛责命运弄人。 谢衍磨了磨牙,装作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捏着苏怜的鼻子,愤愤道, “你是针尖儿大的胆子吗,一吓便逃了。” 苏怜刚才还有些瑟缩,但现在,她一听谢衍此话,马上理直气壮起来, “那你当初还不是骗我说你自己是个小商人,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每天只需要打打算盘记记账,我…我当时就是瞧中了你会管账,正好给我的饭馆省了个账房,这才同意嫁给你的。” 说罢,便伸手拨开他捏着自己鼻子的手, 谢衍松手,又捏上了她粉嫩的耳垂,调侃道, “哦?难道不是看中了你夫君的美色?”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铺子喝茶时,你眼睛都看直了。” “你胡说!” 苏怜气得耳根子通红,伸出小手一把拧上谢衍腰间,硬邦邦的,一点肉都掐不起来。 她一下子泄了气,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想把身子扭到一边,不再理他。 被子滑落,露出片赤.裸的后背,上面有层薄汗,凉风一吹,苏怜打了个冷颤,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谢衍弹着她额头,威胁她别乱动。 随后将苏怜按在床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再受一点风。 “罢了,别闹了,你病还未好,今日早些睡吧。” 谢衍说完顿了顿,旋即哑着嗓子喟叹, “待你好了,再将宛州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仍然有记得不清之处。” 苏怜瞧见他眼中神色,懊悔中有些落寞,晦暗不明。 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将自己所记得的细节一丝不苟地告诉他,只盼着谢衍能见微知著,解开他心里的谜团。 但现在,她脑子里混沌成了一片浆糊,困的眼皮都在打架。 看来只能等明日在和谢衍详细言明。 苏怜乖巧地点了点头,旋即把脸埋在了被子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衍搭在被褥上的手掌渐渐收紧。 他刚刚思虑半晌,想着要不要将李徽明与她母亲的纠葛讲出。 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刚得知父亲死讯,若是在此时再提此事,怕是更惹她忧心。 孙守正的信他已经派人截住了,暂时苏怜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既是如此,那便等她身子大好了,再与她缓缓道来吧。 谢衍长叹口气,俯身亲了亲苏怜的发顶,又拿湿布为她唇上润了润水,这才起身做到一旁的矮榻上,半椅着炕桌闭目休憩。 *** 京城,白霜覆瓦,冷风凛冽。 刚下过场大雪,重檐楼阁都掩映在雪色下,天地间都失了色彩。 宁王府内,李徽明摩挲着手里的琥珀檀木珠串,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如此心急如焚了。 他在等, 在等他精心培养的二十个死士,为他带回魂牵梦绕的人。 李徽明自顾自地斟了杯茶。 信阳毛尖,全大燕朝只有几罐子的雨前茶,入口回甘,齿颊留香。 阿幽最喜欢喝了。 她喜爱饮茶,又善茶道。 从前在三皇子府的时候,只有自己给她带过去几罐好茶时,她才会有几分好脸色。 想到从前,李徽明嘴角勾起了一种诡异的笑意。 他呵呵地笑出声,捏着茶碗的手,越攥越紧。 厅堂外响起了阵杂乱的脚步声,李徽明手指一紧,指尖发白。 他抬眸看去,发现鱼贯而入的只有穿着黑衣的侍卫,却不见那个冰肌玉骨的妙人儿。 “人呢?” 他声音阴恻恻的,宛若蓄势待发的毒蛇。 侍卫头领身形一颤,吓得连忙跪地,哆嗦着禀告, “我们夜探侯府,寻了整整一日,都未发现那个厨娘。后罩房里只有十多个老妈子,还有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那个生得貌美的女子…却是遍寻不到。” 李徽明满腔的希冀落空,整个人神色变得癫狂。 一个用力,手里的茶杯应声而裂,瓷片迸溅,犹如修罗般骇人。 他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筹谋许久,甚至故意将谢衍引到荆州,就是为了将那个厨娘从侯府中挖出来。 却没想到,她竟然不知不觉中销声匿迹? 他在侯府边布下暗探,时刻注意出入的小厮丫鬟,从来没人禀报过她出府的事…… 唯有一个可能! 李徽明眼中精光乍现,如同拨云见日。 十多日前,谢衍一行人乘着马车出城,她或许就躲在了那驾马车中。 一群废物。 李徽明怒极攻心,竟然生生地感到喉中一片腥甜。 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有遗漏。 分卷阅读80 没想到谢衍倒是看重她,连去荆州执行公务都要带上她。 他摩挲着下巴,只觉得此事愈发棘手。 若是谢衍当她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便罢了,他将人抢过来,谢衍不敢和他撕破脸皮。 但是现在看来… 似乎不只是个消遣而已。 李徽明心中暗骂。 只觉得谢家一个个都是狗屁的情种,谢衍他老子娶了个舞刀弄枪的江湖女子,谢衍也是一个秉性,看上了个丫鬟都不如的厨娘。 镇国公那一支谢家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呕血。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旋即便定了新的策略。 总之谢衍与自己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如在荆州,直接取他性命。 谢衍死后,他带在身边的美玉珍珠,自有他李徽明来帮他消受。 他朝着跪在地上的统领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贴近,压低嗓子吩咐道, “给荆州知府周则传信,让他记得谢衍到任时,带他好好尝尝靡鸶香的滋味,切记别打草惊蛇。” 随后又道, “另外,你先领着五百人马装作商户,陆续进城。谢衍现在应该还有两日才到荆州,到了荆州后会住在东城驿站,你们埋伏在周围,先监视段日子,等我新的命令。” 说罢,李徽明不耐烦地摆摆手,挥退一屋子乌泱泱的人,转身看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候在他身后的谢九川。 他端起盖碗,用碗盖抹了抹浮沫,轻啜一口后,阴森森地问道, “九川——你可知谢衍与那个厨娘是何等关系?” 谢九川垂下面孔,脸色笼罩在黑暗中,他静了一瞬,旋即沉声回禀, “我见过那女人几次。荆钗布裙,手上还有烫伤。想来谢衍也就是拿她消遣而已,若是真心宠爱,又怎会一根簪子,一身好衣裳都不赏。” 李徽明眸色一暗,语气里带着质疑, “哦?若是不喜爱,又怎会把人带到荆州,还同乘一辆马车?” “九川,你不会是在欺上瞒下吧?” 谢九川猛地跪地,低眉敛首地告罪, “王爷恕罪,只是下官的胡乱的猜测罢了。” 李徽明凝神瞧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拿起榻上的妙法莲华经,嘴里又开始喃喃念经。 谢九川退出厅堂,连忙脚下生风地回到自己的宅院。 宅院里,穿着青衣的小厮正在给马喂草料。 谢九川走上前夺过马缰,沉声朝着那小厮说道, “阿齐,我去荆州一趟,你谁也不要告诉。” 而后,他翻身上马,正准备扬鞭时,忽地顿住,哑着嗓子说道, “若是我此去不回……照顾好我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苏怜: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远走高飞 除夕, 荆州城里下了整整三日的雪渐渐停息了。 庭院里的红梅绽开, 花芯里乘着雪粒子,日光下好似琉璃花蕊。 苏怜裹着厚重的狐裘披风,站在梅树的一侧, 指尖轻轻地将花瓣儿上的落雪拂进手中的青瓷罐子里。 她准备储些雪水, 闲来无事时可以用其煮茶。 她还记得自己曾尝过一次雪水煮的西湖龙井,清香中自有一番冷冽口感, 绕齿生香。 细白的指尖被冻得发红, 苏怜收回手,放在唇边,正准备轻呵一口气, 却忽地被一只粗粝的手掌握住。 谢衍摩挲着掌中的指尖,蹙眉道, “冷不冷?” “早上让你多穿一些,你非要嫌臃肿。你病刚好, 若是再冻坏了, 又要喝上几日苦药。” 苏怜愣了片刻,瞠目结舌, 竟不知谢衍何时变得像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 她挠挠他掌心, 笑得活泼, “不冷的,我都热出汗了。” 说完,便扬起脖子凑近,让谢衍仔细瞧瞧她被汗黏在脖子上的发丝。 脖颈纤纤, 肌肤白皙如玉,乌发雪肤猛地靠进,带着梅花的暗香,宛若惑人的妖精。 谢衍眸色一暗,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将她颈间的毛领子拢地更紧了些。 出汗后再受风,极容易得风寒。 谢衍接过她手里的瓷罐子,直接递给在一旁低眉敛首的谢七舟,沉声吩咐道, “你把这院子里梅花上的落雪都集到这个罐子里,装满后再将罐子放进地窖。” 谢七舟一张脸扭成了苦瓜,他呆呆地抱着罐子,看着他家主子牵着苏姑娘走进厢房里,还贴心地帮她带上了兜帽,而自己却要苦哈哈地来收集这些劳什子的落雪。 谢七舟对着在一旁偷笑的谢六使了个眼色,让他抱着瓷罐子,在树下站好。 谢六挠挠头,接过罐子,凑近树下,而谢七 分卷阅读81 舟则是飞身一脚,踹上了树干。 雪块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谢六一时不察,被雪花连同着枯叶糊了一脸。 他咬牙切齿地放下罐子,随便在地上捞了一把雪,团成个冰球,朝着谢七的面门就扔了过去。 谢七舟也不甘示弱,团了个馒头大的雪团,又蓄力打回去。 两人就在院子里闹了起来,连一脚踢翻了那个青瓷罐子也不知。 此时屋内,苏怜坐在软榻上,听着窗外的嬉闹声,伸手凑近炕桌上的银丝炭炉,慢慢地烤着手,凝神看着谢衍在红纸上写着墨字。 “五湖四海皆春色,万水千山尽得辉。” 苏怜撑着下巴,看着撒金红纸上的字慢慢嘟囔道, 谢衍挥豪疾走,写完最后一笔,挑着眉毛看向苏怜。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张,似是惊讶。 他对自己一手行书颇为自得,还以为苏怜这副神态,定然会夸赞他几句。 却没想到她只是扁扁嘴,旋即摇头说道, ”不对不对,咱们现在是可是商户之家,你写得这般文绉绉,引人疑心。” 谢衍持着毛笔的手顿住。 还真是。 自己一时不察,竟然忘了此事。 谢衍装作恍然大悟状,拍了拍脑门儿,调侃道, “那依娘子之见,咱家的对联写写什么为好?” 苏怜的脸红了一瞬,心里腹诽他的不正经,但还是蹙眉思索了一会,然后慢慢说道, “不如就…占天时地利人和,取九州四海财宝。” 嚯,果然是财大气粗眼高于顶的气势。 谢衍被她的机灵劲儿逗笑,接着问道,“那横批呢?” “当然是财源广进啦。” 苏怜咯咯地笑起来,发髻上步摇都歪了下来,上面挂着的穗子叮当作响。 谢衍抬眸看向她。 她一张脸被炉火熏得红彤彤的,格外红润可爱,眼睛里潋滟起流光,顾盼生辉。 她少有如此快活放松的时候。 从前在京城,她总是低着头谨小慎微,在宛州,她也是日以继夜地操劳,闲下来时就坐在杌子上,神色疲惫地敲着腿。 谢衍觉着,她若是能一直像现在这般笑,他刀山火海也不畏惧。 他微微咬牙,只觉得那些在阴暗处勾心斗角之人,竟是该死的碍眼。 谢衍眸底暗色翻涌,又想起李徽明那双猩红双目。他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接过苏怜递给他的撒金红纸。 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上了四个大字—— 万事胜意。 他只愿万事胜意,再无波澜。 *** 苏怜安生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趁着谢衍到花厅议事,偷偷地溜到后厨。 她翻了翻仓房里的菜篮子,发现里面的菜乏善可陈。 两小把荠菜,一袋子虾皮,还有一大把的新鲜小葱。肉倒是有不少,羊排,猪里脊,还有一大块牛肋肉。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算,最后决定包写香葱牛肉馅的饺子。 她在屏风后面,听到谢衍打发侍卫去城里的酒楼随便买些膳食回来,就当作是年夜饭,剩下的侍卫,每人打赏一小块金子,愿意去哪儿吃便去哪儿吃。 但苏怜却不想这样。 年夜饭若是随便在酒楼打发了,那多凄凉啊。 她以往孤身一人的时候,还是每年都兢兢业业的包好饺子,装在食盒里,拎到隔壁户的阿嬷那里,两个孤家寡人也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 现在自己有了亲人,更加马虎不得。 她清洗干净手,从麻布袋子里舀了一大勺面粉,倒在案板上再浇上水,双手麻利地揉着面团。 随后又将青翠的小葱细细切碎,将牛肉浸过料酒、葱姜、酱油后也切成半个指甲尖大的肉沫。 切的太碎反而糟蹋了这上好的新鲜牛肉,切的块大些,到时候蒸饺时,肉里还会渗出鲜美的肉汁。 苏怜把两捧切好的馅料搅拌到一起,又加上了几撮虾皮和蒜末,沿着一个方向拿着筷子划着圈。 她将面团揪成小块,忽地发现没有擀面杖,苏怜只能将炒勺上的木柄拆下来,暂时充当擀面的工具。 不过她手巧,虽然不方便,但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便擀好了百八十个饺子皮。 苏怜正准备开始拿着筷子挑馅包饺子时,突然想起来若是蒸饺,少不得要在笼屉上垫一些紫苏叶。 这样蒸出的饺子不会粘锅,又带着特有的清香。 她记得之前在宅院的后门曾见过一丛,在寒冬腊月里还生得茂密,长势极好。 苏怜在清水里洗干净手上的面粉,随便拿干布擦了擦手,便顺着后厨旁的小径,一路走向不远处的角门。 她凑近那一簇繁盛的紫苏,心里算着摘多少叶才能将竹屉铺满,忽地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分卷阅读82 极轻极快。 苏怜心里一紧,慌张地转头,便看见那个怪人正握着剑,站在她身后。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衣裳上也沾满灰尘,整个人好似连着几夜未睡,像是霜打过的秧苗。 他似乎和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他眼里都是戒备,但今日,却有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带着哀求。 苏怜没有立即大喊出声。 一方面是她实在是觉得此人实在太过怪异,存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另一方面是,他看起来好似并没有对她不利的意图。 “你有何事?” 苏怜警戒地问道, 谢九川嘴唇动了动,扯开了唇上干涸出的口子,顺着唇角流出鲜血。 “和我走。” “和我离开荆州。” 他的声音干哑的吓人,听起来让人汗毛耸立。 一听此话,苏怜大惊,手中的紫苏叶散落一地,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下意识地拒绝, “我怎么可能会和你走。” 谢九川听到她的拒绝,神情落寞了一瞬。他捏紧拳头,阖了阖眼,下定决心般的说道, “这里太过危险,你不该留在谢衍身边。” “况且…你不想知道你父亲的消息了吗?” 苏怜在心里不由地冷笑,他竟然还把自己当傻子一般戏耍。 那些子虚乌有的行踪,他编造起来不累的慌吗? 电光火石间,苏怜忽地想起来些什么,她后背攀上冷汗,心脏怦怦直跳。 她捏紧指尖,强忍着颤抖,缓缓说道, “好…我和你走,只不过我怎能相信你?万一你口中的我父亲的行迹只是诓我的呢?” 谢九川连忙哑声辩解, “我定然不会诓你。” 苏怜垂下眼眸,静了半晌,随后斟酌着道, “我可以和你走,但我一消失,谢衍必然派人追查。所以…我需要先稳住谢衍,两日后,我再同你离开。” “不过…你可否将那方帕子留给我,作为信物。” 苏怜抬眼看向他,眸中的神色一片焦急恳切,纯良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害!我竟然想吃饺子了呜呜呜呜! ☆、埋伏 “不过…你可否将那方帕子留给我, 作为信物。” 苏怜抬眼看向他, 眸中的神色一片焦急恳切,纯良可怜。 谢九川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动,他看着面前女子杏眼微红, 紧咬着嘴唇, 心头一颤。 也罢,本就是她父亲的遗物, 留给她也无不可。 他缓缓伸手, 在怀里摸索着,半晌后,他颤着沾满血污的手指, 拿出了那方淡青色的丝帕。 “收好。” “两日后子时三刻,我会在此处等你。” 远处渐渐响起了几声侍卫的嬉笑声,谢九川眸光一暗,将帕子递到苏怜的手中, 身形闪动, 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苏怜捏紧手中的帕子,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翻来覆去地看着。 她的手腕止不住发颤, 哆哆嗦嗦地把它展开, 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上面的字迹。 一笔一画间,都是她爹爹惯用的笔势,或敛束而相抱,或婆娑而四垂。 每多看一眼, 她心里的酸涩便涌上一分。 但她不懂。 她不懂为何爹爹的绝笔遗书,只留下这似是而非的一首词。 或许这里面满是隐秘和玄机,但她却无从的得知。 就像她与爹爹隔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天堑,遥遥相望,却难以触摸。 苏怜鼻尖一酸,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爹得临行前是否留给她解密的一字半句,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泪眼朦胧中,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忽地想起了谢衍。 他同父亲相识多年,或许他又办法可以解开这其间的疑惑。 苏怜顾不的地上散落的紫苏叶子,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在袖子里,踉跄着朝着花厅跑去。 *** 花厅里,谢衍正写好一封信,让谢七舟传信给顾岐。 荆州城里的这味药,谢十虽认得,却不可解。 若是想要配出解药,还需顾岐到荆州来一趟。 这些天,他的暗卫几乎探察里荆州城内的大小官员,本地的外地的富商,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会在夜间使用此香。 但他也察到,使用此香的人都面黄肌瘦,夜间咳痰,说话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荟月楼的东家是个刚过知天命年的男人,但已经状若老叟,夜里燃上香后龙精虎猛,香熄灭后整个人就如同行将就木。 看来对此催.情香上瘾后,身子就会被逐步掏空。 谢衍已经查到,现在荆州城里有一些人 分卷阅读83 已经意识到此香的不妥,暗地里花重金寻找解药,但最后都无功而返。 既然,荆州里暗处的势力可以用毒香将人聚拢而来,那他也可以用解药收买人心。 谢衍看着谢七舟轻巧离去的身影,缓缓地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凝眉沉思了一会。 旋即迈步回到内室,想看看苏怜正在做什么。 结果一绕过屏风,发现矮榻上空空如也。 刚刚还坐在炕桌边,言笑晏晏地摆弄着桃符的女子消失不见。 谢衍呼吸一滞,那种灭顶的惶恐不安又涌上心头。 他极快地转身,甩开袍子冲出屋外,正准备吩咐暗卫在府邸内寻人时,忽地看见苏怜正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提到嗓子眼的心肝倏地落了回去,他强硬地握紧苏怜的手腕,心里带着气,将她扯回到矮榻边。 苏怜噼里啪啦地掉下眼泪,从袖子里颤抖着掏出那一方丝帕,放在炕桌上,哽咽的不成样子, “谢衍,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信,求你看看…求你…” 谢衍本来有千言万语教训她乱跑的话,现下全都堵在了喉间。 他叹着气,垂眸看去。 视线触及丝帕的一刻,谢衍整个人定住了。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哑声急切问道, “你从何处寻来的。” 苏怜咬了咬下唇,答道, “那个怪人刚刚来寻我,他要我和他一起离开荆州。我为了稳住他,便先假装同意,和他约定了两日后随他走。这方帕子,是我向他要来的信物。” 谢衍眸中升腾起寒意。 竟然又是谢九川? 他这次又在玩什么把戏? 谢衍伸出长指,展开了那方丝帕。 淡青色的帕子,应该是杭州最负盛名的蚕丝制成,上面的的确确是师父的字迹。 谢衍蹙眉,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当初在宛州时,从当铺那里得来的那方帕子,他只记得他从上面推演出了重要的消息,但他现在却忘了个彻底。 此丝帕是彼丝帕吗? 谢衍心中犹疑。 他又凝神看向上面短短的百八十个字,只觉得豪无头绪。 谢衍皱着眉毛,迟疑道,“你…与他约好了两日后随他离去?” 闻言,苏怜乖顺地点点头。 谢衍阖了阖眼,心中转瞬间定好了主意。 既然谢九川自投罗网,那他提前备好的诱饵便是多此一举,他只要提前两日,在府中布好天罗地网,只等着谢九川一头撞进。 只是这帕子对谢九川来说,应该是绝密的物件。 他拿捏着它,便如同掐住苏怜的命脉,可如今为何又这般轻易地就双手奉上? 谢衍忽地想到一种可能,他看向身前哭地稀里哗啦的女子。 眼圈微红,睫毛濡湿,杏眸里潋滟着泪花,仿佛是水面上倒映的璀璨焰火。 如果是这个理由… 那谢九川此前的从中作梗似乎都说得通,给自己的饮食中下入西域秘药,威胁苏怜三缄其口。如今,他还要带她远走高飞。 谢衍垂在身侧的拳头逐渐捏紧,额角抽跳。 若是在从前,宝剑也好,骏马也罢,他永远都是紧着最好的送给谢九川,是为了他的衷心,也是因为二人十余载的情谊。 但唯有此事,他一丝一毫,绝不相让。 *** 谢衍发下密信,又从相邻的兖州调来了四十人马,只为设计一个□□无缝请君入瓮的圈套。 苏怜这两日吃也未吃好,睡也未睡好,脸可见的小了一圈,本来身子就未好彻底,现在茶饭不思,每日就盯着那帕子瞧,身子又熬坏了不少。 谢衍只能向她一再保证,保证自己捉到谢九川后,定会逼问他说出真相,揭开绝笔遗中的谜团。 一边安慰着,谢衍暗自决定,等到顾岐从京城赶来,那解药的事先放放也不迟,帮苏怜调理好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就这样苦熬着,一直耗到了两日后。 谢衍不忍让苏怜成为诱饵冒险,便派了暗卫中一个十三四岁的白皙少年,穿上了淡绿色的百蝶撒花襦裙,为了掩盖身型,又加了件兔毛的披风,让他扮作苏怜的样子,带好兜帽,垂着头在角门候着。 子时三刻,夜里渐渐落下了雾,青瓦梅枝笼在朦胧中,只留下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在迷蒙中散着红光,明明灭灭。 负责装成苏怜的赵小卿把脖颈间的兔毛拢得紧了些,遮住了自己一半的脸。 他舔了舔唇上桂花味的口脂,只觉得自己定是因为年纪小,资历浅才摊上这般难做的差事。他正满心抱怨着,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 他警觉竖起了耳朵,把头低得更低了些,生怕自己拙劣的演技一不小心穿了帮。 谢九川站在浓雾中,看向远处那个纤瘦窈窕的背影,她披着雪白的狐狸毛大氅,身后 分卷阅读84 背着一个深绿色锦缎的布包。 看来谢衍对她是极好的,身上那件皮毛,如此大完整的一片儿怕是要上百两银子,更别说他远远瞧过去,只见通体雪白,更是价值不菲。 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快感,谢衍待她再好又能如何,她最后终归是要欺他瞒他离他而去。 谢九川心中一阵激动,他向前迈过两步,正准备携住苏怜的肩膀,带她飞身跃上房檐,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领着她离开时。 他猛然撇见,他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那个纤瘦的背影手臂微动,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腰侧。 有诈! 谢九川在暗卫中历练那么多年,自然是知道训练有素的暗卫警觉的身体反应。 当周围有异响时,要极快地将手按上腰间的佩剑,只有这样,当危险来临时,才能快准狠地出剑御敌。 此人不是苏怜,而是谢衍手中的暗卫。 谢九川一瞬间失了力气,他心中苦涩难当,挺直的脊背也不自觉地颓唐了起来。 他早料到了不是吗? 苏怜当时的反应不合乎常理,甚至可以说是疑点重重。 但他还是信了。 他冒死前来只为带她离开,只要有万分之一她心甘情愿的可能,他觉得自己都是不亏的。 谢九川知道自己现在定然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中,或许几十张弓箭蓄势待发,只等射进自己的心窝。 他认命般地一笑,竟觉得此刻丝毫不畏惧。 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哐铛一声摔在地上,他呵呵地轻笑起来,语气里皆是挑衅和无谓。 “谢衍,别再藏了,我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我晚上再补3000 ☆、生死门 赵小卿身形一僵, 他自然是听到谢九川的喊话, 知道自己已然暴露,于是便不再伪装,直起身板, 握紧手中的佩剑, 只等侯爷一声令下,他便冲上前去将这个叛徒捉拿归案。 但还未轮到他动手, 谢衍便从一侧的房梁上飞身下来。英挺的身形划破薄雾, 稳稳地落在了青石地上。 谢衍神色凝重,似乎是没料到谢九川竟然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他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他留有后手。 “你怕了?” 谢九川一反常态,不再是那个低眉敛首的闷葫芦模样,反而是笑地张扬肆意,似乎浑然不惧。 谢衍背在身后的手比划着手刀, 微微一斩, 示意不远处的谢七舟绕到谢九的身后。 谢七舟接过命令,还未动作, 便又听到谢九川狂肆的笑声, “七哥, 你也不必躲在我身后了,出来吧。” 同为暗卫这么多年,谢九川早早便知谢衍若是想抓自己,定是准备好了万全的法子, 他即便是逃离了府邸,想必在城门处还有另一队人马在守株待兔。 谢衍心里一狠,不愿再与他周旋,直接沉声喝道, “将谢九绑起来,带到后院罩房中审讯。” 将院子围的水泄不通的黑衣人忽地拨开浓雾,以黑云压城之势飞身聚拢而来,连赵小卿都一把掀了身上碍事的狐裘,提起佩剑就冲了上去。 想象中的冲突并未发生,谢九川甚至都没反抗一丝一毫。 他顺从地伸过手,任由那拇指粗的麻绳绕过他的手腕,又盘上他的脖颈。 他忽地觉得累了,也忽地觉得认命了。 所有的汲汲营营都成了笑话,他好似变成了荒唐至极的跳梁小丑。 谢九川自嘲一笑,他看向谢七舟的眼睛。 他们有过出生入死的兄弟情谊,而现在却不得不成了兵戎相见的仇敌。 谢七舟的神色晦暗不明,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谢九川朝他勾了勾嘴角,随后昂着头不紧不慢地随着押解的暗卫,泰然自若地顺着小径,走向了阴冷昏暗的罩房。 里面备着镣铐火炭,还有成摞的桑皮纸,暗黄色的纸卷了边儿,随着冷风微微颤动,格外阴森可怖。 谢九川阖上眸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交椅上。 他未曾想过自己用在别人身上的逼供刑法,也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就这样闭着眼睛,目之所及一片黑暗,而听觉触觉却更加灵敏。 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靠近,步履缓慢,坚定有力,毫不拖沓。 是谢衍。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潮,冰凉湿润,让人寒毛耸立。 “一层。” 毫无感情的声音淡淡吩咐道。 谢九川知道,这一层指的是一层桑皮纸。 贴加官,令人闻风丧胆的刑法。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是感慨,谢衍如今竟是全然不顾惜日情谊,对自己用上此般酷刑。 分卷阅读85 二是疑惑,谢衍竟然只上了一层桑皮纸。 以往暗卫抓住紧要的犯人,为了加快审讯速度,直接三张天官面具,骨头再硬的犯人都会老老实实地吐出真相。 谢九川屏住呼吸,只等那张湿冷阴寒的面具覆到自己脸上,然而半晌,他都没有感受到有人动作。 张开眸子,谢九川在一片阴暗中看向谢衍,他眸中神情难辨,如同暴雨前的雷云。 身前的黑衣暗卫正捏着黄纸一动未动,僵住身形觑向谢衍,似乎不知是该贴还是该收。 不知过了多久,谢衍鼻息渐长,最后咬着牙挥了挥手,将屋里的人全都摒退出门。 那暗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桑皮纸,随着谢七舟躬身退出去了。 四处透风的柴房内,只余下暗涛汹涌的对峙,以及落针可闻的窒息般的寂静。 最后是谢衍先开了口,他沉着嗓子,语气带着少有的狠戾, “说吧,从去年二月开始,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九川挑眉一笑,他平日里看着沉闷寡淡的样貌,在昏暗中突然妖冶起来。 他薄唇微张,却未发一语,只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格外开怀。 谢衍见他非但不答,反而是笑得诡异,故而不得不狠下心来,步步紧逼。 “白藤是吗?你在我饮食中下的西域奇药?” 谢九川的嗤笑声戛然而止,他眼中淬着寒芒, “看来侯爷身边的能人志士不少,这等罕见的药材,都可以分辨一二。” 谢衍转了转手中的扳指,接着道, “你处心积虑想瞒住我的,我已经全然记起,你又何必再垂死挣扎。” 谢九川垂着头不答,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疲惫不堪地轻叹了一声, “是苏怜告诉你的吗?” 听到谢衍默认后,谢九川嘴角牵起苦笑, “她倒是对你死心塌地。” 说罢,眸仁中褪去光彩,整个人透露出一种萧索颓唐。 谢衍抽出怀中的两样物什,一件是那方满载着谜团的帕子,一件是红蜡封住的家书。 “开门见山,以物易物,我们做个交易。你将这帕子里的隐秘一字不落地告知,我将你父亲的遗书给你,如何?” 谢衍问的极为果决,一字一句带着千金力道。 谢九川身形颤了颤,他艰难地抬头,对上了那双深井般的眼眸。 是怨恨也是怀疑,将过往的手足情谊抹地一干二净。 他干哑地笑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放肆, “原来…你还是没记起全貌,那方帕子的事,你怕是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谢衍不理他的试探与挑衅,他神情未变,依然沉声冷静道, “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做,怎能不做。我还想看看…我枉死的父亲,到底给我留下什么遗言呢。” 谢衍捏着信封的手指一紧,心下了然。 果然,谢九川已经查出他父亲的真正死因,怪不得他起了二心。 “你不是想知道秦将军的帕子上留了什么话吗,我来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谢九川的声音渐渐放轻,像是青烟一般从远处袅袅传来,语气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癫狂,还有势在必得的讥讽之意。 谢衍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帕子上的词,是西平乐。而交帕子给我们的掌柜,当时只留了一句话…” “元初三年,斜安谷破阵,你可还记得?” 谢衍眸光凝滞,顺着回忆的蜘丝马迹,逆流而上,将多年前的那一次破阵重现在眼前。 他当时刚学过八卦周易,奇门遁甲之术只看了个皮毛,而他师父便狠下心来,将他与谢九川两人扔进了斜安谷的竹林里,里面布下阵法,让二人自己领悟,破开阵型。 还记得他与谢九川在其中熬过了整整三日,滴米未进,只靠着露水过活,最后终于寻得玄机,绕出迷途,柳暗花明。 当时的破解之法,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处怪石处,向右行五步,第二处湖山石处,向右行九步… 五…九? 电光火石间,谢衍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那阙西平乐,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驼褐寒侵,正怜初日,轻阴抵死须遮。 一句为五字后,二句九字后… 那便是溪阴! 大燕朝有两处说不得的江湖,一处是江阳楼,是义士侠客伸张正义之处,那里的人光明磊落,自有风骨。还有一处,便是溪阴阁,里面多为女子,修的诡谲多变的杀术,只为收钱替人取下仇敌的项上人头。 谢衍还记得他绕过两处假山怪石后,地面崩裂,万箭齐射,是实实在在的死门。 若是他没猜错… 秦烈的死与溪阴阁有关! 谢衍心中骤跌,胸口 分卷阅读86 涌上撕裂般的恨意,他捏紧拳头,指尖泛白,整个人骤然得见真相,似乎陷入不可名状的震彻中。 一阵沙哑的声音打破僵局。 “你猜到了?是溪阴阁。但猜谜还未结束,若是侯爷聪慧,自然知道之后该如何解。” 谢衍眸色一黯,接着回忆着当初的破阵之法。 他与谢九川刹那间飞身跃起,攀住竹子,才躲过陷阱,随后二人接着在阵中横冲直撞,最后… 是两颗歪脖子柳树,第一颗树下,左行两步,第二颗树下,左行五步… 若是对应到西平乐里… 是苏怜! 霎那间,谢衍四肢百骸涌上彻骨寒意,冬日里的阴冷顺着指尖爬到心窝里,冻得他额角直跳。 谢九川看到谢衍骤变的神情,扬起脖子撕心裂肺地笑起来, “溪阴阁,苏怜,你以为你当初为何寻上的苏怜,就是因为你以为杀掉你师傅的人是溪阴阁里,姓苏名怜的女杀手。” “帮她赶去登徒子,是为了试探她武功,日日伴她喝茶饮酒,是为了找出破绽,拿着合婚庚帖去向她提亲,是因为对溪阴阁的女子来说,生辰八字是为大忌,你借此探查她的底细。” “谢淮之,你以为你有多真心吗?” 谢九川笑得猖狂,似乎是要将胸中的郁气疏散干净。 鬼魅般的嗓音穿透耳膜,谢衍握紧信笺的手止不住地颤动。 他似乎记不起自己当初,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走进杏安巷,心里揣着怎样的激荡来握住那个女子的皓腕。 是恨意吗?还是试探? 谢衍竟然在一片迷雾中踯躅不前,摸索不清。 他似乎要咬碎牙齿,呼吸急促,胸闷到快要撕裂。恍惚间,他的记忆飘荡到了那片晚霞中,夕阳的余晖为她耳边的发丝镀上了金线,那些温软的青丝飘摇着,擦过她微弯的唇角。 “你叫什么?” 他屏息着问道 “我叫苏怜,苏堤春晓的苏,灭烛怜光满的怜。” 面前女子双瞳剪水,顾盼生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触觉,谢衍似乎难以描说,但似乎,像是满枝新芽,春日归雁的慰藉与触动。 他记得西平乐写在乍暖还寒的春日,而那斜安谷中的阵法,绕过两颗柳树后,只见山间清泉,潺潺而过,蝉鸣鸟啼,他与谢九川二人重见天日。 那处出谷幽径居东北方艮宫,立春之后,是为生门。 师父因溪阴而死,却向苏怜而生。 谢衍不信谢九川的鬼话,他倏地在一团纷乱中寻到了当初的一丝回忆。 春日绵绵细密雨丝里,他向远处的华严寺明志,他谢衍注定承起师父的遗愿。将这个柳树嫩芽般娇弱美好的女子护在掌中,看她枝繁叶茂,葳蕤生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章构思了很久…好废脑啊!!! 我怕我写的不清楚,大致的意思就是谢衍忘记他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找到苏怜并与她成婚的,谢九川说的都是骗谢衍的,真实的原因他最后想起来了,就是为了继承师父的遗志,护住苏怜让她活下去。 ☆、嫉妒 第42章 曾经蒙在记忆上的白纱悄然褪去, 谢衍已经将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线索。 他知道谢九川说的句句为假, 但他却疑惑,谢九川到底为何编造这些子虚乌有的谎言。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谢衍抬起下颌,冷静的语气中带着愠怒。 谢九川扯了扯嘴角, 强装镇定, “信不信由你。” 窗外传来了几声寂寥鸦啼,将柴房内的气氛推得更加凛冽。 谢衍将手中的丝帕收回怀中, 又将那封红蜡封住的家书折起, 塞进了谢九川的胸前衣襟里。 “你父亲是护主而死,乃是忠烈之士,所以我不会杀你。不过我会让谢七舟给你备一副断筋的药散, 待你喝过后,我会放你走。” 断筋散… 喝过之后形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谢九川心头涌上寒意,但更多的却是麻木与怆然,他哑着声音轻笑, “多谢你不杀之恩。”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只留下冷风掀动桑皮纸留下的沙沙声。 谢衍缓缓开口, “小九, 你我相识十余载。你这般做, 究竟是为何?” 谢九川没回答, 他低着头,像是失去了魂魄的假人。 谢衍没等到回答,他握拳的指尖颤了颤,最后未发一语, 转身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毫不犹疑地离开了。 叮当的铁链声传来,旋即是咔哒一声,门被严丝合缝地锁上了,柴房内陷入一片漆黑。 谢九川如木头般一动未动,毫无生气。 隐藏着黑暗中的神情微微松动,眼睛里流露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哀伤。 分卷阅读87 为何要这般做呢? 谢九川也许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是从那日,他偶然得知自己的父亲为了挡刀,惨烈而死,但谢家却瞒了他整整十多年。 或许也是更早以前,师父嘴上说着一视同仁,但却处处偏爱谢衍,两人从假山石上掉下来,他师父想都未想便去接了谢衍,而自己却摔断了一只手臂。 还有苏怜… 谢九川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十二年前的花灯节。 那时他厌恶谢家几口围在一起的其乐融融,便寻了个借口偷溜出府,躲在护城河的偏僻处,看着男女老少围在一起放河灯。 在一片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他却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师父。 他正牵着一个女童,在纸糊的莲花灯上写写画画。 那个女孩生得白皙可爱,脸颊肉肉的,一双眸子像是黑葡萄一样的亮晶晶。 谢九川觉得她就像是壁画里观音坐下的小仙童,极有灵气,比他偷瞄过一眼的郡主好看一百倍。 他缩起身子,屏住呼吸,看着她笨拙地点燃花灯中的烛芯,白嫩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放着河灯。 那天夜里,烟火升腾上天空,在河中潋滟成碎光。 万家灯火,阖家团圆,唯有他孤身一人。 但谢九川此刻,却感觉不到孤苦伶仃,好似在这一方天地里,他寻到一处温暖所在。 不过他到底是气力不够,最后还是被秦烈捕捉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他师父提着他的领子,把他从一侧的草丛里扯了出来,叹着气地拧着他的耳朵,苦口婆心地和他解释了一番,让他务必对苏怜的存在三缄其口。 谢九川不知道他师父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像是小男子汉一样地拍了拍胸口,向他师父保证自己的承诺。 师父在一旁教训他时,那个女童就躲在师父的身后,瞪大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谢九川没来由地觉得羞躁脸红。 最后,秦烈在耳提面命了半盏茶的时间后,总算歇了嘴,他拍了拍苏怜的羊角辫,柔声细语道, “阿怜别怕,这是九川哥哥,他是好人。” 苏怜那时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她怯生生地抿嘴一笑,软软地叫了声九川哥哥。 最后软糯的音节消散在了焰火的震响中,谢九川努努嘴,旋即马上抬起头。 他看向了深蓝色天空里的焰火留下的碎光,犹如玉皇大帝撒下点点繁星。 或许是光太耀眼,他眼睛竟被晃到微微湿润了。 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谢衍不知道的小秘密。 谢衍骑射诗书都是第一能如何,他是众星捧月的小世子又能怎样? 他不认识阿怜,他永远也没机会认识阿怜。 但谢九川这个引以为傲的小秘密最后还是烟消云散,他在偷着给苏怜送过一次桂花饼后,秦烈便带着她出了京城。 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第二声九川哥哥。 多年过去,在师父逝世后,他本以为苏怜这个回忆也终将堙灭于记忆深处,但他却没想到,谢衍从师父留下的丝帕里,牵扯出了他埋葬在心底的那个姑娘。 他最后一丝隐秘的骄傲也灰飞烟灭。 苏怜喜欢上了谢衍,在他们二人第一次到杏安巷时,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就满是身侧俊朗男子的身影,一丝一毫都没留给自己。 她早就忘记了谢九川是谁,那个偷着给她送过一次桂花糕的九川哥哥,苏怜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在那一刻,心里的恨意雨后春笋般地破土而出,霎那间长成参天大树。 他接过了李徽明抛下的橄榄枝,并与他做了交易。 却未曾想到,他苦心孤诣经营许久,终于等到二人阴差阳错,分道扬镳,然而最后兜兜转转,苏怜依然对谢衍死心塌地,谢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自己的筹谋毁地一干二净。 谢衍什么都有。 地位权力,金银绫罗,父母的关怀放纵,师父的偏袒垂爱,甚至是苏怜… 而自己… 却什么都没有。 茫然四顾,孑然一身。 怎能不恨。 谢九川无声地笑着。 微弱的月光照在脸上,只见一道清浅泪痕。 *** 谢衍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将明,雾气在朝霞中逐渐消散,只把刺目的金光染成天际的柔和光晕。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觉得漫长的一夜身心俱疲。 绕过雕刻着青竹的影壁,再穿过挂着枯萎的葡萄藤的垂花门,谢衍看向纸窗上的映出的侧影。 屋内的烛光忽明忽暗,女子的身影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谢衍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原地凝神看了半刻,最后轻叹一口气,还是掀开门帘子走了进去。 苏怜正坐在炕桌一侧,攥着衣角焦急地等着,听到推门的声音,猛地直起身子,回头望去。 “如何? 分卷阅读88 你有问出什么吗?” 谢衍安抚地笑着,走上前,止住她起身的动作,伸手将红木炕桌上的白蜡的芯子剪短了些。 屋子里亮堂了不少,谢衍将苏怜脸上的憔悴瞧的真真切切。 他心中微痛,放软语气道, “那方帕子确实是师父留下的,他一同留下的还有破解之法。谢九川老实交代了推演的阵法,我试过一遍后,发现师父在信里面,只提到了你。” 苏怜忪怔,她不解地蹙着眉尖,满眼的难以置信。 谢衍揉了揉她微红的眼角,哑声接着道, “那首词阙里,经过几番推演,最后留下的——是你的名字…” “我猜师父将这方帕子留下,就是希望将你托付给我,让我护你一世周全。” 苏怜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她带着哭腔问道, “那…爹爹有没有在信中说他到底为何不辞而别,又受到了哪些危险…他都没有提及吗?” 谢衍伸出手指擦掉她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慢慢摇了摇头。 他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不打算告诉苏怜师父逝世的真相。 什么溪阴阁,什么李徽明,那些都不是苏怜该担心的事。 谢衍或许明白了,为何当初师父将苏怜带到江南的小城里,又是为何不告诉苏怜他的真实姓名。 宛州偏远,那里的人对北疆的战事消息大多一问三不知,故而苏怜至今仍未得知她父亲战死的消息。 即便她听闻那个叫秦烈的将军惨死,她也很难瞬间将秦子灼与秦烈联系到一起。 那是父亲对女儿最后的保护。 他又怎能将苏怜拉入仇恨与惶恐的漩涡, 那些血海深仇,由他谢衍来背负便足够了。 *** 正月初七,天气晴好。 荆州城内一扫阴霾,日光璀璨,晴空湛蓝。 苏怜正跪坐在铺满貂毛的竹榻上,细白的手指提着铜壶的手柄,将里面滚烫的沸水浇在汝窑白瓷的壶身上。 随后又指节翩翩,将冲泡好的茶汤分在面前的茶盏里。 谢衍行云流水地拾起面前茶盘上的瓷杯,轻饮一口,旋即就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前些日子收的梅梢雪水吗,怎么品不出一丝一毫的清香,反而是有股淡淡的土味。 苏怜看见谢衍皱起眉头,以为是自己没冲泡好茶叶,连忙道, “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谢衍面不改色,淡淡道, “并非,是太烫了。” 他一边慢慢啜饮着,一边斜着眸子,瞟向候在窗外的谢六和谢七。 那两个人正战战兢兢地直冒冷汗,谢七狠狠地剜了眼谢六,心里恨不得赏他两脚。 上次就是他非要同自己整个高低,一个不小心,把那个罐子踹倒,苏姑娘辛辛苦苦收了两日的水撒了个彻底。 谢七本来是想认认真真地请个罪,但谢六这厮偏不同意。 他看着四下无人,抓了两把地上的雪,随便塞进了罐子里,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封了坛子,储在了地窖中。 本以为那些雪化了都是一个味道,却没想到他家侯爷尝第一口就发现了端倪。 刚刚一个冷飕飕的眼风扫过来,谢七直接打了个寒颤。 他正思前想后,要不要悬崖勒马,麻溜地坦白从宽时,忽地看见赵小卿咧嘴笑着跑了过来, “七哥,顾公子到了。” 也是,赵小卿最崇拜顾公子的阅女无数,一见到顾公子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谢七舟赏给他了一个脑瓜崩,转身朝着屋内禀告道, “侯爷,顾岐公子到了。” 谢衍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旋即沉声吩咐道, “嗯,快请他进来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风流倜傥的感叹, “赏雪看梅,焚香煮茶,谢淮之你日子过得甚是惬意啊!” 苏怜闻声顺着窗口望过去。 看见顾岐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冰天雪地里扇子依然不离手,装模作样地在扇着风。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刚想见礼,便瞧见他玄青色的大氅身后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梳着一个干净利落的男子发髻,眼睛圆圆亮亮,咧嘴笑起来还有两个小虎牙。 是小满!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谢九也挺惨的… 不过,谁叫你是男配呢(摸摸脑袋) 本章评论的小可爱发红包啦!! 么么!!! ☆、解药 小满穿着一身深灰的男子棉袍, 头上戴了枝青花石雕的束发簪子, 整个人唇红齿白,灵气逼人,活脱脱是个俊朗的小郎君。 苏怜连忙掀开门帘子走出去 分卷阅读89 , 小满从顾岐身后钻出来, 嬉皮笑脸迎了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了苏怜的胳膊。 谢衍认得这个面孔, 是侯府里后厨的一个打杂小丫鬟。 不知怎么回事, 竟然和顾岐牵扯到了一起。 他朝着顾岐微挑眉稍,眼里都是揶揄。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府上的丫鬟如此熟稔。” 顾岐一脸无语凝噎的表情,哀叹道, “我倒是要问问你家的管家,上哪儿找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一听我要来荆州,哭天喊地地非要跟过来, 找她的苏怜姐姐, 我实在招架不住,只能把人带来了。” 顾岐一边说着, 一遍斜眼看了下在一旁吵闹着要看梅花的小满, 满眼的无奈。 谢衍唇角挂着笑, 摇了摇头,惊讶这世间竟然还能有让顾岐焦头烂额的女子。 他侧身让了让,示意顾岐进来详谈。 两人不再多言语,直接打着门帘子进了屋, 而苏怜则是带着小满去逛逛院子里的景致。 顾岐甫一落座,谢衍便将之前一次中药,收集起来的杯盏和剩下的香末拿了出来。 顾岐长指捻起一撮香粉,仔细在鼻尖闻了闻,又将其化在茶水里,用竹制的茶针仔细搅了搅。 凝神看了半晌,终是皱着眉缓缓道, “此香中有白尾鹿的麝香,实在是霸道啊,配上紫叶兰,却是千金难求的房中之物。” 谢衍轻轻叩着桌案,若有所思地点头,沉声道, “不错,谢十也是此般说的。” “我这小师弟倒是没有辱没师门,这般罕见的药材也能分辨一二。” 谢衍对他的褒扬未置可否,他接着问道, “此番请你来荆州,是想问你可否能配出此香的解药。” “怎么?你上瘾了?” 顾岐轻嘶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并非……” 谢衍觑了顾岐一眼,直接省略了荆州城内的暗流涌动和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道, “和你解释起来复杂,你只告诉我,能否制做出解药?。” “能。”顾岐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我得寻一个中过此香的人,细细问问究竟闻过之后是何种反应。” 一听此话,谢衍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装作古井无波地淡淡道, “你问吧。” 顾岐把玩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瞪大了眼,差点捧腹大笑起来, “你…你…” 他“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按着肚子笑到嗓子疼。 还记得他已经多少年没见到过谢衍栽跟头的样子,现在瞧他莫名其妙地中了药,还是这些下九流的香料,便不自觉地幸灾乐祸了起来。 其实大燕朝的权贵多多少少都有些用香助兴的怪癖,连他自己也试过几次。 不过他嗅觉敏感,闻太多香料会损伤鼻子,虽然滋味却是不错,但他用了几次后便不再用了。 想来倒是有几分遗憾。 那时谢衍冠礼,顾岐直接把自己没用完的一瓶塞给谢衍添礼,让他找个美娇娘好好体会一番,结果谢衍这厮转身就扔到了池塘里。 现下可好了,谢衍终于体会了一番他多年前的苦心。 “那好,我就细细盘问了?” 顾岐笑得格外阴险,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闻过那催情香之后,你身上可会发热?” 谢衍皱着眉回忆, “下腹胸口发热,但脊背却发凉。” 确实。 香里还有一位极寒的茉茄花,只是被麝香的药性压住,等到中药之人纾解完,麝香的药力褪去,这味药便会渗透入肌理,寒气侵人肺腑。 顾岐提起毛笔,在纸上记下症状。 “那你当时眼前是否产生了幻影?” 回忆起那日夜里,谢衍还记得自己当时满眼都是苏怜香肩半裸的模样,与以往的记忆混乱重合,纠缠不清。 他斟酌着答道, “确实会有幻觉,刹那间,记忆略有混乱。” 顾岐又抬起笔,在纸张上潦草地记下。 “那你中了香后,折腾了多久?” 谢衍提着铜壶的手一顿,脸色黑得滴水,语气略带威胁 “顾景山,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顾岐不耐烦地朝他哎了两声,正色直言道, “望闻问切,问是必不可少的,你急什么?” 谢衍说不过他,只能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回想着那夜。 他从荟月楼回来应该是三更天,最后叫水时,约么已经快到寅时了。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蹙着眉毛沉声道, “约么两个时辰。” 顾岐压住嘴角的笑意,他看见谢衍吃瘪,这心情就像开花了似的,笑都压不住。 “那你平日呢? 分卷阅读90 ” “一个多时辰。” 谢衍紧攥着拳头,指节森然发白,他看见顾岐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觉得心里窝火。 一个时辰,顾岐在嘴里喃喃重复着。 一遍揉着额角略作思索,一边在嘴里嘟囔着感叹。 “苏姑娘真是够惨的。” 谢衍忍住把茶水扬在顾岐脸上的冲动,努力平心静气地配合着顾岐的问话,回答了好些个直叫人面红耳赤的问题。 最后顾岐拍了拍案上的一沓宣纸,讪笑着道, “好了,我问完了。” “这药确实是会令人上瘾,除去里面的麝□□效外,主要是还添加了致幻的香料,还有壮阳的补药。男子先是会产生幻觉,觉得身下女子格外娇妍,其次是失了神智难以自持,最后是闻了些壮阳的药后,自以为比平日里雄伟许多,更是戒不掉了。” 谢衍听他分析,慢慢品出了些道理,他心中已有了一猜测, “那解药便是…将相克的药物融合,逐个击破便好?” “是极。” “不过药物之间相互影响作用,难以预测。比例的调配和制香的手法都极其不好把控,做出这香料的人也算是呕心沥血。” 谢衍转着手中的玉扳指,暗自思忖。 再过两日,他就必须脱了身上这层身份,要以监察使的身份正正经经地到采矿场上职,到时候行动就会多有掣肘。 “最快多久?” 顾岐揉了揉写累了的手腕,摸着下巴答, “怎么着也得十日吧,只是我还需要一些试药的人?” 谢衍眸中暗色涌动,他摩挲着手中的瓷杯,淡笑道, “放心,这荆州城里,有的是给你试药的人。” *** 夜里,月光如水,透过窗扉撒在地上,像是沾染了白霜。 青纱帐子里,谢衍正抱着苏怜咬着耳朵说话。 “今日我已经同顾岐商议好了解药之事,明日我请他来给你诊脉吧。” 闻言,苏怜赶忙抓住他袖口,轻声道, “不必了,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碍的,不要再麻烦顾公子了。” “他一路舟车劳顿,不如让他好好休息两日。” 谢衍在一片昏暗朦胧中看着她的水眸,倒映着微弱的月色,波光粼粼。 他探手摸上了苏怜的腰畔,轻轻一捏,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已经瘦了这么多,怎么会没事。” 说完又伸手继续向下,圈住了苏怜蜷起的小腿,一个手掌便能握住,太过纤细了。 他冷着脸道, “别犟了,明日老老实实地让他帮你瞧瞧。” 说完把她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长叹口气,准备就寝。 苏怜看他的脸色不善,语气斩钉截铁。 心里默默腹诽他的臭脾气,磨了磨牙,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以此泄愤。 谢衍本来都想睡觉了,结果没想到苏怜竟然大着胆子来招他。 他捏着她的下巴,叫她松开了嘴,将手腕收了回来。瞧见她小巧的琼鼻皱了皱,眼睛里因为吃痛,氤氲起了水光。 谢衍眸底倏地变暗,他声音沙哑,带着笑意, “顾岐今日说…若要制得解药,需要对中药之人望闻问切才好。” 苏怜若有所思地点头,觉得顾公子此话有理。 “他不便问你,我来替他问问…” “上次…与以往可有不同之处?” 腾的一下,苏怜的脸红了个彻底,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瞧得一二。 谢衍摸了摸她的眼角,接着坏心地问道, “害羞什么,我说正事呢。” 苏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她现在算是明白过来,哪里是顾公子要问,分明是谢衍他又不正经。 她扭过身子,就留给他一个后背,瓮声瓮气地敷衍道, “我不记得了,我要睡觉了,你别烦我。” 谢衍没忍住笑,他闷闷地笑了两声,只觉得苏怜娇软可爱,一逗便像是踩了尾巴的小猫,让他心软。 他凑近她耳边,一下子含住了那小巧圆润的耳垂,他叼在齿间缓缓地轻咬着,一边咬着,一遍哑声说道, “解药之事,十万火急,忘了可不行,我得帮你回忆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氓一定会和流氓做朋友的~ ☆、蚊子 第四十四章 谢衍凑近她耳边, 一下子含住了那小巧圆润的耳垂, 他叼在齿间缓缓地轻咬着,一边咬着,一遍哑声说道, “解药之事, 十万火急,忘了可不行, 我得帮你回忆回忆…” 谢衍笑着说完此话, 便伸出手悄悄解开了苏怜腰间的丝绸绦带。 他自 分卷阅读91 从在上次中药后,念及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一直忍着没动过她, 尤其是每日每夜地揽她在怀中,却像瓷娃娃一般的碰不得,谢衍觉得自己胸腹郁结难忍。 他看着身前女子红得滴血的小巧耳垂,只觉得它像是一颗鲜红玛瑙, 落在他心尖上, 更像是干柴中的火星子,在暗夜里烧出燎原之势。 情难自禁, 莺啼燕泣。 苏怜热得如同置身火海, 她紧紧咬住下唇, 努力不发出声音,但谢衍偏偏要听她乖乖讨饶。 她不肯,他就故意折弄她的耳垂。 苏怜怕痒,最后只能氤氲着泪, 轻声地喊他的名字。 谢衍额角上挂了汗,心神一片荡漾,但仍留一丝清明。 他抚着苏怜的发,循循善诱,格外地耐心。 “叫我淮之…” 苏怜不知道他的小字,更不知该如何写。 她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问道, “我不知…是哪个淮哪个之?” 谢衍猛地掐着她的细腰,呼吸声渐渐加重, “是…撩人心怀的怀……入骨相思知不知的知。” *** 翌日,荆州城内又落了雪,天地一色,澄澈明亮。 苏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和小满一起剥着杏仁。 两人商量好了想要做一些羊奶杏仁酪来给大家尝鲜,小满便自告奋勇地去市集上称了五斤杏仁,还有六斤的核桃。 苏怜用铜钳子一边夹开杏核,一边盘算着后厨里是否剩下些红枣,不然做些红枣核桃糕也是极好的。 她脖颈低垂,正聚精会神地想着,冷不丁听到小满惊呼一声。 “阿怜姐姐,你耳朵怎么啦?像是被虫子咬了。” 一听此话,苏怜吓到手抖了一下,她连忙慌里慌张地捂住耳朵,搪塞道, “可能是天气转暖,蚊虫多了。” 她磕磕绊绊地说完,心里又想起来昨日夜里,谢衍像是上了瘾般一直咬她的耳垂。她早上又一时疏忽,忘了查看,这才叫小满见了笑话。 苏怜愤愤地咬了咬牙,心里默默腹诽。 以后非要在谢衍耳朵上也偷偷咬上一口,让他毫无察觉地出门,尝尝丢人现眼的滋味。 这般想着,她手里狠了力气,铜质的钳子直接把杏核夹碎,棕褐色的果壳飞溅,直接弹到了门口的人的袍角。 苏怜顺着烟青色的袍子看上去,发现顾岐正一本正经地站在门口,憋着笑,面部表情滑稽狰狞。 半晌,他才压住快咧到耳根子的嘴角,以手握拳掩唇,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说道, “天气转暖吗?我怎么觉得冷了不少,今日还下了雪。” 小满对顾岐的话格外捧场,也缩了缩脖子,装作打寒颤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也觉的冷了不少呢!穿着棉衣都冻得手脚冰凉。” 苏怜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戳破了借口,羞窘到快要埋到地缝里去,她咽了咽嗓子,强撑着淡定, “也…也有可能是那蚊虫越冷越猖獗。”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掀起的摩挲窸窣声响起,谢衍从外间缓步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漳绒袍子,腰间的犀角腰带缀上青玉,将身形勾勒的格外挺拔。 他衣角翩翩,但声音却掷地铿锵。 “在商讨何事?” 谢衍一进来便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随后苏怜温温柔柔地说了句什么,他还未能听清,心生好奇,便蹙着眉问了句。 顾岐似笑非笑,挑着眉稍,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道, “谢衍,你怕不怕冷?” 谢衍云里雾里,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沉声答道, “不怕。你有何事?” 顾岐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他一脸春风得意地拍了拍谢衍的肩膀,旋即转头朝着苏怜的方向,忍着笑揶揄, “确实,此类蚊虫天气越冷,越是生龙活虎,苏姑娘记得当心。” 说罢,他便得意地扇着手里的扇子,满面笑意地推门走了出去,临走前朝着小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小满那个小傻子听不懂弦外之音,还皱着眉毛,冥思苦想到底是哪种蚊子如此骇人,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他不得不屈尊降贵,去给她点拨一番。 顾岐长叹口气,只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个榆木脑袋开开窍。 小满瞧见顾公子朝她抛了个眼风,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她一直觉得顾公子的眼神戏很多,他和侍卫说话,都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但他和自己,每次都是… 那个词叫什么来的? 哦对,眉来眼去。 一会儿翻白眼,一会儿瞪自己,一会儿还皱眉眨眼。 真是难懂。 小满在 分卷阅读92 心里长吁一口气,只觉得顾公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年纪轻轻便成了瞎子。 他眼睛虽好看,但不是这么乱用的。 她放下手里夹杏仁的铜钳,朝着阿怜姐姐歉意一笑,旋即提着裙角便跳下了矮榻,着急地小跑出去。 顾岐正站在庭院里的一处梅树下面,用扇骨轻点着下巴,朝着小满挑着眉毛。 小满怔了怔,觉得顾公子今日这身烟青色的袍子和雪景还挺相衬的,比他平日里穿那些绯红绛紫好看多了。 不过他又开始挑眉毛了。 虽然小满总是看不懂他眼神的意思,但她知道,顾公子一挑眉毛,准没好事。 上次,顾公子诓她下马车摘野菜,结果她刚跳下去,他便让马夫赶着马跑了,她追了一里地才追上队伍。 还有一次,她在街边买了个糖人,顾公子诚挚地笑着,说是只尝一口,结果她递过去,顾岐一口把那个小人儿咬得只剩下两只脚。 还有许许多多次同样的惨案,小满总算琢磨出点规律,那就是顾公子的这个表情一出现,代表她自己要倒霉。 她抿抿嘴唇,不情不愿朝顾岐的方向挪着。 小满站定后,顾岐唇角带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倏地出手,快如闪电,赏给了她一个爆栗,苦口婆心地说道, “以后,别再问你阿怜姐姐蚊子的事了!” 小满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脑门,不服气地说道, “为什么!我问清楚了后,再帮阿怜姐姐想想我家乡的土办法,保准不让她再被咬。” 顾岐扶额,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他咬着牙说道, “她被咬就被咬了,你瞎操什么心!” “怎么能不操心!被那种恶毒的蚊子咬一口,说不定多疼呢!” 小满嘟着嘴反驳,寸步不让。 顾岐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我猜你阿怜姐姐应该不疼,你不用多管闲事了。” 小满继续咄咄逼人, “你被咬过吗?你怎么知道不疼!” 顾岐舔了舔唇角,针尖对麦芒地回怼道, “你被咬过吗?你怎么知道疼!” 小满撸起袖子,气鼓鼓地说道, “哼!你敢不敢今天脱光了不盖被子睡觉?等你被毒虫咬一口,就知道疼了!” 面前的小丫头得理不饶人,气势雄壮,比泰山都巍峨。一双鹿眼亮晶晶的,小脸被气到通红,像是熟透的梅果。 顾岐紧了紧捏着扇子的手,忽地笑了,笑容比日头下的冰晶都灿烂。 顾岐前踏一步,倏地凑近,挑着眉稍哑声说道,语气颇为信誓旦旦。 “好啊,今晚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来了! 谢流氓为了撩妹,连自己的名字都乱说… 二更还在改词句,大约一个小时后发? ☆、自作孽 当天晚上, 顾岐才没理会这个傻得冒烟的承诺。 他如往常一样, 穿着自己月白色的绸缎中衣,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铺满墨狐皮的床榻上,随手翻了两页书, 觉得神思倦怠, 便准备熄了灯就寝。 结果,他还未来得及吹灭蜡烛, 窓纸糊的红木窗户就被人猛地推开, 冬夜里的冷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满瘪着嘴,气得跺脚, “你骗人,你怎么不脱光!” 声音洪亮,响彻整个院子,震得窗前梅花上的雪粒子都颤了下来。 顾岐觉得自己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趁她没喊出什么其他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赶紧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捂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提着她的衣领, 把人拖到了屋子内。 顾岐连忙阖上窗户, 试图阻断屋子里的声音传出去。手忙脚乱做完这一切, 他火冒三丈地朝着小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狠恶恶地说道, “你怎么能蹲墙角偷看!” 小满据理力争,她瞪着眼睛, 气势绝不能输, “你出尔反尔,你说要不穿衣服睡觉的,结果你包得严严实实,还披着狐狸皮的大氅,蚊子怎么可能咬到你!”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又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怪不得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岐已经被气到眼冒金星,他无奈地摆了摆手,直接把身上披的大氅扯掉,又直接解开了里衣上的一串盘扣,露出了一大片精壮的胸膛。 “好了,姑奶奶,我已经脱了,您就出去吧。” 小满像是教书先生查作业一般地扫视了一眼,撇撇嘴,觉得顾公子比她村里种地的农户要瘦多了,实在是弱不禁风。 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说道, “那你不许半夜再偷偷穿上。”b 分卷阅读93 r   顾岐强颜欢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再好的刻刀遇上顽石,也雕刻不出什么好字。 他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再让这个傻子声张,自己明日就不用出去见人。他一鼓作气,把身上的中衣直接脱下来,团成一团丢在地上,咬牙说道, “现下可以了吧?难不成你还要看我脱裤子?” 小满城墙一般厚的脸皮也红了红。 她从前在田地里只见过男人的赤膊,倒是还没见过脱裤子。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裤子不能随便脱,她摆了摆手,深明大义道, “不用了,我…我出去了!” “等你明日睡醒了,便知道被毒虫咬一口多疼了。” 小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想起她小的时候,在夏夜的瓜田里,被蚊虫咬得整条腿的发肿。荆州的蚊子在冬日里还这么厉害,定是比她小时候遇见的要凶猛多了。 阿怜姐姐该多疼啊! 顾公子这种富家子弟,一定要亲身经历才能知道这其中的苦。 小满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让贵公子体验民间疾苦的大好事,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朝顾岐展颜一笑。 “明天见!” 说完便一溜烟儿地推开门,做贼般地溜出去了。 *** 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顾公子最近快要被累得呕血。 他一边要帮着谢衍筹备催.情香解药的事情,一遍又要应付小满。 那天晚上,顾岐狠下心给自己脖子上掐了一块红,第二天声泪俱下地说确实晚间有毒虫出没,但自己通过以身试法已经找到了破解的办法,一定会给她的阿怜姐姐配出驱虫的药膏。 本以为如此说,那块顽石就会消停了一些日子,结果她对此格外上心,三天两头来找自己要做好的药膏。 顾岐一个头两个大,对谢衍那两口子产生了深深的怨念。 谢衍催命似得找他配解药,苏怜则是间接地给他找了个□□烦。 顾公子心一狠,决定这“驱蚊药”还要追根溯源。 治标不如治本。 于是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张方子,让小厮买来一堆药材,研磨成粉末,融化到香膏里。 随后,拿着这特制的“驱蚊药”,一脸喜悦地交给小满,千叮咛万嘱咐,让小满一定要盯着她的阿怜姐姐涂到脸颊,脖颈,耳后。 小满似懂非懂地应下,转头就去了苏怜的厢房。 顾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得格外阴险。 那药膏里有黄连,黄芪,黄柏,三七,穿心莲… 几味最苦的中药顾岐都足量地加进去了,希望荆州的恶毒蚊虫,今晚也能收敛收敛。 顾岐神清气爽地开始认真研究起来那味催.情香的解药,今日他已经有了眉目,明日应该就能做出成果,随后便拿给谢衍,让他找人试药便可。 顾家二爷心情舒畅地哼着歌,只觉得自己神机妙算,聪明绝顶,连着手下磨药的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 次日,顾岐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厢房子,手里摩挲着一个青花瓷瓶,心里默默地数着, 三,二,一。 果不其然,隔扇门被人一脚踹开,谢衍脸色黑得滴水,语气狠烈,锋利的像刀子一样。 “顾景山你搞什么名堂?” 顾岐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吊儿郎当地回他, “你娇妻在怀,不知道你兄弟心里的苦,我只是略施薄礼,让你也尝尝我心里的滋味。” 谢衍冷笑一声,沉声反驳, “荆州城里花楼多的是,我看城南的春梨苑就不错,我要不要给你回礼,帮你在花魁那儿叫桌酒席?” 顾岐摸了摸下巴,思索良久,最后觉得自己最近心力交瘁,暂时没那个精力享受齐人之福了。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最后决定拿出手里的瓷瓶,来浇灭谢衍昨夜‘饭在碗里,想吃又吃不到’的怒火。 “喏,这是解药,已经研制的□□不离十,你最好寻个人来测验一番。” 谢衍刚才还冒着火的目光一瞬间凉了个彻底,变脸比翻书都快。 他接过顾岐手中的瓷瓶,仔细放在鼻尖闻了闻,旋即脸色松弛下来,缓了语气说道, “多谢,若是没有你,此事怕是难办了。” 一听此话,顾岐狐疑地皱了皱眉,觉得今日的谢衍格外地好说话。 若是在之前捉弄他逗乐,他必定气得火冒三丈,一连要冷脸好几天,说的话比冰碴子都冻人。 怎么今日…像是心情愉悦,不想追究的样子? 谢衍慢条斯理地把瓷瓶收入袖口中,唇角挑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你特意做的药膏还剩下了一大半,我今早拿给了小满。我和她说,苏怜涂了药膏之后见效较慢。反而 分卷阅读94 是……服用到肚子里后,蚊虫叮咬的疼痛好的特别快。” 顾岐心中一紧,只觉得心里没底,有种阴谋弥漫的味道。 果然,他猜对了。 谢衍笑得挑衅,接着道, “小满姑娘听过后很激动,她担心你被咬了之后痛痒难忍,正准备把剩下的药,都劝你服用下去呢。”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 小满今日穿了一身湘妃色的袍子,亭亭玉立,格外神采飞扬。 她朝着谢衍福身行了礼,旋即从袖口里拿出了那个靛蓝色的瓷罐,和昨日他送出去时分毫不差。 顾岐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他刚想劝小满让她把这瓶“珍贵”的神药留给自己用时,谢衍忽地开口, “小满姑娘,顾公子刚才痒得打滚,一会又痛得冒冷汗,看来是被那毒虫咬得不轻。” 小满一听,连忙着急地打开药膏罐子,凑到顾岐身前。 谢衍忍住嘲笑的冲动,语重心长地吩咐道, “你好好照看顾公子吧,我先走了。” 小满作为侯府的丫鬟,自然把侯爷的话奉若圭臬,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一脸愧疚地看向顾岐。 如果她当时没逼着他把衣服脱了,是不是顾岐就不会被咬了。 听侯爷刚才的描述,顾公子该多难受啊。 一想到这她心里更着急了,她把那罐药膏放在顾岐嘴边, “阿怜姐姐说,抹药的效果不如吃药好,你快尝一口!” 那股子冲鼻的气味猛地钻进顾岐的鼻尖,熏得他头晕目眩,漫天的金星中,他似乎想到了谢淮之那个狗东西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微笑) ☆、周副将 五日后, 谢衍坐在花厅里的交椅上, 仔仔细细听着谢七和谢六的禀报。 他几日前拿到顾岐手中的解药时,便命令暗卫偷偷下到荆州城中的十多户富商权贵的饭食中。 根据暗卫的奏报,那些曾经挣扎着想断掉催.情香的几户人家, 在第三日的晚上, 都自动自觉地灭了香炉中的火。 更有甚者,就比如那孙守正, 在那日晚上他傻坐了一夜, 似乎是被自己戒掉迷香感到难以置信。 他哆嗦着手,咬着牙,硬挺着等自己的药瘾发作,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一点儿瘾都没犯。 孙氏夫妇受着迷香荼毒许久,骤然戒掉了药瘾,两人差点儿躲在床榻上抱头痛哭。 他欢天喜地地以为是自己前两日喝过的中药汤有了作用,连夜打发小厮给那户江湖郎中送去了一箱银锭子, 又跪在莲台佛龛前, 三跪九叩,好不虔诚。 谢衍看到奏报忍不住轻蔑一笑, 他长指叩着桌案, 略略思索, 便定好了策略。 看来顾岐的解药确实有效。 不过自己与顾岐商讨过,情香之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毒性在体内累积多年, 若是想根治,便同样需要长长久久地服下解药。 所以他便先给这些人一点甜头,随后再断了他们的解药,等到他们沉疴复发,自然会有求于他。 到时候,他自己就可以挟着解药,收买人心。 谢衍又细细思量一番,最终定好在后日,约上孙守正,去赴那个当初约定好的宴席。 他用熏了沉香的信笺,言辞恳切地写了封邀请函,约了孙守正以及他之前提及过府衙中的几位幕僚,在后日在城南的秋毓台,赏雪饮酒,品茶论诗。 另外,他在紫檀木的匣子里装了几个形态各异的镶金玉把件,有的是雕的石榴,有的是藤蔓葫芦。 上次谢衍偶然一瞥,看见孙守正腰间挂着一件紫玉雕的鲤鱼,光可鉴人。心里便知,他定是时常摩挲,格外喜爱。 所以他投其所好,精心准备了些用上好籽料雕刻的手把件,为的是拉近与孙守正的关系, 这位孙守正虽然官位不高,但交友极广,很可能是撬开荆州城内阴私辛秘的一把钥匙。 准备好这些,谢衍打发暗卫装作谢府的小厮,赶马去孙府送信,而自己则是脚步加快地走回东厢房。 阿怜说今日要试试荆州城内的炙鹿肉,顾岐那厮早早地闻着味来了,自己一时被事务绊住,挪不开脚,只能看着顾岐得意洋洋地绕到膳厅去。 顾岐路过花厅时,还放下狠话,说他要是给谢衍留下一点儿肉丝,便将名字倒过来写。 谢衍想到这儿不禁咬了咬牙,恨不得将姓顾打发回京城。 不过倒也奇了怪了,顾岐向来都是风花雪月,流连花丛,怎么到了荆州后日日窝在府里,连青楼的门槛都没跨过一步? 谢衍蹙着眉,只觉得这个顾家二爷,越来越难懂。 *** 两日后,到了与孙守正约定的日子。 今日黑云密密麻麻,实在是不像是赏雪看景的 分卷阅读95 好天气。 不过人人也都知道赏雪只是个幌子,此次宴饮的目的与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因利而聚,人们借着推杯换盏,亮出底牌,最终只为了交换金银权利。 谢衍正由着苏怜帮他系着镶东珠的缂丝腰带,他双手微抬,悬在空中,不自觉地伸手帮苏怜扶正了头上的攒珠累丝的金簪。 孙守正的回信中提及要谢衍一同带上夫人来赴宴,谢衍本就对上次的中药心有余悸,想都没想,便写下回信,谎称夫人偶感风寒,实在不宜出门。 但此信一不小心被苏怜瞧到了,她自告奋勇地要和谢衍一同前往,说她也可以在官员的女眷中多打探些消息,或许对他有所助益。 谢衍和她争辩许久,实在犟不过她。 苏怜拧起脾气来,不哭不闹,甚至脸上一丝愠色也无。只瞪着那双潋滟的杏眸,一言不发地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叫人心里发软。 最后谢衍没办法,他深思熟虑许久,觉得苏怜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在女眷中将解药之事悄无声息地泄漏,要比他直接开门见山地交易要稳妥许多,不会惹人疑心。 这般想着,谢衍最后允了苏怜的恳求。 不过,他朝着顾岐要了五六个避毒的香囊,自己留了一个,在苏怜怀里塞了两个,又在她腰间挂了两包,这才放心,生怕她被那些迷香毒药伤到。 他垂眸看向苏怜腰间的两个淡紫色的香囊,眸色暗了暗,伸出长指将它们系得更紧。 苏怜朝他抿唇一笑,似是安抚, “没关系的,有顾公子的香囊在,定能安全无恙。” 谢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帮她抚平了领口的褶皱,这才牵着她的手出了东厢房。 两人上了马车,在马车的辘辘声中,一路朝着城南的秋毓台行去。 荆州城南有一座山丘,那里有一股地下热泉,滋养出了一种奇异的树木,在冬日绿叶不落,反而是会渲染成血玉一般的鲜红色。 几十年前有一户富商买下了半山腰的一块儿地,在上面兴建起了露台,引了股山间的热泉,装饰成了一处仙境般的庄子。 庄子极美,重檐楼阁,雕梁画栋。更美的还是在冬日,艳红的山林,袅袅的白雾,直叫人以为上了九重天的仙园。 故而荆州城里的富户,都拿此处当作冬日休养玩乐的圣地。 谢衍带着苏怜来时,黑压压的云层里已经飘下了白雪,一片一片像是棉絮,落在红得动人的山林间,像是冰火交融,实在是一处奇景。 两人顺着山间的石路缓缓地走着,身后跟着十几个装作小厮的暗卫,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些杌子和小几,一群人乌泱泱的,显得格外财大气粗。 到了秋毓台时,那处琉璃瓦盖的亭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孙守正满脸笑意地张罗着,一会儿向左边的男子敬酒,一会儿又朝着右边的官员奉承,但他的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萎靡,坐在女眷席里,一声不吭。 谢衍携着苏怜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春风般的和煦笑意。 “孙大人,恕谢某来迟。” 孙守正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谢衍落座。 这个谢言上次送来的几件玉雕,实在是撞到了他心坎里。他在荆州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细致的雕工,也未见过如此温润剔透的籽料。 看来江南来的富商就是出手阔绰。 孙守正这般想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极为热络的引荐, “谢兄,这位是周知府手下极为的得力的幕僚——李昌。这位,则是荆州正通粮铺的掌柜——周律,周掌柜。还有这位,是荆州银铁矿的监工——张皓,张大人。” 孙守正说的唾沫星子横飞,谢衍凝神听着,一番思虑后,只觉得来赴宴的几个人中,其余几人毋须担心,最需注意的便是这位监工——张大人,或许当初四皇子党裴之余的死,便与他脱不了关系。 谢衍心思千回百转,但面色不显,他淡笑着与各位作揖见礼,摆摆手,让身后的谢七送上备好的重礼。 他牵着苏怜的手,走到陶案边,盘膝坐下。却忽地发现苏怜从刚刚开始,就像个木偶一般,脸色苍白僵硬,神情木木的。 谢衍按住心中的不安,一边和孙守正虚与委蛇,一边留神苏怜眸中的神色。 只见她眼中渐渐由震惊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和悲怆。 谢衍心里发慌,他趁着孙守正寻了他人敬酒时,悄悄挠了挠她掌心。 为了掩人耳目,他装作酒色上头、情难自禁的模样揽住苏怜的细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 “怎么了?出了何事?” 苏怜睫毛颤得厉害,声音发颤。 她敛了敛神色,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紧贴在谢衍耳边私语道, “那个周掌柜…我好似记得有一次在宛州,我父亲曾同他一起吃茶饮酒…”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些事 分卷阅读96 情,所以更的少些… 我毕业论文的事结束啦,后天应该会开始加更,每日7000,努力日万哈哈哈哈哈! 本章评论会发红包啦~~~ ☆、胡姬 谢衍神色猛地一滞, 电光火石间发现了端倪。 他还记得出京前, 四皇子拿给他的那封裴之余的信笺,信里面说,他曾在荆州城内见过秦烈军中的周副将。 这个周掌柜…很有可能就是当初秦烈的亲卫——周副将。 其实谢衍不知周副将的样貌, 他几年前在军中试炼, 秦烈直接将他扔在了北疆的守城军队中,并未让谢衍留在自己的亲卫军中。 所以谢衍对秦烈的手下将领, 大多只是听个名字, 偶尔会在宫中设的犒劳宴席上打个照面。 那位周副将生得如何,他一根眉毛都想不起来。 他本以为寻找周副将需要徐徐图之,却没想到误打误撞, 苏怜竟然见过他,并且直接认出他来。 谢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坐在一丈外的周掌柜。 他肤色微黑,脸上爬满刀刻一般的皱纹, 两鬓微霜, 唇角带笑,粗糙的大掌正拿着青玉的酒盏, 和孙守正说着客套话。 谢衍仔细看了看他的手, 骨节粗大, 皮肤黝黑粗砺,绝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粮商应该有的双手。 大多数士兵年少时便参军,年纪小,四肢还未生长完全, 所以如果经常用手干粗活累活,指节就会逐渐粗大,像是生满疮疤的柳条。 他心里的猜测已经确定了八.九分,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袖子下的手轻轻捏了捏苏怜的指尖,似乎是想告诉她稍安毋躁。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必须先派遣暗卫,事无巨细地监视周律几日,他必须要摸清他的底细,确认他背后没有守株待兔的黄雀。 谋定而后动,现在还不能心急。 苏怜抿抿唇,缓了缓苍白的脸色,同样回手捏了下谢衍的掌心,作为回应。 谢衍感到手中羽毛划过般的轻痒,他侧脸瞧了眼苏怜的脸色。 苍白褪去,眸光渐渐镇定起来。 他心中忽地感觉微痛起来,苏怜明明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正是应该被父母亲捧成掌中珠的年纪,却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看到了曾经与父亲交好的挚友,或许他可能知道自己父亲的真正死因,但她只能强装淡定,咬紧牙关,不漏分毫。 谢衍看向周律的目光渐渐幽深,神色冷冽几分,不过转瞬间,他便神色如常。 他深吸口气,旋即朝着苏怜微微点头,示意她按照计划行事。 两人在昨夜商量好了计策,谢衍会在觥筹交错中暗暗放出消息,说自己虽是绸缎商人,但对药材交易也有涉猎。 尤其是常常与西域的商队做生意,手里的名贵药材、奇毒妙香数不胜数。 而苏怜则需要在女眷席,若有似无地透露出解药的存在,引那些官夫人上钩。 苏怜捧着装着玫瑰葡萄的琉璃盘,莲步轻移,热络地坐在了孙夫人的一侧。 她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格外的真挚动人。 “孙夫人,你来尝尝这盘葡萄,比西域的马奶葡萄还要好吃呢!” 一旁的李夫人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本就极爱与人寒暄,可惜孙夫人是个闷葫芦,她说五句都听不到个响儿,心里正郁闷着,忽地听见这个年轻貌美的谢夫人前来搭话,心里高兴,便开始拉着苏怜问东问西。 李夫人的坐席虽然离那群男人有些远,但她耳朵灵敏,听见了那位谢公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西域的奇闻怪事。 她心里好奇,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凑过去听,只能向苏怜打听。 她压低了自己尖锐聒噪的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谢夫人,你家常与西域胡人做生意,定是见过不少胡人…” 她顿了顿,旋即接着问道,“那胡姬…真的那般勾人吗?” 荆州城地处大燕朝的西北部,城内确实也有一些胡人,大多数是鸡皮鹤发的老叟,或者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不过,荆州城内的胡人还有一种特殊的存在,那便是美艳勾人的胡姬。 她们大多栖身在花楼,伺候一次便要千金之数。 还有一些藏在城中权贵的高门大院里,做着见不得光的金丝雀。 胡姬生性放荡,性子极烈,多数权贵只想尝个鲜,很少有人将胡姬纳做小妾。 整个荆州城只有两人收了房胡姬,一个是周知府,一个是钱庄的那位钱老板。 李夫人曾经听她夫君说过一次。 她夫君李皓在知府手下做幕僚时,曾偶然得见那位胡姬,美人眼波流转,艳光逼人,只觉得满园春意都失了色彩。 李夫人还记得她夫君提起时目光中的惊叹,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不过她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有机会见到胡姬。 分卷阅读97 所以,她听闻苏怜常常与商队打交道,心里就生了好奇,想知道那胡姬是否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美得像是狐狸精转世。 苏怜听她此问,紧张地心如鼓擂。 谢衍昨日曾仔仔细细地向她交代了许多西域的见闻,怕她被那些女眷盘问时露馅。 苏怜回忆着谢衍昨日的话,斟酌着答道, “我也只见过一两次,那胡姬当时带着浅紫色的面纱,高鼻深目,身形窈窕。最惊人的,是她一双瞳仁,是深绿色的,像是琉璃瓦一样光彩夺目。” 她说的故作神秘,那李夫人听的入神,连手里的酒都忘记喝。 苏怜继续措辞,娓娓道来,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比宝石都亮,极其勾人,我当时都害怕我家相公被这狐媚子勾了去。” 她装作一脸愤恨的样子,说的话也咬牙切齿。 那李夫人似乎也深有感触,她一脸惺惺相惜的模样,拍了拍苏怜的手背,轻声安慰, “咱们也是同病相怜,我日日担惊受怕,生怕我家那口子被花楼里的胡姬惑了心智,不管不顾地把人抬进府里来。那胡人非我族类,日后定是祸害,就像周知府家…” 她说到一半倏地顿住,发现自己口不择言了,抱歉地朝苏怜笑笑,把嘴里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李夫人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自己回过神来,没把周知府的家事宣扬出去,不然那后果…她想想就后怕。 苏怜眼神微动,暗暗记下此处的不寻常,接着诱导着说道, “不过那胡姬勾人的不只是眼神,还有身上的香味……” “那是催.情香。” 三个字一出,围在一起闲话家常的几位妇人全都变了神色。 有的撒了手中的酒杯,有的拿帕子故作轻松地掩了掩嘴。 看来这些人对这味情香都是心知肚明。 苏怜心里了然,她深吸口气,终是慢慢引出了那句最重要的话,这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我家夫君就曾被那情香诱惑过,连着十几日都宿在了那胡姬的营帐里,一向健朗的身子最后都虚弱了起来。面色苍白,时时咳嗽。” “我日日担忧,以泪洗面,觉得那胡姬肯定有问题,便花了重金在西域的各个商队里打听,终于知道了原因。” 那些夫人一瞬间全都转过头看,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怪异,连孙夫人的暗淡眼眸中都翻涌出不寻常的神色。 苏怜吊胃口般地停了停,旋即按照谢衍交给她的词,用着最怨妇的语气,揭开了谜底。 “我最后找到一个西域的游医,他说这位胡姬用的是一味霸道的情香,男子用了会对她上瘾,但同样会折损身子。当时我听过后恨不得将那个胡姬千刀万剐,她竟用如此阴损的法子争宠。” “好在那个郎中好心地给了我解药,我偷偷在我夫君饭食里下入,一连下了月余,他才对那个狐媚子渐渐歇下心思。后来我寻了个由头,将那个胡姬打发了。此后,我夫君的身子骨才渐渐好起来。” 苏怜说得情真意切,说到激动时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实在是可怜。 按理说,那个古道热肠的李夫人应该换着花样地安慰,结果她只是呆愣愣地一言不发,半晌才回过神儿来。 她深吸一口气,觑了一圈周围的几位夫人,似乎心照不宣。 最后她戴着莲花金镯的手臂动了动,敷衍地拍了拍苏怜的小臂,随口安慰两句。 须臾,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焦急,慌张地开了口, “好姐妹,我也是心疼你,不过……我想问问那位江湖游医开的药方子…你还留着吗?” 说完,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连忙补了一句,似乎是怕苏怜生疑, “我也是怕家里的那口子被胡姬惑了心神,这…这才冒昧地向你讨要,妹妹千万别见怪。” 苏怜一听此话,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看来他们今日的目的,差不多要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些…自罚两杯冰可乐。 明天立个flag——7000 ☆、马车 苏怜心跳得很快, 但还是缓了缓面色, 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这也是前年的事,我也不知那方子我搁置在哪儿…” 李夫人脸上倏地黯淡下来, 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苏怜虽然也想尽快地露出底牌, 但她谨记谢衍昨夜和她讲过的话。 过犹不及。 过于急切,则会引人疑心。 若是让这些人简简单单拿到了解药的方子, 他们浸淫尔虞我诈多年, 定是会怀疑是否有人居心叵测。 所以她必须先拖一拖,勾起她们的急迫,绝不能立刻将解药双手奉上。 李夫人听到苏怜吞吞吐吐的话, 心里凉了半截,她不知 分卷阅读98 道这位谢夫人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故意推脱。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思虑半晌, 最后她决定, 绝对不能放过此次机会。 她们夫妻二人受此情香荼毒许久,七八年前, 也不过是一晌贪欢, 却没想到积年累月, 竟然是戒都戒不掉。 两人现在每到寒冬腊月,总要夜夜咳嗽,有时她夫君病情严重时,还嗑出血沫来。 但她却没办法医治, 她明知道一切的恶症都是那该死的香料带来的,但是他们却戒不掉。只要屋子里少了那味混合着月季香气的麝香味,她整个人就如同百爪挠心、万蚁啃噬,连神智都不清醒。 她想打探解药的事情,但又不敢大张旗鼓地遣人去调查,因为她知道,这香就是周知府拴住他们的铁链。 在她与夫君刚来荆州上任的那一日晚上,周知府摆下宴席请他们吃酒,当时她便觉得整个厅堂内都飘着一股沁人心脾、勾魂摄魄的奇异香气。 不过那时她并未注意,只觉得周大人家财大气粗,连焚的香料都与众不同。 谁知两人刚回到住所,便发现了不对劲。 李夫人是庶女,从小就跟着姨娘接触到宅院里的阴私,是以她马上便发现,自己夫君好似中了催情之香。 两人云雨一番后,得了此间妙处,暗中想再寻一些昨夜的情香,时不时地可以用些,也算是闺房之乐。 结果她刚向昨日赴宴的另一位幕僚夫人打听了两句,那夫人便热络地送来了一整匣。 淡紫色的药粉被装在檀木匣子里,足足有五匣之多。 但她没想到的是,从最开始的两日用掉指甲盖的大小,到最后一日便要焚掉秤砣大的一块香料。 越用越上瘾,那五匣子药不出一个月,便用了个精光。 当时两人也渐渐发现了端倪,决定就此打住,却没想到,停用的那日晚上,两人浑身发痒,五脏六腑像被扔在油锅里烹炸。 她当即打发了小厮去城中药堂请来郎中,然而来的郎中把脉问诊后,却束手无策。 直到那时,二人才缓过神儿来,这分明就是那香料的问题。 他们要请的人不是郎中,而是当初给他们送药的那位夫人。 李夫人急急忙忙地下了帖子,但花笺还未送出府门,周知府的夫人便带着丫鬟前来拜访,一同带来的,还有整整五匣子新的香料。 那时她已经知道,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老老实实地对周知府言听计从,他们才能得到安生度日的机会。 从此之后,每三个月,周知府便会派小厮来送一次药。 整整八年,她早就对此深恶痛绝,身子越来越差,月信时常不准,年近三十,却一次身孕也未怀上。 她恨得发狂,恨不得将库房里存着的那些花梨木匣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但她不敢违逆周知府,只能偷偷摸摸联合上几个同样对此药怨声载道的夫人,派出府里可信的家奴,踏遍天南海北,只为寻找是否有对症的解药。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无所获。 现在,她从苏怜的口中得到了一丝消息,又怎能放过它溜走,哪怕是破釜沉舟,她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李夫人褪下手腕上的莲花纹镂空的赤金镯子,牵住苏怜细白的手掌,一下子套到了她的手腕间。 “谢夫人,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备下什么相见礼…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只镯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皮肤生得白,带它更显得高贵华丽、冰肌玉骨。” 苏怜朝她怯怯一笑,心里觉得这李夫人真是舌绽莲花,直把人夸的不好意思。 她装模作样地推脱了一下,最后还是任由李夫人把镯子套在了她手腕上。 “夫人…您实在太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装作惊喜地打量着手上的镯子,纤细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似乎是喜爱非常。 苏怜低头福身谢过,娇笑着说道, “日后我定让府里的丫鬟翻箱倒柜,把那方子寻出来,快马加鞭地送到您府上。” 一听此话,李夫人刚才一直青白的脸色缓了缓,她脸上摆出一个温柔热情的笑容,丰腴的手臂微动,给苏怜倒了杯青梅酒。 “那就有劳谢夫人了。咱们以后也要常走动,男人们在外成日不着家,咱们合该聚一聚,赏花品茶,闲话家常,这日子才舒服惬意。” 苏怜甜笑着应下,又转了个话题,夸了半晌李夫人袖口绣的银线牡丹团花,这才让刚刚凝滞了一瞬的女眷席热闹起来。 她瞥了一眼谢衍那边的情景,发现他正爽朗地笑着,中气十足地讲着自己在西域荒漠里和野狼搏斗的事迹,周围几个人听得入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衍,连酒杯空了都不知。 看来一切都应该在他掌控之中。 苏怜安下心,接着加入官夫人的闲谈中,从插花屏风聊到了金头面宝石簪子,终于把一场筵席在叽叽喳喳中熬了过去。 天色将晚,山里风凉,带着夜露侵入 分卷阅读99 骨髓。 几位夫人都招呼丫鬟送来了狐狸毛大氅围在身上,不过依然抵挡不住萧索寒意,最后实在受不住,几人便先行离席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孙守正,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拉着谢衍吃酒,许是喝的太多,他已经有些神智不清。 一张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石榴,在寒风里还冒着热气。 他眼神迷离,说的话颠三倒四,扯着谢衍的手腕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为官者,应该懂得什么是未发之中,谢兄,你虽然是商人,但还是要牢记于心!” 谢衍浅笑着应下,又帮他斟了杯果酒。 孙守正迷糊着将酒杯拾起,再次一饮而尽,淡黄色的酒水洒在前襟,湿了一大片。 孙夫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拿着帕子帮他狠恶恶地擦了擦唇角。 孙守正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朝着谢衍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便扶着他夫人挪步,准备朝着亭子外走去。 临行前,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忽地顿住,环视一圈,最后突然凑近,附在谢衍耳边囫囵不清地说道, “那个周掌柜…你小心些,据说他是周知府的亲弟弟,为人笑里藏刀,可怕的很!” 话音刚落,他便一头栽在了地上,几个小厮一拥而上,将他半扶半抬,带进了一旁的软轿里。 谢衍在脑海中飞快地过着他刚刚的那句话。 周掌柜叫周律…而荆州知府名叫周则…… 看来还真的是兄弟的关系。 他隐隐有所猜测,荆州里怕是布满李徽明的爪牙,偌大的城池,几乎全都为他所用。 周知府是他的人,那他的弟弟,想来也早早地被纳入李徽明的麾下。 看来秦烈的死,与周副将脱不了关系,与李徽明也脱不了关系。 谢衍皱着眉想着,不知静静站立了多久,忽地感觉软软的小手覆上手背。 他侧头看去,发现苏怜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素白的小脸埋在雪白色的毛领子里,被冻得鼻尖发红。 “没事了。”他轻叹一声,宠溺地掐了掐她的粉颊,道,“今日应当是一切顺利,我们安心回府吧。” 苏怜乖巧地点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便被谢衍牵着手,顺者青石的阶梯一路下山。 最后钻进马车里时,她眼皮都在打架。 或许是因为青梅酒喝的有些多,她觉得自己晕乎乎的,连看马车帷裳上的暗纹都出了重影。 “我先睡了,你到了再叫我罢。”她小声地朝谢衍嘟囔着,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胸口里,环着他的腰就要睡过去。 却没想到谢衍掐了把她腰间的软肉,语气轻佻道, “别睡,我们还有笔账没清算呢。” 苏怜糊里糊涂地抬眸看他,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什么账? 她莫名其妙地摇头,眼神里懵懂一片。 谢衍看着她迷蒙的水眸,十分娇软可爱。 他心里一痒,把她向上提了提,抱到了自己膝上,哑声问道, “今日在筵席上,你是不是说了我好一通坏话?” “什么被胡姬迷了眼,日日宿在狐媚子那里,让你独守空闺,以泪洗面…” 苏怜听他一说,酒立马醒了几分,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面上臊红一片。 那些都是她当时急中生智,胡乱编造出来的,只为顺理成章地引出解药的事。 事后,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编瞎话的能力那么强,编的还是那些让人的瞎话,实在是丢脸。 她咬着下唇,急着说道, “那些都是编出来的瞎话,都是情势所迫,你…你别再重复了。” 谢衍向后仰了仰身子,挣开了她的小手,接着调笑道, “哪里是瞎话,我还真的遇见过…眼眸勾人,身带异香的女子。” 苏怜悬空的手顿了顿,旋即有些颓唐地垂下,她心里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 怪不得谢衍对胡姬的事头头是道,原来他不是胡编乱造的,而是真的见过,所以才对她们一清二楚。 或许不是见过……还…… 不然他怎么知道人家身带异香。 一想到这里,苏怜心里酸涩得难受,她垂下眼眸,撇过头去,看都不看谢衍一眼。 她一边攥着衣角,一边小声嘀咕着, “你倒是见多识广…” 谢衍仿佛对她低落的语气置若罔闻,反而是一副思慕的模样,摸着下巴回忆道, “此等姝色,到了现在也记忆犹新。” “倒是想再见上一见。” 苏怜气得胸口闷,她想都不想,便语气不善道, “那你现在去城南的春梨苑吧,那里肯定有你魂牵梦绕的胡姬。” 说完,她挣起了身子,七扭八扭地想从他的怀抱里跳出去。 谢衍按住她的细腰,觉得自 分卷阅读100 己似乎是逗得过火了,连忙用手抚上她的后颈,扭过她的脑袋,让她看向自己。 “你喝多了酒便迟钝了吗,傻乎乎的听不懂我的话?” 他故意说得狠恶恶的,还故作凶狠地弹了弹她脑门。 苏怜的酒喝多了,思绪就是一团浆糊,她看谢衍不仅嘴上说着要去找胡姬,连手上也狠下心欺负自己。 她眼眶里蓄了泪,豆大的泪珠子马上就要滴落下来。 “你要去便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谢衍一见她红了眼眶,顿时心里一紧,慌了神,只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太过,惹了她误会。 他心里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哑声问道, “那我亲她也行?” 苏怜咬着唇,倔强地点点头。 “那我抱她也行?” 苏怜眼睛里的泪啪嗒一声落下,她吸了吸鼻子,咬着牙继续点头。 “如此……就好。” 谢衍低哑冷冽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回荡,苏怜觉得这四个字就像是刀子一般割在她心上。 她觉得青梅酒的酒劲儿上头,四肢百骸都在痛。 她又气又难过,用尽了身上的力气想把谢衍推开,然而她手掌刚刚抵上他胸口,她就被谢衍抱得更紧了些。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带着果酒清香的唇覆了上来,旋即唇上微微发痛,火辣辣的。 谢衍含住她鲜嫩欲滴的唇瓣,轻轻咬着,觉得好似怎么都尝不够。他掠夺着她齿间最后一丝青梅酒的甜香,越尝越深,直到怀中的女子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谢衍这才大发善心地放开。 苏怜眼睛瞪的圆圆的,睫毛濡湿一片。 她气喘吁吁,眼睛里像是烧起了火苗,格外的生动可爱。 “你…你怎么能…!” 她说的磕磕绊绊,似乎实在指责谢衍不管不顾地在马车上便亲了她。 谢衍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耳垂,笑得张扬, “刚刚你可是点头应允的。” 苏怜这才渐渐回过神儿来,他刚才竟是一直在暗度陈仓,悄悄地捉弄自己!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想用力地掐谢衍出气。 却未想到,她刚伸出手,谢衍便捏住了她的手腕,拉过头顶,一把按在了车板上。 谢衍又衔住了她饱满红润的唇,不知餍足地研磨舐弄,把她气鼓鼓的抱怨都揉碎在唇间。 身下的女子渐渐停了抵抗,连一直乱动的双手都渐渐乖顺起来,谢衍眸底神色变暗,翻涌出浓稠欲色。 他向来离经叛道,随心而动,更不在乎什么恪守礼仪。 按捺不住心中的灼热,谢衍扶在苏怜腰间的手缓缓上移,随意拨弄几下,便解开了衣裳的扣子。 肌肤如雪,在昏暗中似乎晶莹发光,红色的绸缎小衣上绣着并蒂莲,映衬着曲线勾魂摄魄。 谢衍耐心解开后便将它掀到一边,他突起的喉结上下微动,觉得这羊脂玉般的肌肤侵占了满眼。 车厢里的气氛逐渐热起来,女子鬓角微湿,额上挂着细密的汗,她咬着唇,似乎在压抑口中的微弱喘息。 谢衍的鼻尖碰着她玉雕般的锁骨,缓缓摩挲,薄唇轻启,留下一串淡粉色的红痕。 他伸手探进苏怜的襦裙下,正迷了心智,想再动作时,突然一阵急如阵雨的马蹄声传来,马车里钻进一丝凛冽的夜风,阴冷的像是湿哒哒的青。 车外,谢七舟的声音发颤,如同紧绷欲断的弓弦。 “侯爷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谢九川…他…他逃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的flag凉了………………… 明天立个简单些的…5000叭 呜呜呜呜呜呜 ☆、鲫鱼汤 车厢内旖旎的气氛被瞬间打破, 谢衍的手忽地顿住, 旋即紧握成拳。 他扯过一旁的大氅盖在苏怜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随后撑着车板坐起身, 靠在了车厢壁上, 一言不发。 他本来是想等他在荆州的事毕,他自然而然会履行承诺, 将谢九川放走。 若是谢九川在此刻逃脱, 怕是会到李徽明那处告密,那对自己将十分不利。 但他在荆州城根基未稳,现在又是顶着一个假的商人名头, 更不能大肆找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九川逃之夭夭。 谢衍紧紧攥着拳,凤眸内怒火滔天,他冷声问道, “他已经服下了筋骨寸断的药, 武功应当尽失,为何还能从暗卫的看押中逃跑?” 谢七舟跪在马车外的青石地上, 紧张得咽了咽嗓子, 心里止不住地骂那个倒霉的谢十。 今日傍晚, 轮值到谢十来看守柴房中的谢九川。 谢九川服下了断筋散后整个人形销骨立,瘦的脱了相。 分卷阅读101 那断筋散服用到身体里,顺着经脉运行,每到一处, 便像是刀子割肉般的疼痛,最后会在三日内,筋骨寸断,武功全失。 谢十懂医术,自是了解这药散喝下去后是何等的痛楚,他从小又与谢九交好,甚至谢九还多次在任务中救过他的命。 他看到缩在木柴堆里衣衫褴褛的谢九,终是不忍心,给他喂了些固本复原的药,便趁着其他暗卫不注意,将他从院子的后门放走了,临了,还给他送了匹骏马,还有五十两盘缠。 等到换岗到谢七舟时,他只看到空荡荡的柴房,还有门口跪着的那个执拗倔强的毛头小子。 一阵寒风吹过,谢七舟打了个寒颤。 只觉得马车内锋利的视线穿透了车帘子,刀锋般的割在他后背上。 他虽然想保住谢十那个傻货,但是他又怎敢欺上瞒下。 侯爷平日里对待他们是极好的,年年都赏赐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在千钧一发危险之际,他更是身先士卒,从来都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权贵。 暗卫们敬仰侯爷,也忠诚侯爷,侯爷对他们也是信任与关怀。但他也知道,侯爷对那些不忠的人,是何等的狠厉与无情,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人。 就好比谢九川,哪怕和侯爷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在他叛变时,侯爷也能狠下心肠,将他按律处置。 所以谢七舟心里虽然想帮衬谢十,但他现在只能一五一十地禀告,若是他胆敢说谎,或许自己就是下一个小九。 他长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 “是谢十,他可怜谢九川的惨状,实在于心不忍,便将他放了。”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只听闻风声猎猎,落雪簌簌,还有车厢内的微不可查的叹息。 谢衍正盘膝而坐,阖着眸子,岿然不动,他挺直的身子越来越紧绷,甚至连颈上都显出青筋。 良久,他紧握成拳的手掌忽地一松,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他声音低哑,幽幽地朝着车舆外之人问道, “你也觉得,我过于残忍了?” 谢七舟汗毛骤然耸立,连忙答道, “属下并没有如此觉得。” 谢衍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他又何尝想和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兵戎相见,只是他没办法。 若是谢九川心里对谢家有怨,谢衍愿意倾尽一切去补偿,可是偏偏他投向了李徽明的阵营,故而谢衍不得不使出雷霆手腕,将事情控制在掌握之内。 谢衍看向伏在他膝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怜,她正裹着深色的皮毛大氅,脸颊红扑扑的。 霎那间,他心里下定了主意,他绝不能让谢九川给李徽明去通风报信。 李徽明多知道一分,他所面对的危险便增加一分。 他若是孑然一身,倒是丝毫不惧,只是现在他有了不得不护在手心里的人,绝不容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思绪千回百转,沉声吩咐道, “派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快马加鞭的搜寻,再派一队人马,守在荆州的四处城门,出城的每个人都要辨认仔细,马车底下,货物箱子里,都要仔仔细细地探查。若是在城门口不好动手,便尾随着出了城门,在城门卫军见不到的地方截了人,一个一个搜!” 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敲在谢七舟心上,他忐忑着应下,旋即飞身而起,策马回府,准备即刻布置好暗卫。 嗒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谢衍的睫毛颤了颤,紧绷的神色渐渐放缓,他又看向在他膝上睡得香甜的苏怜,冷硬的心慢慢融化。 他伸手帮她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动作极其轻柔。又帮她露在空气里的手臂塞回到大氅里,生怕她被冷风激到。 随着马车辘辘前行,窗扉上的车帘渐渐荡了起来,月光顺着微小的缝隙漾进来,银白色的水光撒在苏怜雪白的面颊上,朦胧上一层轻纱,像是月宫贪睡的仙娥。 谢衍又愣神看了会儿,忽地心念一动。 他思虑此事已经许久,本想着等荆州事毕,回到京城再从长计议,但现在,却是一分一秒也不想等。 他虚搭在身侧的长指轻敲,心里慢慢思索起了成婚的事情。 从前在宛州,他实在等不及和她成了婚。因为若是回到京城,少不得要三媒六聘,谢家的一大帮人又要和他拖磨许久,他又怕苏怜日子拖的久了,万一会移情别恋上他人,于是便和一个毛头小子一般,不管不顾地与她定了婚约。 本想着带她回京城,再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但却未想到阴差阳错出了许多变故。 现在,他却是再也等不得,只等着荆州的铁矿案调查结束,回到京城,他就想光明正大地将她留在身旁。 不是小商人谢五郎的妻子,也不是丝绸商人谢言的夫人。 而是受封诰命的———宁远侯夫人。 *** 一觉醒来后,苏怜发现天都亮了。 耀眼温暖的日光透过床帐子, 分卷阅读102 晃得她眼睛酸。窗外传来小满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几声气急败坏的男子的抱怨。 她趿拉着绣鞋,随意披了件羊毛漳绒的毯子,凑到窗边看热闹。 发现小满正和赵小卿,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暗卫在一起玩儿着骰子。 他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还算是半个小孩,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玩着,把手里的骰子翻过来覆过去,似乎是在比点数大小。 小满对着掌心哈了口气,聚精会神地掷出骰子,它在青石的桌面上滚了滚,停住后,几个人哗地一下爆发出嘘声。 小满高兴地蹦起来,洋洋得意,尾巴好似要翘到天上去了。她朝着赵小卿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脑袋伸过来。 随后,她毫不手下留情地赏给了他六个爆栗,直弹得他嗷嗷直叫。 “你个丫头片子是吃牛骨长大的吗?人长得瘦弱,力气比牛都大!” 说完,他眼含泪花地揉了揉脑袋,一副委屈到不能再委屈的神情。 小满不好意思地咧咧嘴,抱歉一笑,她也觉得自己手劲儿大了些,她连忙承认错误, “不好意思呀!要不…我给你吹吹!我娘以前打了我手板,怕我疼,都会给我吹吹的!” 赵小卿看她真心实意地承认错误,决定不再追究,他勉为其难地说道, “好吧!不过你下次可得轻点!” 小满忙不迭地凑过去,对着他微红的脑门狠吹了两口气,吹完抿嘴笑笑,又接着坐下,又开始轮流掷骰子玩。 她玩得投入,丝毫没听见不远处的一声杯子碎裂的声响。 顾岐正坐在梅林边上的亭子里,他手里捏着茶杯,看着石桌子旁的绰绰人影,听着那边的嬉笑声,最后瞟见了那个总围着自己转的小丫头真给人吹着脑门。 离得太近了,都快亲上去了。 他心里一紧,牙齿咬的嘎吱作响,手中一个用劲儿,谢衍精心挑选的一套汝窑白瓷茶具,便少了一只杯子。 谢衍抬眸觑了他一眼,笑着调侃道, “十三四岁还真是好年纪,我们那时也是闹腾的不行,一晃眼就七八年过去了。” 顾岐皮笑肉不笑,懒得理谢衍话中暗指他年纪大的调侃,他这厮不也比苏怜大了四五岁吗。 还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他懒洋洋地换了个杯子,接着喝着茶,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谢衍也不再揶揄他,反而是回首对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打眼便瞧见纸窗子被支起来,里面露出了一个围着毯子的身影,正笑意盈盈地看向那群叽叽喳喳的皮猴子。 水眸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像是盛了蜜。 他顾不上再搭理顾岐,连忙站起身,招呼小厮去厨房端上早膳,自己则是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门帘子进了屋。 他示意小厮将食盒里的早膳拿出来,一碗红枣薏米粥,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蹄膀,还有凉拌的山笋与虾米,最后端上了一碗补身子的奶白色的鲫鱼汤。 苏怜甜笑着看向谢衍,随后乖顺地低头拿起了勺子,想尝一口那例鲫鱼汤。 淡红色的枸杞飘在奶色的汤面上,看起来红红白白,令人食指大动。 但未曾想,她刚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忽地觉得一阵腥气钻进鼻子,比那搁置许久的死鱼烂虾都难闻,她胃里忽地涌上一股酸味,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电脑没带在身边…拿手机码的字…有些慢哭哭哭!! 大家能猜到…为什么吐了嘛!?! 鸡冻 ☆、话本子 苏怜捂着胸口, 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一片, 连昨夜青梅酒的味道都涌上来。她连忙把勺子放回瓷碗里,拿起炕桌上的茶碗连着喝了几大口水,这才压下呕意。 谢衍见她小脸煞白, 眼里都蓄了泪花, 心里一紧,他忙不迭地凑上前, 扶住她肩膀, 耐心问道, “怎么好端端的吐了,是不是昨日吃坏东西了?” 苏怜咽下嘴里的茶水, 捂着嘴摇摇头,垂眸又看见了桌子上那碗鱼汤,可怜兮兮地说道, “那碗鱼汤太腥了, 我闻着便想吐。” 鱼汤太腥? 谢衍蹙着眉, 伸手拿过了盛着鱼汤的白瓷小碗,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味道鲜美, 香而不腻, 连顾岐那种嘴叼的人, 也喝了整整两碗。 这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地将那碗鱼汤放回食盒里,又将花梨木的盖子阖紧,生怕苏怜再闻到一丝一毫的腥气。 “那便喝些清粥吧。” 说着,他将手边的粥碗推到苏怜面前, 还帮她拿着勺子搅了搅,又吹散了些热气。 苏怜咽了咽嗓子,觉得一点儿胃口的没有,平日里闻着香甜的米香,现在只觉得腻人。 她咬着下唇,抬眸心虚地看了眼谢衍,小声嗫嚅 分卷阅读103 , “我吃不太下,能不能不吃啊?” 听她此话,谢衍神色一凛。 他心里想到,苏怜这些日子,身体上总是病痛不断,吃饭也是不按时按点吃,怕是将胃熬坏了。 现在才会这般,连早饭也吃不下去。 “罢了。” 他轻叹一声,将递过去的粥碗拿回来。 “不过一会让顾岐给你诊诊脉吧,不让他看过一次,我始终不安心。” 苏怜小猫般的低头应了声,伸手揉着帕子,心里有些不情愿。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以前在杏安巷的饭馆里劳心劳力,身子也没出过什么毛病。 现在又要劳烦顾岐诊脉,他少不得要开一些补气补脾的中药。 她最讨厌喝那些又酸又苦的药汤了,一想起来就舌尖发麻。 谢衍看她答应的不情不愿,心里来了气,一把捏住她嘟着的脸颊,装作凶狠地捏了捏, “听话!不就是多喝两副药?若你乖乖喝了,我到时候带你去勃阳海子泛舟。” 听到海子泛舟,苏怜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致。 她从来没见过大海,只在一些游记中看到过,据说是如苍穹般广阔无际,水天一色,有时还会在海上出现飘渺云雾,其中显现重檐飞阁、琼楼玉宇,名为海市蜃楼。 “那你可别诓我。” 苏怜瞪大眼睛仰头看着谢衍,此人惯会偷奸耍滑、偷换概念,一不留神就会被他绕进圈子里。 “自然不会骗你。” 谢衍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她似乎是应允了,便转身走出屋子,朝着八角亭的方向朗声喊去。 顾岐还在那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实则眼珠子都快穿越层层梅枝,粘到不远处的几人身上。 一边定睛看着,一边拿着盘子上的芙蓉糕送到嘴里。 冷不丁听到谢衍叫他,一个哆嗦,把手里的糕点碾成了碎渣。 他抖了抖手腕,游刃有余地掸了掸袖口,旋即站起身,顺着小径朝着东厢的方向走去了。 也不知谢衍催命般的喊他是所为何事,不过八成又是为了苏怜。 顾岐在心里暗叹一声,只觉得情情爱爱直叫人性格大变,谢衍从前甚少求他,若是有事需要他帮忙,定是吞吞吐吐冷着脸开口。 现在,简直把他当成家里随叫随到的小厮。 顾岐腹诽了一路,最后觉得也就是自己心善,换成别人,早就讹他百两黄金作为报酬了。 他掀开门帘子进屋,一抬眼就看见了苏怜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底微黑,炕桌上的碗碟被推得老远。 看起来似乎是身体不适。 “何事?” 他靠在门边,抱胸问道。 谢衍语气放软,带着些罕见的真挚,他沉声道, “还要麻烦你给苏怜诊一次脉,她今日闻道饭菜的味道便直犯恶心。” 顾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以为是多大的病症,他若是昨夜吃酒吃多了,第二日也没胃口。 他大剌剌地走去过,随意点点头,示意苏怜将手腕伸出。 一边挽起袖口,将指尖搭在苏怜的手腕上,一边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犯了回恶心,我估摸着就是喝酒喝多了伤胃,难不成还是害…喜…” 话说到一般,被他生生咽进了肚子里,他惊得长大了嘴巴,瞠目结舌。 又动动指尖,重新按下去仔细辨别。 良久,就在谢衍等得脸色越来越黑时,顾岐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谢衍。 “谢淮之,你…你…你要当爹了…?” 这声结结巴巴的话,就如同一道惊雷,把屋子里的两个人劈得外焦里嫩,头脑发蒙。 苏怜半晌才缓过神儿来,指着自己的肚子磕磕绊绊道, “你是说我…?” 她‘我’了半天,实在说不出口。 但顾岐眨眨眼,表示他懂了她的未尽之语,语气笃定,拍板定钉道, “是的,确实如此。” 霎那间,谢衍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都无法思考,一向条理分明的脑子里混沌一片。 他?要当父亲了? 潮水般的喜悦轰隆隆地冲进他脑子里,他之前在他侄子的满月宴上,看到那小小的一团裹在红布里,软得像是雪白的糯米糕。 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朝着自己笑,让他向来冷硬的心肠都化成了一滩水。 谢衍忽地有些无法抑制内心里不可名状的震颤,他喉结微动,手指都不自觉的打颤起来。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间干哑一片,满腔的柔情要从其间冲出来,直叫他发痒。 良久,他僵住的身形才动了动,哑声朝顾岐道, “景山,多谢。” 顾岐回眸看了眼谢衍,他双目都泛红了,脸上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滑稽的不得 分卷阅读104 了。 心里知道他现在肯定是激动地找不着北,也不想再打扰这二人。 于是,顺手拿了炕桌上的一个橘子,不紧不慢地走出去了,给这两个初为人父人母的呆子留些空间。 苏怜一直低着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是羞涩,又是惊喜。她紧紧咬着下唇,心窝里像揣了个兔子,扑通扑通的。 谢衍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最后咬着牙憋出了一句话, “你…饿不饿?” 苏怜抿这嘴抬头,满眼疑惑,她不是之前刚说过吃不下饭吗? 怎的谢衍又问? 她摇了摇头,刚想再重复一遍自己没胃口,忽地看见谢衍一瞬间冷了脸。 “不行,不饿也要吃。” 说罢,他招呼来小厮,让他重新熬一碗红枣粥,不过薏米性寒,他让小厮换成些小米,再加些红糖熬煮。 最后苏怜眼泪汪汪地被他喂下去了半碗红枣粥,最后娇娇柔柔地撒了半天娇,这才免了谢衍把剩下的半碗喂到她嘴里。 随后更恐怖的是,谢衍竟然把屋子里的杂书全都清走了,只留下了几本,生怕苏怜再和往常一样,点灯看书直看到三更天。 苏怜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的《山海经》《南安列转》《西域异闻》等一箱子书被锁到了柴房,连带着叶子牌,九连环都被收了个彻底,心里郁闷极了。 最后,她不得不悄悄塞给小满些银子,帮她从城里的书馆买了好些个话本子,偷偷藏在床铺下面,等谢衍晚上议事的时候,偷偷看着解闷。 日子便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了,其间李夫人打发人过来问了几次,想邀请苏怜一起去茶馆看戏。 若是往常,谢衍对此事还能思量思量,现在,想都未想便回绝了。 不过他也知道,李夫人口中的看戏只是一个幌子,她真正想要的,估计是向苏怜再打听打听解药的事。 谢衍回绝了几次后,寻了个合适的时机,明面上是送了几匹苏绣的锦缎表示歉意,实际上,是在箱子底部,藏了整整五个瓷瓶的解药。 几日后,李夫人又打发人来,说是那苏绣绸缎美不胜收,其余的夫人见了也喜欢得紧,想再讨要几匹。 谢衍心里了然,她这是为其余交好的夫人讨要,看来荆州城内的明白人,都已经对逃离周知府的掌控蠢蠢欲动了。 他所谋划之事,十有八.九已经成功了大半。 计划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只是到现在,还未搜到谢九川一根汗毛,他整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这叫谢衍心里莫名的不安。 他又加派了几十个人手,准备让他们回到京城,暗中围在三皇子府的周围,等着谢九川自投罗网。 又是一整天殚精竭虑的安排,谢衍坐在红木交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放下手中的奏报,心里默默算着自己还剩下的时日。 按常理来说,他半个月前就应该到铁矿场上职,但是为了现在布局,他不得不接着用绸缎商人的身份暗中行事。 对外便说自己先绕道兖州,代表朝廷安抚一下饥荒的流民,随后再到荆州上职。 但这个由头也不能用太久,假如李徽明真的生疑,派人去兖州调查他的踪迹,那事情将很快败漏。 多则十五日,少则十日,他必须要以检监察使的身份和周则正面交锋了。 在此之前,他必须将荆州城内的大多数人收为己用。 他垂眸想着,手指叩着桌案,旋即沉声吩咐道, “谢七舟,将那二十五户的解药全都断了。” 那些富户用了他的解药已有十多日,现在各个都是精神爽利,高兴地如获新生,每日都喜上眉梢,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那便看看若是停了他们的解药,让他们回到以前那种钻心蚀骨的药瘾里,看他们还能忍耐几天。 又仔细地安排下任务,谢衍终于有些精神不济,他熄灭了书房里的烛火,脚下生风地朝内室走去。 他心里虽然急,但还是尽量放轻了脚步。 苏怜现在应该睡了,自从她怀了身孕,他就强迫她每日亥时便上床休息,现在已经接近子时,她想必已经睡得香甜。 谢衍悄悄在屏风后面褪了外裳,只穿着中衣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屋内烛火昏暗,只留了放在床头的一盏油灯。 谢衍心里暗叹,觉得苏怜也是笨。 将灯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不好吗,留在床头也不觉得晃眼睛。 他缓缓走过去,压低了鼻息,想将那盏油灯端走,却一个不小心踢到了桌边的凳子。 嘎吱一声,他猛地看见被子里的一团颤了颤,像是被吓了一跳。 谢衍眯了眯眼,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青纱床帐子,看见苏怜正闭着眼睛,手掌乖巧地搭在身前,睡得一板一眼。 装模作样! 谢衍在心里冷笑一声,她若是真睡得熟了,哪次不是扭麻 分卷阅读105 花一样地,毫不正经。 他气得牙痒,伸手探进被子里,胡乱一摸,指尖便触到她压在屁股下面的硬硬的一片。 谢衍毫不留情地一把抽出来,凑近烛光看了眼,指尖封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一旁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侯门娇娇》 谢衍看着那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装死的苏怜,气得七窍生烟,他捏着书的手指节发白,后槽牙咬的咔哒作响, “书从哪儿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想起来从前在被窝里偷玩手机,我妈来了,我就把它藏在肚皮上,用睡衣盖住,因为我妈会偷着摸被窝里和枕头下面,来搜查我是否玩手机,所以我只能藏在身上。 这个计谋一直是成功的,直到有一天,我妈掀开我的被窝,我照常装睡,我的手机就放在我肚皮的一侧,结果,它竟然突然亮了?我的肚皮在黑夜里发着光… 我被没收了手机一个月… 今日晚了!但是比较肥肥!!! 么么!!! ☆、话本子(2) 谢衍看着那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装死的苏怜, 气得七窍生烟, 他捏着书的手指节发白,后槽牙咬的咔哒作响, “书从哪儿来的?” 床头微弱的烛光似乎都感受到话中的冷意, 弱不禁风地颤了颤, 火苗渐小,屋子里更加昏暗。 苏怜咬着嘴唇纠结了片刻后, 最终还是决定坦白从宽, 她瘪着嘴,把脑袋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欲哭无泪道, “是我求小满帮我从书铺子里买的…” 因为怕谢衍发火,苏怜说完这句又着急地补了一句, “你这些日子越来越忙,不陪我说话, 又把我的书全都收走了, 我实在无聊才出此下策…” 说话声越来越小,但还是掩不住话里浓浓的抱怨。 谢衍暗叹口气, 觉得她自从怀了身子, 性格便娇气了不少, 但他又能怎么办,还不是要一如既往地惯着和宠着。 他睨了苏怜一眼,瞧见她正委屈地嘟着嘴,一副蔫蔫的样子, 只能认命般地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束手无策的无奈。 “罢了,下次若是想看书,别熬到这么晚了。” 没想到谢衍竟然这么好说话,苏怜的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她嘻嘻地笑了两声,身子往里挪了挪。小手啪啪地拍着身侧的床铺,示意他快些上床休息,脸上笑得小意讨好。 谢衍看她难得有如此宝气的样子,瞬间心软,决定宽容大度地不再追究。 不过,此事揭过之前,他还要看看这本《侯门娇娇》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长指微动,将那侧书卷直接展开,刚看了两行,刹那间他的脸变得比锅底还黑。 ‘怀着孕的李娇娇看着她家侯爷收了这个月的第四个通房,满脸的不在乎,她磕着瓜子喝着茶水,翻着白眼说道:男人的话靠得住,老母猪都能上树。’ 最可气的是,苏怜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把这页折了个角。 谢衍随便又翻到后面一页,同样是苏怜仔仔细细地标注的一页,开篇第一行就把他气得五雷轰顶、血液逆行。 ‘李娇娇提着包裹,怀里抱着她儿子,躲在了一辆马车里悄悄出京,她仔细打量着自己从侯府里顺出来了几千两银票和一大包金叶子,笑得快要打滚,朝着她还在吐泡泡的儿子喃喃自语:天大地大,娘带你好好去享受,才不要留在京城受狗男人的鸟气,为了让你不长成一个小狗,娘决定带你远离你狗爹,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的苦心孤诣了。’ 看到这,谢衍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写书的人生吞活剥了,什么天杀的话本子,简直狗屁不通,连顾岐看了都要笑掉大牙。 他压住身上升腾而起的朵朵阴云,克制着把书扔在了脚榻上,双目紧盯着在一边战战兢兢的苏怜,目光难辨。 他一把擒住苏怜的手腕,将她桎梏在怀里,不过还是担心她的肚子,只稍稍用力两分力气。 “男人的话靠得住,老母猪都能上树,嗯?” 苏怜打了个寒颤,觉得谢衍字里行间都是阴森森的寒意,她吓得差点咬掉舌头,连忙解释道, “我觉得书里是乱写的……说不定真有会上树的母猪呢……” 她说的信誓旦旦,但谢衍却挑了挑眉稍,表示一个字儿都不信。 “乱写的?那你还在一旁折了页?难道不是觉得写的鞭辟入里,恨不得多看几遍?” “不不不不,不是的…” 苏怜越解释越心虚,后来干脆一把抱住他的劲腰,扭麻花一般地撒娇道, “我就是随便看看,顺手一折……哎呀……我困了我困了,睡觉好不好?” 她瞪大着杏眼,皱着小鼻子,可怜兮兮地求饶,两只手还不安分地挠着谢衍的腰侧。 谢衍眸色暗了暗,看着面前的女子 分卷阅读106 发髻蓬乱,一双水眸在黑夜里琉璃一般的发亮,实在是惹人怜爱。 腰侧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动着,软软的滑滑的,谢衍忽地觉得今日茶水喝的太少,嗓子发干,心底燥热。 他皱着眉按住苏怜作乱的小手,严肃地威胁道, “若是在心里腹诽也就罢了,若是学那个话本子里的女人,一声不吭地逃走了,你知道该当何罪?” 苏怜知道他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当初自己不也瞒了他好久,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谢衍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吓唬人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傻呵呵地笑起来,露出了唇角若有似无的小梨涡。 它浅浅地埋在精巧的唇角,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皎洁如霜的月光洒下来,在其间汇聚成银潭,格外的令人入迷。 谢衍垂眸看了看,最后一腔怒火被她的笑靥浇灭干净。 他揽住她细腰的手臂紧了紧,最后抵御不过心里鬼使神差的冲动,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那梨涡里好似盛着清酒,诱人品尝。 灼热的鼻息从唇角移到了唇瓣上,随着怦怦的心跳,越来越深入。 苏怜被他热腾腾的胸膛烫的头脑发昏,迷迷糊糊地被他衔着唇瓣咬了好一通,直到她觉得自己大腿旁边渐渐有了硌人的东西,才像是被一盆凉水浇在头顶,清醒过来。 她忙不迭地伸手,重重地推开谢衍的胸口,一张笑脸皱成了苦瓜, “不行不行不行。” 骤然被推开,谢衍怔了怔,待他看到苏怜一脸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心里一颤。 难道他看起来有这么饥不择食吗,不过就是想亲亲她,瞧把她吓得。 他额角跳了跳,叹了口气道, “连亲一下都不行吗?” 苏怜呆楞了一瞬,她还以为谢衍要…,难道他只是想亲一下吗?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顿住,觉得自己似乎太草木皆兵了,她又想起话本子的事,心存了讨好撒娇,于是思索了一小会儿后,她咬着唇开口, “那…那只能亲一下,你不许干别的了。” 谢衍扶额,捏了捏她的鼻尖,坦荡荡地应道, “我心里有数,你当我是不知分寸的禽兽啊?” 苏怜睫毛颤了颤,乖顺地把眼睛闭上,毕…毕竟怀着身子还…,实在太羞人了。 油灯的光微弱的像是黄豆一样,在她的侧脸上映出温润的光,把她的面庞衬托地如同羊脂玉一般,美得动人心魄。 谢衍伸手,长指一碾,把油灯直接掐灭,他亲了亲苏怜光洁的额头,把她身上的被子拉好。 “行了,睡吧,已经过子时了。” 苏怜蓦地睁开眼,眸子里都是不解, “你不亲了吗?” 嘶。 谢衍都想把她脑袋敲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奇怪的念头,他担忧她身体,已经决定不去闹她了,结果她还呆头呆脑地凑上来。 细小的声音软软的,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猫爪一般的勾人,痒痒地吹在耳边,撩人心怀。 谢衍喉结动了动,胸口里翻涌出热烈的痒,他伸手探进苏怜的中衣里,轻轻抚上了她依然平坦纤瘦的小腹。 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就咬了上去,力道不重,比平日都温柔许多,不过他只是极其温柔的吻着,别的地方动都未动,但即使是这样,不一会儿,苏怜就眼角都微湿地讨饶。 谢衍轻手轻脚地放开了她,将她身下的软枕摆好,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不一会儿,苏怜的眼皮就渐渐支不起来了。睡意朦胧里,她迷糊地小声问道, “你刚刚…捂着我肚子作甚?” 谢衍闷闷地笑起来,又轻轻摸了下她的肚子,说的格外深明大义、正气凛然, “刚才的事…小孩子不该看。” 作者有话要说:  谢流氓,咳咳,注意胎教吼!!!!! ☆、密信 夜晚的天空中浓云层层叠叠, 月光依稀从缝隙里倾斜而出, 宛若柔软的丝绢,亦如冰冷的利芒。 荆州城最西面的一处破落屋子里,整整挤着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人。 屋顶破了个洞, 冬日里阴冷湿寒的风灌进来, 激得墙角的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谢九川裹着一件破烂的棉袍子,盘膝靠坐在屋子一角, 他后背靠着生满苔藓和鼠妇的土墙, 膝盖上聊胜于无地盖着一片稻草席。 他微闭的眸子渐渐睁开,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景象,旋即将膝上的草席拢得更紧了些。 稻草已经沾满了夜里的露水, 长久的潮湿让它上面生满了霉斑,但是谢九川却只能靠此来抵御膝盖上钻骨的寒意。 自从他喝下断筋散后,整个身子就像是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只要朔风一过, 身上就像 分卷阅读107 是百虫啃噬, 顺着血脉就钻进躯体,骨头缝里都可以冻出冰碴子。 尤其是膝盖, 如同钉入银针, 随着天气转冷, 一下一下被凿磨更深。 之前,他还在谢衍的掌控之中时,谢衍还算仁至义尽,知道他畏风畏寒, 便每日都派小厮来在他房里摆上七八个炭炉,每天还送些温补的汤药来。 还真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假惺惺地令人作呕。 谢九川明明可以养个一年半载,到那时,自己的身子也该养得差不多了。因为谢衍心高气傲,不屑于斤斤计较、暗中搞手段,他定是会履行承诺,将自己放走。 但谢九川偏偏不想如谢衍的意,若是能让谢衍心里郁上一口气,哪怕他将自己伤到油尽灯枯也无妨。 于是他用了些心计,勾起了谢十同情。 谢十年纪不大,满怀少年意气,当即二话不说,便帮助谢九川逃出。 不过谢衍动作太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布置了暗卫,扮成街头百姓,没日没夜地守在四处城门,自己逃不出去,只能龟缩在流民营里。 因为谢十当初拿给他的盘缠里都是带着官制印的银锭子,他不敢去钱庄兑换,因为他怀疑谢衍在那里也布置了眼线。 所以谢九川别无他法,每天只喝着流民营里发的半碗稀粥,啃着拳头大小的霉馒头,缩在穷阎漏屋中,等待着谢衍放松警惕,他再乔装出城。 不过,他应当也不会再回到京城了,那里恐怕更加危机重重。 李徽明应当也留不得自己了,卸磨杀驴,他早有预料。 他终其一生都是别人趁手的工具,不过是时不时地换了主人而已。 谢九川望着藏在一堆腐食中灰秃秃的老鼠,唇角勾起一丝苦笑,仓皇怆然,如同丧家之犬。 他觉得自己依然时日无多,平生所愿,唯有大漠孤烟,雪山松林。 骏马脱缰,该是何等的自在。 *** 城南的府邸里,苏怜正随手翻看着小儿开蒙的书籍,她准备随便挑两本给腹中胎儿念念书,老人们都说,若是孩子在肚子里是每日念些话给他听,他日后学说话更快些。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苏怜自己小时候说话就晚,四五岁了说话还是囫囵不清,那时候头脑也笨得很,记忆里都是一片浆糊。 她后来问爹爹自己童年的事。 她爹得便说她是十里八村中,开慧最晚的小丫头,从小到大惹了不少笑话呢。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 苏怜蹙着眉尖翻了两页手中的书册,随后就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读书的内容不能太晦涩,也不能太幼稚,还要朗朗上口,抑扬顿挫。 实在是难。 “谢衍,你不能挑一些吗?” 谢衍正斜倚在攒金枝的软枕上,看着孙守正暗中派人送来了铁矿场十年来的录笔,他正想从这些纷繁复杂的数字中寻出蛛丝马迹。 那日宴席里的几人,除了周副将,孙守正连着其余几个幕僚,还有大多数的城中富户,都暗中用了他的解药,也和他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其余的人谢衍准备先按兵不动,只让孙守正偷着调包,拿出了铁矿场的收支和冶铁记录。 这厢,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冷不丁听见苏怜喊他,手指一颤,掌里拿着的茶盏一歪,茶汤撒了满手。 谢衍无奈地叹口气,故作严肃地睨了她一眼,伸手抽过架子上的缎巾,边擦手边问道, “何事?” 苏怜把面前一大摞书籍推到他眼前,弯起嘴角道, “给你儿子选两本书。” 儿子? 谢衍眉稍一挑,带着揶揄道,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苏怜推书的手一顿,拧着眉毛不解道, “你不喜欢儿子吗?” 谢衍未置可否。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皮猴子,他更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抱着他大腿撒娇,随便一想,他心里都要化成了糖水。 他接过苏怜递过来的书,随便看了两眼,发现全都是些农家乡野的儿歌。 田边池塘,鱼戏莲叶,东西南北,快活自在。 若是个男孩子,若是天天听这些… 一想到这里谢衍眉头皱得死紧。 他回身从架子上拿出了一册左传,放在了花梨木得炕桌上,他随意抖掉了上面的浮灰,沉声说道, “读那些儿歌,不如读些经史典籍。” 苏怜看到靛蓝色的书封上写着的两个大字,额角不禁抽了抽。 左传啊… 谢侯爷,你确定天天给你未满一个半月的孩子读‘多行不义必自毙’吗…… 这样真的好吗? 苏怜讪讪地拾起那侧落灰的书,抿着嘴唇随便翻了翻,最后还是把它放在一旁 分卷阅读108 ,决定继续给自己肚子里的娃娃都一些清新可爱的小诗。 谢衍瞟了她嫌弃的眼神,没和她争执。 他拿起毛笔,挥毫疾走,词意练达,开始洋洋洒洒地写着信,将最近在荆州的所获所得浓缩进信里,传到京城给四皇子过目。 忽地,他身形一顿,蓦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中的鄢陵之地,正是晋北一带… 根据顾岐所说,白尾鹿只在晋北的黑松林中出现过,数量极其稀少,所以燕朝的白尾鹿的皮毛,鹿茸,鹿鞭全都是源自于此地。 那味催情香中的麝香,也一定来自于此。 而李徽明曾在晋北做过一段时间的监军… 想到这,谢衍心里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渐渐浮出水面。 他与李徽明不死不休,那这次,就轮到他先发制人了。 他飞快地措辞,在信里将自己的谋划尽可能详实地写出,生怕出一点纰漏。 因为这件事,还需要在京城里的四皇子帮忙,想来最后的结局,李徽景也会是乐见其成。 裴之余的死因他基本已经明悉,孙守正已经从实招来。 裴之余是个老古板,铁矿的账上一个子儿也不会通融,用了多少人,发了多少工钱,采了多少原料,全部都要一字不漏地记在册子上。 如此,那些多年来贪墨惯了的官员都恨得牙痒,加之他是四皇子党,在知府周则的示意下,孙守正给他下了那味迷情香,整整是平日里三倍的量。 那裴之余虽然为人古板、一丝不苟,但是到底是个男人,用了情香后,直接在花楼里孟浪了三夜,最终力竭而亡。 让他死去的罪魁祸首,便是周则,或者是他身后的那尊大佛——李徽明。 谢衍在信中写道,哪怕是圣上震怒,责怪他用人不利,四皇子也一定要将裴之余的死因一字不差地告诉圣上。 不过情香之事,一笔带过即可。 若是说得事无巨细,反而会露了破绽。 ‘裴之余一向清冷自持,对酒色之事冷淡,却未曾想到荆州后迷恋情香,流连花丛,最后竟荒唐地力竭而亡。’ 这是谢衍想好的说辞,圣上听过后,兴许会起疑心,不过更多的是对四皇子办事不利的恼怒。 但是只要有疑心就好,疑心便如种子,春雨过后,就会生长成百尺高的参天大树。 随后谢衍决定随信笺,一起送过去半匣子情香,让四皇子趁机下在京中几位二品大员的饮食里。 最好是找那些平日里恪尽操守、不重酒色的官员身上,让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沉湎于风月雨露。 最重要的,是还要闹出些动静。 比如,只纳了两房小妾的何大人,突然看上了红楼里的头牌,不光日日宿在花楼里,还雇人打死了花魁原来的恩客。 这些香艳的‘动静’,怎么能闹到圣上耳朵里,就要看四皇子的本事了。 最后一遭,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招。 那便是,将此香送进圣上的福宁殿里。 不过圣上身边能人异士太多,成群的太医圣手,这药肯定是下不成的。 估计刚点燃个火星子,便被人发现端倪。 不过这无妨,这只是一个牵引出疑心的种子。 只要圣上知道,京城里最近好像那么一个人,用着一味情香兴风作浪…… 先是远在荆州的裴之余,随后陆陆续续是五品小官,二品大员,军中参将,营中教头…都渐渐有了不寻常…… 最后,竟然将手伸进了皇宫禁内! 只要圣上手下的暗卫仔细一查,便可知这香来自于晋北白尾鹿。 那些猎户杀掉多少鹿,麝香卖给谁,相信圣上手下的鹰犬自有一番手段问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就算不牵扯出李徽明,也势必让他断尾求生,元气大伤。 谢衍落笔,将薄薄的棉纹宣纸展开,快速扫过一眼整封信,随后将它装在信封里,浇上红蜡封好,用玉扳指上的浮纹按在蜡上,留下云纹印信。 这代表着这封信极其重要,暗卫中传云纹信的人都是死士,身上穿着沾染白磷的里衣,若是被人截断,暗卫与信即刻俱焚。 他将信递给谢七舟,让他安排人送信,在三日之内,务必交到四皇子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给评论的小可爱发红包啦!!! ☆、密谋(二) 谢衍将信递给谢七舟, 让他安排人送信, 在三日之内,务必交到四皇子手上。 交待完这些后,他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搁置下手中的狼毫, 绕到炕桌的另一侧, 将苏怜圈在怀里,下巴搭在她撒满青丝的肩头, 一只手隔着衣裳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 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那本《采莲词》。 “若有这些给小儿读书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回京城后,婚事该怎么操办?” “婚事?谁的婚事?” 分卷阅读109 苏怜杏眸微瞪, 不解地转头看着谢衍的侧脸,不知道他口中的婚事,是何人的婚事。 谢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张着嘴吓唬道, “你不知道?宁远侯要成婚了, 婚事正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呢。” 这次苏怜总算懂了他的意思,不过她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吗?为何还要再办一次婚事。 “你是说…你和我要再办一次婚事?” 她诺诺道:“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 为何要再办一次?” 谢衍眸色暗了一瞬, 心口漾起了些心疼。 她竟然从未在意过那次简陋的婚事,没有宾客盈门,也没有迎亲聘礼,她从来都没抱怨过一次。 还记得他表姐出嫁的时候, 一大家子女眷围在一起讨论聘礼,庄子铺子算得清清楚楚,几千两银锭子少一瓣都不行。 最后本来还相敬如宾的两家人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他再次看向苏怜清澈见底的眸子。 小鹿般的水眸里都是疑惑和懵懂,如同云梦泽中的池中月,皎皎纯澈。 “我们当初的婚书未经过官府,婚事也无三媒六聘…所以我想等我们回京城后再操办一次。” 谢衍声音微哑,语气却格外笃定。 苏怜怔了怔,她其实从未想过此事。 或许是因为她爹爹从小便喜欢给她讲些江湖儿女的故事,若是两情相悦,又何须在乎繁文缛节。 对着东方拜上一拜,一壶浊酒,一段红绸,两人不在乎世俗眼光,仗剑走天涯,何其快哉! 所以她与谢衍在宛州成亲时,她想的也只是两个人心意相通便好,锣鼓喧天、宾客迎来送往都是不无关紧要的。 只要隔着那一方红盖头,两人虔诚地躬身相敬,对她来说,就代表着相守一生的承诺。 故而在京城,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与谢衍再筹办一次婚事,她不在意、也不在乎。 更何况,她没有父母双亲,更没有积蓄傍身,若真是按照严谨的婚事来办,她一分钱的嫁妆都是还不起的。 但就算不提这些,谢衍是皇亲贵胄,他的家族真的会让他正大光明地娶一个农家女子吗? 苏怜忽地在这一刻心里生了些惶然,她咬了咬唇瓣,小声地问道, “可…你的叔伯…会同意你娶我吗?” 她说得小心翼翼,神色里带着忐忑,无端地让谢衍心头一紧,胸口里的怜惜之情快要溢满出来。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慰:“这些你无需担忧,只要安心地想想…你到时候要穿什么样式的嫁衣,带什么金玉的首饰便可。其余的事有我呢。” 苏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她身无分文,哪里筹得来嫁妆… 纳征之礼时,她定是一文钱都还不出的。 她扯了扯谢衍的袖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但…我没钱呀,嫁妆…一点都凑不出的。” 谢衍垂眸看她,发现她眼睛里都是心虚和闪躲,似乎真的是对自己一穷二白感到担忧。 傻。 他闷闷地笑起来,旋即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蹙着眉摸着下巴,好像在凝神沉思。 “ 我记得侯府给你发过月例银子啊?” 一听此话,苏怜脸颊一红,她那些月例,怕是连一根银簪子都买不起。 更何况她有一次带着小满出府玩,买了几个陶土捏的泥人,还请小满吃了碗鲜肉馄炖,剩下的钱,怕是连根木簪子也买不起了。 她吞吞吐吐道, “我花了些,已经没剩多少了。” 谢衍忍不住笑起来,连肩膀都颤了颤,他刮了下苏怜的鼻子, “行了,逗你呢,不用你出嫁妆。” 他伸手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凑在她耳垂旁笑道, “到时候带着咱们儿子嫁过来就好了。” 苏怜羞恼着拍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反驳道, “你刚刚不还说不喜欢儿子吗?” 他挑了挑眉毛,确实想说’不喜欢’,不过顾岐说孕妇情绪敏感,他便不想去说这些,惹她胡思乱想。 他鼻尖蹭了蹭她粉白圆润的耳廓,轻叹一声, “男孩挺好的,只是性子别像我就好了。” 谢衍甚有自知之明,若是和他一样的性子,怕是以后家里房顶都要掀飞了。 *** 京城,城墙下的小草都冒了新绿,但天气又倏地变冷,酣畅淋漓地下了一场雪,将万物复苏之势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冬日漫漫,春日还早着呢。 皇子所内的青云殿里烧着银丝炭,毕毕剥剥地声音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响声。 李徽景怕寒,一到冬天嗓子里就像是生了只猫爪子,总是挠得他发痒。 他一手持信,一手握拳抵唇,猛烈地咳了好几声。 分卷阅读110 身后的小厮有眼力地帮他围紧了身上的墨狐皮,又将他手边的冷掉的红参茶换成热腾腾的枸杞杭菊汤。 李徽景蜷起食指,敲了敲桌案,示意他别再忙活。 噼里啪啦的声音扰的他心烦。 他阖了阖眸子,旋即又睁开,紧紧地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心里如同钱塘江的大潮,暴烈汹涌,层层波澜。 他无法抉择。 谢衍给出的计划应该算的上是□□无缝,但他却狠不下心。 这药说来也是害人的东西,虽然谢衍说到时会给那些中药了的人服下解药,但李徽景就是不忍心。 其实他了解谢衍,他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在军中领兵时,从来没什么怀柔政策,全部都是按律办事,有错便罚,有功便赏。 那些令人垂泪的悲惨际遇在谢衍那里都是行不通的。 即便是为了年弱的老母不得已作贼,放到平常人那里,少不得唏嘘一番,再从轻处置。 但在谢衍的章法里,他依然一板一眼地打了那人五十大板。 他时刻理智, 但李徽景却与他不同,他从来都是按照书中的仁君的行为来约束自己。 对待下人从不苛责,兄友弟恭从来都不出错。 若是用这些阴谋诡计来害人,他实在是心中有愧。 但若是能通过此事扳道李徽明… 想到这里,李徽景的眼中折射出些许暗芒,复杂幽深。 罢了,大不了之后给这些受害的人提供些补偿好了,暗中提携提携,或者是寻个时机赏些银子。 李徽景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一番,最后决定还是依照谢衍的谋划来。 他从匣子里拿出药粉,长指轻轻摩挲着瓷瓶上的青花纹,半晌,哑着嗓子吩咐道, “去宫外的穆柳巷,将陈弼找来。” *** 三月,天气转暖,一同热烈起来的,还有京城里的纨绔公子哥。 最近京城里的教坊来了几个绝色佳人,据说都是胡人和汉人生下的混种,既有胡人的异色眸子与深邃的轮廓,又有汉人的白肤红唇,纤细窈窕。 有些出手阔绰的高门子弟有幸一见,从教坊里回来后每个人都像失了神,逢人便说,那女子美得如同月宫女仙,不似凡人。 连平日里不近美色的工部尚书也失了克制,一个月内,整整在安乐坊里宿了十二次,简直都快把那里当成了府邸。 工部尚书罗敬的夫人——罗夫人也不知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夫君怎么转了性,她夫君之前虽然偏宠府里的姨娘,但还算克制,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往花楼跑。 罗夫人受了委屈,自然是跑回了娘家告状。 她父亲是都察院御史,监察文武百官乃事职责所在,于是便直接参了罗敬一本,告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圣上心里不耐烦管这些大臣的家事,不过此次却不得不管,若是小打小闹便罢了,但罗敬做的确实出格了。 他在早朝上不疼不痒地骂了罗敬几句,他随后也确实收敛了些。 但不出半个月,他又开始去城东的安乐坊,这次几乎都是日日都去,连罗夫人在家以死相逼都不听。 圣上有些恼怒了,他心里攒了火气,正想着寻个由头,给罗敬挑个错处罚一罚,却忽地发现自己案上又多了几封提及安乐坊的奏折。 一封是参明一个七品的副将在安乐坊为了和人争夺□□,直接仗势欺人,把一个商户的胳膊砍断。 还有一封更是荒唐,翰林院里七品的侍读也迷恋上教坊里的妓子,竟然偷盗了藏书阁里的古籍贩卖,拿来的银钱只为弥补他在妓院里花掉的窟窿。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虽然已经是花甲之年,但依然雷厉风行,心思缜密。 他的目光变得冷历幽深,执掌朝堂几十载,他敏锐地感知到,这些事情绝非巧合。 万人之上的君王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手指用力,折断了手中沾染朱墨的玉笔。 看来…还真是有人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流氓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在身上的。 ☆、圈套 最近, 福宁殿的小太监发现龙鳞卫头领来面圣的次数多了起来, 而且在御书房里,经常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他们这些阉人不敢妄议政史,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是要出大事了。 于是大家私下里也都互相提点着, 生怕在此刻触了圣上的霉头。 小夏子正捧着个簸箕,里面装着成堆的碎瓷片, 明黄色的釉料上画着青色盘龙, 一看便知它们还是个茶碗时,该是何等的价值不菲。 总管太监李禅捏着兰花指在碎瓷片里随手翻了翻,拿出那块碎得还算完整的碗底, 拿过来一瞅,明晃晃的青花六字款。 他心痛地啧啧了两声,心里暗叹,圣上这都是连着五天摔杯子了, 也 分卷阅读111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随意摆摆手, 示意小夏子退下,自己则是恭敬地站在朱红色的廊柱一侧, 等着屋内的九五至尊新的吩咐。 忽闻一声沉郁威严的声音传来, 李禅凝神侧耳倾听。 “去拿些安神香来。” 李禅心里咯噔一声。 圣上已经多少年都未用过安神香了… 上一次, 怕是要追溯到六年前,那时陛下被北疆的战败气得头风发作,差点一病不起,后来处死了秦烈那个罪人后, 又日夜梦魇,不得已才日日点上安神香。 后来足足过了一年,陛下的心病才好些,这才把安神的汤药和香料都停了,长久地用下去总归是对身子不好的。 却没想到今日又要重新用起来了… 他心里忐忑,不过面上不显,如履薄冰地应了一声,旋即吩咐手边的一个低眉敛首的小太监,去库房里取些西域进贡的安神香。 那个穿靛蓝色圆领袍的小太监沉声应下,随后便低头猫腰,手脚麻利地离开了。 李禅蹙着眉看向那个渐行渐远的小身板,心头涌上了一丝疑惑,怎么觉着这个小太监近来没见过,难不成是内务府新调遣来的小太监? 不过内务府总管怎么不知会自己一声,还真是傍上了三皇子,就目中无人了。 李禅冷哼一声,又想起上次在内务府总管家里,那个肥头大耳的赵德意明面上是请人吃酒,实际上则是炫耀三皇子送给他的黑纹山茱萸木打的佛像。 那种木材源自晋北,极其珍稀,连太后宫里也只有一个十寸高的观音像,他一个奴才便能得来这么大一尊佛像。 还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李禅在心里酸了酸。 心里正翻过来调过去地腹诽,一打眼儿瞧见了那个瘦弱的小太监捧着个木匣子回来了。 他正要躬身跨过门槛走进殿内,却被李禅的拂尘拦住了去路。 “是谁让你过来当差的?”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腿都在打哆嗦,颤着嗓子说道, “是内务府总管赵大人安排小的来福宁殿当差的。” 李禅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是那个赵德意那个碍眼的。 他不耐烦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拂尘扬回来,示意小太监麻溜进去。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心里盘算着该寻了什么由头,把此人从福宁殿扔出去。 他可不想天天瞧见赵德意的人在眼前晃悠。 他伸手拢了拢袖口,一边正抱怨着春风刺骨,一边听着殿内的铜铁碰撞之声响起,这应该是在拾掇香炉,不一会,一股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飘散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些甜腻的月季味道。 李禅使劲儿吸了两口,觉得着味道还挺好闻的,甜丝丝的,闻了一口,让自己耸立在寒风里的身子都暖和了不少。 不过他还没多品品,倏地听见殿内一阵杂乱,似乎听见噼里啪啦跪倒一片的响声。 他心里骤然一紧,脑门上攀上冷汗,提起袍角就冲了进去。 殿内烟雾缭绕,昏暗朦胧,只见三个人整整齐齐地正跪在青石地上,一个是刚刚送安神香的小太监,还有两个是时刻侍奉在圣上身边的医官。 他们是太医院里对毒物最熟悉的太医,他们的职责便是每日检查圣上的食物茶水,连带着屋内的焚香、殿内的樟脑,都要仔仔细细查过。 李禅大气不敢出,直接也跪在地上,屏息等着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发话。 “怎么?这香有何不妥?” 短练的几个字里透出浓浓的威压,直叫那个青年医官吓得说不出话。 他磕磕绊绊地答道,声音颤若抖糠。 “禀陛下,这香未燃时闻不出什么端倪,点燃后,才能仔细闻出里面有大量的麝香和催.情的药物啊!” 他诚惶诚恐地在地上磕着头,把脑门都砸出一片紫痕,只盼着圣上能从轻发落他的渎职之罪。 催.情?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眸色暗色翻涌,瞳仁深处氤氲出滔天怒气。 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龙鳞卫从教坊里探查出的隐秘,有人明面上是借着几个美艳妓子,暗地里是通过一味情香来勾得那几位官员流连花楼,当真是搅乱京城中的浑水。 最可憎的,是那味情香竟带着令人上瘾着魔的药效。 还记得那日太医院的医正围在一起讨论了许久,终是给他了一个准信。 他们说,若是长期嗅闻此香,便会产生依赖,若无此香,便会癫狂失智。 得知此事后,他气得摔碎了四五个茶碗,连平日最喜爱的双耳龙纹瓶都一掌掀翻。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狗蛋包天,竟然将爪牙伸到了他的前朝里,现在竟然还胆敢染指他的福宁殿。 怕是再宽容他几分,便要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挥斥方遒了吧!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捏紧拳头,压抑着怒气吩咐道, “李禅,去把架 分卷阅读112 子上的紫檀木匣子拿过来给周太医看看。” 那里是龙鳞卫从教坊的香炉里带回来的灰烬,他倒要看看,今日混在他安神香里的,是不是和那些污秽东西一模一样。 李禅拿出匣子里的白瓷瓶,递到周太医的手里,全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细细分辨。 半晌,终是一锤定音。 周太医满眼惶恐,颤着声回禀到, “陛下,安神香中的情香,与这瓷瓶里的一般无二,只是要更为霸道些,里面麝香的量添了一倍之多。” “若是照此下去,不出几日,陛下您便会被伤及内里啊!” 他哭丧着脸,又开始哐当哐当地磕起头来,吓得涕泪横流。 自己的一个疏忽,差点发生了伤及龙体的事情,他深感不安,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拉到慎刑司受罚。 但圣上似乎并未多加苛责,他紧紧皱着眉,心里警觉地将前后的线索串联起来,似乎是想逐本溯源,找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良久,坐在御案后的君王神色冷厉,仿若睥睨众生的神明,冷冷地扫视着下面跪成一片的奴才们。 他目光里藏着暗芒,嗓音里带着薄怒, “刚才这香,是谁拿来的?” 那个蓝衣小太监几乎趴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是…是小的…拿来的,陛下饶命,小的真的不知为什么那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小的是冤枉的!陛下饶命!” 冷漠威严的君王又接着问道, “李禅,此人是你手下的太监?” 李禅心里打着鼓,衣襟被汗浸湿一片。 这是兴师问罪的前兆,他可不想替赵德意背这个黑锅,必须赶紧把皮球踢到他那一边。 他连忙不迭地回禀, “这是内务府总管这两日才调遣来的小太监,我也是头回见他当差。” 话音一落,殿内静了几瞬,只能听到微弱的喘息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笼罩在阴影下的君王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一字一句低声吩咐:“将赵德意和这个小太监扔到慎刑司里,若是撬不开那张嘴,便将审案的人施以同样刑法,直到,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守在福宁殿外间的侍卫听此吩咐,连忙冲进来,将那个快要吓昏过去的小太监拖出来,用布帕子直接堵了他嘴里的哀嚎。 两个带刀的龙鳞卫架着他行了几百步,一直将人拖出几道宫门,一直拉到了皇城西面阴冷的慎刑司一侧。 但两个人却忽地顿住了脚步,直接掏出了那蓝衣小太监口中的抹布。 刚刚那个快要吓到尿裤子的太监身型突然挺拔起来,目光镇定,脸色沉着,扭了扭被压的生疼的脖子,随后又松了松肩膀。 他在昏暗的隐蔽墙角里瞥了眼不远处慎刑司的大门,眼中精光乍现。 “去把茅房里绑着那个小邓子带过去吧,他可是亲眼见过三皇子和赵德意推杯换盏呢,想必圣上能从他嘴里问出些……真相。” ☆、做戏 皇宫内的所有人都知道, 慎刑司那种地方, 就连哑巴都会吐出点东西。 烙铁银针、桑纸皮鞭,任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掉两层皮。 赵德意被人架着走进那处阴冷的庑房时,直接被吓得双腿打颤, 平时一派从容的脸上也出现了少见的慌张神色。 他挣扎着想掏出袖子里的镶金玛瑙珠串, 来贿赂给身旁的侍卫,但平时对他都好言相向的侍卫头领今日却一张脸板得死紧, 丝毫都不通融。 他被直接按在铸铁的椅子上, 转瞬间冰凉的铁链就攀上了他的脖颈。 平时和他不对付的慎刑司的张公公满脸堆着瘆人的笑,手里绕着被血浸得发黑的皮鞭走过来。 刹那间,赵德意的心里凉了半截。 他自认平日里做事做得小心翼翼, 不知道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然招惹了如此祸事。 又想起他家五姨娘刚给他添的小儿子,他还没抱热乎,便要在着黑漆漆的牢狱里交待进去。想到这, 赵德意只觉得万念俱灰。 他知道慎刑司的规矩, 不管招不招供,上来就先会给人上那些不伤骨头只疼皮肉的刑法, 让人先吃点苦头、心生畏惧, 随后问供的时候, 嘴巴一撬便开了。 赵德意咬紧牙根,正等着张公公那根皮鞭子往自己身上招呼时,却忽地感觉自己肩膀被人轻拍了拍。 一抬眸便看见那阉人似笑非笑的嘴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阴嗖嗖地笑着, “赵大人,我不为难你,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说出,最近和哪些人见过面便可以了。” 最近? 赵德意被他捏着嗓子的声音激得汗毛耸立,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过着最近的人和事。 他最近安分得很,下了职便回到府邸里,抱着襁褓里的幼子逗弄,连平日的应酬都被推掉不少,若说近日来见过什么了不得的人… 分卷阅读113 唯有三皇子! 到底是多年浸淫在宫围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咂么出些门道来。 赵德意不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若是安分守己,又怎么能挣到如今内务府总管的职位。他向来善于钻营,平日里做过的银钱勾当不少。 有些高门大户想在内务府里谋个一官半职,或者想把家中的庶女打发来入宫,妄想着飞上枝头,少不得要花些银子给赵德意,只盼着他能提携提携。 赵德意虽不是来者不拒,但也是帮了不少人,自己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他收过的重礼,有鱼眼睛那么大的南珠,水般剔透的岫玉,毫无瑕疵的羊脂…这些他就留了一小部分,大多数还是献给了执掌六宫事的几位皇贵妃、贵妃。 这些‘收钱办事’的习惯,宫里的贵人都知道,连圣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执掌大权的人少不得要让手下的小虾米有利可乘。 赵德意心神一转,便知道今日之事绝对不是为了开罪他之前的买官鬻爵的事,很有可能是因为三皇子… 皇家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他在宫里听过不少,或许这次有人是冲着三皇子来的。 霎那间,他心里就已经决定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其一是他与三皇子并无交情,只是有些利益往来,其二是张公公没有一上来便直接严刑逼问,而是故作和善地问询,更像是… 给他个投诚的机会。 赵德意心口怦怦地跳起来,手心里紧张得粘腻一片,最后决定赌一把,赢了便可平安无事地从慎刑司出去,输了也不外乎是伤筋动骨的掉层皮。 他紧了紧拳头,颤着嗓子说道, “我近些日子…见过三皇子一次。” 张公公那张青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接着问道, “那你与他曾说过些什么?” 赵德意咽了咽唾沫,畏畏缩缩地抬眼觑了一眼上首的人,带着些油滑的讨好问道, “不知道张大人觉得是什么内容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庑房里也只有面对面的两人能听个大概。 张公公听到他的试探,轻轻在嘴角扯了个笑,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 “你还算机警。” “给你个机会,好好演上一出戏,若是演得好了,你自然一辈子都锦衣玉食,高枕无忧。” 说完,张公公凌厉的凤眼瞟了一眼门外的两个挺直的人影。 赵德意被拖着进来时,看到那两身身穿着青色的官服,腰间佩着金纹象牙带,看样子是圣人负责监察牢狱的大理寺的官员。 两个人堵在慎刑司门口,估计就是想将审讯出的消息第一时间带回去。 那张公公口中的做戏…是要瞒过陛下的耳目吗? 想到这里,赵德意咕咚一声咽了咽嗓子,害怕到六神无主…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不过他别无选择。 他咬着后槽牙,在齿缝间生硬地挤出声响, “好,我听您的吩咐。” *** 大理寺的何大人正站在慎刑司的门口,听着里面杀猪一般的嚎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其实内务府的官员犯事,按理说是要先押到刑部来按章办事,查证、记册、审理,审不出结果再去牢中施刑问供。 这次圣上却直接将人打发到了掌管后宫刑狱的慎刑司,想来一是为了尽快撬开赵德意的嘴,二是不想将此事闹到前朝去。 至于原因,他们也不敢多加揣测。 圣上安排他们来也不过是借个大理寺的名头,行使一下督查的权利,堵住悠悠众口,图个名正言顺罢了。 不过何大人也没想到,这后宫的刑法竟是如此阴毒,只能听到里面嘶啦嘶啦烙铁烤肉的声音,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喊叫,让人如置修罗地狱。 他实在不忍再听,便将身子稍稍侧来过去,盯着不远处的秃枝榆树,双眼放空。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有两个小太监搬了个杌子过来让两人坐下,又上了几杯热茶。终于等到了张公公从里面打着门帘子出来。 那个本来就生得阴柔的太监整个人就像是浸满了墨水,黑沉沉,湿漉漉,让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身上还环绕着一股烧焦的气味,还有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何大人只想着快点拿走他手里按了手印的证词,恨不得离这个活阎王越远越好。 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问道, “大人,可是问好了?” 张公公微微颔首,聊作回复,伸手从怀里掏出那片薄薄的宣纸。 何大人展开,发现右下角的红手印不是印泥的鲜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浓暗的血红,就像是手指染上了鲜血,然后按在了宣纸上。 他喉间涌上一股呕意,在这个鬼地方再也呆不下去,连忙捏紧那张宣纸,朝着 分卷阅读114 张公公微微作揖后,便手忙脚乱地离开了。 那两个穿青色袍子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红墙尽头,张公公轻舒一口气,掸了掸袍子重新走进屋子里。 赵德意正在那把铁凳子上好端端地坐着,毫发无伤。 他身边放着一块烧焦了的猪皮,已经被火红的铁烫成炭黑。 张公公理了理袖口,轻声细语道, “今晚你便带着一家几口出城吧,路引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别走漏了风声。” 赵德意激动得感激涕零,他止不住地在地上磕头,直把脑门都磕出青紫一片, “多谢…多谢四皇子不杀之恩!多谢张公公不杀之恩,小的…小的定会封住嘴,宁死不说的!” 张公公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掌,轻轻帮赵德意扶正了发冠,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寒意, “当心你这张嘴。” *** 福宁殿,圣人正垂眸看向那张字迹潦草的证词,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身边的心腹龙鳞卫同样是一片暗沉神色,他试探着说道, “陛下,可需要我现在就带兵围住三皇子府,将他带来问询?” 圣人若有所思地摆摆手,他布满皱纹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半晌,似喟似叹道, “嘉衡,我是不是年纪大了,倒是开始疑神疑鬼,不再像之前那样杀伐果断了。” 身边的龙鳞卫深深作揖,沉声道, “陛下一如往日。” 圣人又长叹一声,连鬓角的白发都更显风霜,他垂眸看向手中布满血痕的证词,心中举棋不定。 这上面列出了三皇子指使赵德意在福宁殿安插眼线、还有三皇子平日里和赵德意礼银往来的事。 而太医也调查出,那味情香里的麝香源自晋北的白尾鹿…… 而徽明从前便在晋北当差。 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指向了徽明与福宁殿中的药香脱不了干系。 线索串联起来,明晃晃地指明就是徽明指使太监在他的安神香里放入情香,意图不轨,更或者是——计划谋逆。 但是或许是他年纪越大越多疑,他隐隐有所察觉,或许是另有人在暗中陷害。 他又想起从前徽明十几岁的时候,他教他骑射武艺的场景。 那是他还是个活泼好动单纯的少年,他们二人是何等的其乐融融。 圣人本就沟壑深邃的眉心又皱成一团,他的几个儿子,都是血肉至亲,他一个也不想怀疑。 他向侯在一旁的沈嘉衡摆摆手,他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应当永远不会偏颇。 “嘉衡,你去晋北一趟,去调查这味白尾鹿麝香,哪些人买过,买过几钱几两,务必调查清楚。若是暗中摸线清查出是三皇子党羽,不要打草惊蛇,先去徐州传信,让徐州十万驻军待命,一有异动,直指京师。”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会出阿怜和谢流氓啦! ☆、桃子 宁王府 李徽明正斜倚在花梨木的矮榻上, 手里摩挲着一串绿松天珠串, 双目微阖,调息养神。 屋内一片寂静,只能看到铜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 最后消散在空中。 倏地, 缓缓腾挪的烟雾荡漾起来,有人突然推开房门,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 扰乱了阒然安宁。 身穿玄衣银甲的男子冲进来,雨水顺着他的轻甲缓缓流下,他神色仓皇, 一进屋便跪在地上, “殿下,我们在晋北负责采办香料原材的暗卫…失踪了。” 李徽明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开眼皮, 锋利的目光锁在面前的亲卫身上, “失踪了?” 他语气懒懒的,漫不经心, 却凉飕飕的格外慎人。 “是死了?还是逃了?” 下首的亲卫老实地回禀, “请殿下恕罪, 活人找不到了…尸体也没发现。” 李徽明神色一黯,心里渐渐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明明已经五年了,晋北那一片已经正常运转了五年,负责采买运输麝香和药草的人也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为何会突然失踪。 李徽明自认这味情香做得极其隐秘,荆州城那里的庸医一辈子都瞧不出端倪,所以不可能是荆州城里的人派人去晋北调查。 那会是何人呢? 谢衍? 可他不还在兖州安抚流民吗? 仔细算来,他昨日才上奏说在兖州将流民安顿完毕,照理来说还需要五日才能到荆州,所以晋北的差错也不是因为谢衍。 李徽明的神色少见的狠戾起来,他从来不怕面对面的对峙,他更怕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那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这样让他心里不舒坦的人,自然应该千刀万剐。 他心中定下主意, 分卷阅读115 磨了磨后槽牙,朝着下首的亲卫吩咐道, “荆州城里围在驿站周围的暗卫先撤出,暂时将围剿谢衍的事放一放,全部调人到晋北去,搜查那个负责采买的暗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令了命,刚想要退下,却又被李徽明叫住。 他的眉眼里似乎凝结里寒霜,冷得骇人, “再派十个探子去兖州与荆州之间的官道上,势必时刻掌握谢衍的动向。” 就暂且让谢衍多活两天,等他处理好再晋北坏事的人,自然会好好料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摸了摸腰间荷包上的绣纹。 几片细细小小的绿叶,中间映衬着一簇淡白的花朵。那是阿幽亲手给他绣的月橘花,哪怕已经过了十年之久,依然鲜妍美丽,勾人心魄。 仿若在心里扎根破土,葳蕤而生。 *** 荆州城外,一架红木的马车停在城门一侧,正等着来往的驻军检查路引。 现在已经是三月末,但倒春寒依然像沾湿的棉花一样裹在人身上,让人手脚发凉,骨子里都浸透寒意。 但与外面的冷冽不同,红木马车内确是一片春意融融。 苏怜正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串晶莹的葡萄,细白的手指忙不迭地从上面揪下果粒来,送入粉润的唇瓣中。 谢衍正盘膝坐在一侧,手里翻着书卷,心里却盘算着一会见到周则该客套些什么。 他昨日悄悄出城,在城外的隐蔽处等一夜,只为了今日的伪装。 他将装成从兖州过来,刚刚到荆州的样子,准备换成监察使的身份,与周则正面交锋。 不过,他倒不担心有人拆穿。 因为他在荆州见过的几个人,都已经被他按住命门,收入囊下。 只有周则的弟弟周副将不太好办,他在酒宴上见过自己一次,若他再次遇见自己,很有可能当面戳破自己的身份。 不得已,他只能安排了人在邻城的钱庄闹事,逼得周律出面解决,就这样先将他调离荆州一段时日。 现在就等着在邻城寻个机会将周律扣下,谢衍还想从他嘴里撬出的真相——师父当初战败的真相。 谢衍轻叹口气,敛了敛心神,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书册上。 《武氏济阴纲目》讲的都是些孕妇宜忌,他现下有时间便看看,也好照看苏怜一二。 苏怜身子本来就弱,若是平日里不好好养护,到时候生产时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他斜眼瞟了她一眼,发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已经将一串葡萄吃得干净,只剩下七八颗青色的果实,挂在光秃秃的杆上,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无奈地叹口气,瞧见她还要伸手拿果盘上的桃子,便马上出手,将她身侧的青瓷果盘端走,语气严肃道, “你早上吃了一碗山药粳米粥,一碟子茯苓糕,两块核桃酥,现在又食了串葡萄,你竟然还要吃?” 苏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诺诺地收回了手,撒娇讨饶道, “不是我想吃的,是你儿子饿了。” 她自从怀了身孕,性子竟然越来越像小孩子,和当初的沉稳安静一点也不一样,做错了事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红着脸低着头,而是嘻嘻哈哈地撒娇缠磨。 不过任她怎么讨好,他都不会允她再吃了。 若是平日吃的太多,将胎儿养的太大,到时候极容易难产。 “今日午膳减半,把你最喜欢的虾仁豆腐给撤了。” 谢衍觑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转回到书卷上,淡淡道。 “别再讨价还价,不然把鸡丝肉卷也撤了。” 小气。 苏怜在心里默默腹诽,不高兴地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免死金牌现在也不管用了。 她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肚子里总是觉得空空如也,经常半夜饿醒,发了疯地想吃酸的,有时候,又像上了瘾般的想吃辣。 好几次都是把谢衍吵起来,让他深夜披着外衣出门,帮她去后厨找寻零嘴。 不过他倒是从来没恼怒过,就算白日处理公事再累,她只要提一嘴想吃什么,谢衍也会火急火燎地帮她弄。 他还直接从酒楼里新买了两个厨子,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当值,就为了她稀奇古怪的口腹之欲。 想到这里,苏怜觉得谢衍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视线捕捉到他眼下的一丝青黑,心里酸了酸,涌上了一股淡淡的心疼。 她坐起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触到他的眼睑。 “昨日会不会没休息好?” 谢衍抬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担忧的样子,心里想逗她一下。 他故作劳累地叹了口气,用手捏了捏眉心, “昨日我子时才睡,结果没躺半个时辰,便被人吵醒,说想喝蜂蜜羊乳。” 苏怜缩了缩脖子,小意讨好地笑笑。 昨天二人是在马车上将 分卷阅读116 就一夜的,因为谢衍要先出城,等到第二天早上再从兖州的方向进城,装作刚入城的样子。 是以,昨夜二人带着谢七舟等几个侍卫,在城外的一片荒山野岭扎营休息。 但半夜,苏怜却莫名其妙地惊醒,觉得嘴里一片苦涩,总想着吃些甜味的食物。 但人在城外,上哪里能寻到蜂蜜和羊乳,最后也只能作罢。 苏怜也觉得自己过于娇气了,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般地说道, “我…我以后不这样了…” 谢衍憋住笑,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看起来是愧疚得很。 他眸色黯了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微红的眼角,竟觉得指尖一片湿润。 这怎么还委屈得哭了。 果然顾岐说的对,孕妇的心情,真的和海上的风雨一样,变幻莫测、不好琢磨。 他束手无策,只能缓下嗓音,安慰道, “罢了,等今日进了城,便带你去喝蜂蜜羊乳。” “莫要委屈了。” 苏怜听他这样一说,心里觉得自己更无理取闹了,眼圈一红,眼泪马上就要噼里啪啦掉下来。 谢衍一看这么说反而雪上加霜,让她眼角更红了,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将手边的果盘端了回去, “喏,你不是要吃桃子。” 苏怜看到自己惦记了许久的果盘失而复得,倒是也暂且放下了心里的委屈。 因为她肚子实在饿得咕咕叫,连带着心口都不舒服。 她试探地看了谢衍一眼,看他似乎没想再阻拦,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了盘子中那颗粉嫩的蟠桃,又瞄了他一眼,谢衍依然未置一词。 她这才放心得把桃子送到嘴边。 轻轻一咬,鲜嫩多汁,清甜的果汁溢满在唇齿间,让人心情愉悦。 苏怜吃得眉眼弯弯,觉得入口即化的果肉里似乎藏里蜜。她不一会就吃了一大半,连平日里养成的小口小口的习惯都忘记了。 谢衍瞧见她吃得认真,淡粉色的果汁沾在她唇瓣上,亮晶晶的,鲜嫩诱人。 他神色一黯,觉得莫名地喉间发痒,他声音沙哑起来,伸手捏住她细细的手腕, “不给我尝尝?” 苏怜下意识地回身,想从果盘里帮他拿个桃子,却被他按住了手臂。 还没回过神儿来,面前的深邃眉眼倏地靠近,旋即唇上就是一片灼热。 她一个吃痛,手中一松,吃了一半儿的桃子就顺着车板滚了出去。 她目露嗔怒地看着谢衍,似乎在指责他把自己的桃子弄没了。 但谢衍对她的怪罪视若无睹,依然自顾自地咬弄着她的唇瓣,似乎是真的在尝桃子一样。 他轻轻捏了下苏怜的耳垂。 苏怜知道他这样做的意思是让她张嘴,她面上一红,但想到他最近的辛苦…还是顺从地松开了咬紧的贝齿。 谢衍卷起她的口中残留的清甜,一寸一寸细细地尝着,只觉得甜到了心里,他伸手将人抱到了膝上,正想着愈加深入时,忽地听见马车外禀报的声音传来。 谢七舟沉着的声音响起, “侯爷,周知府已经在城门处等候。” 谢衍意犹未尽地松手,帮苏怜理了下被蹭乱的衣袍,哑声回复, “那便过去吧。” 他原以为把路引交上去,周则得到消息,少不得要过两个时辰再来,却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赶来迎接了。 看来对自己还真是“客气”得很啊。 就不知道今后的日子,他是否还能对自己这般“礼遇有加”了。 ☆、交锋 谢七舟赶着马车缓缓朝着城门走去, 站立在城墙边的士兵微微颔首, 以示对朝廷命官的欢迎。 枣红色的骏马拉着红木马车,穿过幽深的门洞,走出昏暗的阴影时, 便看见前方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 上面绣着金丝团花,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软绸腰带, 单看布料细腻的光泽, 便知定不是凡品。 周则生得一副温润的模样,虽然双鬓微白,眼角有丝丝皱纹, 但看气度,便能猜测出年轻时也是风度翩翩的公子。 他一双凤目里古井无波,似乎是光明磊落的澄澈,但仔细看下去, 却能发现清澈的水波下是黑洞洞的深沉, 让人难以琢磨。 谢衍微眯着眸子,透过车帘静静打量了他一番, 心中对他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已经隐隐有所忌惮。 他伸手叩了叩车壁, 示意谢七舟停下。随后,伸手掀开帷裳,干净利落地跳下马车。 其实他本可以不跳下马车见礼的,一则, 他是有爵位在身的,他在朝中的官阶也比周则大了一级,二来,他是朝廷派到地方的监察使,权利自是大于当地的官员。 不过,谢衍心中已然决定暂避锋芒,自然不会故意摆出 分卷阅读117 高人一等的姿态,与周则产生嫌隙。 他跳下车辕后掸了掸袍子上的褶皱,面上摆出 如沐春风的笑,眉眼平和地朝周则颔首一笑。 “周知府,百闻不如一见,我在京城时便时常听人提起你,如今却是真切的见到了。” 周则眼中的光闪了闪,同样是川剧变脸一般的调整了神色,眼角的笑纹比刚才更和煦几分, “谢侯爷过奖了,我也时常听人提起您是少年英才,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度不凡。” 他说罢,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献礼。 周则打开小厮手中的花梨木箱,稳声说道, “这里是荆州城内百姓亲手种出来的五谷,这些稻、黍、稷、麦、菽都是百姓们滴滴汗水浇灌出来的,还望谢侯爷不要嫌弃。” 谢衍唇边的笑微不可查地加深,心里却慢慢收紧。 此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不似那些昏聩无脑的官员,上来便是拿金银珠宝贿赂,同样也不似那些清正的官员,两袖清风,拿不出献礼以致于怠慢。 他拿着名贵的黄花梨匣子,里面却盛着最普通的五谷杂粮。 既有巧思,更彰显了他心系百姓的好名声。 谢衍神色自若地接过,道了声谢,吩咐手下务必将其收好,以显示出他珍惜百姓劳作的心意。 随后,又是一番官话,周则含笑介绍了荆州城的概况,又仔仔细细地将铁矿场的事宜悉数禀告,最后,他又将出城令牌,还有府衙官印交到了谢衍的手里,方便他在荆州办差。 就这么一直寒暄着,竟直接过了半个多时辰。 周则不好意思地笑笑,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我说得一时兴起,竟然忘记了您旅途劳顿,理应先休息一番。” 旋即沉声吩咐候在一旁的孙守正, “孙大人,不如你先带着谢侯爷去驿站落脚,拾整一番,明日再请侯爷去矿场视察。” 谢衍知道今日他暂时是没机会光明正大地去矿场探查了。 不过没关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还有其他的法子来一探究竟。 他浅笑着回复道, “也好,今日我也有些乏累,明日再说吧。不过…” “朝廷并没有规定,说监察使一定要歇在驿站吧。” 周则耐心地回复, “这是自然,不过您初来荆州,在城中无处落脚,可以先休息在驿站,等到我为您寻处新的府邸,再邀您搬迁过去,这样可好?” 谢衍心里冷笑一声,已然明白了周则的算盘。 驿站里鱼龙混杂,那里的房间简陋,隔音怕是也不太好,自已若是乖乖地住进驿站,就如同狡兔在野兽面前漏出软腹,将自己的性命送到别人的股掌之中。 他还没那么蠢。 他伸手作揖,微微俯身以示歉意,客套道, “有劳周知府费心了,只是我三年前曾在荆州的驻军里历练过,那时便在荆州置办过宅子,后来回了京城,那处便一直空下,现下正好派的上用场。” 周则脸上的笑容一凝,他记得三皇子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一定要安排谢衍在驿站落脚。 他在荆州城内的驿站里修建了密道、暗室、在每间屋子里都装了窃听的墙洞。若是谢衍住进去,势必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但他没想到,谢衍竟然提前置办好了府邸,可他却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成拳,他压住胸口的一团郁气,依然是彬彬有礼地说道, “既然谢侯爷已经寻好住处,那是再好不过的,驿站简陋,少不得怠慢了。” 他说得通情达理,但语调里依然还残存着一丝隐忍,谢衍细微地捕捉到,心里更加笃定。 那驿站绝对有不寻常。 他又随意说了些话,同周则虚与委蛇,最后直到日头微偏,显然已经过了午时,他担忧苏怜还没用午膳,便不打算与周知府斡旋。 他趁着机会岔开了话头,向周知府告了罪,两人互相作揖后,谢衍便回到了马车上。 他一打开帘子就看到苏怜已经靠在软枕上睡着了,呼吸平稳,面色红润,他不忍心打扰,便轻手轻脚地坐在了马车的一侧。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外吵杂的人声透过窗子间的缝隙穿进来,谢衍看到苏怜被集市上的吆喝声吵到,在睡梦里还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倏地一紧。 他朝着车外的谢七舟沉声吩咐道, “寻一条安静的小路回府。” 谢七舟领命,赶着马车绕进了一条寂静空旷的巷子,鼎沸的人声渐远,苏怜微蹙的眉尖也缓缓放松。 谢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他舒展地靠在了车厢上,伸手拿过搁置在一侧的书卷,接着凝神看起来。 视线忽地扫过身侧的果盘,却突然发现,原来搁置在上面的四个桃子…现在就剩下了一个, 分卷阅读118 正孤零零地躺在盘子中央。 谢衍气得眉毛都立起来,原来趁着自己出去,她竟然又偷吃了两个,竟全然不将他的叮嘱放在眼里。 他心里烦闷,捏着书卷的手使力,指尖都微微泛白。他看向那个埋在软枕里的睡颜,只觉得心里一腔闷气无处可解。 行。 打她也不是,骂她也不是,耐心哄着也不行。 看来只能把她每天馋的酸杏干给停了,还有羊奶酪,再把那道辣子鸡丁也给撤了。 谢衍在心里轻哼一声,心中暗下决定,他还不信治不住她的贪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耍滑头。 *** 一行人绕了个远路,慢腾腾地走了半个时辰,才从城北门走回了城南的宅院里。 谢衍一路上隐约觉得有人在暗中跟随,不过他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些偷着跟踪的人是周则的人,他在知道自己另有府邸后,肯定会派人摸清位置,谢衍早有预料。 他并不担心,因为府邸周围密密麻麻安排了将近五十个暗卫,还有四十多人在府中待命,而且他们各个都是身怀绝技,武艺超群,就算周则调来几百人的荆州卫军,他照样有信心可以脱身而出。 这些人围护在府邸周围,周则恐怕都没办法派人靠近一步,更别说监视他的动向了。 谢衍途中撩起车帘,朝着后方轻轻一瞥,便敏锐地捕捉到转角的那个暗色身影,不过他没予理会,让谢七舟依然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万勿打草惊蛇。 马车缓缓停下,苏怜也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睛便看到谢衍黑得滴水的脸色,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倏地紧张起来。 她看到谢衍长指敲了敲空旷的果盘,面色一红,被当面抓包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那个桃子不过小小一个,她也就吃了三个而已,至于如此如临大敌吗。 她在心底撇撇嘴,不过面上不显,低着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谢衍看到她装模作样、不知悔改的样子,也只能束手无策,他按了按额角,无奈道, “下车吧,回府用膳。” 苏怜细白的手指捏了捏裙角,轻舒一口气,随即跟着他下了马车。 她没想到,此事竟然轻飘飘地揭过了,谢衍脸上连一丝怒气都没有。 真是奇怪。 不过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膳厅时,苏怜才知道,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她看着小厮一盘一盘地把自己喜欢的虾仁豆腐,桂花蜂蜜羊乳,还有红灿灿的辣子鸡丁全都端走时,她一张脸皱的比苦瓜还难看。 谢衍坐在八仙桌旁边,慢条斯理地帮她盛了碗她最讨厌的鲫鱼汤,神色淡淡道, “愣着干嘛,过来吃饭啊。” ☆、铁矿 瞬间, 苏怜觉得好似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脑门上, 她几乎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谢衍竟然如此“小肚鸡肠”,拿着这些吃食的事来威胁自己。 她闷闷不乐地在桌边落座,看着满桌子的清汤寡水, 霎那间没了胃口。 苏怜现在无比怀念自己在后厨掌勺的时候, 想吃什么可以自己亲手做,随时随地能一饱口腹之欲。 现在寄人篱下, 受制于人,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菜色从眼前溜走。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眸子,一声不吭地接过谢衍手中的汤碗,拿着勺子慢慢喝起来。 鲫鱼汤鲜美, 但她却觉得食不知味。 她更怀念自己每日甜甜的羊奶羹,还有辣到舌尖发麻的辣子鸡。 就这样神游着,苏怜举起勺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白瓷碗里的鱼汤才去了一小半。 谢衍持着筷箸的手顿住, 瞧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 他虽然想给苏怜吃点苦头, 但是却也见不得她不好好吃饭的样子。 罢了。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 觉得自己何苦要为难一个小祖宗。 “来人, 把那道辣子鸡丁热一热, 再端上来吧。” 苏怜舀汤的手突然停下,双眼发直地盯着谢衍看,似乎是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网开一面。 刚刚他还是气势汹汹的样子,怎么又转了性子呢? 谢衍没有理会她眼神中的怪异神色, 自顾自地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菜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了两块鸡肉,放在了苏怜面前的碟子里,旋即带着些愠怒地沉声道, “只允许吃两块,其余免谈。” 苏怜觉得自己嘴巴里都要淡出了苦味,她忙不迭地点头应下,然后眼疾手快地将辣子鸡丁扒拉到自己的碗里,生怕谢衍再次反悔。 谢衍对她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然面色不改。 最后,他瞥见苏怜的饭碗里小山包一样的剩饭,眉头又再次皱了皱。b 分卷阅读119 r   只给她留了两块,她还真的就着这两口菜吃了两口饭。 多一点也不吃。 谢衍愈加无奈,恨不得直接撂下筷子对她说教一番。 不过他不能。 若是对苏怜疾言厉色,她保不齐又要掉金豆子。 但这样吃饭也不是个办法,尤其是她刚刚吃了生冷的瓜果,若是不多用些主食,胃里难免不舒服。 最后,谢衍只能又不情不愿地往她的碗里,夹了几块裹满红油的鸡肉。 而他自己,随便吃了些芹菜便再没了胃口。 呵。 被她气都气饱了。 *** 晚间,月亮被深厚的云层遮盖住,一片漆黑,远处屋檐勾勒出一道道墨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谢衍伸手推开窗,瞧了一眼屋外的月亮,心中极快地做好了决定。 月黑风高,最是容易隐匿行迹。 他侧过头看向躺在在床榻上的苏怜,她裹着被衾,乌黑的秀发撒在软枕上,双目紧紧阖着,显然已经安眠熟睡。 他放轻脚步走出内室,顺手帮她把渗着冷风的窗子关紧。 谢七舟正在外间候着,他身穿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手里持着佩剑,立在门旁等着谢衍吩咐。 谢衍伸手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护腕,将微松的袖口绑紧后,朝谢七舟稍稍颔首。 今晚,他们也该去瞧瞧那处铁矿,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了。 两人带着十几个护卫从府邸的一侧角门悄悄摸出。 谢衍并没有骑马,毕竟就算再小心,马蹄声也很可能惊动周边的人。 于是他直接带着护卫一路疾走,一直来到城门边的一处暗道。 那是他在荆州兵营里历练时意外发现的。 那时他正同几个士兵在城墙边巡逻,却忽地发现脚下的土地似乎有回响之声。 他当即心里就生了疑惑,不过他面色照常,依然和身边的几人谈笑风生地走过去。直到夜间,他才悄悄地溜过来,赫然发现那片泥土之下,竟然藏着一块玄铁打造的舢板。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掀开,发现下面竟然是一条幽深阴湿的甬道。 谢衍心里虽然打鼓,却还是选择跳下去一探究竟。 他顺着暗道行了整整半个时辰,觉得眼前光明渐渐出现,他拨开出口出的杂乱灌木,才惊觉此处是山坳里的一处隐蔽洞口,位置就在荆州城外的落霞山。 那时,谢衍忽地忆起前朝的那场战役。 燕军将前朝的皇帝围困在荆州,整整四十五日,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然而,最后攻入城中时,却遍寻不到前朝皇帝的身影,连带着他的几十侍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可能是在熊熊烈火中化成了灰烬,但谢衍却猜测,他们当初定是顺着这条密道逃出生天。 这或许是荆州建城时特意留下的暗道,以防止围城之困,然而前朝覆灭,这个隐秘也埋藏在黄土之下,无人得知。 直到被他偶然发现。 谢衍从回忆里晃神,他环顾了周围,确认无人跟踪后,缓缓伸手拨开了那丛繁盛生长的荆棘,露出来了下面一片颜色稍深的黄土。 那是因为铁门在下不断生锈,最后让土地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就是此处无疑。 他伸手拂开那一层土,下面逐渐显露出一片冷厉的黑色。 吱嘎一声,沉重的铁板被拉开,一股青苔混着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湿漉漉的水汽,阴寒得直接渗入骨子里去。 谢衍留下两人负责扫除痕迹,并留在附近看守,一有异动便燃放烟花,这样谢衍他们可以在城外再做打算。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毫不犹豫地跳入暗道,一路顺着狭窄潮湿的洞穴疾行。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谢衍领着一行人到达洞口。 这里依稀是当年从未开垦过的模样,只是洞口的那颗酸枣树更显繁茂。 谢衍俯下身子,揪了一片地上矮植的叶子,放在眼前细细地瞧着。 半晌,安下心来。 地上刚冒出头的同样是酸枣树,原来的大树旁边密密麻麻地生了好多丛。 说明着此处的酸枣子一旦果实成熟,便直接落在地上,久而久之,这一片都生了酸枣树的幼苗。 这也就表明,酸枣无人采撷,此处应该还没被农户村民发现过。 还算安全。 谢衍神色微松,不过依然不敢大意。 他望向远处落霞山边的铁矿场,灯火渐熄,只留下几盏黄豆般的油灯,挂在矿场铁门的两侧。 飘飘忽忽地燃在夜幕里,像是荒野里瘆人的鬼火。 谢衍双目微眯,通过几盏移动的油灯确认了巡夜人的位置,旋即发下吩咐,让谢七舟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把人解决。 他自己则是顺着铁矿场的一处围栏的缺口,一个 分卷阅读120 鹊起兔落,灵巧地翻了过去。 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落地,谢衍知道身后的暗卫应该已经跟上,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那处矿洞走去。 那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矿洞,因为门前架着木头围挡,上面结满了蜘蛛网,落上了一指厚的灰尘。 他绕过围挡,翻身进去。 一股呛人的烟尘气息扑面而来,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颗夜明珠,身后的暗卫则是掏出怀中装满萤火虫的琉璃瓶。 因为矿石的粉末在空中飘散,若是在矿洞里引燃明火,极易引发爆炸。 所以别无他法,他们一行人只能选择这样的法子。 萤火虫在罐子里死了不少,只能发出幽幽的暗光,所以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一步。 好在这个矿洞还算安稳,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陷阱和暗器。 谢衍一边缓缓走着,一边捡拾起地上的碎石仔仔细细的辨认。 最开始,矿石通体暗红,应该是含了大量的铁,是矿中最好的一处矿石。随着继续向前走,碎石的颜色越来越黑,甚至还夹杂里些大理石的碎块。 这说明此处上好的矿石所剩无几,再挖深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按理说一般矿场开采到这里,理应停止,却不知为何前方的洞穴越来越宽,甚至地面还平整了不少。 谢衍心中暗自惊异,他接着向前探路,转过一处转角,忽地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原来这处矿洞,竟然有两个进出口,竟是把山挖通了。 他疾行几步冲出洞口,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到了山的后侧。 电光火石间,他忽地想起一种可能。 为何铁矿场拨款千万两白银,然而出产的铁矿却良莠不齐,冶炼出的兵器也是不堪一折。 铜铁放上半年便生锈,砍上硬石便断裂。 原来…原因就出在这铁矿上。 李徽明一边安排人开凿铁矿,一边派人挖通山脉,将精矿从后山运走,将次矿从矿洞运出。次矿交给朝廷,而那些精矿,估计他已经留为己用。 谢衍想到这里,眸中逐渐积蓄起风暴。 若是大燕朝护国的军士连一件坚硬的铁甲都没有,连一把锋利的宝刀都拿不到,该怎么保家卫国守护疆土。 李徽明这是拿万千军士的性命、拿大燕朝的国泰民安来满足一己私欲。 谢衍紧紧捏着拳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正准备快速回城,将所见所闻写成奏报交予四皇子时,忽然听到遥远的荆州城内一声微弱的响声。 旋即,一朵艳红的烟火,绽放在沉谧浓稠的夜幕中。 城中出事了。 ☆、偷腥 谢衍心中倏地收紧, 他呼吸一滞, 抬眸看向天空中残留的火光。 它在飘荡在荆州城的东方,像是无尽海洋中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一瞬间警觉起来,旋即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示意身后的暗卫全部留在矿洞中, 切勿轻举妄动。 而自己则是探出身去,先一步查看周围的异动。 谢衍捏着剑鞘的手逐渐收紧, 只等着一有危险, 便拔剑而出。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鹿皮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吱噶声响。 但就在他刚刚迈出去一步时, 天空中再次出现了绯红色的烟花,和刚刚的是在相同的位置。 须臾前,谢衍没有瞧真切。 而现在他才看清那焰火的形态。 它绽开后火光凝成伞形,散成一片火花, 再慢慢滑落下去, 消散在夜色中。 这不是他们暗卫中的信号焰火。 他们使用的火箭,在天空中炸开后只会形成一个极亮的红色光点, 不会如像这样地碎成一片火光。 而且, 这支焰火是从城东的天空中出现, 而那处暗道…应该是靠近城西的位置。 所以这不是自己人发来的信号。 想到这,谢衍心底暗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下来。 他当即回身,派人原路返回, 务必寻到谢七舟和其余几个暗卫,再告知他们那并非是他们的信号,切忌急躁。 不过,谢衍心里的慌张虽然稍稍压下,但却又涌上了一股疑惑。 燃放那焰火的究竟是何人?他发这个信号又是意味着什么? 谢衍意识到城中可能还有另一处势力在暗中行事。 他本应该先明哲保身,毕竟此地已经危机四伏,如果他再蹚入另一滩浑水,可能会尸骨无存。 但是他鬼使神差地觉得,此事或许掩埋着他最想知晓的秘密。 是派人前去一探究竟,还是就此打住,鸣金收兵? 谢衍一时间踌躇不定。 他伫立在原地,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残留的火光。 半晌,他斟酌许久,终于是做了决定。 分卷阅读121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是他出事,顾岐依然留在府邸内,他顾家在荆州和邻城徐州都有一定势力,危急时可以保护苏怜无虞。 谢衍神色凝重,他侧过身子,朝着守在一旁的谢六沉声吩咐道, “你派一人留在此处,将附近的山水地貌仔细记下,随后带人与谢七舟汇合。我先带五人回城,去东城探察一番,依然是以焰火为号。” 谢六颔首应下。 谢衍对他的稳重尤为放心,所以也不再多言,直接带着五人一路疾行回原来的暗道。 几人掀开暗道的玄铁门,从里面攀出时,果然看见当初留在原地的两个暗卫,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看来并无紧急情况发生。 不过他们二人的神色十分严峻,显然也是看到了刚才那处不寻常的焰火。 “侯爷,刚才城东的那里…” 谢衍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自己在城外已然瞧得真切。 他让二人接着在此处接应谢六,自己则是二话不说,便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在以富商的身份在荆州城内行走时,已经摸清楚了大大小小的街巷。 所以现在他在心里,几乎是弹指间便寻找出一条最快到达城东的路线,同时又是最隐蔽的。 谢衍顺着一条幽暗的小巷走到尽头,轻身跃起,翻过一户人家的围墙,随后又攀上屋顶,几个闪身,便已经离着那处燃放信号之地越来越近。 他们几人伏在一处府邸的抱厦的屋脊后,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漆黑。 其实谢衍心中也没底,或许等他们赶到时,那些人早就已经撤走。 不过他还是决定碰一碰运气。 结果,足足在原地蛰伏了半个时辰,城东的几处宅院和街巷,皆是一片寂静无声。 谢衍带的这几个人中,其中不乏有耳力过人的暗卫。但此刻,他也是一副双眉紧锁的模样,显然是一无所获。 谢衍眸中神色渐沉,心中已有猜想。 自己很有可能是扑空了。 再等下去也是无益,说不定还有暴露的风险。 谢衍按住瓦檐的手指渐渐用力,心中也浮出些焦躁。他轻叹口气,正准备朝身后侍卫道出吩咐时,忽地听见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窸窣人语。 有人! 谢衍比划了个手势,几个人心照不宣地起身,沿着屋脊缓缓移动,朝着那边轻悄悄靠近。 那里有两人正躲在墙角隐蔽处,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着。 房檐下的灯笼将墙壁上的虎头纹浮雕映得青白,仿若地狱修罗一般骇人。一个身量稍矮的男人瞥了它一眼,吓得打了个寒颤。 他压低嗓子说道, “本来我们打算将那人一刀结果了性命,但是却突然一阵阴风卷过,里面夹杂着几个黑影,我一时不察,就被那人溜走了。” “是不是曾经的那些冤魂…” “闭嘴。”高个子男人神色凶狠,声音粗嘎得像只破锣,他急切地问道,“那你可有放信号?” “禀大人,事情失败后,我当即就放信号了。” 说完,他还献宝似的展示了一下手里被熏得乌黑的焰火筒。 高个子男人不耐烦地点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在崔柴家附近布置的人是否得力?” 矮个子的男人忙不迭地拍胸脯保证, “他们一看到焰火,便在崔柴家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崔柴逃跑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回家看他那个病得快死的老母亲,只要他敢回到桃溪巷子一步,我便能把他抓住,保准不出一点儿差错。” 闻言,那个粗嘎声音里的怒气似乎才消散了些。 他神情鄙夷地瞟了眼面前低头哈腰的男人,满心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个荷包, “里面是几片金叶子,先拿去吧。若是将崔柴捉到了,好处自然少不了。我先去和周知府禀告,若是你三日内还没解决他…到时候是要还债的。” “那时候…不只是这袋金叶子要完璧归赵,你脖子上的脑袋,也得摘下来谢罪。” 说罢,他轻嗤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棉衣,便快步离去了。 谢衍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情景,心里不断默念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 崔柴?崔柴? 这不是他在宛州时,一直寻找的那个农户吗? 那个在宛州登记了军籍,但在举国上下的军营中都查无此人的那个崔柴… 那时他怀疑时李徽明借着征兵,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将人名记录在册,而人却不在军营,而是在李徽明的手下暗中效力。 这还是被谢衍顺着蛛丝马迹查到的,或许李徽明军籍造假的数量,远远超过谢衍的想象。 所以这个崔柴,谢衍必须要找到。 只有找到他,李徽明的那些阴沟里蛆虫一般的行径,才能被深挖出泥潭,曝光在烈阳之下。 分卷阅读122 “赵小卿,你轻功不错,跟踪此人去桃溪巷子,势必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小卿听命,灵巧地从屋檐上翻身而下,猫儿一般轻盈地落在地上,毫无声息。 那个矮个子只顾着摩挲着手中的金叶子,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人跟踪。 他心情似乎不错,颇有种尽在掌握的自得,连行走的脚步都轻快几分。 谢衍看着那个肥胖的身躯渐行渐远,而赵小卿如同幽灵般寂静地紧紧黏在他身后,心脏稍安。 不过就算摸清了崔柴家的位置,如何将崔柴从他们手中抢过来… 依然是个问题。 他决定先行回府,重新集合一下人马,先留出一部分看护宅院,还要留几人去京城送信,剩下的才能用来应对崔柴之事。 现在还急不得。 先派赵小卿时刻留意便好,他身上也带着火焰筒,若是情况有变,他们从城南的府邸赶过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般前前后后地思虑过后,谢衍决定先行回府。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扫落屋顶上的瓦片,旋即飞身跃起,踩在了一边的围墙上,随后又是轻巧一跳,便稳稳地落在巷子里。 他正准备带着几人沿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撤离时,忽闻不远处的一丛稻草垛里,传来了几声痛苦的喘息。 谢衍目光忽地变得锐利,眼底霎时间结了层霜。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佩剑,伸出手臂探过去,用剑尖微微挑起那丛干枯的稻草席。 只见蓬乱的稻草中,躺着一个满身血痕的男子。 他面色苍白,双目里沾染血丝,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琵琶骨处被铁链洞穿,留下个流着脓的血窟窿。 男子已经毫无力气,只能在喉间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他额间迸出青筋,如同困兽一般,死死盯着谢衍。 谢衍曾见见过崔柴的画像,容长的脸,一双鹤目,嘴唇稍厚。 与面前的男子生得一般无二。 他将剑尖向后撤了些,神色不像刚才一般狠戾。 “崔柴?” 男子双目失神一瞬,连不停扭动着挣扎的身子也轻微一顿。 看到他的反应后,谢衍眼中闪了闪精光。 此人…是崔柴没错了。 *** 夜半,苏怜悠悠转醒,她用手梳了梳微乱的发梢,迷蒙着眼坐起身。 窗子边的更漏滴滴答答,她看过去,便知道现在已经是寅时了。 但谢衍怎么不在? 他往常议事的时候,最晚也不过是到子时,怎的今日这么晚了还不见踪影。 她伸手扯过搭在架子上的狐裘,披在身上,趿拉着绣鞋,手忙脚乱地走了出去。 书房是一片漆黑,门窗紧闭,看来是空无一人。 谢衍不在里面。 苏怜又朝着暗卫住的那一排屋子望过去,依然是一片漆黑。看来他也没有在和暗卫商讨事情,那他去哪儿了。 她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慌张,一瞬间她又想起那时他从马上摔下来,胸口插着一支箭的模样。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一想到这,苏怜的心口针尖一般的疼,连手指尖都发麻。 对了,顾公子还在! 她可以问问他可否知道谢衍的行踪! 她提起裙角,念及肚子,却不敢跑,只能小步快走过去。 正准备伸手叩响顾岐的房门时,忽地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苏姑娘,这么晚了你在此处作甚?” 她回首一看,发现顾岐正披着黑色的大氅,坐在八角亭的长椅上,背后靠着乌漆廊柱,手里还捏着个白玉酒盏。 颇有诗情画意。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怜咬了咬唇,眼睛里不自主地浮上层酸涩,一瞬间视线就模糊了起来。 “顾公子,你知道…谢衍去哪儿了吗?我一直没找到他…” 谢衍? 顾岐挑了挑眉头。 他子时的时候看到他带着一群暗卫出府了,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他也懒得管,谢衍做事自有一套章法,他出手的事,肯定是在他掌握之中的,应该无需担心。 顾岐张了张嘴,试图找些合适的话来安慰一下苏怜。 他本来想说,“谢衍是个千年狐狸,他老子出事了他都不会出事!” 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这个实在有点不雅。 不过这也不怪他。 让他提到谢衍时心平气和,这是不太可能的。 此事还要从前两日说起。 不知道自己又触了谢衍的哪处霉头,让他起了坏心,派谢十那个二货,满院子讲他从前在京城的风流事迹。 从春雨楼,讲到冬雪楼,从芍药姑娘,讲到百合仙子。 最气人的是,他还故意挑着小满在的时候讲。 分卷阅读123 本来小满就傻,一直对自己塑造的光伟正的形象深信不疑,现在被谢衍一搅合,连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带上几分揶揄。 最可气的是,有一天早上喝粥,他一不小心撒了一身,便随便扯了个帕子擦了擦,顺手就放进了袖口里。 后来午时的时候,他和小满一起玩节骨牌时,一时不察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他还记得当时小满看着帕子上的白色污渍,一副“我懂的”表情,她特意压低了嗓子,轻声问道, “顾公子,你是不是想你的芍药姑娘了。” 顾岐半天才反应过味来,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气得灰飞破散。 芍药姑娘你妹啊,那是粥啊!黍麦大米粥啊!!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顾岐最近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报复谢衍一下。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攒动的人影,应该是谢衍的身形。 呵,他要当着谢衍的面,造他的谣。 刺激。 顾岐清了清嗓子道, “啊…我知道了。” “咳咳,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可惜他嘴皮子太慢,还没说完话,谢衍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入亭子,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围在了苏怜身上。 他深沉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嗖嗖地射过来,狠狠剜了顾岐一眼。 苏怜回身看到谢衍,心脏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四肢百骸里的惶恐逐渐平歇。 不过顾岐刚才语焉不详,她还没搞懂他话里的意思。 她看着顾岐说的信誓旦旦,便疑惑地问道, “顾公子…你也偷腥吗?” 顾岐的脸色涨红,他被来是想内涵谢衍的,却没想到话说半截,堵在了肚子里。 现在谢衍来了,他也没办法再“从中做梗”了。 他刚想要开口辩解,顺带着把这句话揭过,却没想到谢衍竟然抢先一步回答道, “顾公子不偷腥,他是直接泡鱼缸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多更啦!!!! ☆、解救 顾岐刚想要开口辩解, 顺带着把这句话揭过, 却没想到谢衍竟然抢先一步回答道, “顾公子不偷腥,他是直接泡鱼缸里了。” 说罢, 谢衍便揽着苏怜的肩膀, 将她半携半抱着,拉离四处漏风的六角亭。临走时, 还目光如刀地瞟了眼顾岐, 似乎千言万语的脏话都包含在复杂的目光中。 顾岐打了个寒颤,觉得今夜的风格外的冷,连肚子里的烈酒都暖不起来他的心。 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未来的日子, 一片灰暗。 这厢,谢衍没理会顾岐半死不活的神情,而是直接牵着苏怜的手,把她一路领回东厢房里。 手掌中的细指冰凉, 也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 谢衍脸色稍沉, 忍不住说教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 怎么还不睡觉, 还在院子里乱跑。” 苏怜抿了抿唇, 有些委屈地答道, “我是夜里突然醒了,看见你不在,心里着急, 才想去问顾公子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谢衍垂眸,看见她的小脸被冻得煞白,被遮掩在毛茸茸的狐裘里,格外可怜兮兮,心里不由自主地软了软。 他无奈地揉揉眉心,轻叹一声。随后帮她解开她颈间的细带,将披风脱下来挂到架子上。 “行了,以后无需担忧。” “快睡吧。” 苏怜乖巧地点点头。 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就有些困了。 而且自从怀了身子,她的腰越来越酸,只要多站一会,腰椎那里就像是扎上银针一般,刺痛酸麻。 她脱掉绣鞋,坐在床褥上,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后腰。 谢衍看到她双眉微蹙,脸上一副难忍的神情,又看到她止不住地揉腰,心里便知道,她腰痛的毛病又犯了。 或许是之前她在后厨做工时便累到过,现在有了身孕,便加重了。 他探手过去,按住了她的腰侧,手掌微微使力,帮她揉捏着。 “我帮你按按,你先睡吧。” 身后的手掌力道适中,似乎还带着一股暖流,苏怜舒服地眯了眯眼。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将脸埋在软枕里,阖着眸子,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晚,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嗜睡。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苏怜就陷入昏睡里,连谢衍帮她翻了个身也没察觉到。 她身上搭着条天蚕丝的被褥,双手乖巧地放在身侧,呼吸平稳,睡颜娇憨。 谢衍帮她掖了掖被角,当手扫过她的小腹时,却忽地顿了顿。 他伸手覆上去,仔细抚过,却忽地发现,她微隆的肚子似乎有 分卷阅读124 些过于鼓了。 女子三个月时肚子便会这么大吗? 谢衍不知。 但他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些惶恐来。 看来还是要让顾岐再帮她看看脉象,以确保万无一失。 另外,荆州城估计也呆不久了,多则十天,他定要带苏怜回京。毕竟此处到底是不安全,让苏怜在此处待产他也不放心。 还是早日回京的好。 现在崔柴的事以及铁矿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他回去也好向四皇子交差。 这般前前后后思索了一番,谢衍也有些困倦了,他两眼有些干涩,或许是在矿洞里被瘴气熏到了。他轻揉了揉眼角,旋即褪掉靴子,翻身上榻。 谢衍怕压到苏怜,便只占了床榻的一角。 他没用枕头,只将手臂虚虚地垫在脑后,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了。 *** 次日,谢衍先是派人给崔柴的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番,又给他灌下去几幅固本复原的药汤。 等到他精神好些了,说话不再口齿不清时,谢衍带来三两个暗卫,来到崔柴的床榻边开始问话。 崔柴没有搪塞,反而是意外地配合,将他所经历之事,皆是一五一十地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在宛州时,曾被宛州的郡尉一纸诏书征到兵营,他被编入的是宛州的守城军,然而他在宛州的兵营里还没呆上几天,便被军中副将寻了个由头,将他连同五十多个青壮士兵送出城。 他们每日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足足行了十几天,才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里。 随后,他们这五十多人被编入了一处不知道是什么名头的军队里。 崔柴回忆,那里的人不知名字,只知对方的编号,足足有将近一万人之多。 他们没日没夜地训练,蹚泥潭,练兵阵,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叫苦不迭。 若是训练任务繁重就罢了,每日的饭菜也少得可怜,一顿只有一张玉米面的烙饼,还有碗散发着腥味的肉汤。 很多人都暗中计划了逃跑,崔柴也是如此,但当他看到有一个逃跑未遂的士兵被抓住,直接被砍了脑袋。最可怕的是,他死后,锁骨和腰腹都被穿上铁链,整个人被挂在兵营门口,日日被老鹰啃食。 崔柴有一次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肠子都流了满地,被吓得几日都没胃口。从那以后,兵营里的人大多都歇了逃跑的心思。 后来,崔柴被选作了兵营中的小头领。 因为他生的壮实,武功也不错,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多言不多语,所以兵营里的副将格外地喜欢他,将他升作身边的侍卫。 也正是因为如此,崔柴才有机会从那处山坳坳走出来,来到了荆州,被安排进周知府的府宅里看家护院,同时也直接效命于他,帮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随着他越来越受信任,后来趁着年节,求了个恩典,将自己的老母亲从宛州接到荆州来同住。 但却没想到,周知府却暗中派人给他母亲喂下一种奇毒,只因为他怀疑崔柴生了异心,便想借着他母亲来控制住崔柴。 说道这里,铁打的汉子眼中也泛起泪花, “我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后来被喂下那药,我每个月只能靠着周知府赏给我的解药,拿去给母亲续命。 “您…能不能施以援手,将我母亲从周则手中救出来?” 青年的眼中闪现出愤恨的光,如同草原星火,似乎要将仇人焚烧殆尽。 谢衍背在身后的手转了转玉扳指,双眸微眯,谨慎地判断崔柴话中的真假。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开口说话。 “我自然会帮你,只是…你需要将那处山坳的位置,以及你在周知府手下做过些什么,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你可否能做到?” 崔柴神色一愣,他看到面前男人气质贵重,带着上位者的强大气场,似乎比周知府还凌厉几分。他知道自己是糊弄不得的,不过只要能救出母亲,就算是从豺狼爪下,奔入老虎口中也没关系。 他捏紧拳头,旋即点了点头。 谢衍见他应允,心里也舒了口气,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明。 崔柴本来在周知府手下做的好好的,为何要逃走? 他不禁皱眉问道,“还有一问,你不是在周则手下颇得重用,为何又要从他手下逃走?” 崔柴神色一黯,双唇翕动,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他喉结微动,挣扎许久才缓缓道, “我…曾经心仪一女子,最后却被周则收为小妾,玩弄致死。” 他说得极为艰难,眉间紧锁着阴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然的雾气。 谢衍不愿意再戳破别人的伤心事,于是决定不再逼问。他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拿纸笔上前。 “你现在便一五一十地从头说到尾,他们会仔细记下。明日我便会派人去救你母亲,你暂且安心。” 崔柴听闻他的话,心中感激,他没想到此人竟然当即应下,丝毫都没有 分卷阅读125 推托。这个贵人眉眼间都是端方清贵的气质,想来也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他红着眼圈,带着一身伤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朝谢衍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坚决。 谢衍叫小厮把他扶起来,按回榻上。他最是受不得别人如此大礼,他沉声道, “你安心养伤吧。”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留下暗卫将崔柴的供词记录在册。 他还要推敲一下今晚该如何去将崔柴的母亲救出来,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周则的地界上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实在是危险重重。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心中的计划极快地成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些人目的在崔柴,那他便找人装作崔柴将他们引走。 等周围的人撤走去追“诱饵”后,他们便可以将崔柴的母亲解救出来。 谢衍双臂抱胸,长指轻敲着袖口,心里将计划从头到尾捋顺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后,便开始侧首,朝着一旁的谢七舟吩咐起来。 ☆、圣旨 夜里, 顾岐等来了赵小卿的回禀, 他将崔柴家附近的侍卫分布记下来。 四进院子的前后左右都围满了暗卫,房后的人最多,足足有三十多人, 谢衍听过后, 迅速做了决定。 先安排一人穿上崔柴那日的褐色外袍,潜伏在屋后, 在故意露出身形, 引诱那些暗卫追击。再安排一人在柴门附近装作鬼鬼祟祟的样子,搅乱周则的人的视线。 最后趁乱,派人攀上屋顶, 从上面跳进屋子里,再将崔柴的母亲救走。 崔柴本来不顾身上的伤势,便要强撑着过去,最后还是给他看伤的顾岐劝解了一番, 才让他歇下了心思。 寅时, 几路人马同时开始行动。 伪装成受重伤的崔柴的暗卫一现身,围在房后的三十多个人立刻就像猫见了耗子, 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只留下两个豆芽菜一般的瘦弱小兵, 留在那里战战兢兢地看守。 谢衍手下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二人解决,旋即便迅速冲进了屋内。 崔柴的母亲已经花甲之年,银白色的头发脏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蜡黄, 一副憔悴模样。 老太太昨日便看到一群人提着火把将自己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心里便知,自己儿子应该是出事了。 她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加上屋内四处漏风,冻得她四肢打颤,现在整个人都是精神不济,快要昏厥了的样子。 她缩在榻上,浑浊的双眼里留下泪水,布满皱纹的双手合十,止不住地行礼叩首。 “求求各位官爷饶了我儿子吧,求求你们…” 她哭的稀里哗啦,苍老的声音满是哀戚。 谢七舟快走两步,将她扶起身,急迫地说道, “阿婆别忧心,崔柴现在很安全,我们是来救您的。” 他扯住老人的手臂,接住屋顶上垂下来的绳索,带着她向上攀爬而去。屋外响起了哨子声,那代表着已经有了暴漏的风险。 谢七舟没时间解释,也不敢耽搁,和另一个暗卫一同半扯半抱着将崔柴的母亲拉出屋子。 老太太站在一丈多高的屋顶上,害怕双腿哆嗦,一步都走不动,他们无法,只能将老太太背上身上,又用布条将她绑紧,带着她顺着屋脊飞檐走壁。 谢七舟站在高处,眯着眼看向远方,逐渐远去散开的火把又重新聚拢,像是蜂群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此处狂奔而来。 应该是周则的人发现了端倪,便赶紧回撤了。 他加快脚步,几人步履如飞,快到在夜里都看不清身形,从房顶跳落到围墙,在顺着围墙攀到临街院子的阁楼边,顺着回廊疾行,再敏捷跳出。 一路行云流水般的转移,几人终是离着那片火光越来越远,谢七舟轻舒一口气,带着几人绕过一户宅院里繁密的松林,来到了约定好的接应地点。 他走出阴翳的树荫,看到谢衍正带着十几个人马站在那里,他身后的崔柴甫一看到他母亲安然无恙地出现,激动地热泪盈眶。 他冲上前,将他母亲从暗卫的背上抱下来,母子二人跪在原地抱头痛哭。 谢衍虽然不想打扰二人的重聚,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到, “此地不宜久留,二位还是先随我离开吧。” 崔柴回过神儿来,朝谢衍点了点头,憋住了眼泪,把他哭到喘不上气的老母背在身上。 “侯爷对不住,我们这便随你离开。” 谢衍微微颔首,旋即示意侍卫牵了辆车马,让母子二人钻进去,随后便翻身上马,一路顺着小路回到城南的府邸。 其间,他听到东边的方向一片嘈杂,连带着还升起几簇艳红的焰火,应该是那些人发现事情不对,开始自乱阵脚了。 谢衍心中冷笑一声。 他也不知周则是不是在荆州顺风顺水惯了,手下的人是一个比一个蠢,急功近利,毛毛躁躁。 看到 分卷阅读126 一个和崔柴身形相似的人在一旁探头,便一窝蜂地追上去,倒是给他们留足了解救的时间。 他本以为今天的行动要多有波折,却没想到竟然顺风顺水。 谢衍心情不错,唇角也微微勾起来,再加上崔柴今日提供的线索,谢衍只觉得李徽明的覆灭,指日可待。 崔柴此人记性不错,竟然将从宛州如何到那处山坳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翻过几座山,蹚过几处湖泊都能回忆的分毫不差。 通过他的描述,谢衍已经推测出,那处就是晋北的栖枝山附近,那里四面都是险峰,及其隐蔽,易受难攻。 他师父曾经就是在那处,利用绝妙的地形,抵挡住了一度猖獗肆虐的胡人。 进可攻,退可守。 看来李徽明在那里安置军营,已经是有了不轨之心。 但是如果日后真有皇权之争,李徽明在那里屯兵还真是个麻烦,看来要早日和四皇子禀告才好。 一路上,谢衍都双眉紧锁,虽然事情都在按照他的预想前行,但是拨开云雾后所展现的沼泽般的黑洞,确实让他始料未及的。 他没想到李徽明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似乎全然忘记了他皇子的身份,更像是嗜人的恶鬼。 偷盗铁矿、私养亲兵、用毒香控制官员…甚至还可能有与外族通敌,暗中陷害将领。 终有一天,他会让李徽明所作所为曝露在日光下,天理昭彰,他自当以死赎罪。 谢衍握紧马缰的手紧了紧,一腔怒意无处发泄。 他阴沉着脸回到府邸,此时天色将明,日光从天际弥漫开来,光线暗淡中夹杂着寒意。谢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刚要回到书房给四皇子去信时,倒座房里的小厮急匆匆地冲过来,带来了两封信笺。 一封是周则的。 他要宴请自己在他的府邸中宴饮。 一封是孙守正的。 他在信中透露,周则会在宴会上为他下入毒香,就像上一次孙守正所做的那般。他字迹潦草,提醒谢衍务必当心。 谢衍稍稍看过,便吩咐下人拿去烧掉。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则今日晚上知道崔柴的抓捕失败,恐怕是起了疑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荆州城内给他下了绊子,故而先发制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那情香控制住自己。 可惜他失策了。 谢衍手里碾着周则送来的信笺,嘴角勾出了讳莫如深的笑,眼中风暴凝结,愈加暗沉。 *** 远在千里之外的福宁殿里,花甲之年的帝王摔碎了手边价值连城的瓦砚。 那是他最爱的一方砚石,是早已圆寂的苦空大师赠予他的。 它曾经在佛前莲台感化多年,元成帝只要触碰到它,便能在繁杂世间感受到一丝宁静空寂,心胸豁达。 但即便是佛性的圣物,现在也压制不住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看着面前的这张薄薄的宣纸,似乎昭示了他苦心孤诣爱护的儿子,最终养成了阴鸷残暴的白眼狼。 他是个失败的父亲,更是一个昏聩的帝王。 纸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表明李徽明便是暗中制造毒香的始作俑者。 他在晋北采集原料,随后运送到邻城的村落里制药,制成的香料运送到荆州,兖州,等边陲的六州。 还有一批,运往了京城。 他的龙鳞卫潜入荆州,看到了城中的花楼里、客栈里、甚至高门大户的宅院里,全都燃着这味香料,显然整座城池都被紧握在了李徽明的股掌中。 他如此肆意猖獗、明目张胆,怕是已经有了谋逆之心。 元成帝纵横驰骋多年,心志早就锤炼得如磐石般坚硬。只要是有人胆敢染指皇权,就算是血脉亲恩,他照样会杀伐果断。 不过就算怒火攻心,元成帝依然没有失去帝王的薄情冷静,他现在就已经把父子的身份割裂开,思考的都是处置逆臣的严酷手段。 他锐利的双眸紧盯着地上的乌黑的碎片。一个计划如同急风骤雨,快速地在他心中成型。 先夺兵权,再予以圈禁。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以雷霆之势断其臂膀。 如果他就此安分守己,他作为父亲,会留他一条性命的。 元成帝阴沉地吩咐小太监拿来一卷黄色的锦缎,玉轴转动,锦帛展开,他提起狼毫,行云流水般地落字。 最后,雕刻着盘龙的玉玺,落在了明黄色的软缎上,留下鲜红的廓印。 父子情分就此斩断,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罢黜三皇子晋北将军之职,调任京畿卫监军,命张非烨从旁协助。 京畿卫是由龙鳞卫掌管,安排李徽明去做监军之职,看似为重用,实则是监视。 他在京畿卫里收买不了任何人,因为他们都是直接效命于圣上,他只能在其中左右掣肘,前后束缚。 元成帝伫立在龙案前,目 分卷阅读127 光锁在摊在案上的那封圣旨。 这封圣旨若是宣出去,恐怕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转念间,他又想起了李徽明的母亲,曾经他最宠爱的娴妃。她眉目柔顺,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性子也是不争不抢,恬淡平和。 但她却在为自己诞下二公主后便血崩而亡,而他的二女儿,也因为胎里不足,在刚满月后也去了。 那时李徽明才四岁,他穿着一袭孝衣呆呆地站在他母亲的棺椁旁,瘦弱单薄得像一片褶皱的宣纸。元成帝想,或许他有母妃教养,就不会变成如今残暴贪婪的性子。 他握拳的手紧了紧,终是轻叹一声,阖上眼眸。 “拿去宁王府,去宣旨吧。” *** 荆州城南的府邸,谢衍摆弄着手里的荷包,他今晚要去赴周则置办的酒宴,上次顾岐拿来的避毒香囊再次派上了用场。 苏怜正站在红木架子旁,拿着铜火斗帮他熨着外袍。本来谢衍想让她别忙活了,但是苏怜一直坚持,非要做些什么,才感觉自己不是他的拖油瓶。 谢衍无奈扶额,只能随着她瞎忙活去了。 “你在里衣里带好香囊了吧?” 苏怜一边用手扯平他衣领上的褶皱,一边柔声问道。 谢衍靠在软榻上,扭了扭僵直的脖颈,打趣道, “怎么,害怕我中了情香?” 苏怜抿抿嘴唇,耳尖微红,又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那次荒唐,她面皮薄,稍想起来便臊得不行。 “你若是中药,就活该泡在凉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她嘟着嘴,小声地抱怨着,语气十分愤愤不平。 谢衍抬了眉稍,吁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觉着不必泡凉水澡,说不定周则周大人已经给我准备好美婢了。” “你!”苏怜虽然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气得牙痒,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一口。 没羞没躁地胡言乱语。 苏怜转过身狠恶恶地睨了谢衍一眼,瞧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火斗直接落在衣服上,一时都忘记去拿。 她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反驳时,忽地闻见一阵糊味。一低头,才发现缂丝的袍子被灼热的铜铁烧了个大洞,正在那里惨兮兮的冒着白烟。 谢衍也闻到了,他连忙翻身下榻,将烧红的铜火斗移开,看着他胸口绣着金线祥云的补子被烧了个大洞,倍感无力地叹口气。 他伸手捏着苏怜绯红的脸颊,咬牙切齿地威胁, “损坏朝廷官服,该当何罪?” 苏怜瞪着水眸,红着耳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时间讷讷无言。 谢衍看她不语,便勾起嘴角,笑着替她答道, “那就罚你…没收五本话本子,尤其是那本侯门娇娇。” 苏怜一瞬间瞠目结舌,惊得张开了嘴,她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喂…我还差十章就看到结局了,你…!” 谢衍面不改色, “六本。” 苏怜不再说话,只能忍痛割地赔款,不断妥协。最后送谢衍出门的时候,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嘴角都要耷拉到下巴了。 直到谢衍坐上马车,渐行渐远时,苏怜才一扫阴霾,兴致勃勃地走回厢房里,从架子上翻出她的话本子,坐在榻上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她要在谢衍回来之前看到大结局。 话本子这件事上,她绝对不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白天有事,本来想带着电脑出门码字的,结果电脑没充电,又忘记带充电器…我昏了昏了。 晚上多一点点字数~ ☆、谋逆 一场酒筵时间过得极快, 热络的氛围中推杯换盏, 三番四次地换着话头,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虚话,整个晚上便也这样过去了。 谢衍撑着手肘, 斜靠在矮榻上。因为屋内的气温过热, 他松了松领口,袒露出胸前的一线肌肤。他手里持着酒盏, 唇边带着享乐沉迷的笑, 目光虚浮地扫过屋子中央的铜炉。 依然是熟悉的香味,月季花的甜腻香气中,掩盖着麝香的浓靡。 身侧的舞姬素手纤纤, 拿着玉壶,妖娆地弯下身段,如同水藻般柔柔地靠在谢衍身上,又为他斟了盏酒。 “大人, 请。” 语调仿若拐了十八个弯, 尾音慵懒尖锐,带着摄魂的钩子。 谢衍侧头睨了她一眼, 没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酒杯, 反而是微仰起头, 眼里尽是撩人的火焰。 他本就生的眉眼深邃,俊朗风骨,这样一撩人,那久经风月的舞姬也一下子羞红了脸。 她明白这位贵人的意思, 她伺候过的许多人都爱玩这种调情的把戏。 美艳的舞姬咬了咬唇,伸出白皙细指,捏着酒杯缓 分卷阅读128 缓送到谢衍的薄唇边。手臂抬起,薄纱的宽袖滑落,漏出一段皓腕。 谢衍眸中神色愈加暗沉,但他依然还是面无波澜,一副风流神情,就着她的动作,饮下了这杯美酒。 他余光看到周则似乎漏出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神情,张狂自信。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发出响亮清脆的声响,旋即朗声道, “今夜,便到这里了。” 屋内翩翩起舞的舞姬缓缓退去,只剩下四五个人,依偎在几位宾客身边,柔若无骨,娇柔乞怜。 谢衍身侧浓重的脂粉香气并未消失,那舞姬大着胆子留了下来。 她从刚才的敬酒中,隐隐感觉这个贵公子似乎对她也有意,若是能攀上他,岂不比伺候那些肥头大耳的老头要好。 一到这里,她大着胆子,软了身子,缓缓地伏在了谢衍的膝上。 周则伫立在原地,看着这边一副郎情妾意的情景,唇边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谢侯爷,不如我派人帮您在楼里寻个厢房,您在慢慢…?” 他话说道一半,但是傻子都能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谢衍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周则马上招来几个小厮,扶着谢衍起身。 谢衍的脸颊微红,眼神迷离,连步伐都不稳,但饶是这样,他毫不遮掩的目光还是紧紧盯在那舞姬的身上。 看到这幅场景,周则在心里暗笑。 他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果然自制力再好的人也逃不过这味香料,就算是太监闻了,也会教他生出些旖旎的心思。 周则只觉得大事已定,他看着谢衍被颤颤巍巍地扶进一侧的厢房,手里还牵着那舞姬的手,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他微眯了眯眼,嗤笑一声,吩咐侍卫守在门口留意动静,自己则是不耐烦地扇了扇面前的香气。 他这味道也是闻了十多年了,真是打心眼里厌恶。 周则甩了甩袍子,提步走出春雨楼,坐上红木车马,踩着夜露一路回府了。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那处本该是春意融融的厢房里,气氛却冷得比三九天还阴寒。 谢衍坐在花梨木的交椅上,松散的领口也重新规整起来。他原本迷离的神色一瞬间清冷自持,脸颊上的酡红也逐渐消散。 他拿着青瓷的盖碗缓缓地饮茶,身前的波斯地毯上,跪着一个穿着轻薄的舞姬,正怕得瑟瑟发抖。 刚才推开隔扇门时,这位贵人还温声软语,结果这门一阖上,他立刻就捉住了自己搭在他胸口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一般。 她被摔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麻了。 上首的男子身边围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一看便是不好惹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惹上□□烦了。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侍卫拔出手中的刀剑,以极快的速度挥向了凳子的一脚。 唰一声,那光可鉴人的钢刀连顿都未顿,直接将那红木凳腿一分为二,截面光滑,都寻不出一丝毛茬。 她吓得一个哆嗦,随后就听到那人压低嗓子道, “平日里怎么伺候的别人,现在便怎么出声。” 那舞姬哆哆嗦嗦地抬头,花了半天才懂此人的意思。她望向门外那两个晃动的人影,心里了然。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捏紧嗓子轻唤道, “公子,再陪奴家喝一杯~” 莺声燕啼,婉转勾人。 谢七舟的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但谢衍神色如同磐石一般,毫无波动。他朝着跪在地上的舞姬微微颔首,示意她接着演下去。 最后一群人在女子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中呆了两个时辰。谢七舟和其余几个暗卫都是紧张得手脚无措,只有谢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会悠闲自得地饮茶,一会走到一边的博古架上,打量着玉雕。 时间一到,谢七舟他们先行从窗户翻出去,谢衍孤身一人留在屋内。他理了理领口,不再耽搁,神色清冷地推门而出。 门口周则留下的两人殷勤地迎上前,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神色,忙前忙后地问,是否需要帮谢衍备马回府。 谢衍随手赏了几锭银子,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则是沿着木质的廊梯下楼,面无表情地钻进了正在马棚一侧等候的马车。 他坐在车厢内,疲惫地按了按眉峰,觉得自己被那香气熏地头昏脑胀,他从怀中掏出靛蓝色锦缎缝的香囊,里面清清爽爽的薄荷香气,闻过后,才觉得心里的一片烦躁稍稍好些。 天色还未亮,天际的月亮颜色极淡,似乎要隐匿在夜空里,薄雾中缀着几颗明亮星子,璀璨动人。 谢衍忽而觉得这般勾心斗角的日子有些疲倦。他还记得师父受封超一品的大将军时,脸上竟然寻不到一丝喜色。那时他不解,他做梦都想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然而到现在,却渐渐了解师父心里的苦。 树欲静而风不止,在风波诡谲不断的朝堂,又怎能寻得一丝安宁。 谢衍曾经总是想着,定 分卷阅读129 要手刃李徽明才能解气,现在却隐隐有了新的打算。不如就把这些线索证据呈交给四皇子,至此,他便从党争中脱身。也如他父亲一般,游历江南,不问世事。 他还欠苏怜一次海子泛舟,或许在那时便可兑现了。 谢衍阖上眼眸,任由微凉的风拂过脸侧发丝,脑海中想的都是雾气缭绕的云梦泽里,孤舟之上苏怜婉转娴静的笑颜。 *** 宁王府 宣旨的太监阴阳怪气,似乎也知道宁王昔日风光不再,从前的恭敬谨慎全完忘记,耀武扬威地拿起了统领太监的架子。 “王爷,接旨吧。” 李徽明扶在青石地砖上的手猛然用力,似乎要将坚硬的花岗岩抓破,指尖泛白,手背上青筋乍现。 他前些日子,正为晋北负责采买的侍卫失踪一事焦头烂额,他本来掘地三尺也想将那个暗中坏事的人抓出来。 却没想到,他几乎是倾尽势力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现在想来,极为可笑。 暗中调查他的,破坏他筹谋的人,竟然是燕朝至高无上的帝王。 怪不得他在这场暗流涌动中输的一败涂地。他心里的怒火快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然而唇畔却浮出诡异的笑。 李徽明含笑着接旨,看得宣旨的太监一阵毛骨悚然。他刚才的趾高气昂被浇灭了,现在只想离这个像被下了降头一般的皇子远些。 宫内宣旨的队伍又乌泱泱地离去了,留下李徽明跪在花厅的正中央,庄严肃穆地背影如同一具石雕。 半晌,他才撑着膝盖起身。 不破不立,破釜沉舟。 父皇,是您逼我的。 他的声音干哑,里面带着种目空一切的疯狂。 “来人,传信去晋北的栖枝山大营,让李錾领兵出山。” 兵贵神速,他再也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会在三万字内完结啦!但是番外会更很多,大约更个四五六万字叭!番外会开新的一本,不v。 ☆、危机 最近皇子所中四皇子的住处热闹了起来, 幕僚和宾客络绎不绝。 其中有人是嗅探到了宁王失势的风声, 见风使舵地来示好。还有的,则是他与谢家的暗卫信使,来来往往地互通情报。 自从上次谢衍将李徽明在晋北屯兵的地点在信中阐明后, 四皇子当即就派了人去那边探查。 他本以为李徽明会养精蓄锐、按兵不动。然而却发现, 他眷养的私兵竟然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似乎是即刻就要起兵造反。 他再也等不得, 当即将所掌控的所有线索呈交给圣上。包括宁王残害朝廷命官、偷盗铁矿石、私炼兵器、眷养私兵的事, 全部都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奏折上。 当坐在龙椅上的冷峻帝王打开他的奏章的那一刻,李徽景觉得那是他父皇最颓然的时候。 杀伐果决的眼神变得灰暗,连身上的明黄龙袍都黯然失色。 他静默良久, 最终挥手让李徽景退了出去。 李徽景站在大殿外,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宇,似乎可以预见到自己夺嫡之路的胜利,却莫名感受到一丝惶然。 但那种感受却也只是一瞬, 旋即又被某种热血澎湃所代替。 他回到住所后, 没过多久,宫中便来了传旨的太监, 命他跟随西北大军一路前往晋北, 剿灭叛贼。 西北大军足足有十万之数, 且大部分是征战沙场多年颇有经验的老兵。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统军的将帅更是当初和秦烈将军分庭抗礼的沈广。 他未雨绸缪、用兵如神,多次在边疆以少胜多地击溃敌军。 这场战役的结果已经了然,在李徽明失去先机的情况下, 他必输无疑。 李徽景给谢衍去了封信,提醒他尽快回到京城。 因为李徽明兵败后,很有可能选择他的势力聚集地——荆州作为最后的防守,到时候谢衍留在城内难免不安全。 远在千里之外的谢衍收到信件后,凝神思索良久,终是决定再晚些时日。 他还要活捉周副将,问清楚他师父当年战败之事。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李徽明自食恶果,他更想让师父沉冤得雪。 现在周则忙碌了起来,谢衍猜测或许是宁王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他现在已经许久没有来寻过自己麻烦。 孙守正说,周府现在的人来来往往,一片慌张嘈杂,他虽然进不去书房议事,但在门外也偶尔听到些只言片语。 宁王好像准备退守荆州,现在正在吩咐周则先行囤粮,并且加固城墙工事。 谢衍暂时没心思管前线的战事,只是派人紧盯着周副将的宅子,只等寻个恰当的机会,将他捕获。 终于在等了十几日后,谢衍寻到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副将派了护院,去帮粮铺里的伙计搬运粮草,于是府内只剩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看守。 分卷阅读130 再加之那日周知府带着守城卫军去巡视,于是城内的防守就跟薄纸一般,不堪一击。 是夜,谢衍当即就带人冲了进去。 当时周律饮了酒,正面色红润、眼神迷离地靠在凳子上,他穿着一袭雪白色的中衣,在看到谢衍的那一刻,惊愕到瞠目结舌。 但半晌,他便神色恢复如常,唇边还带了笑意。 他一口饮尽杯中美酒,眼眸中精光乍现。 “谢衍,你终于来了?”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让整个屋子内的暗卫都怔忪不已。 谢衍眯了眯眸子,目若寒潭,语气冷厉道, “你知道我是何人?” 周律漫不经心地自饮自酌, “从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了。” “你以为你从未见过我,其实我偶然一次随秦将军进京,在马场见过你一次。” 谢衍捏着剑鞘的手骤然锁紧,他心中渐渐渗出了种诡异的感觉。 为何周律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一直没有拆穿。所以周则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曾在荆州假扮身份暗中行事的事情。 他到底是安了什么心思… 谢衍放下了手中蓄势待发的剑,神色凝重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没有拆穿?” 周律拿着酒杯的手指僵了僵,旋即长叹一声,仿若要将心中的多年来的悔恨抒溢出。 “对于秦将军,我有愧。” “我一直想着该如何弥补曾经的罪过,然而却一直不得其解。” “直到我见到了你。” 他顿了顿,看了眼谢衍的神色,随后接着道, “我一直在想,你何时才来寻我,如今,终于等到了。” 谢衍轻声冷笑, “若真如你所说,你对师父心中有愧,便不该缩居在偏远的荆州避世,早应该进京陈情。” 周律似乎没有对谢衍这句毫不客气的话激怒。 他的目光顺着窗外,望向了空中的皎洁明月,似乎在通过天上月亮追溯到不可思及的过往。 “午夜梦回,我每日都梦到秦将军。他亲手将死去将士的尸身搬到马背上,带着他们杀出重围。他说他不想让一人埋骨他乡。” “他目光灼灼,如同炬火。” “那一瞬间,我羞愧难当。” 苍老而哽咽的声音停止,屋子里飘着令人窒息的寂空。灯花爆裂声毕毕剥剥,夹杂着水声潺潺,周律又给自已倒了杯酒。 他颤着爬满茧子的双手,将白瓷酒盏递到唇边,浊酒顺着他的唇边流下,洇湿了一片衣襟。他的声音干涩的厉害,能听到鼻音。 “我犯下大错,合该用一生赎罪。” “我会随你进京,向圣上陈情。” *** 草长莺飞,正是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时节,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地向南而行。 那正是谢衍的队伍。 他十日前便从荆州出发了,因为四皇子在信中说到,宁王一败涂地,正从晋北向荆州方向后撤,看来是想占据边陲四州,跟朝廷负隅顽抗了。 他计算了下时间,自觉再是拖延不得,便带着苏怜和暗卫,连忙从荆州城内撤了出来。 本来周则是想将他扣在城中的,但是谢衍知道荆州城内的密道,故而没费什么力气,便安然无恙地逃脱出来了。 已经行了十日,估计再走上个十几天,便能回到京城了。 到时苏怜也已经四个月了,正是最马虎不得的时候。谢衍半阖着眸子,心中暗自思量着回去后该如何操办婚事。 四皇子和皇贵妃对此毫无异议,想来镇国公那一家对皇贵妃言听计从,也不多过多置喙。 唯一的难处,怕是他祖母。 她无数次地念叨过那些大家闺秀,觉得那些会管理家宅的女子才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只怕她对自己与苏怜的婚事,会多加阻挠。 谢衍翻书的手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坐在马车一侧的苏怜。 她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群山,眸子一如最初相见时的澄澈晴朗,似乎对世间污浊都一尘不染。 罢了。 谢衍在心里轻叹一声。 大不了自己日后带她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不与那些官妇们虚与委蛇,也不在名利场里碰个头破血流。 而且日后若是四皇子登基,想必也会对肱骨之臣多加防备。 李家的人都是表面上重情,实则骨子里都凉薄得很。 谢衍早就看透。 不在京城也好。 天大地大,广阔自在。 “谢衍,你看羊群!” 谢衍顺着掀开的帘子向外望去,果然一片莽原上,点点白雪,绵延成片,蔚为壮观。 不过他经常在外行走,一望无际的沙漠,波澜壮阔的海河,他都见过,实在没什么新奇的。 谢衍无奈地摇摇头,被她没见过世 分卷阅读131 面的傻样逗笑了。 他收回目光,接着看向手中的济阴录,却冷不丁听见车马外一片骚乱。 脚步声慌乱嘈杂,其间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音。 几声惨叫响起,谢衍心中一紧。 出事了。 他刚想提着佩剑冲出去,却忽地想起苏怜还在车厢里,为了护她周全,他只能寸步不离。 “闭眼。”不愿让苏怜被血光吓到,谢衍只得沉声道。 旋即用剑鞘挑开了黛青色的帷裳,朝外望去,只见满眼的血肉横飞。身穿深蓝色衣服的暗卫正和一群黑衣人胶着地战在一起。 不过事态并不严重,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且武艺高强,已经隐隐有压过的势头。 谢衍稍稍安下心。 不过一双鹰隼般的眸子还是锐利地注意着车外的异动,时刻准备好拔剑而起。 那些黑衣人似乎觉得寡不敌众,渐渐生了退意,几人围做一团,不断地向后撤着,最后脱离了包围圈,几个鹊起兔落的闪身,便消失在山坡的尽头。 索性暗卫中没人受重伤,只有谢六不小心被划伤了小臂,敷上金创药后也不再流血。 谢衍下令原地休整片刻后,便决定启程赶路,因为虽然与李徽明的军队相撞的概率不大,但他还是担忧。 越是耽搁,危险就越大。 一声令下,暗卫们牵回了带去河边喂水的马匹,谢七舟用拭剑的布擦干净了血迹后,正准备翻身上马。忽地发现那匹杂色的骏马上空无一人。 原来坐在那马上的… 是周律! “赵小卿!” 谢七舟心如擂鼓,他大声唤到负责看守周律的赵小卿。 可是清亮的声音在草原上回响,却无人应答。 “赵小卿!” 他再次喊了一声,除了看见面面相觑的暗卫外,那个豆芽菜一般的小少年全然消失了踪影。 连带着那个最为重要的、可以证明秦将军清白的证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霎那间,谢七舟心头弥漫上了骇人的恐惧,他几乎是仓皇失措地跑到了谢衍的马车前,声音抖若筛糠。 “侯爷!周律和赵小卿都不见踪影了!” 谢衍本来正拿着铜槌,给苏怜敲着核桃,忽闻此话,手中一个失准,竟然生生将那核桃碾成齑粉。 他再也顾不上谨小慎微,当即掀了帘子跳下车马。 “备马!” 谢七舟自知失职,立刻垂着脑袋小跑到一侧去牵马。 谢衍此刻心急如焚,他竟然被周律那一副悔恨莫及的模样骗了,原来这一路上,他是在处心积虑地寻着逃跑的机会,甚至还偷偷摸摸地收买了看守他的暗卫! 谢衍气得面色发黑,他紧紧捏着马缰,一个用力翻身上马,他大声喝到, “只来十个人随我去追,剩下的人留在原地,一动也不许动!” 他担心苏怜的安危,不敢带太多人去追踪,只挑了十个轻功不错的前去追捕。剩下的人都一步不离地围在马车边,想来苏怜也不会有危险。 谢衍回首一望,看见苏怜小脸苍白,正满脸担忧地望向自己。 他安抚般地朝她点点头,旋即回身扬鞭,紧夹马腹,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猛冲出去,转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驻守在原地的谢七舟叹了口气,觉得侯爷回来估计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了,竟然让两个大活人活生生地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他估计自己是被下了降头,才如此大意。 他在心底长吁短叹,觉得心累腿累。 刚才不小心被那些黑衣人的暗器击中了小腿,虽然没有划破皮肉,但还是酸痛的厉害。 他揉了揉肩,盘膝坐在地上,一边竖着耳朵留意周边的动静,一边薅着地上的小草。 倏然间,他觉得身下的土地似乎微微颤动起来,他心中陡然一惊,伸手覆上地面,仔细地感受。 是马蹄声。 难道是侯爷他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 谢七舟立马站起身朝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头上,如同黑云压城般地涌来三十几个人,清一色地蒙着脸,穿着夜行黑衣。 谢七舟如同弓弦一般地绷起神经,然后心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调虎离山之计… ☆、挟持 苏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铺满软毯的车厢里, 她的双手双脚被绸带束缚住, 挣脱不开。 那时她只记得自己目送着谢衍骑马远去,随后就缩回了车厢里,正准备在午间小憩一番, 忽而听到车厢外嘈杂一片。 她刚想掀开车帘看看情形时, 就突然觉得脑袋晕晕沉沉。 弹指间的功夫,她就昏睡过去了。再醒来时看到这般情景, 她心下微沉。苏怜知道, 自己应该是被人挟持了。 她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般的惊愕,尽量 分卷阅读132 让自己镇定下来。 越是在危机时刻,越是不能慌乱。 那人挟持了自己, 却依然将自己安置在了舒适的马车里,连绑手的绳子都用了柔软的缎带,想来应该没有伤害的心思。 苏怜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动了动僵直的手腕和脚踝, 挣扎着坐起身, 将耳朵贴在马车壁上,仔细地听着车外的动静。 铁甲碰撞的清脆声和马蹄的哒哒声顺着木头传来, 其中还夹杂着些稀疏鸦啼, 除此之外, 苏怜并未听到人的动静。 她现在身陷囹圄,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苏怜强忍住眼底的酸涩,又想起自己腹中的胎儿, 只能打起精神来,不叫自己崩溃大哭。 迷药的药效还未过,她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能紧靠在车舆的一角,把脸颊贴在冰冷的车壁上,试图用寒冷使自己清醒起来。 恍惚间,似乎听到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响,视线朦胧里,一个身穿深红色袍子的男人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苏怜双目视物模糊,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形,却瞧不清面容,但她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那双眸子。 锐利如刀,冷若冰霜,如同寒潭中的皎月,刺骨的湿寒。 这个人好像是那个她曾在菜市场见过一面的男子。 她还记得谢衍说他是宁王… 宁王… 苏怜尽力地回忆着,然而思绪却在此刻戛然而止,她再也抵抗不住身体中的困倦,身子一歪,软绵绵地滑下去,一下子栽倒在了车板上。 再次醒来时,苏怜一睁眼便看到了烟紫色的床帏,上面绣着成片的合欢花。轻柔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让那片合欢花在头顶上飘摇了起来。 傍晚的夕阳轻柔,淡淡的金色给床上挂着的络子都镀上了光辉,一时间让苏怜分不清今夕何年。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觉得刚才的惊恐似乎都是一场梦。 她撑着柔软的床褥起身,轻轻晃了晃头,似乎是想将自己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醒了?” 一声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吓得苏怜打了个颤。 她猛然转头,看见一个男子正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眸中神色晦暗难辨。 他的脸颊隐匿在暗影中,更显阴鸷。 美梦般的静谧被打破,苏怜的心脏一瞬间摔下深渊。恐惧争先恐后地蔓延在心头,如同野火燎原,将她的冷静焚烧殆尽。她努力抑制住喉间的颤抖,哽咽着问道, “你…究竟…为何要抓我?” “为何?” 李徽明垂下眼眸,喃喃自语道,像是疯魔了般不断重复。 几个呼吸后,他突然摔下手中的茶碗,仰着头朗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极其用力,苏怜似乎都能看到他颈间的青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徽明仿若才回复了神智,他冰冷的目光锁在苏怜苍白的脸颊上,似喟似叹道, “你可知道…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苏怜捏紧被角,紧张得四肢冰凉, “是谁?” 这个问题戳痛了李徽明的神经,他的脸色霎那间灰败下来,他看着苏怜微红的眼眶,好像在通过面前的女子望向另外一个人。 “她死了。” “被我亲手害死的。” 他仿佛失了神,一直低声地说着,像是在低声吟唱古老的故事。 “明明是我先遇到她的,结果她竟然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我不在乎,我将她抢到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可是她还是不喜欢我。” “最后,她逃跑了。” “我找啊找啊,最后终于在座偏远的小城里找到了她,我让她和我回家,她不肯,我就绑了她走。却没想到她竟然逃脱了。” “她跑到悬崖边,威胁我再靠近一步她就跳下去…” “我不相信她敢跳,她最怕疼了。” “我本来想一个箭步上去抓住她的,结果…” 李徽明渐渐阖上了眼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要飘散在尘埃间。 “她跳下去了…唰得一下,就消失了。” 说完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回响在他的胸膛里,像是敲击发霉的战鼓。 “你和她长得真像啊…” “眼睛,鼻子,嘴巴…都如出一辙。” 一边说着,他越靠越近。 苏怜看着他高大的身躯逐渐笼罩上来,紧张到牙齿打颤。一阵白脑香的气味冲鼻而来,甜腻中带着辛辣,叫人胸口发闷。 她本来就一路舟车劳顿,胃里更是酸得难受,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料气息,整个胃都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一阵酸苦的水涌上来,苏怜连忙撇过头,一下子吐在了床榻边的脚榻上,迸溅到了李徽明黑缎的皂靴。 他伫立未动,看着苏怜紧紧攥着被子,吐得昏天 分卷阅读133 黑地,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也不知是苏怜的情状太过可怜,还是他被脏污搞得心烦,李徽明压抑着怒气长叹一声,朝门外大声喝道, “叫大夫过来!” 苏怜吐得眼前发黑,根本无暇去辨别他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小腹也一阵抽痛,她伸手缓缓抚摸上小腹,似乎这样,她才能保护腹中的胎儿无虞。 李徽明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电光火石间他神色一黯。 药堂的大夫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药箱后,便火急火燎地跑到榻边,扶起了苏怜的手腕,细细诊脉。 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显然是孕中的滑脉之象。 他抬眸看向这位高大俊朗的贵人,又看了眼正捂着胸口作呕不止的夫人,心中思量一番。旋即讨好地说道, “夫人有孕已经四月,孕吐也是正常现象,更何况从脉象上来看,夫人身体虚弱,又受到劳累,故而会出现激烈的反应。我现下就去开两副安胎药,喝下去后应当就无事了。” 李徽明眼中一片幽深,他冷冷地盯着那片被褥下微鼓的弧度,眉宇间笼罩上阴云。 他摆摆手让药堂里的大夫退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苏怜颤动的肩膀,握着腰间荷包的手越收越紧。 他轻嗤一声,旋即轻蔑地移开目光。 “孽种。” 苏怜身体里的痉挛渐渐平息下来,她伸手,用袖子随便擦干净了嘴边的污秽,她狠恶恶地抬头看向李徽明,像是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母豹子。 “我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孩子!”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双目爬满血丝。 李徽明没说话,他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袖口,随手抽过一旁架子上湿润的棉布,伸过手,轻轻擦拭着苏怜下巴上的污痕。 这个动作格外亲昵,却带着森然寒意,就像是潺潺溪水里泡着死人白骨,表面上是温润如玉,实则诡异骇人。 “我…不会杀你的孩子…” “不过我更想知道…谢衍知道自己的骨肉,对着他恨之入骨的人喊爹爹,他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你做梦!”苏怜用尽力气拍开了他搭在自己脸上的手,嘶哑着吼道。 李徽明抬起修长的手掌,低头看了看手臂上被指甲划出的血痕,他轻轻地笑起来,在唇畔绽放出讳莫如深的弧度。 “安心养胎吧。” “不要想着逃走,也别想着谢衍会来救你…” “他现在…估计也自顾不暇呢。” *** 此刻,荆州城外的落霞山,那处酸枣树下的隐秘洞口的灌木里,正蜷缩着几个人影。 谢衍身上的青色衣袍沾染斑斑血迹,干涸成红褐色,掩盖住了衣料上原有的团花暗纹。他手臂和腰侧都破了个大口子,正缓缓地向外渗着血。 他面色青白,眼角却带着不正常的嫣红,唇瓣干裂起皮,翻出血肉。 “侯爷…要不然等四皇子带兵来支援吧,现在暗卫只剩下五人,若是贸然进城…只怕凶多吉少…” 谢七舟的情状也不太好,他的手掌被削断掌筋,随便缠绕上几片脏布,连剑都拿不住,像是八旬老人一样颤得像筛子。 剩下的几个暗卫也是受了重伤,还有两个伤口感染起了高热,脸色红得像猪肝一样。 谢衍垂着眸子,不断擦拭着手里的龙泉剑,对谢七舟的话置若罔闻。 他看向一片寒光中自己的影子,双目猩红似血,脸颊上爬满青色的胡茬。 “你们不必跟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飘荡在冷风里。 他看向一旁躺在草丛里不省人事的周律,他被麻绳从头到尾束缚住,还被喂了整整三碗蒙汗药,想来三日内都醒不过来了。 “你们留在此处,看守周律,等四皇子领兵到了,接应他们从暗道进城。” 此行凶多吉少,若是带着这几个受重伤的暗卫去,无异于让他们白白送死。 谢衍将剑收回剑鞘,拄在地面上,借力站起身。一不小心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翻开的血肉撕裂,脓血有汩汩地流出来,将本就红褐色的袍子再次浸湿。 他起身走进暗道,头也不回。 “不必跟着,我一个人去救苏怜。” ☆、挟持(二) 谢衍沿着潮湿幽深的暗道疾步行走着, 带着水汽的阴风顺着伤口钻进血肉里, 让他浑身发痛,但谢衍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他不知道李徽明劫走苏怜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尤其是在他接连兵败后,恐怕会做出些玉石俱焚的举动。 谢衍在黑暗中闭了闭眼, 不敢去想苏怜会发生什么危险。 他似乎可以看到她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他就剜心钻骨的疼痛。 他深吸一口气, 按住心口 分卷阅读134 , 压下五脏六腑里翻搅着的疼痛,聚精会神地留意周围的动静,朝着暗道的出口狂奔。 在推开那扇玄铁的门之前, 谢衍屏息许久,附耳贴紧舢板,确定此处空无一人后,才缓缓掀开了暗道的门。 现在已经是初春, 那处的灌木丛已经从半人高长到了接近七尺, 几乎可以完全掩盖住谢衍的身型。 他藏身在那片繁茂的黄杨丛里,目光如炬地盯着不远处来来往往巡逻的卫兵。 李徽明退守回荆州后, 便将自己剩余的全部兵力移到荆州城里, 再加之城中早早地就开始囤粮, 保守估计他可以守城半年还有余。 谢衍和四皇子都被李徽明在徐州的强烈攻势迷惑了眼睛。 谢衍本以为宁王轻易不会撤退,所以他才安心地带着卫队沿官道回京。 按照他的估计,李徽明若是在徐州同朝廷的军队斡旋,至少要再拖上半个月才会撤回荆州。 却没想到, 他的顽抗只是障眼法,他早早地就打算好了弃车保帅。 放掉其余三城,只守荆州。 故而,谢衍以为宁王还在千里之外鏖战时,李徽明已经兵临荆州。 他用计将自己调离,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劫走苏怜。 其实李徽明本可以直接率军将他们包围,但他偏偏用了暗度陈仓的计谋。 不为别的,只为诛心。 他想让谢衍后悔愧疚,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丢掉自己心爱的女人,那会让谢衍痛不欲生,百蚁噬心。 更明显,他做到了。 谢衍觉得自己现在就如同行尸走肉,无穷无尽的懊悔浪潮般地将他包围。他恨自己当初的大意,他竟然留下苏怜一个人,自己带侍卫策马去追击。 若是他那时候小心谨慎一点,或许苏怜也不会陷入绝境。 他还记得自己将周律带回来时,看到的地狱修罗般的场景。 黄土地上弥漫着烟尘,满地的血迹残肢,暗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而尸体中围着那架马车,车顶被砍裂,帷裳上鲜血浸透。 那一刻谢衍甚至都失去了伸手的力气。 当他颤若抖糠地掀开车帘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时,窒息般的心痛才停顿下来,但旋即又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 他当即便明白了,这是李徽明在捣鬼。 而苏怜最有可能被他带到的地方,就是荆州城内。 几个人马不停蹄地一路朝着荆州的方向狂奔,沿途与李徽明留下的亲兵厮杀了三次,终于是硬撑到了落霞山的那处暗道出口。 思绪回到现在,谢衍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用牙咬住手臂上的绷带,另一只手按住结扣,将止血的布勒得更紧。 若是一直滴血,滴落在地上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所以就算再痛,谢衍也只能忍着。 他蹲在草丛中观察许久,最后终于寻到一个机会。 远处的侍卫开始列队,似乎要轮值守城,几个替班的侍卫还没打起精神,依然沉浸在闲聊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笑继续窃窃私语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城墙边闪出了一个人影。 谢衍极快的从草丛中钻出来,压低身子敏捷地翻了个跟头,移动到另一侧的马厩里。 但就算他躲过了守城的士兵,安然无恙地进入城内,他还是没办法救出苏怜。 谢衍不知道李徽明将她藏在了哪儿,若是挨家挨户地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找到李徽明,再跟着他的马车寻找到他的栖身之地。 苏怜很有可能就被安置在他暂住的地方。 李徽明的踪迹是有迹可循的。 他就算再琢磨不透,谢衍也知道,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去,那就是周府。 他和周则狼狈为奸,少不得要同他共同商量对策,所以自己只要日日在周府附近守着,想必就可以找到他的踪迹。 谢衍逐渐放缓呼吸,调整着身体内的运气,让乱成一团麻的心平复下来。 他需要清醒地思考,该如何从重重守卫中挣脱出,潜伏到周府的附近。 转眼间,他心里勾勒出了一个最安全的路线。从城西的位置,可以从药堂后侧的那一条小径绕道周府所处的康平巷。 周府一侧是一户盐商——张平的府邸,谢衍认识他,他曾经接受过谢衍提供的解药,也曾为他拿到过荆州城里军用开支的账簿。 想来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谢衍可以暂时安顿在他家的府邸里,时刻注意周府的动静,一旦发现李徽明现身,他便立刻跟过去。 他将计划在心中斟酌一番,确定后便即刻行动起来。 他放轻脚步,施展轻功,一路上身轻如燕,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来到了那户盐商的府邸边。 所幸一路上无人发觉,谢衍顺利地翻过青瓦高墙,摸索到了宅子里书房的位置。 分卷阅读135 那个梳着山羊胡的商户正坐在桌案前对着账本,忽闻窗边一阵异响,他还以为是家里小厮干活不利索,刚想要走过去呵斥几句,然而推开窗子,却看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 虽然虚弱憔悴,但依然气势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这个人… 好像是谢大人。 他曾经在宴席上见到过一次,是朝廷派来的监察使。怎么如今却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模样… 张平向来是明哲保身的,平日里生怕摊上麻烦,尤其是血光之灾。但他又想到谢衍曾经送来的两大匣子解药,让他日日咳血的毛病得以痊愈… 实话说,他心中实在感激。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许久,还是决定施以援手,他屏着呼吸,悄悄问道, “谢大人…不知你今日拜访…所为何事?” 谢衍眸色深沉,没有和他假模假样地推诿,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在你这里暂住几日,你只要帮我寻个厢房,再找些伤药便可,其余无需费心。” 张平被他冷峻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当即唤来了小厮,让他帮谢衍安排厢房。 缩头缩脑的小厮看了眼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吓得抖了抖,不过还是低眉敛首地朝他道: “大人,请随我来。” 谢衍转身随他离去,但刚刚迈开一步,他的身型忽地顿住,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张平,压低了嗓子道, “我有办法给你解药让你生,自然也有办法让你灭…今日之事,还望你不要透露出去半个字。” 张平哪里敢惹这个修罗般的活阎王,更何况他还指着谢衍的解药续命呢。 他忙不迭地点头,就差点要拍胸脯保证了。 谢衍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随着那个小厮走出了书房外的游廊。 他在府邸里绕了半晌,最后选了处与周府只有一墙之隔的厢房。若是仔细去听,似乎还能听到周府侍卫之间的谈话声。 谢衍迈步走进屋子,放下了手中的佩剑。小厮唤来府里的丫鬟送来药箱子,里面都是些常用的伤药。 他挥退下人,解开身上浸满血污的绷带,随意在伤口上撒了些松香与黄蜡粉用来止血,再草草地拿起干净的纱布包好。 后背的伤口实在难以处理,谢衍便背过身去,对着面铜镜,用烧红的小刀细细地刮掉伤口周围的腐肉。 伤口太久不处理已经发炎红肿,谢衍觉得自己身上一片灼热,若是再不刮肉去毒,恐怕就要化脓腐烂。 他伸手拿过身边一坛白酒,直接顺着肩头倒在背上,针扎的疼痛蔓延到全身,谢衍却觉得痛苦让自己烧得迷糊的头脑更加清醒。 再也耽搁不得了。 他必须分秒必争。 他随意地套上身小厮送过来的外袍,青色的麻布,倒是不太显眼。谢衍束好腰带,又将佩剑紧紧绑在腰间后,才跨门而出。 他压低身子伏在围墙的一侧,竖起耳朵仔细留意那边的动静。 或许是上天垂怜,他只听了不一会儿,便抓到了他朝思暮想要得到的消息。 只听一个粗嘎的带着晋北口音的声音响起, “今日我给你带来两坛上好的桂花酒,你去替我在书房当值吧。” “为何?”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那个粗嗓子有些谄媚道, “今日宁王要来书房和大人议事,你知道,我当初是在宁王跟前办砸了差事,才被赶出京城,到荆州城当差…” “我怕今日不小心再见到宁王…” “你知道的,他阴晴不定,最近又极易发怒,我怕再惹了他不快…到时候你兄弟我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墙的另一侧,谢衍眼中的簇火被倏地点燃,他本以为还要耐心等些时日才能等到宁王出现,却没想到今日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又凝神听了半晌,终于从只言片语里得到了李徽明前来的时间。 午时三刻。 谢衍咬了咬后牙,压迫住涤荡在胸口中猛烈的冲动,悄无声息地绕道周府的后门,等待着李徽明的出现。 果然,时间几乎是一分不差,谢衍看到远处的箱子里缓缓地行驶来了辆红木马车。 马车停住,里面的人掀开帘子下车,踩在匍匐的小厮背上,格外气势凌人。 一双眸子比以往更暗了些,像是能吸进去所有阳光,他的面色青白,双眉紧锁,显然是最近怒火郁结。 李徽明警惕地环顾四周后,领着几个暗卫从府里的角门进去,留下马车站在原地,等着他家主子议完事回府。 那马夫有些笨拙地松了松马的辔头,从身侧的袋子里掏出把干草喂着马,嘴里还哼着小曲。 观其神色,辨其步伐,实在不像是个练家子。 谢衍心中稍定,抓紧时机飞身而上,手里寒光一闪,利剑已然搭在了那个小厮的脖颈上,只差一寸就能让他断气。 分卷阅读136 他压低嗓子,用无比狠戾的声音威胁道, “你家主子的府邸在何处,带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改笔名啦!因为我最开始是瞎起的,觉得不太特别…所以后面找编编换了一个新的!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么么么!!! ☆、大结局 那车夫就是个普通的老实人, 平日里是在周府里洒扫喂马的, 后来被周则安排给李徽明去做些喂马赶车的差事。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即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子抖得厉害, 差点脚下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饶…饶命!” 他的话音里都带了哭腔。 谢衍没什么怜悯之心, 眼眸暗了暗,将手里的刀送得更近了些。 “不要废话, 直接带路。” 那马车夫忙不迭地点头, 瑟缩着肩膀挪动了脚步。 “壮…壮…士,您随我来。” 这车夫还算老实,当真没有糊弄的心思。谢衍竟随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李徽明的府邸。 那是在一处酒楼后的宅院, 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花街柳巷里的一处楼阁。 里面设计的门极其巧妙,是绕过花楼里的一处假山池塘,再顺着竹林里的一道林荫道, 这才能到达府邸的正门。 谢衍瞧见那朱门两侧守着七八个侍卫, 个个都是一袭软猬甲,神色凌厉。心知, 李徽明的藏身之处恐怕就是此地了。 他一掌劈晕那个马夫, 将他悄无声息的放倒, 再把他拖到荆棘丛里,用干草掩盖住了他的身形。 随后便绕到宅院的一侧,试图寻找一处无人看守的角门,偷偷溜进去。 可惜, 谢衍绕了一圈,发现这宅院就像密不透风的铁桶,每处能通气的地方都派了人看守。 他若是强行突入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望了一眼十多尺高的围墙,上面还缠满了尖锐的铁篱,最后捏了捏拳头,一跃而起。他伸手握住攀满尖刺的铁丝,手掌被刺破,缓缓浸出鲜血。 谢衍却像毫无察觉似的,面色不改地握得更紧。 他借力跳起,双脚一前一后蹬在青石壁上,猛地使力,终于越过了高耸的围墙。 谢衍落在了一片枯叶堆里,声音极轻,丝毫没有引起一旁守卫的注意。他压低身子,悄悄地观察四周,想从蛛丝马迹中探查到苏怜的踪迹。 忽地他发现,宅院里最靠东侧的厢房里伸出里一枝红梅,极其鲜妍,穿过木窗子斜斜地支出来,盛开在日光下。 谢衍心中骤然发紧。 苏怜最喜欢红梅…这是否是她刻意留下的信号… 那处厢房看守并不严密,只有两小厮守在门口,还有一个小丫鬟坐在板凳上煎着药。 他趁着远处的守卫去小解时,抓紧机会,两个手刀放倒了门口的两个小厮,那个小丫鬟被吓到说不出话来,谢衍同样是重重敲击下她的后颈,也让她没了声息。 霎那间他几乎没办法抑制住双手的颤抖,他喉结微动,心脏狂跳,哆嗦着推开了那隔扇门。 房间内极静,青纱帐随着风缓缓地荡着。影影绰绰间,可以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 她正靠在床上,缩成一团。 谢衍悄然走进,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握紧了剑柄。 如果不是苏怜呢? 如果只是个圈套呢? 他不怕是李徽明设下的死局,他只怕自己的心心念念成了一场空。 谢衍的拳头紧得嘎哒作响,他一步一步靠的更近,却依然无法看透那层朦胧的纱帐。 他伸出手中的剑,极慢地挑开帐子。 里面的人的手背瘦得有些骇人,苍白嶙峋,却紧紧地抓住尖锐的银簪。帐子接着上挑,缓缓地,谢衍看到那人尖得吓人的下巴,干破起皮的嘴唇…… 最后,是一双惊恐仓皇的眼睛。 苏怜从刚才有脚步声出现的那一瞬就屏住了呼吸。 这些天她就如同惊弓之鸟,无论醒着睡着手里都要握紧尖锐的银簪,虽然她知道自己一个弱女子几乎无法反搏。 但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就在那个高大的人影靠近的一瞬,苏怜紧紧咬着嘴唇,粘腻的手心捏紧簪子,上面的镂雕几乎都嵌入掌心血肉。 然而那个癫狂阴沉的男人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庞,剑眉星目却不复往日的神采奕奕,而是像被抽干了魂魄般虚弱无神。 深邃的眸子里爬满红血丝,执着深沉的目光恍如隔世。 “谢衍…” 多日以来的惊恐和无助潮水般地涌上来,冲散了苏怜所有的神智。 这些天来,她就如同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提心吊胆,每时每刻都即将坠入无尽的黑暗。 而现在,一道天光却硬生生地将无助撕裂,留下皓月当空的光明。 分卷阅读137 她紧绷的神经忽地一松,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没有了心念的支撑,全都一股脑儿地攀上心头,化成了眼眶里噼里啪啦滴下的泪水。 苏怜猛地扑进谢衍沾染着血腥气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怎么才来…” 她的泪水浸透了胸口的棉布,湿漉漉的感觉仿若冰冷的刀锋扎进胸口,让谢衍愧悔自责。 他颤抖着大手拍了拍她埋在胸口的后脑勺,哑声叹道, “抱歉,是我的错。” “乖,别哭了。” 苏怜止不住倾泻而出的泪水,一个劲儿地摇头,吐出的话也因为呜咽囫囵不清, “不怪你…我没有怪你…” 谢衍有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脊背,将她轻轻地按进怀里。 珍宝失而复得,如同游荡的三魂七魄归位,在心底漾出不可言喻的满足。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 很快李徽明的侍卫便会发现端倪,到时候两人将插翅难逃。 他压下心中的震颤和狂喜,用指腹擦去挂在苏怜眼角的泪水,半哄着道, “乖,别哭了,我先带你出去。” 苏怜也知道现在两人都身处在危机四伏之中,不敢再耽搁。她乖巧地朝谢衍点点头,憋回了眼眸中的酸涩。 她麻利地翻身下榻,随意套上绣鞋,接过了谢衍递过来的灰褐色披风。 她穿着一身烟紫色的蜀锦襦裙,若是直接这样大剌剌地出去,第一时间便会被发现,所以必须要掩住身上的衣物来伪装。 她将自己上上下下严严实实地裹好,还带上了兜帽,遮住一头青丝。 谢衍不敢将苏怜背在身后,生怕压到她腹中的胎儿,只能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瓷娃娃一样,不敢松懈也不敢用力。 “抓紧。” 谢衍忍住后背和手臂撕裂的疼痛,将苏怜抱得更牢了些。因为猛然的用力,本来敷上金疮药粉的痂痕裂开,鲜血又缓缓地渗透出来,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苏怜敏锐的鼻尖捕捉到一丝腥气,她紧紧缠在谢衍脖颈上的手指忽然感受到一片濡湿粘腻。 是血。 他的后背早就渗出了血渍,并且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谢衍垂眸看到苏怜眼角再次泛红,心里知道她的担忧,他忍着痛,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是我的血,别担心。” 他将苏怜往上掂了掂,抱着她快步走到了厢房的后窗边。他似乎听到了外面响起的嘈杂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虽然双腿向灌了铅一样的失去力气,但谢衍还是用尽力气,抱着苏怜轻巧一跃,从窗子里钻了出去。 房后是下人们打杂的庑房,杂七杂八地推着小山高的木柴。谢衍借力跳上去,凭着木柴堆的高度飞身攀上高墙。 因为他双手正揽住苏怜的腰身,没法办使力,跃起的高度不够,谢衍的小腿直接绊在了墙上的铁篱上。 一个失衡,他直接从墙上滚落而下,但电光火石间,他拼尽全力地硬生生在空中调转个身形,将苏怜牢牢地护在怀中。 所幸两人砸进了墙边的一处干草堆,苏怜被护在谢衍怀里,在落地的一瞬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谢衍的身上。 他背后的伤口撞在粗砺的石地上,在猛烈地冲击下撕扯开来,一瞬间鲜血如注,浸湿了整个衣襟。 苏怜伸手探过去查看。 刚才只是稍稍有些微湿,现在粘稠的鲜血都浸透衣料,沾湿了身下的干草。 这哪里是其他人的血,分明就是他自己受伤了。 苏怜心口疼得难受,鼻尖酸涩一片。 “谢衍,你放开我先走吧……李徽明不会杀我的,你不要担心…” “噤声。” 谢衍对她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话,他双眉锁成一个死结,眼眸里晦暗不明。 “听话。” 谢衍放缓了语气,撑着地面站起身,摇摇欲坠的身子如同峭壁中的古松,清俊挺直,孤绝坚定。 他弯下身,将半跪在地面上的苏怜抱在怀里,把她兜在头上的披风紧了紧,遮住了她哭得红肿的双眸。 他身上的血痕慢慢渗透出来,难免会吓到她,还是看不见为好。 苏怜只感觉到眼前一黯,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掀开,却被谢衍轻声叫住。 “闭上眼睛,数二百个数字,睁开眼睛我们就回家了。” 谢衍嗓音带着笑意,云淡风轻地说道。 好似不是在一个生死危机的时刻,而是在某个草长莺飞的午后,或者是月色如水的夜里。 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之前的春日细雨里。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她伏在他的背上举着油纸伞,随着他稳重有力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查着数。 “谢衍,我数了两个二百了,怎么还不到家呀?” 身前的男子似乎被她的话逗 分卷阅读138 笑了,他闷闷地笑起来,笑声在胸口回响,顺着一层薄薄的喜服颤到她的胸口,一阵酥麻。 “你笑什么呀?雨越来越大了。” 谢衍顺着这句话顿住了脚步,两人就静静地伫立在连天如雾的雨幕中,任由水汽沾满鬓边的发丝。 “若是能背着你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他望着远处斜斜飘荡来的雨丝,看着它弥散在风里化成雾。 万籁俱寂,长街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沙沙的雨声还有他语音间难以捉摸的喟叹。 雨丝啪嗒啪嗒地打在油纸伞上,在顺着伞骨滴到地面上的水潭里,如同琴弦奏鸣,引商刻羽。 身后的少女静默里一瞬,旋即就轻声笑起来。轻盈剔透,宛如烂漫春花。 “好呀…” “那就一直走下去吧。” 苏怜能感受到自己脸颊湿漉漉的一片,被风吹过后凉得彻骨,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弓弦绷紧的声音,银铁碰撞的清脆声,最后是羽箭破空的声音。 嘭得一声闷响,她能感受到抱着她的人身型凝滞一瞬,随后颤了颤,将她抱得更紧,前行的速度也丝毫未减。 又是一声咻的声响,她感受到鼻尖滴落上湿润的血珠,浓郁的血腥气弥散开来,顺着她的鼻尖划过脸颊。 她不能睁眼。 谢衍告诉她不许睁眼。 她捏紧谢衍胸口的衣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阖上自己的眼睛。 “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 她哆嗦着双唇,哽咽着不断数到。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好了。” 谢衍沙哑无力的嗓音传来,苏怜缓缓睁开眼… 他正低着头望向自己,脸颊被利剪划破,整个面庞染上鲜红,但依然盖不住他眼睛里的灼灼炬火,燃尽莽原。 他们二人已经行到了城墙边,再往前是历尽风霜的青石高墙,难以攀援。 死路一条吗… 不过若是能同他一起,也没什么可怕的吧。 她缓缓抬手,轻轻触碰到了谢衍的眉眼,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描摹勾画,刻印在心底。 倏地,不远处的荆棘丛内窸窣声响起,雷霆之势般地冲出几十个身披玄色铠甲的人,并且似乎源源不断地从一处蒿草后面涌出。 苏怜看到那一片玄色里,冲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顾岐! 然而她还没从欣喜激动的热烈中回神过来,便感觉到抱着她腰肢的手越来越松。 谢衍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大厦倾颓般的他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的生命都似乎透支殆尽,再难坚持下去。 眼皮上有千斤重,不自主地缓缓阖上,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谢衍望着苏怜惊恐的双眼,泪水混杂着血痕和泥土,白玉般的小脸脏兮兮的。 或许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人总会残留最后一丝的力气,就是为了擦净琉璃上的尘埃,或是搅弄落桃下的春水。 它合该留给最美好的事物。 他缓缓抬手,粗砺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将那片污痕擦得更淡了些。 他的小姑娘,总要一直漂漂亮亮的。 琴瑟弦断,玉箫折碎,曾经提得起弯弓宝剑的手缓缓垂下,砸落到了黄土地面上,荡漾起腾挪的尘雾。 恍恍惚惚的朦胧里,他想起师父总说生死看淡,别离有时。 他从前在战场上刀尖舔血地搏命时,对此深以为然,却未曾想到,现在竟是有千般不舍,万般留连。 他的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婆娑尘世里,只剩下那一双眸子,圆月般的皎然。 最后,万物归于一片阒然寂空。 *** 春天,孤山寺里的桃花开了。 一处偏僻寂静的小院子里,一个粗布衣衫的女子正在池水边浣洗着衣裳。一旁的桃树簌簌地落下花瓣,在水面上荡起涟漪,将衣物都沾染上桃花香气。 两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还不会说话,正坐在木头做的小椅子上,乖乖地等着。他们胡乱地踢着小腿,伸出白嫩胖乎的小手,够着那枝斜生出来的桃枝。 苏怜放下手中没拧干净的衣裳,擦了擦手上的皂角沫,走过去抱起了那个小家伙, “喜欢?” 她轻柔地问道。 得到的只有咿咿呀呀的声响,还有挥舞地更欢实的小手。 苏怜瞧见他实在喜欢,便伸手折了一枝放进他手里。结果,怀中的这个小子拿了花枝消停了,坐在板凳上的小丫头又开始闹腾起来。 苏怜轻叹口气,又帮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折了枝花苞,放在了她小小的手心里。 她抬眼看向天边的霞光,金红色的晚霞透过山中的雾气,如同万千金丝撒在山林间。 分卷阅读139 暮鼓声阵阵,还有山中樵夫归家时唱的悠长山歌。 晚上的时候,她总会抱两个小家伙到谢衍的床上去玩耍一番。 两个小不点似乎也知道,床上的那个人虽然不说话也不能动,还一直闭着眼睛,但他们娘亲好像对他很是亲昵。 于是每次两个人被抱到榻上时,不哭也不闹,都是瞪大了葡萄眼,好奇地盯着那个木头人。 有时还好奇地扯扯他的鬓发,或者摸摸他的胡茬。 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苏怜准备把两人抱过去,顺便趁着空闲准备些晚膳。 顾岐和小满前些日子托人带来了好些活血化淤的药材,因该是对谢衍的病情有益的。 她准备宰只母鸡,用药材煲些鸡汤,喂谢衍喝下,希望这次的药能稍稍有些效果。 不过没效果也没关系,天地之大,总能寻到些药草治好他身体内的淤堵,十年二十年,她都等的起。 她又看向怀里两个活泼好动,不知世事的小豆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抱着两人掀开门帘子,走进了谢衍的厢房里。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里面是顾岐特意配置的药材,虽然两个小家伙都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每次抱进来时也都听话地很,没有挣扎抗拒。 她将两个乖巧的小豆丁放在了谢衍的一左一右,看着他们又像往常一样,好奇地看来看去,摸东摸西。那个浑小子还把手里的桃枝别在谢衍的鬓发里。 苏怜失笑,也不知道谢衍醒了后,会不会被他儿子的壮举气得七窍生烟。 她又打量了一眼床榻上的孩子,确认他们没有调皮捣蛋,便用手拢了拢头发,迈步去后厨处理饭食了。 山中条件艰苦,劈柴种菜都要自己来,虽然苦涩,但苏怜也喜欢这种恬然自得的日子。 京城中勾心斗角,危机四伏。 谢家与新帝之间开始暗中的较量,为了保证谢衍的安全,在顾岐的帮助下,二人才能寻得一处世外桃源的容身之所。 她伸手用铁钩挑了挑灶坑里的柴火,把火架得更旺些,正准备烧开水处理一下鸡肉。忽地听见屋子里传来小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苏怜心中猛然一紧,跌进谷底。 难道是谢家的人寻来了?还是四皇子?还是曾经和谢衍有旧怨的人? 她拿起案板上锋利的菜刀,发疯了般不管不顾地冲进屋子里。 然而想象中千钧一发的场景并为出现。 山间落霞柔和温暖,为屋子里的人和物都镀上层柔和的金边,晚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格外柔软明澈。 一个高大的男子正盘膝坐在榻上,乌发如瀑散落在身侧,他俊朗的眉目微沉,一只手里提着那个浑小子的衣领,一只手试图掰开小家伙扯着他鬓发的小胖手。 听到不远处哐当一声巨响,谢衍的眸光从手中的胖小子缓缓地移到了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他透过飘荡而起的轻纱帐子、在阳光中跳动的金色尘埃,与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眸子遥遥相望。 屋外的鼓声悠远,惊起林中飞鸟,林海在风中飘摇,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沙沙的响声。山中的一切美得不像人间事,更如同方外的净土彼国。 谢衍忽而笑了,沉沉的嗓音低醇绵长。 他星火燎原的目光带着些揶揄地看向远处泪如泉涌的女子。他笑得格外明利爽朗,而笑声中却又带着丝哽咽, “苏怜,你家的浑小子怎么这般淘气。” 他又看向自己身旁,瞪着小鹿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女娃娃,唇角更弯, “还是我家的小姑娘更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