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隋》 分卷阅读1 书名:凤归隋 作者:李氏无名 文案: 她们,一个是敢爱敢恨、无忧无虑的妹妹,一个是步步谨慎、心思缜密的姐姐。   被卷入时空旋涡的两姐妹,穿越1300年的光阴,回到隋唐交替的乱世,遇见他们,仿佛是命中注定。   他是霸道深情的一代帝王,建立丰□伟业,却引来后世无数批判。   他是名载青史的义军领袖,叱诧风云战场,却难过情字当关。   他是亦正亦邪的神秘公子,生性自由孤傲,却终究被爱恨所缚。   在既定的历史洪流之中,面对亲人、爱人和敌人,他们究竟该如何选择?   注:本文慢热,清水,慎入~~~但会保证快速更新~~   感谢承欢做的封面,很喜欢哟 第1章 楔子 2008年4月20日 陕西宜川 壶口瀑布景区 黄河巨流一路奔腾,在此处被苍山挟持,约束在狭窄的山谷中。滔滔河水,奔腾怒啸,山鸣谷应,形如巨壶沸腾。两边的岸堤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观景的人群,远处,高高的石堤上,隐约有两个女孩的身影。一个娇小活泼,兴高采烈直朝前面走,另一个高挑文静,脚踏实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高地,尹兰回身,向若雪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姐姐,快过来!这边视线很好啊——” “那里太危险了,兰,回来吧!”若雪站在后面急急的喊道。 尹兰似乎没有听见,只顾着眼前景色,拿着相机到处取景。 “你别乱动啊,我马上过来!”崎岖的石堤上因河水的拍溅,又湿又滑,若雪走得小心翼翼。 当尹若雪终于站到妹妹的身旁,面对着滚滚河水,势如破竹的力量震撼得她再没有任何语言,充耳所闻尽是那如猛兽般的咆哮 四月,正是黄河水量最大的季节,水位激增。突然,一阵狂风,带起数十米的巨浪,向着石堤卷来。 若雪慌忙后退,脚下一滑,随之身体失去了平衡,本能地伸手在空中挣扎。兰儿反应过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没有抓到,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她直直地掉下河去。 连落水声也听不到,她随着激流被冲下,很快没入河中,没有了踪迹。尹兰发疯似的大喊,“姐姐——姐姐——” 可是,再没有尹若雪的身影,尹兰停止了呼喊,忽地,她纵身一跃,投进奔腾的河水。 第2章 噩梦之始1 黑色,越来越深沉的黑色,繁繁复复,重重叠叠,象蚕丝成茧捆缠在四周,密而不透; 胸口好似有千斤的巨石压迫着,疼痛中呼吸越来越困难,弥漫在心头的恐惧逐渐扩散开去,意识在模糊中挣扎—— “不要——” 尹若雪一声尖叫,猛然睁开双眼,从破旧的榻上坐起。 叫声惊醒了睡在她身旁的少女,“雪姐姐,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少女坐起身,用衣袖替若雪擦拭着脸上的点点汗珠,低声安慰道:“枣子茶可以安神,我去煮些来给姐姐喝。” “不用了,碧君。”若雪满脸歉意,还有一丝疲惫,“你睡下吧,我出去走走。”她披上外衣,对碧君挤出一丝笑,看了眼正在一边熟睡的奶奶,小心翼翼地走出茅草小屋。 —— 门外,四月的清晨,依旧带着寒意,天尚未全亮,远处依稀能看见弦月的影子。 若雪裹紧了外衣,在一个草堆上坐下,阵阵凉风扑面,人随之清醒了许多。 不管她是否相信,这里仍旧是隋朝,是她出生前1300多年的时代。 每次醒来,她都盼望着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她依旧是21世纪的普通少女,依旧和爸爸妈妈、妹妹生活在一起,只等着度过了这个夏天,便依照父母的心愿,继承家业,成为一名白衣天使。 而不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在迷茫中迎接未来。想着想着,心里不禁深深地后悔,若不是她坚持要在暑假前去西安和洛阳旅行,若不是她想在工作前能亲眼见一见她热爱着的历史古都,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雪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一阵少女特有的银铃般的嗓音,将若雪的思绪拉回。 若雪看着她小跑过来,那轻快的身影象极了妹妹,不自觉地朝她浅笑着,点了点头。 碧君跑到若雪身旁,将手上拿着的厚实外衣披到了她身上,乌黑的眼睛里闪着星光,透出天真无邪,“奶奶说,早晨天凉,小心受了寒气。” “恩。”若雪应了一声,伸手宠爱地抚着碧君垂下的长发,就象一贯对妹妹的那样。 遇见碧君和奶奶,是她来到这里后最幸运的事了。 那时,如果不是碧君在河边捕鱼时发现了她,如果没有把她救回去,也许,现在她已经死了吧…… —— 既然不知道怎样回到自己的时代,就要学着如何在这个时空中生存下去。 白天,若雪跟着碧君学耕种、学养蚕,帮 分卷阅读2 着奶奶生火、晒菜干;碧君去捕鱼,她就在河边洗衣服。 晚上,若雪常给奶奶揉揉肩、锤锤背,专业的按摩手法惹得老人家开心得合不拢嘴,直说自己有福气。 睡不着的时候,若雪会和碧君躺在屋外的竹椅上,看着漫天的星斗,聊聊女孩子的心事。 一天一天,随遇而安。 —— 五月的天开始亮得很早,在一片虫鸣鸟叫中自然醒来,微风拂面,带来新鲜的青草香味,伴随着每一次呼吸直沁入心脾。 每七天在附近的镇子上就会有一次提供货物买卖的集市。这天正是赶集的日子。 为了能赶上早市,碧君和若雪准备妥当,一早匆匆告别了奶奶。 碧君驾着牛车,若雪坐在她身旁,车上装着蚕茧,还有菜干。虽然,牛车粗糙,行驶中也不舒适,可是一想到身为现代人却能够见证千年前的市集景象,对于喜爱历史的若雪来说很是兴奋。 牛车驶在土路上,一颠一颠的,牛铃有节奏地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第一次有人陪着去赶集,碧君也特别高兴,一路上说个不停。 “雪姐姐,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恩……姐姐平日里爱听什么歌呢?” “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姐姐都爱听。”若雪笑盈盈的望向她,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妹妹。 碧君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小手撑着脑袋左思右想了好一会,终于开口唱道: 风儿微微的吹,妹妹红红的脸; 姑娘的心事猜不透, 天边的云彩知道她想谁。 虫儿轻轻的唱,妹妹痴痴的望; 姑娘的情郎在战场, 边关的月亮知道她想他。 歌声悠扬,在风中飘荡,如小鸟展翅般自由欢快,一首情歌被唱得象儿歌,若雪忍不住想笑,这小妮子明显不懂歌中女子相思的心情。 “好你个碧君呀!小小的年纪就开始想情郎了,羞不羞?”若雪用手指刮她脸颊,嬉笑着逗她。 “哪有……哪里有什么情郎……”碧君涨红着脸,急急的解释。 “看看,脸都红了还不承认。回去告诉奶奶是谁家的哥哥,好让他上门来提亲。”继续逗她,在若雪眼里,碧君虽然年纪还小,但在这个时代,女子都很早就结婚生子,象自己这样的只能算异类。 提到成亲,碧君神情一紧,正色道:“姐姐莫胡说,碧君出生前,爹娘已经给指了婚事。” 指腹为婚?若雪心中暗想,这在古代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奶奶说等到我十六岁时,就……”碧君说着,头低低的,有些娇羞的模样。忽地她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不过如今,爹娘都已不在,这婚事也恐不作数了,碧君只想留在奶奶身边,侍奉她一辈子。” 在这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女子的婚事是她们一生中何等重要的事情,一个女子若是单身,是多么不可思议,这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若雪来说,也许永远都无法理解和体会。 轻轻抱一下碧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若雪温柔的安慰她:“还有我呢,姐姐和你们在一起。” 碧君抬头,看着若雪的眼里满是感激,还有些不确定,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雪姐姐没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若雪沉思,开始在记忆中搜索,由自己懂事起到大学毕业,似乎就没有任何男生能在她脑海中留下印象。如果说一定要喜欢一个人的话,那么应该是爸爸妈妈会喜欢的那种吧。 碧君见若雪不语,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靠在她怀里,不禁自责:“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 若雪看了眼碧君,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她的心事,这里没有人会懂,她又怎么去解释? 碧君和奶奶都是善良质朴的人,自把她救起,从没有追问过她的身世和来历,而她除了说出自己的姓名外,也无法告诉她们更多。思及此,心中愧疚,环抱着碧君的手圈得更紧了。 日头东升,阳光照射在牛车上,拉长了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 —— 两人一路颠簸,终于在正午前赶到了小镇。 虽说是小镇,可集市已很具规模,一派繁荣忙碌的景象让若雪着实惊喜了好一阵。 这竟是1300多年前的集市啊!牛车平缓的行在青石板路上,周围形形色色的马车、牛车往来不断,一边是各式商铺和小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另一边是条宽阔的河流,停满了等待装卸货物和进行水上贸易的船只。 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若雪的眼睛应接不暇,恨不得将每一个画面都定格在脑海中。她望着眼前这条河流,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条应该就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隋炀帝花了六年时间开凿而成的大运河!大运河连接黄河和长江,从北方的涿郡到达南方的余杭,南北蜿蜒长达五千多里,促进了南北方的文化交流 分卷阅读3 和物资流通,虽然大运河的开凿消耗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死伤众多百姓,也包括了碧君的爹娘,可是,即便如此,它在以后千年的历史中发挥的军事和贸易作用还是无法抹杀的。 明君?昏君?孰是孰非?又岂是轻易能够分清楚的呢。 —— 牛车上的蚕茧和菜干卖得很顺利,时间尚早,两个女孩子好奇地在一家家店铺间流连,看来,女孩子对逛街的兴趣是自古就有的。 碧君站在一家布店门口,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罗裙,轻轻抚摩着,连连赞叹:“真漂亮啊……这裙子真漂亮……” 若雪凑到她边上,接过裙子,本是条很普通的白色绸缎素裙,可特别的是,罗裙外罩了层薄纱,纱上用银线绣着花纹,形状倒似朵朵雪花,精细而别致。 碧君高高举起裙子,比在了若雪的身上,还一副欣赏的表情:“姐姐,你瞧,这绣花就像雪,应了你的名字,而且这颜色衬你肯定好看,我们买下吧。” “碧君,不要乱花钱,我穿原来的就可以。”若雪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布裙。 “不行,姐姐到现在都没有一条象样的裙子。而且奶奶若是看到,肯定也会给你买下的。” 碧君铁了心要买下,若雪拗不过她。 回去的路上,碧君乐呵呵地抱着装罗裙的包裹,对着若雪直嚷嚷,要她回去就穿给自己看。在碧君心中,若雪早已象自己的亲姐姐一样,爹娘去世的早,除了奶奶外,再没有人象若雪这样疼她。勤快又能干,温柔又聪明,这样好的姐姐,她认定了! 还是晌午时分,天色却渐渐暗下来,转眼,乌云已经密布,一场暴雨眼看即将来临。 若雪拉起油布,将车上物品盖好,动作麻利,又留出一块空地,让碧君躲好。自己坐在车头,“要下雨了,碧君,你小心坐好,我来驾车。” 无声无息中,大雨狂扫而下,转瞬,若雪已浑身湿透。 遇水后的土路,满地泥泞,牛车走的更加艰难。牛蹄带起的泥水溅了若雪一身,若雪抹了把脸上的脏水,顾不了许多,只一个劲的赶牛。 一个踉跄,车身剧烈的晃动后,停了下来。 若雪跳下车,发现一个车轮深深的陷进了泥坑中。 “怎么了?姐姐。”碧君从油布下钻出来,雨水马上打湿了她。 “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若雪拼命推着牛车,已经气喘吁吁。 “我来赶牛!”碧君也跳下车子,拿起枝条抽着牛身。 姐妹俩一个在前面赶,一个在后面推,可车子还是停滞不前。 忽地,只觉车身一轻,车子向前平驶了几步。 若雪下意识回头,只见雨幕中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雨雾迷蒙看不真切,隐约从轮廓中判断来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骑着一匹骏马。此时,抬车的手已经收回,握紧了缰绳,黛青的天空下,身姿挺拔如苍松。 “姑娘,雨天行车,多加小心。”疯狂的雨声中,他的声音依旧浑厚清晰。 若雪看着他转身,策马远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这才想起忘了说一句‘谢谢’。 第3章 噩梦之始2 —— 大雨的势头丝毫不减,不知冒雨前行了多久,快到家时天色已近傍晚。 小屋里,蜡烛昏弱的光亮暗暗跳动,映照出黄土墙上三个人影。两个士兵模样的人,一胖一瘦,坐在木桌两头,正喝着酒,吃着小菜。 “妈的!这鬼天气,还打什么仗啊?!”胖子喝了口酒,开口骂道。“瓦岗寨是咱们能打得下的?!上面那些人就是让咱们去送死。” “大哥说得对,那帮人咱怎么惹得起,您消消气。”瘦子恭敬的夹了筷菜,送到胖子碗里。 胖子哼了声。 瘦子举起杯子朝胖子敬了敬,一脸驺媚,“还是大哥聪明,趁这天气从营里逃出来。” “哈哈……”两个人大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一位老妇人,佝偻着背,正一步步向桌边踱来,双手捧着一碗菜干。 “老太婆,动作快点。”瘦子不耐烦地夺过她手中的菜。 —— “奶奶,我们回来了!雨下得好……”碧君踏进屋门,‘大’字还没说出口,着实让眼前景象吓了一跳,不觉立定在当场。 若雪跟着进门,看到两个陌生男子在家中,不免有些心慌。 那胖子看到碧君,目光像野兽见到猎物般闪闪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她湿润的脸庞。碧君被看得心中发毛,惊慌下只往后退。 胖子扔下手中酒杯,一个大步上前,狠狠地抓住了碧君的手腕,怪笑着朝她直喷酒气,“小美人,来~~陪大爷耍耍~~” “不要——不要——”碧君在胖子的压迫下奋力挣扎,双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拍打。 “兵老爷,求求你拉——孩子还小,放过她吧。”奶奶用自己苍老的身躯挡在碧君前面,拉着胖子 分卷阅读4 的衣袍,苦苦哀求。 见状,瘦子冲过来,一把推开奶奶,“死老太婆,别坏了大哥的好事!” 奶奶重重地摔在地上,痛苦的呻咛着,“求求你们……求求你……” “奶奶,奶奶!”碧君哭喊着,挣脱了胖子的钳制,扑到奶奶身边。 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年轻的身姿展露无遗,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胖子如饿狼捕食般,用力抓起碧君,双手紧紧抱着她,头不断凑上去,拼命想亲她的小脸。 碧君哭叫着躲闪,“雪姐姐,救我……救我……” 若雪呆呆地站立在一旁,惊慌恐惧中,她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 “呲拉——”衣料被撕破的声音,刺痛若雪的耳膜,她猛地清醒。碧君的上衣已被撕破,裸露出雪白的肩头,那抹白色刺得若雪眼睛生疼。 “住手!”若雪大叫一声。 胖子和瘦子同时一惊,看向她。 满脸泥泞,衣服上污浊不堪,瘦弱的身躯,短短的头发,隐约的烛火下,此刻的若雪真是男女末辩。 瘦子戏谑地笑道:“哈哈——大哥,这是个不男不女的丑八怪啊。” 胖子一听,双眼流露着淫光,朝若雪走去,“让大爷看看,你究竟是男是女。”说着,一双肥手向若雪的胸口袭来。 若雪不是什么强悍的人,但也不至于软弱到任人欺辱,趁胖子正得意,她使出全身的力气,飞快地一脚踢向胖子,正中他下身的要害。胖子痛得哇哇直叫,用手捂住下身,在地上翻滚。 “活该!”若雪低咒一句,看来老师教得‘防狼术’还是管用的。 瘦子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恼羞成怒下,拔出身上的佩刀,朝若雪挥去。 刀光闪过,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血水滴落在地,汇聚成团团鲜红。 “奶奶!不要——”碧君飞奔过去,抱住慢慢倒下的奶奶,泪流满面,按住伤口的手已经被染红。血还在不断渗出,满眼都是红色…… 一刹那,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愤怒淹没了先前的恐惧,若雪随手抄起墙头的铁锄,所有的悲愤、委屈和羞辱,此刻一并化作手中巨大的力量,向着瘦子的头部抡去。 他被她强大的气势震住,错愕间,出刀已失了准头。瘦子“啊!”的一声,头颅被铁锄生生击中,应声倒地后不再动弹。然而,若雪的手臂也被他慌乱挥出的刀锋划伤。 倒在地上的胖子,亲眼看着瘦子惨死,又看到杀红了眼的若雪,知道此时不逃,性命恐难保。猛地跳起身,踉踉跄呛地往屋外跑去。 顾不上追他,若雪扔掉了铁锄,跪到奶奶身侧,心急如焚查看着伤势,这一刀原本是要落在她身上的! 伤口在腹部,又长又深,血仍然没有止住的趋势。需要缝合!马上!若雪职业的判断。可是,麻醉药?止血剂?输血?没有!这些东西统统没有! 难道要看着奶奶死吗?!若雪几近抓狂。 奶奶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在碧君怀里喃喃细语:“孩子……别哭了……以后要听……听姐姐的话” “若雪……雪……”年迈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重创,气若游丝。 “我在!奶奶,我在。”若雪紧紧握住奶奶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奶奶知道……你……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句话断断续续,若雪努力凑到奶奶嘴边,仔细听着。“碧君……交给你照顾……带她找表哥……瓦岗寨……的程……程知节……”说完,一口气咽下,任凭碧君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睛再没有睁开。 若雪只觉眼睛无比酸涩,一颗颗冰凉的泪滑过嘴唇,落下。 屋内弥漫着浓浓血腥味的污浊空气,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理智慢慢爬回来——她杀人了!瞬间,恐惧从心底某处喷涌而出,冲击着她的全身,她只想逃走,逃离这个地方。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若雪飞奔着,冲出门去,大雨磅礴中,她蹒跚地跑出几步,终是无力,跪倒在泥地上。她失声痛哭,任由雨水从身上浇下,混合着泪水、血水,已不知是寒冷,还是委屈,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又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就如初来隋朝时。 蓦然,一股暖流拥住了若雪,就象冰天雪地中一团微弱的火焰,不热烈,却足够温暖她,让她不再颤抖。她茫然地睁开双眼,是碧君跪在她面前,双手紧紧环抱着她。她安心的闭上了眼,头靠上她,两人相拥,在雨中依偎。似这天地间只有她俩可以互相依靠。 若雪渐渐冷静下来,暗暗告诉自己:还有人需要她来保护,要变得坚强! 瓦岗寨……程知节……她记住了。 第4章 风雨方定1 将奶奶埋葬在屋后的院子里,让她安息在最熟悉的黄土地。碧君和若雪离开了这个曾经给予她们快乐和悲伤的地方,赶往小镇。 瓦岗寨是瓦岗起义军的根据地,许多不堪忍受压迫的百姓和各 分卷阅读5 地有志之师纷纷投奔瓦岗,以期推翻隋帝统治,建立新王朝。很快,若雪就打听到去路。从大运河的通济渠走水路最便捷,可是,她们的盘缠有限,因为并非赶集日,她们带去的牲口只卖了很低的价钱。若雪想要当掉那条白罗裙,可碧君说什么都不让。于是,她们只能朝北多走段路,渡过黄河到达瓦岗的白马渡口。 —— 涛涛河水中渡船如一叶浮萍。 碧君因赶路劳累,已靠在船尾熟睡。若雪起身,立在船舷边,看着河水发怔。这条在黄土地上奔腾了几千年的泱泱大河,孕育了多少千古文明,又哺育了无数炎黄子孙。却为什么把她带来1300年前的隋朝?又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一切?如果回不去,难道她真的要被淹没在这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郁郁地想着,神智竟有些恍惚,一阵晕眩,不觉人摇摇欲坠。 “危险!”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飞出,将若雪拉倒在甲板上。“河水湍急,失足落下必死无疑。” 碧君也被惊醒,慌慌张张拉起若雪,“雪……呃……”她连忙改口“薛哥哥,有没有受伤啊?”为了方便行路,若雪已是男装打扮。 若雪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我没事,多谢公子!”眼前这个人与自己年龄相仿,身着一袭白色长袍,乌发树冠,扣了枚碧玉环,面容俊雅,透着一股高洁的气质。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年轻男子灿烂一笑,无比明媚。 若雪向他介绍,“小弟姓薛,单名一个隐。这位是小弟的妹妹,叫碧君。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罗成,字士信。”声音也是谦逊有礼,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若雪看这人性格温和,为人坦荡。如果同路能有个伴,也好照应。遂开口问道:“士信兄,可知瓦岗寨这个地方?” “薛兄弟要去瓦岗寨?”罗成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薛隐只是个文弱书生,还带个妹妹,难道要去投靠瓦岗? “正是,小弟和妹妹是去投奔亲戚的。” “那可巧了,罗某也是去投亲的。” 三人萍水相逢,却又殊途同归,机缘的巧合让他们倍感亲切,一路结伴而行。 —— 瓦岗寨位于黄河以北,与白马渡口临近,南与通济渠相望。因为黄河多次泛滥,使这里沙丘起伏,草木丛生,芦苇遍地,既便于隐藏也便于出击,堪称军事战略要地。 虽称其为寨,却已俨然一副坚固城池的模样。周围筑着方圆二十余公里的城墙,城墙上重兵把手,寨口高高的了望楼,树一面红底大旗,上书黑色‘瓦岗’二字,在风中威武地飘扬。 行到寨口,罗成不知与守卫说了什么,那人急忙前去通报,回来后便领着她们两人进了寨中深处的大帐,而罗成则去了另一处。 —— 当若雪听到“程咬金”这个名字,不觉吃了一惊,她历史学得不错,却忘了程咬金字知节,那奶奶遗言所说碧君的表哥就是程咬金了?! 坐在上座的他身材魁梧,脸部线条刚毅,双目炯炯,面容威仪,不愧是瓦岗寨之主,混世魔王。 大账内,气氛有些凝重。若雪暗想:碧君和程咬金虽是表兄妹,可从未谋面,又无信物,单凭奶奶的遗言,恐认亲的事没那么容易。 碧君坐在下首,正向他简单说着自己的身世。当说到爹是古月村陈氏的时候,程咬金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定定的看了碧君一眼。声音略带激动:“恕本王冒昧,陈姑娘幼时可曾由父母给指过亲事?” “原本定给历城人张氏之子一郎,因是指腹为婚,至今未曾见过。”碧君幽幽的回答。 若雪注意到程咬金眼底一抹不易觉察的惊喜。 “果真是表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往后就留在瓦岗,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他一脸威严,转而又看向若雪,“这几日表妹多亏了薛兄弟照应,本王感激不尽,今晚设宴为你们洗尘。” —— 入夜,寨内各处燃起火把,将星空照得通红。 主帐中,铺毯设案,美酒佳肴,香气袅袅。 若雪和碧君已入座,五个坐席,还有两个空着。不等若雪细想,帐外已传来侍卫的声音。 “大元帅到!” 门帘被掀开,一个青衣男子进入众人视线,那身影似曾相识,可若雪一时想不起来。再看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成。 两人入席,程咬金命侍卫给众人斟酒,而后举杯满面悦色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本王与表妹失散多年,今日得以重逢。秦元帅与令弟也一别多时,今日相聚在此,可谓双喜临门啊!” 那个青衣男子应声举杯,遥敬程咬金。“可喜可贺!”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那人接着说道:“属下表弟罗成,主公早年也曾见过,如今各地反王纷纷揭竿而起,他近日特从幽州赶来,投靠瓦岗。” “好!罗少侠年轻有为,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正是瓦岗用人之际,实乃如虎添翼。”程咬金笑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分卷阅读6 。遂举杯敬向罗成,“本王就封罗少侠为大将军,即日起统兵一万。” “谢主公!”罗成同时举杯,一仰头,先干为敬。 若雪看着他们敬来敬去的,心中感慨,程咬金果然是率真憨厚,这样有名的人物都和自己坐在一个帐篷里吃饭,还有这个大元帅,瓦岗里姓秦的不多,能做到大将的,应该只有一个——秦琼,这瓦岗寨的英雄们都让自己给碰上了,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呢?!若雪有些自嘲。 转而看向眼前这两个男子,一青一白。 一身白袍的罗成看似温文而雅,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 一袭青衣的秦琼沉稳淡定,五官长得很俊朗,举止稳健,这种人应该就是天生的武将吧。 若雪想得出神,忽觉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抬头时正对上秦琼的视线,方觉得自己的行为失态,忙低头吃菜。 正吃到一半,程咬金又发话了。 “薛兄弟一路照顾碧君,功不可没,本王也封你个官位。” 若雪忙推辞。“在下不敢当。” “看薛兄弟身形单薄,可曾习武?”程咬金又转了话题。 “在下不曾习武。”若雪说话简短,怕露出破绽。 “哦,如此的话,可在罗将军手下先操练些时日,再做提拔。” “不瞒主公,在下不曾想过要习武。”若雪断然拒绝,一进入军营,自己的身份恐怕很快就会被识破。她接着说到“在下虽不曾习武,却知道行军打仗不光靠武力,也要靠智慧。” “哦?”程咬金顿了顿,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笑道,“如此说来,薛兄弟是读过书的人,也好,周道村正缺个文官,薛兄弟即日上任吧。” “谢主公。”若雪知道不好再推辞,只能先应承下来。 “对了,听薛兄弟口音,不象本地人。祖上何处啊?” 若雪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急中生智,“主公,自古英雄不问出处。” “哈哈,好一句英雄不问出处!”话说完,他爽朗的大笑起来,“本王今日得一武将,又得一文官,甚是高兴。”又举杯邀众人同饮,“来,干!” 若雪不敢多饮,只微抿了几口,侧头看向碧君,她也正笑看向自己,从奶奶去世后,她很少笑了,今天却笑得格外灿烂,犹如初遇她时。也好,这样,她们也算安顿下来了,往后的事再做打算吧! 第5章 风雨方定2 若雪来到瓦岗也有些时日,对整个寨子的地形和分布已大致了解。 瓦岗寨四方各建了多处房屋,中央是军营大帐。东西两边各建了四个仓库,截获的官府货物都储存着,以备军需。东北隅的慈周寨是赈济饥民的地方;北边铁花寨是兵器制造厂;西北角的东大操、西大操是将士练兵习武的操场;东南边的马庄是瓦岗军练习骑兵射箭的场所;而自己所在的周道村位于寨子西南侧,是贫苦农民参加起义军的报到处。 所谓周道村的文官也就是做新兵登记的工作,投奔瓦岗的大多是农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以她的学历,在这里做个文官那是绰绰有余了。除了用毛笔略微有些不习惯,其他都很顺利。 近日来的新兵越发多了,若雪搁下毛笔,揉着微微发酸的右臂。朝廷派来的军队屡屡被瓦岗打败,如今瓦岗寨早已名声在外,不出几年就足以成为一支可以对抗朝廷的军事力量。 心里想着,一不留意,左手用力过大,牵拉了旧伤,若雪疼得龇着牙,倒吸了口冷气。这刀伤还是那天晚上留下的,没有缝合,也没有好的药物,以致久久不能痊愈。 若雪看四下无人,忙桴起袖子,绑着的布条上已有点点血丝渗出。看到伤口,又不禁想起在隋朝发生的这些事,不由地叹了一声。 “薛哥哥,怎么唉声叹气的?”碧君一脸笑意的踏门而入。 若雪又惊又喜,“碧君,今日不用去慈周寨吗?”程咬金原本不让碧君做活,但她生性善良,平日都在慈周帮忙照顾贫民。 “今日人手够了,我特地来看薛哥哥的……呵呵,叫惯了居然改不了口了。”碧君笑说着已走到若雪身侧,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交到若雪手中,“前几日,我看姐姐伤口还未长好,就问表哥讨了创伤药,晚上我来替姐姐上药吧。” 若雪笑着点头,唯独在碧君面前,她不需要隐藏。 碧君注意到案上放着的书本,遂拿起细细端详,“我只知道姐姐聪慧,却不知姐姐还会写那么多字,写得真好看。”脸上难掩羡慕的表情,“姐姐上过私塾吗?是不是先生教的?” “是我爷爷教的。”一句话脱口而出。若雪凝视自己写的字,蓦地想起小时侯,学中医的爷爷曾经手把手的教导她写毛笔,那情景犹在眼前,不免伤感。 碧君只顾看字,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要是我也会写字该多好啊,还能帮到表哥,为寨子出力。”她说着,用手指在纸上比划。 “如果想学,姐姐可以教你。 分卷阅读7 ” —— 又是入夜,碧君来到若雪的小屋。 “姐姐,再过两日伤口应该能好了。”碧君换上新的布条,仔细地替若雪包好,“听表哥说,这是洛阳城内最好的大夫调配的,专治刀伤。” 这样好的药,程咬金也舍得给碧君,看来是很疼爱她的。若雪笑着将衣袖拉好。 “姐姐,快教我写字吧!”碧君收拾了东西,已经开始研墨,眼中是期待又兴奋的光芒。 屋内,烛光荧荧;屋外,月光清冷。 不远处,两个人影默默站立许久。 “主公,已经一个时辰了,要不要属下……”一人侍卫模样的人开口道。 “不!”另一人抬手,打断了后半句。 望着窗上映出的两道人影,手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在身侧握成了拳,越握越紧,猛地,他松手,一回身,甩袖而去。 —— 元帅大帐中,秦琼端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手中将士名册,眼神专注。对面坐着位长者,正是寨中军师,徐茂公。 秦琼翻着名册,满意的点头,“这次的名册做得甚好,分类详尽,一目了然。” “是罗将军找周道村的薛公子做的。”徐茂公答道,而后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老夫看那公子,颇有些学识,可……” “徐先生见过他了?”秦琼抬头,问他。 “恩…他曾向老夫借过几本书。” 徐茂公桴了把山羊胡,目光睿智,继续说道:“可是,从身形、声音、字迹来看……老夫觉得薛公子,他……” 秦琼意味深长的一笑,低头,再看那名册上端正娟秀的小楷字,“在下的想法和徐先生一样。” “哦?”徐茂公有些惊讶,又很快恢复如常,“元帅作何打算?” “徐先生,这事请放心。在下自有分寸。”秦琼略略一笑,面上依旧从容淡定。 第6章 月下相逢 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到六月,白天时明显热了起来,而到晚上,却是依旧的冷意。北方独特的气候让若雪一时无法适应。 小屋中,若雪斜躺在塌上,看着书籍,身上薄毯轻掩。 —— 前几日罗成来周道村找她,请她帮忙做一份他手下将士的名册,其实对她而言不过就是简单的统计工作,加之她和罗成的交情不错,就欣然答应了。 事后,她想起最近碧君的字也学了不少,想借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给她看看,自己也好多学点东西。问了罗成,才知道他只有兵法之类的行军书籍。不过,罗成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到了那人帐中,若雪便后悔了,她没想到,这人居然是瓦岗寨军师——徐茂公,是一个可以和诸葛亮相提并论的聪明人。 徐茂公戴纶巾,摇羽扇,颇具儒雅风采,虽有了些年纪,可目光依旧锐利,脸上带笑,很是和蔼,而那眼神却象能穿透一切看到人心般,若雪坐在他对面,竟有些心虚。 罗成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一旁热情的介绍,“徐先生,这位是新来的薛隐。” 徐茂公桴一把山羊胡,饶有兴味地说道,“薛公子就是周道村新上任的文官吧。年轻有为,想必一定是饱读诗书!” “徐先生过奖了,学海无涯,薛隐所学不过沧海一粟。”若雪把头压得低低。 “呵呵!”徐茂公摇着羽扇,笑问道,“薛公子可知三国西蜀王刘备手下军师为何人?” 若雪不知他用意,想了想,回道,“回先生,应有两人,卧龙诸葛、凤雏庞统。” “薛公子觉得老夫和他们二人比之,谁的才学智谋更胜一筹?” “这……”若雪暗怔,怎么有人拿自己和先人去比的?!是他狂傲自大,还是在试探自己,若雪猜不透,索性就依历史做个客观的评论,思及此,心中坦然,“传闻,卧龙凤雏,得一者得天下,想必其二人智慧定是非凡出众,不是常人可比。” 徐茂公依然含笑,但,眉头却微微收拢。 “不过,刘主虽得其二人,最终却只得三分天下。”若雪转念一想,继续说到,“此二人已故,薛隐不曾见识,而今日却有幸得识先生,徐先生学识广博,深谋远虑,千秋功业在其手,得几分天下靠其谋。” 徐茂公眉头舒展,嘴角微扬。 “故三人无从比之。还望徐先生莫怪。”若雪站起,俯身,作了一揖。诸葛亮败在跟了刘备,如果换个主子,也许真得天下。徐茂公投了瓦岗寨,后辅佐李世民,覆隋兴唐,一直任高官直到高宗即位才病故,可谓跟对了主子,结局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不能说。 “哈哈——”若雪的一番话,说得徐茂公笑逐言开,评论得客观公正,却又在最后暗指他在瓦岗的地位崇高,智谋无人可比。“后生可畏啊!” 若雪捧着书,从徐茂公的帐中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路上心还在怦怦直跳,这人太聪明了,自己的身份不会被他识破吧?若雪担忧,罗成还在边上夸 分卷阅读8 着什么,她早已无心去听。 —— 若雪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还在下着雨。北方一直少雨,而今日很是反常,从午后下到傍晚,居然没有停,似要把这一年的雨水都下了干净。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是她在隋朝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过的生日。 早上散步时她发现周道村后面有几个沙丘,高高的,下面还有小溪,周围密密麻麻的芦苇花,倒别有一番景致,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很隐匿,似乎没什么人去过,原本想着今天晚上可以和碧君去那里看星星的,可这雨怎么也下不停,只能作罢。 心里憋闷,若雪一直没有睡着,快到半夜的时候,她又起床,踱步到窗前,居然发现雨停了。 一阵窃喜,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白罗裙,当作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偷偷奔向村后的沙丘。 —— 雨后的风格外清爽,夹杂着特有的泥土清香,沙丘边的小溪因为雨水越发显得清澈,幽幽月色下荡着银色的光芒,芦苇花温柔的随风摇摆。女孩子的天性忽然在这一刻释放,若雪脱下布鞋,赤脚走到小溪边,拉起长裙,肆无忌惮的用脚甩着水玩。 许久未放松过的她,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日子里,只想做回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对于历史,对于未来,什么都不去想。任由风吹乱了发,裙裾在风中肆意飘荡。 秦琼如往常一样,在夜深时检查完密室,走到眼前这片他独自常来的沙丘,望着远处月色,他才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他并未太在意,身逢乱世,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也许已不十分重要。 在沙丘上伫立凝望,不经意间,视线被一道身姿吸引。只见淡淡月光下,她立于水中,旁若无人的嬉戏,乌发在风中张扬,白纱轻舞,泛着片片银光,恍惚中,似一位冰雪仙子,遗世独立。他不敢亵渎,只远远望着。 她蓦然间回首,两人视线相撞,她定定地望了他一眼,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匆忙向远处逃去。 仓促中她未着鞋,雪白的足踏在粗糙的沙地上,仿佛刺在他心头。 若雪没有想到会遇见别人,她慌忙提着裙摆,赤脚从溪中逃出,奔向村子的方向。 “等一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急促,“薛公子的身份,在下早已知晓。” 若雪犹豫间停下了脚步,秦琼已经赶上来,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在下秦琼,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看着她的目光深邃,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若雪身子紧绷,有些戒备。 忽地,他释然一笑,将手中的步鞋递给她,“先把鞋子穿上吧。” 若雪愣了一瞬,尴尬地接过,飞快将鞋子穿上,低着头懊悔地道,“尹若雪是我的真名。”说完,她咬着下唇,在心中思量,自己会被如何处置,是带去主公那里吗?扮成男人混在军中是要被严惩的吧? 他立在她身旁,不语。耳边除了偶尔的几声蛙鸣,就只有风拂过沙丘的声音。 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无奈中似带着笑意,“说来,在下曾与尹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恐怕姑娘早已忘了。” 若雪满脸惊讶望着他。 只见他嘴角微扬,眼底有抹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那日,我从洛阳赶回瓦岗。大雨中,远远的看见一辆牛车陷在泥中……” “噢——原来是你——”若雪惊讶地低呼,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这身影的确是那天仗义相助的男子。 若雪对他心存感激,又多了几分信任,遂向他解释,“其实,若雪并不想刻意隐瞒。初时只为行路方便,故扮男装。而后,因想留在寨中,与碧君为伴。并且……实不相瞒,我已无处可去。”瓦岗寨中来投靠的全是男人,其他都是随军的亲属。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如何能留在寨中? “尹姑娘有自己的苦衷,在下明白。”他看着远方,眉头微蹙,“可女扮男装之事在军中总是不妥。” “秦元帅放心,我会寻个时机和主公说明。”说完,行了一礼,就要告辞,“时候已不早,若雪先回了。” 看她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尹姑娘可以来找我。” 她回眸,莞尔一笑,连同初见的那次,一同对他说,“多谢!” 第7章 醉酒论江山 端午节的前一晚,碧君送来一个手缝的香囊,话聊了没几句就急着赶回去,说是去做女红,问她做给谁,却怎么也不肯说。 “小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若雪唏嘘着,看看手中的香囊,蝴蝶的形状,藕色的丝布包面,上有五色丝线弦扣成索,下垂红色流苏坠子,真是玲珑可爱。放到鼻端闻了闻,清香四溢,是香囊内包着的朱砂、雄黄和菖蒲的味道。 “咚……咚……”几下敲门声,打断了若雪的思绪。 若雪一边将香囊扣在腰际的带子上,一边去开了门。 门外来人是罗成营内的侍卫, 分卷阅读9 看见若雪,他忙躬身行了一礼,正声道,“薛公子,罗将军请您帐中一叙。” 侍卫在前面引路,若雪跟在他身后,进了军营。 —— 营帐中,一席坐榻,塌上设案几,摆青梅酒数樽,罗成、秦琼和若雪,三人围成一圈,促膝而坐。 “薛兄弟,来,士信敬你一杯,你随意。”罗成知薛隐不胜酒力,故只拿小杯浅酌,没有开怀毫饮,倒有几分煮酒论英雄的气氛。“我与薛兄弟也算旧识了,来瓦岗多日,却无机会叙旧。今日正得一坛上好青梅酒,故邀兄弟共饮。” “士信兄客气了。”若雪哪里会喝酒,不过盛情难却。举杯回敬他,她轻酌几口,坐在两个大男人中间,举止小心翼翼。 “哦?薛公子与士信是旧识?”秦琼眼带疑问看向她,侧身斜倚在矮几上,左膝无意中碰到她。 隔着衣料,仍能轻易感觉到来自他的体温,而他的脸离自己不过半尺,额上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若雪本能地想回缩,又怕自己的举动过于矫情,只得一动不动,低头继续喝酒,还好这酒不烈,味道还带着些甘甜。 “呵呵,说来也巧,士信来瓦岗时与薛兄弟和陈姑娘同乘的一艘渡船,路上已熟识。”罗成似又想起那日的情景,温和的笑着。他是见识过薛隐才学的,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不想之后竟令他刮目相看。只是今天的他不象平日里那样侃侃而谈,或许是因为和秦琼过于生疏吧,又碍于他位高权重。两个都是他佩服的人,应该拉拢的。“秦元帅是我表哥,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薛兄弟也别见外,直管随我喊大哥就是了。” “恩……好。”若雪点头,此刻的尴尬,罗成又怎么会知道原因。举起杯子,又要饮,却被一只大手扣住。 若雪沿着那只手看上去,映入眼底的是秦琼漆黑的双眸,满是关切,他扣着杯子的手慢慢收回,“薛兄弟喝得太急了,这酒虽甘甜,可后劲却足,饮多了还是要醉的。” 和不熟悉的男子如此近的靠在一起,若雪还是头一次,不知是否酒的缘故,人觉得微微发热,彼此间膝盖和手肘偶尔的碰触,抑或是那若有似无的男性气息,都让她手足无措,只想快快逃离。 若雪放下杯子,沉吟片刻,便推说帐中闷热,想去外面吹风。独自一人行至帐外,她没有忘记,自己来自现代,在21世纪“男女授受不清”这个观念已逐渐淡漠,那她方才异样的情绪是什么?难道在古代呆久了,人的思想都退化了?她甩了甩头,不愿再为这样的事烦恼,望着星空,心绪渐渐平复。 再回帐内,只见他们两人已从塌上下来,正立于低案边,在一张羊皮地图上指点,分析当下形势。 若雪看他们说得认真,似是没发现她已回来,遂坐在一边,顺手拿起架上一本书册,低头翻看起来。 虽然翻着书,字却一个也没入眼。也许是因为那夜的相遇,她格外留意秦琼的表情。用眼角余光瞥他,不同于自己的局促,他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一身黑色长袍,暗红色的花纹镶边,豪放中带着几分潇洒。英武如他,即使不着盔甲,也能让人感受到他不凡的气势。 忽然,不知说到什么,他们似乎起了争执。 “家父因官拜武愤郎将,手中虽有兵权,却不肯起兵。正因此,我才投靠瓦岗。”罗成脸色微怒,双手撑在案上,厉声道,“不想瓦岗寨是这般缩头缩尾,与其等着朝廷来袭,不如集结二十万大军,一路攻到洛阳。” 秦琼双手环胸,立于一旁,面对罗成的年少轻狂,他更显得沉稳,“二十万人如何抵得朝廷的百万大军?!”声音不带半点情绪,这才是大将风范,“如今,百姓虽痛恨隋帝□□,诸侯也知朝廷腐败,各自割据一方势力,却都不愿起兵造反,包括令尊,我的姑父——罗艺,其中原委,你可知?” 罗成一怔,眼神从愤怒转为疑惑,“不知!” “现今天下有十八路反王,三支起义大军,河北起义军、江淮起义军和瓦岗军。皆势均力敌,互相牵制。”秦琼俯身,指着地图,圈圈点点。虽是纸上论战,却犹如驰骋疆场般威风凛凛,不容小窥,“一方先动,平衡即被打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贸然出兵者,必自取灭亡。” 分析得不错,若雪赞许的点头,不愧是将门之后。秦琼虽属瓦岗起义军,却是出生在军阀世家,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北周的大将,父亲在北周被隋朝覆灭时牺牲在战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推翻朝廷,报杀父之仇,可是面对形势,依然能够冷静分析,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难怪后来能够跟随李渊,成为唐朝开国元勋,果然是有勇有谋。 “薛兄弟,你有何见解?”罗成方才看他一直点头,满脸钦佩的表情,不禁问道。 “士信兄,行军打仗之事不是薛某所长。”这是实话,历史她是喜欢的,可战争的事,她一向是不喜欢的。 罗成摇头,“薛兄弟过谦了。徐先生说你才学过人,饱读诗书。你看你,手中拿着兵书却说不知行军打仗之事。”罗成的意见被秦琼驳回,已是脸色难看 分卷阅读10 ,又以为薛隐也看不起他了,脸色很是难看。 若雪疑惑中才注意到这本书的封面——竟然是《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她一脸尴尬,心下暗叹,糟了!看罗成的样子,她再推脱肯定不好。 她无助的眼神正对上秦琼的目光,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眼中隐隐透着期待。 若雪有片刻的诧异,这是一个男子争权夺利的时代,女子难得有说话的一席之地,若说罗成不明白,是情有可原,但他明明知道她是个女子,还是想知道她的看法吗? 若雪想了想,开口道,“薛某惭愧,对兵法知之甚少。”她慢慢说着,表情却渐渐自信,因为她对历史有足够的了解,“但对医术却略懂一二。医书《黄帝内经》中曾有言,曰:不治已病治未病。” 罗成不明白她怎么扯上医理了,满脸疑问,眉头微皱。 而秦琼已坐回塌上,端起酒盅,又小饮几口,对她微微点头,那抹笑由淡转浓,似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医者,不仅懂得治病,更懂得防病。”若雪忽觉一阵眩晕,人有些熏熏然,她在案边坐定,直了直身子,让自己保持清醒,“一国或是一军,乃同人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攻则全力出击,不攻则修养身息,防之乃万全之策。” 没想到兵法和医理还有共通之处,罗成听得一愣一愣,不住的点头。 酒劲上头,若雪的话语开始含糊不清,“既现今不是出击的最佳时机,不如……不如加强防御……壮大力量,不论是对进攻……进攻或是来袭,均有益无弊……”后面的话已是轻不可闻。 头重得快抬不起来,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案上,双眼迷离。 “我扶他回去!”秦琼走近她,将她从案上扶起。若雪头一歪,靠进他怀里。 人虽无力,可神智还算清醒,不想与他太过亲近,可只得任由他半扶半抱着离开。 他离她如此的近,鼻间是他身上的清香。借着酒意,若雪微眯着眼偷偷打量他,他双眸如星,黑色的瞳孔,象一汪潭水,深不见底,唇边似乎永远有一抹从容淡定的浅笑。 第8章 端午夜宴1 睡梦中,只觉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横抱起,轻柔地放到榻上,又细致的为她脱鞋,把毯子掖好。 耳畔有他的温柔细语,“若雪,一个姑娘家,不要在别人面前酒醉。” 过了半晌,又是轻轻的关门声。 —— 若雪迷迷糊糊中醒来,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躺在榻上,抚着额头,眼皮依旧酸胀,头还是昏沉沉的。只依稀记得昨晚醉倒在罗成帐内,怎么回来的却已想不起。 若雪懊恼不已,从来自律的她,不仅喝酒了,而且居然在两个男子面前喝醉,真是太大胆了。 她起身倒水喝,才发现案上放着一瓶醒酒药。 脑海中隐约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句话语。究竟是谁?她望着屋顶仔细想,在瓦岗只有两个人知道她的名字,一个是碧君,还有一个是…… 想到他的名字,心微微一颤,不敢再想!若雪忙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该醒醒了,是梦,都是梦! —— 西操场,骄阳下,黄沙地被打成一片金黄。 场中,一个健壮的男子,半裸着上身,下着藏青色长裤,脚登黑色长靴。手中握一把八卦宣花斧,舞着如一条黑色巨蟒,在他周身纠缠,厉厉生威,挥动的气流被结成一股风暴,将周围空气搅得翻江倒海,搅得人心惶惶。 黝黑的皮肤上密集的汗珠,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点点刺目的光芒。似一头沉默的雄狮,令人望而生畏,一旦靠近就会被吞噬。 场边,守着一个早被震慑得全身僵硬的侍卫,六月的天却不觉得热,额头上淋漓的汗水,手一抹,才知道是冷的。 忽听一声嘶吼,巨斧从他手中飞出,瞬间电光火石,“咔”地一记闷响,斧头将三米外的木头假人劈成了两半。 他不是一个容易发怒的人,所以今日非比寻常。 “继续说!”他冰冷的命令,空气似被凝结成了霜。 他一使力,将深深嵌在木人上的巨斧提出。 侍卫一个颤栗,悻悻然的躬身,“回主公,陈姑娘和薛公子交往甚密,陈姑娘每晚必去薛公子住处,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昨夜里……” “够了,退下!”他吼道,脖上青筋突突。 “是!”那侍卫如释重负,躬身连退几步,转身,飞也似的逃开。只顾低头跑,在转角处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影,低道,“大元帅……” —— 农历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处处插着艾草,整个寨子洋溢着难得的欢愉气氛。 碧君这几日忙着做女红,要不就是在慈周寨帮忙,晚上也没来学字。若雪坐在窗前,摸着挂在腰际的香囊,默默发怔。 端午节自然要喝雄黄酒,今晚程咬金在寨内行酒宴,并且差人传话要她去。若雪是十分的 分卷阅读11 不情愿,怕暴露身份,又怕喝酒。总是这样躲躲藏藏的,她也累了,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们真相。 —— 为避人耳目,若雪选了离主座较远的位置坐下。 宴席就设在主帐前的大块空地上,周围高挂着一圈红灯笼,看着喜气洋洋。二十余个席位,分两侧排开,用的是楠木的案几,案下铺设的是手绣花卉竹席,案上摆置的是白釉印波浪纹套碗。 到瓦岗后,若雪也参加过数次酒宴,却不难看出这次是规格最高的。古人对端午和中秋很是重视,如果在宫中,皇帝也要摆席宴请群臣,描写端午的诗词更是多不胜数。 “五色新丝缠角粽,生绡画扇盘双凤。”不知不觉,她嘴里莫名地蹦出两句欧阳修的词来,今日吟着倒也应景。 估摸着离开席还有段时间,百无聊赖的她又对案上的白釉套碗起了兴趣,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以前是要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宝贝,如今她用着的,每件都是国家级文物啊。对于喜欢历史的她,这算是穿越的小小安慰吧。 罗成远远地就看到她,一身青色,端坐在茫茫夜幕中,却没有被墨色吞没,而是异常显眼。先是自言自语,而后拿着碗象是在看宝物般,一会又嗤嗤的笑开了,原来,她竟也是如此有趣的人,或许今日才能把她看得真切。 若雪还在瞪着碗看,直到碗上被一个阴影罩住,才将视线从上面移开。 罗成站在她案前,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他身材硕长挡住了面前的光线,将她整个笼罩在他修长的身影下。 “头还痛吗?” 看清来人是罗成,若雪起身行了一礼,“白天时还有些昏沉,现在已无碍了。” 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是副什么德行,说着觉得有些尴尬,“昨日薛某失礼了。” “你别和我见外,本就是我不好,早知你酒量差,就不该让你喝那么多。”他的声音很诚恳,俊秀的脸上写满歉意。 罗成让侍从安排坐下,就在她右手边的席位。他们的关系是不错,坐得近些也合乎情理,可是,他今天说话的语气,举动都似乎有些奇怪,她心里头不免疑惑,好象有哪里不对劲。 两人说话的工夫,已陆陆续续有多人到场,若雪暗暗观察,觉得有些异样。从衣着判断,除了军师徐茂公外,文官还有两个,应该是谋臣或司监之类的职务。武将级别都在将军以上,这样的场合,估计碧君是不会来了,可是她一个做新兵登记的小文官怎么会有资格出席呢? 第9章 端午夜宴2 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和古怪的雄黄酒味,浸透着隐隐不安的情绪,随着每次呼吸,在若雪心头滋长。 放眼望去,全场形形色色的男人,或玉冠锦袍,或纶巾羽扇,亦或威武戎装。惟独少了那个春松般的身影。 秦琼为何不来?是否该问问罗成?若雪犹豫不决。 直到座无虚席,依旧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若雪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低声问罗成:“士信兄,今日怎不见秦……” “大哥有要事前往河南,今日午后已离开了瓦岗。”罗成好象知道她会问,或者说早等着她问了,“大哥走时,怕你还没醒,故未与你辞行。”罗成朝她凑过去低语,眉眼含笑,“只是临行前,大哥交代我,不要再让你喝酒。” 他笑得似有深意,若雪脸一红,忙别过头去,心中思绪未明。 —— 大丈夫应该是豪情万丈的,喝酒时亦如此,但前提是不能喝醉。 罗成在寨中应是声望颇高,不仅是因为他的家世。他虽年轻,却武艺超群,一杆滚银枪使得出神入化,领兵打仗更是骁勇善战,将军之位当得令人心服口服。从宴席开始,便不断有人向他敬酒,而他一概来者不拒,杯到酒干。 哎,男人和女人终究是有差别的。若雪在心中哀叹,遂向侍从要了杯茶,自顾自的品着。 她无意中抬眼,却见徐茂公面带笑意,朝她微微颌首,她忙扯出笑,轻点头,以示回礼。 —— 酒宴过半,安然无事。这时,一个侍从走到程咬金身侧,在他耳边请示了几句,因离得太远,若雪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见他轻击两掌,顿时,座下谈笑声皆停,只留一片寂静。 程咬金正襟危坐,他环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沉声道:“难得端午佳节,本王表妹愿给诸位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一众人等皆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期待。 只见月华正浓处,一道倩影浮现,簇簇红光中,碧君莲步轻移而来,一袭月白色深衣,绣淡紫色祥云百花纹,银色滚边,将她清丽的五官,衬得娇俏可人。似一朵芙蓉出水,纤尘不染。 众人惊讶过后满是欣喜,美酒佳肴,再配上美人歌谣,岂不更美哉。若雪有点纳闷了,碧君这一身打扮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怎么从没和她提起过今晚的事?不知这丫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碧君行至中央,收了莲步,屈身朝程咬金微 分卷阅读12 微行了一礼,她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轻颤,粉桊微握,略带羞怯的模样更叫人怜爱。 “碧君献丑了。”她深看他一眼,吟吟浅笑,朱唇轻启,柔柔的歌声似从天边传来。 千山万水,无数黑夜,等一轮明月; 梦的边陲,风吹不灭,从不感疲倦; 东方无愧,王者是谁,让我们勇敢去追。 我态度坚决,面朝北,平地一声雷; 做好准备,这一战,若不赢绝不撤退; 和你一起,打拼,的今日; 陪你坐看明日的朝阳。 一曲唱罢,席间已是掌声雷动,男人们都以为这只是一首激励斗志的曲子,只有若雪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是一个女子对男子的试探。不仅因为她明白女子的心事,更是因为这首歌本就是她教给碧君的。 她不喜欢唱歌,但尹兰却十分喜爱音乐,常常听着周杰伦的歌,她在家时耳濡目染,时间一长竟也会简单哼上几句。来瓦岗之前教给碧君的正是这首《千山万水》,没想到这小妮子居然自己改了歌词,改得倒不错,想来这段时日书也没白念。 只是——这试探的对象是谁呢?若雪心一提,难道是…… “唱得好,哈哈!”程咬金阴沉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连连鼓掌,“碧君,这首曲子我从未听过,你是哪里学来的?” 碧君莞儿一笑,看向若雪坐着的地方,“是薛哥哥教给我的。表哥喜欢吗?” 话音刚落,程咬金的笑却是僵在了脸上,比先前的阴沉更让人觉得可怖。 他稍一顿,随即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正色道:“薛公子,请上来说话。” 那一瞬,若雪闪过丝不好的预感,然而,此时此刻,却只能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直立于碧君身旁。 在场的人大多是不认识她的,而此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除了,程咬金。 他的眼,只冷冷的看住她腰际垂着的香囊,那个碧君送给她的蝴蝶香囊。 程咬金面上平静,心内早已是五味呈杂:十八年前长辈们的约定,曾经以为已经失去了,当她出现在他眼前时,竟是如此亭亭少女,他何等的惊喜,以为上天又把她送了回来。但是,一切未如他所料。 她每晚必去的,是另一个男人的住处;她撒着娇讨去的创伤药,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治疗;她不肯给他的香囊,却送了另一个男人;还有,先前的那首曲子,也是为了那个男人唱的吧。 罢了!罢了!如果这个男人可以给她幸福,他又岂能不放手!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矮几的边缘,指甲似要深深地嵌进楠木里。他的眉眼不再似前面那样冰冷,而是布满了伤痛,又透着坚定和决绝。 第10章 端午夜宴3 程咬金强压住胸中的波涛暗涌,眼底的那抹凄楚却难以掩饰。盯了两人一瞬,他艰难地开口:“碧君幼丧父母,如今只本王一个亲人,让她过得安逸,是本王的责任。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时候替她觅门好亲事。” 两人听闻此话,都是一惊,侧过头对看一眼。 碧君惊讶中是不解;若雪惊讶中有慌张。 只一刹那,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可是,她们对望的一眼,程咬金会错了意,他绷着脸继续说道:“薛公子一表人才,与碧君又相识已久,两人情投意合,碧君若交给薛公子照顾,本王也放心了。不知薛公子,意下如何?” 话语一出,如同惊天响雷,震得两人呆立当场。席间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若雪听出了他这句话的份量,虽是询问的口吻,但语气却坚决得不容反驳。古人说:长兄为父。没想到程咬金的一句话就要决定碧君的终身幸福。 但——她们怎么可以?碧君身为古代女子,名誉清白都非同儿戏,绝不能误她终生。若雪心一横,咬咬牙,字句置地有声:“回主公,此事不可!” 一句话引来周围一片倒抽冷气声,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个“薛公子”怎么如此大胆又不识好歹,但碍于程咬金的脸色,都不敢作声。 若雪听不见这些,她耳中只有身边人隐隐抽泣的声音,因她们离得最近,这声音竟是如此分明,惹得她心抽疼。 碧君一张俏脸已涨得通红,清亮的双眸里晶莹点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娇小的身躯在夜风中不住的颤抖。 程咬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又发现碧君异样的神色,不禁勃然大怒,狠狠地盯着她,质问道:“为、何、不、可?” 若雪正要开口,却听见碧君大叫一声,“表哥!”从没有见过碧君这样激动,似有无尽的委屈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后只化做一句,“表哥,我讨厌你!” 她猛地将手中紧紧攒着的东西扔向他,而后转身,飞奔离去,眼中的晶莹已满满溢出,象断了线的珍珠,散落一地。 程咬金困惑中伸手,拣起她扔下的东西,竟是一个金黄色的 分卷阅读13 虎头香囊,上面还残留着的余温传至掌心,悄悄融化了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 程咬金一把拉过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立刻朝碧君离开的方向追去。 自从奶奶去世后,若雪再没有见过碧君如此伤心,她曾经答应奶奶要好好照顾碧君的,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若雪皱着眉头,暗暗自责,被拒婚不是小事,若是她今天不解释清楚,恐怕今后碧君都永远抬不起头。 她直了直身子,毅然抬起下巴,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在等着她,也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强烈的自尊不容许她低头。 “有些事我今天必须向各位坦白。”若雪咬了咬唇,目光坚定,“我本名尹若雪,与碧君是好姐妹,奶奶死后将她托付予我。只因我一己私念想留在瓦岗,故扮成男装。今日一切皆由我而起,我甘愿受罚。” 火把和灯笼内的烈焰何时变得那样刺目,她被围在重重光影之中,看不清四面的景物,只觉得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探究、疑惑、嘲讽……好似一支支利箭向她射来。 细致的五官未经半点修饰,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难掩她的秀丽,而眉眼间的那份坦然,更让她周身透出一股空灵之美,如果略施粉黛,也该是一位难得的佳人。 她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又有寻常女子少见的坚韧,难怪他们都看走了眼。 私底下,人们唏嘘感叹一片。 只有,罗成和徐茂公的神色是清明和了然。 今夜一波三折,太多的事情出乎程咬金的意料。面对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他不知是该气愤还是该欢喜。 可他毕竟是寨子的主人,是瓦岗军的统领,他要考虑的不光是个人问题,还要顾全大局。虽然想顾忌碧君的感受,但是这等乱了军纪的行为绝不能不了了之。 此刻,所有在场的官员都在等他裁决,他扶着额头,沉思片刻,虽然为难,却不得不开口:“尹姑娘,你于碧君有救命之恩,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营是纪律严明之地,你冒充男子混入军中,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她轻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这份沉着恐怕连男子都少有。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否则,也许是瓦岗寨的大幸。程咬金忍不住有些惋惜。 他微眯着双眼,一个念头闪过,转而,抬手招来侍卫,指了指若雪,命令道:“先将她带下去,明日再做处置。”趁着众人不注意,已向侍卫递了一个眼色。 侍卫领命,就在若雪要跟着下去的时候,一阵阴冷的笑声打破了原本已安静的夜。 第11章 端午夜宴4 “哈哈!”笑声肆无忌惮,来自一个头戴紫玉金冠,身着刺绣锦袍的中年男子,满身贵气,面容清瘦,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细长的凤眼,带着黯洁的光,更添阴柔之感。 若雪一楞,收了脚步,远远看向他。 那人望着杯中酒,轻扯着笑,话语挑衅,“李某来此不过数日,却是真正开了眼界。瓦岗寨果如传闻所言,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不光男子能入伍为将,连女子也可入军为官啊。” 他挑眉,环顾一周,口气满是嘲讽,“不知今日在座的将军大人们有何感想啊?” 这番话好象是冲着若雪来的,其实意图并不仅此而已,李密是想将这件事激化,引起瓦岗军内部矛盾,也试图撼动程咬金在军中的威望。 程咬金听出了端倪,他怒目圆瞪,眉头紧拧,却不好发作。他原本打算等过了几日,人们淡忘之后,只免去若雪官职既可,并非定要处罚她,怎料到李密会有这一招,竟连带若雪也要遭殃。 一时间,大家都僵持着,没有人搭李密的话,估计,在座的还没有谁想当面反对程咬金,可这尴尬的气氛,让人浑身不自在。 “李大人!”突然,一把清亮的声音蓦地响起,众人视线随之转移,只见坐在他对席的罗成潇洒地起身,“今日在下还未有机会敬你。”说着,他将杯中酒饮尽,又拿起酒壶斟上一杯。 “听闻李大人是文武双全,罗某景仰已久。”说话间,罗成一手提壶,一手执杯,步伐轻飘,已晃到李密席前,替他把酒斟满。 李密忙站起回礼,拿上酒杯,脸上笑的得意,“不敢当,不敢当。罗将军过奖了。” 罗成邪邪的一笑,眼光掠过他,眺向远处,目光似没有焦点,手中的酒也不敬他,只是不停的晃,“今日得见李大人,也不过尔尔,传闻确有些过实了。” 顿时,李密的脸阴云满布,再也笑不出来,执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罗成半眯着双眼,神色有些恍惚,“李大人的文学武功未见识到,不过,这说笑的功夫倒是一流的。”李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他自己则是一副气定神闲,又缓缓开口,“人人皆知瓦岗寨乃招贤纳士之地,凡有真才实学者必能赢得赏识。尹姑娘虽身为女子,但才思敏捷,比起男儿有过之无不及,令吾等佩服不已。” 一番冷嘲热讽,罗成已占了上风,李密脸 分卷阅读14 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拍到案上,酒花飞溅。他也不是好惹的,武艺虽不及罗成高强,但论口才绝不会输他,遂冷冷回道,“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女子,何况还是个扰乱军纪的女子。难道罗将军想姑息她不成?!” 罗成抬手,将晃得只剩半杯的酒饮尽,又给自己斟满,看着杯中涟漪,他冷笑一声,“呵呵,罗某只是一介武夫,寨中事宜全凭主公定夺。倒是李大人这样咄咄逼人,岂不是在怀疑主公的决定?” 两人隔着案几,对立着,好似隔着楚河的相和象。 一个是傲气凌人,一个是英气逼人。气势上竟谁都不输谁。 若雪远远望着罗成,瑟瑟风中,却顿感温暖,今日的他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白面小生,也不是那个年少气盛的高傲少将;此刻的他,多了种大丈夫的担当和男子汉的责任。 “呵呵,老夫看罗将军是有些醉了。还望李大人莫要与他较真呀。”徐茂公侧脸看向程咬金,声音谦和,几句话已替他们打了圆场。 程咬金点点头,赞同地说道:“罗将军的确醉了,扶下去早点歇息吧。” 李密本意是想试探寨中军心,现在目的已达到,也不想再生事端,虽然怒气未消,却也不好再作声。 “罗某是喝醉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李大人见谅。”罗成说完,又晃晃悠悠斟了一杯酒,“罗某自罚一杯,作为赔罪。” 他放下手中酒壶,两手端着酒杯,正要上前赔礼,谁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向前倾去,眼看要摔到案上,他手掌一撑,在半空中支住身子,只一瞬,又象全身无气,人已软软地靠到了案上。只是,整杯酒全洒在了李密的锦袍上,散发着阵阵刺鼻的雄黄气味。 李密狠狠地瞪着趴在案上的罗成,眼中怒火燃烧,可罗成双目紧闭,似醉得不省人事,他满腔的愤怒也只好竭力压制了下来。 —— 若雪回到自己的小屋,侍卫并没有为难她;罗成被人扶回了他的营帐;而李密则以换衣为由,也离开了宴席。 一场隆重的酒宴,热闹的开始,却又匆匆地散去,仿若人生的聚散离合。 而这残月高悬的端午之夜,又不知有几人能安然入眠? 第12章 伊人两处1 洛阳西郊 行宫 红日当空,琉璃瓦顶闪着七彩,白玉石阶润泽如水,一塘夏荷红绿掩映。 清风拂过,吹皱了一池碧波。悠扬的琴声和着夜莺般婉转的歌声,从白玉水榭中传出,如晕开的涟漪,由近及远。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檐角的铜铃吟着阵阵清脆,揉进似仙乐般飘过的琴声;粉色的纱幔轻舞飞扬,忽起忽落间隐约着一个绝色的容颜。 鎏金熏炉内点着檀香,萦绕在层层纱幔之中,玉雕栏杆旁一架古筝,有位佳人正在闭目弹唱。她一身红装,肤白胜雪,乌发蝉鬓,风华绝代。纤纤十指如青葱,拨弄着琴弦,留下最后一串美妙动听的音符。 歌声终了,琴音止了。佳人勾起嘴角,一双美目缓缓睁开,黑褐色的眼眸,大而明亮,如精灵般闪耀着不安分的异彩,与那张静溢纯美的脸庞,完全是两种风情,但出现在她一人身上却是自然天成。 若非这红日、这清风,定会以为是到了瑶池仙境。 若非这佳人灵动不安分的双眸,定会以为是嫦娥下了凡尘。 穿着鹅黄色纱裙的小丫鬟正在沏着茶,还没从琴声中回过神来,依然是一副陶醉的表情,模样长得也是俊俏可人,但与那红装佳人比之,却不可同日而语。 佳人起身,走到栏杆旁,甩了甩双臂,又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臂。 小丫鬟看着她,不露痕迹的摇了摇头,兰姑娘还是那样随性,一点都不懂女子该守的礼仪,也只在抚琴的时候才会有难得一见的温柔娴静。如果是在两个月前,她一定会惊讶会惋惜,而现如今她不仅理解,且还有些惺惺相惜。可怜她一人远离故乡,来到这异国,落水时又与唯一的姐姐失散,幸亏遇见随皇上南下的官船才得以获救,保住了性命却失掉了自由。 小丫鬟端着茶,走到佳人身旁,恭敬地行礼,奉上茶盅,“兰姑娘,茶沏好了,是小淳子送来的洞庭碧螺春。” “谢谢你,宛儿。”尹兰接过茶盅,抿了一口,对她吟吟笑道,“味道好极了。”虽然她最爱喝的是咖啡,不是茶水,可是别人的劳动成果还是要给予肯定的。 “兰姑娘喜欢就好,这是奴婢该做的。”说着,小丫鬟退到一旁。 尹兰别过头,无奈的耸耸肩。这宛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都 分卷阅读15 和她说了好几次,没外人的时候不要那么多规矩,可她还是改不了,只好随她去了,不由地叹一声,万恶的封建礼教呀! 尹兰在白玉栏杆边坐下,凝神看着一池荷花;从长叶到开花,从小荷露尖角,到绚烂盛开,已经过了两个月。不知姐姐怎样了?如果那个旋涡真是时空的裂缝,那她为救姐姐而跳下黄河时,应该和姐姐到了同一个时空。姐姐也在隋朝吧,得去找她啊。可她必须先离开这里——皇帝的行宫。 “宛儿,皇帝什么时候会来?”尹兰看着阳光下金雕细琢的夏荷,若有所思的问着。见到了皇帝,就能让她出宫了吧,想着便甜甜的笑了。 “皇上去扬州赏花,还未回到洛阳。何时会来西苑,奴婢也不知。”这西苑中的女子无不是盼着皇上到来,渴望得到宠幸,从此荣华富贵一生,难道连她这样的女子也不能例外?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兰姑娘有倾国倾城之貌,芳华绝代之姿,这西苑中的女子怕是没有几人能比得上。若皇上见到兰姑娘,定是一见倾心。” 尹兰摇摇头,不明白这丫头脑袋里在想什么,嘴里喃喃道,“一见倾心?有什么用啊?哼!我才不稀罕呢!”看着宛儿瞪大了眼睛,好象看到外星人似的表情,她调皮地吐吐舌头,“我想他来,不过是有件事想求他。” “兰姑娘,刚才的话千万不能在别人跟前讲,会丢性命的。”宛儿紧张的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 这样小心谨慎的,倒是和姐姐很象,尹兰不自觉的笑了,姐姐熟知历史,性格又稳重,一定比她更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吧。如释重负,心情豁然开朗。 “宛儿,走,找小淳子他们跳长绳去,别浪费了这大好时光。”说着,不顾宛儿的错愕,拉起她的手,朝水榭外的草地跑去。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白玉金光。虽然不知历史,但这奢华的行宫,以及有闲情逸致南下赏花的皇帝,都让尹兰确信,隋朝,一定是个盛世年华。姐姐,你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等着兰儿和你重逢! 第13章 伊人两处2 慈周寨每日要提供百来口人的伙食,全是各地的贫民,有的是逃荒路过,有的是慕名前来,他们领完救济食物,有些会离开,继续赶路,而有些就留下,成为了起义军中一员。 若雪自两天前,那场酒宴后,就被免掉了官职,改到慈周寨当帮工。若雪心里明白,相对她的“罪行”而言,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 一个中年妇人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从回廊里走来,边走边喊,“若雪啊,柴劈好了没?吴妈赶着生火做饭呐。” “张大婶,快好了。”若雪抬眼看了来人,嘴上应着,手中的活没停下,提着斧头劈向最后一根木柴,“我这就给吴妈送去。” 若雪抱着木柴向外走。 “哎,等等。”妇人叫住她,拉起自己的衣袖给若雪擦脸,“来,让张大婶给你擦擦汗,看这脸上脏的。” 若雪享受着这份温情,露出甜甜的笑,“谢谢张大婶。” 妇人看着这张俏脸,眼里怜爱,心里怜惜,这孩子应该和她儿子差不多般大。也不知是谁的家眷,怎么就舍得让这么俏生生的姑娘做这种粗活,这孩子偏又生得心灵手巧,只来了两日,这些活就都能上手了。瞧着她瘦削的肩膀、白皙的皮肤、纤巧的双手,她不由地在心里叹息一声,可惜,生在这样的乱世。 —— 清凉的井水,清新的皂荚香,硕大的木桶装着满满的衣裳,一个年轻女子正半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靠着木桶俯身撮洗和敲打着。 时而波动的水面依稀倒映出她的身影,上身的白色襦衣,下身淡绿色长裙,和腰间束着的绛红色绸带。水中倒影和人儿一样的清清淡淡。 若雪直起身子,微眯着眼望了望天,快到晌午了,却连午饭还没顾得上吃,想着得快点把这些衣服洗完,若晚了明日就干不了。用手背扫了扫因汗水贴在额头上的细碎刘海,更卖力地撮洗起来。 碧君还是经常来慈周寨帮忙,只是,她在灶房做饭,自己在后院劈柴;她在前院分食,自己在后院洗衣;她忙完了,自己还在忙。碧君看出来最脏最累的活都是她在做,几次要去找她表哥评理,但都被若雪拦下了。 碧君单纯天真,可若雪怎么会不明白程咬金的难处。 若不是那夜的酒宴,她都快忘了自己身处在这样的时代,这个弱肉强食,靠力量说话的时代。自己的一个不小心,随时都可能成为别人利益的牺牲品。 细细一想,心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知道别人的命运又怎么样?自己的命还不是掌控在别人手中!离政治和权利越近,就越危险。她得避开,避得远远的。而这样的乱世,哪里又是安全的? “尹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若雪只听声音,已猜出来人是谁。 她回头,看到一身戎装的他,应道,“罗……将军”如今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了,总不能还叫士信兄。 “你 分卷阅读16 我年龄应相仿,就叫我士信吧。” 罗成看了若雪一眼,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她,“还是着女装好。”复又笑道:“我也不与你见外,就叫你若雪,可好?” 若雪笑着点点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看到满桶的衣服,他微微皱眉,问道:“在这里做着还习惯吗?可有人为难你?” 若雪摇摇头,“主公肯让我继续留在寨里,我已很满足了。也不是什么困难的活,能习惯的。”看了眼进进出出的人们,想起张大婶她们,她会心一笑,又转回来对着罗成,说道:“这里的人也都待我很好。” 罗成在若雪身边蹲下,看她纤细的手指,泡在水中皮肤已发白起皱,眼中流露出不舍,“可有我能帮忙的?” 若雪暗笑,以前觉得这家伙是个狂傲的人,没想到还懂得怜香惜玉。难怪知道她的女儿身份后说话也温柔许多。 她忍不住想逗逗他,嘴角微扬,用洗衣棍的一端捅了捅他的肩头,说道:“你一个大将军,应该在战场上扬威,而不是在这里帮我做事。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落下笑柄。” 罗成觉她说得有理,又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有些泄气地站起,拍了拍衣袍。 若雪笑看着他,树阴下依旧是那个翩翩美少年,而今日的一身戎装更衬得他英姿勃发,看来军队真是锻炼人的地方,来瓦岗两个月,他已比当初成熟了许多。 那夜他装醉为她解围的一幕幕似又浮现在眼前,忽地只觉一股暖流从心田涌出,蔓延了全身,让她眼里是暖的,笑是暖的,声音也是暖暖的,“谢谢你,士信。” 罗成微楞了一下,明白过来,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如果是指那日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你倒是得好好谢谢大哥。” 他看若雪睁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侧身靠在树干上,缓缓解释,“其实,大哥去河南之前在无意中得知主公暗中查你,他怕对你不利,又来不及知会你,只好将实情告知予我,以便我应对。”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繁繁复复,参差交错的分枝,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为难你的是李密,不是主公。” 听着罗成的一席话,若雪脑海里同时闪过无数个问题:这个李密,是后来封了西魏王的那个李密吗?如果是的话,程咬金会怎么做? 所有的问题在心中扫了一遍,还来不及考虑答案,只听见一个声音在不受控制的放大:他怕对你不利……他怕对你不利…… 所有问题都慢慢沉淀,心随之沉静下来,仅一个念头在无限反复:即使不在身边,他也在保护着你,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这个超出历史的问题,没有人给她答案。她的双手还在惯性地撮洗着衣服,而思维却已停顿,反应变的迟滞,木木的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罗成看着远处,似在思索,“我也不清楚,也许再过几日吧。” 再过几日?再过几日,就能见到他了吗?到时,她又该说些什么呢?该如何谢他呢?不自觉地,这些关于他的问题,已经占据了她的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第14章 伊人两处3 洛阳西郊 行宫 洛阳西郊有行宫,名西苑,为隋帝杨广避暑行乐之地。 西苑筑有十六宫,每个宫中皆住美人,望月宫是其中之一。 西苑内建人工湖泊,将十六宫由水路相连。望月宫位于西侧,筑于湖中,有九曲桥连接至岸边,桥上另筑水榭、玉亭,湖里种荷花,每到夏日一池吐红摇绿,波光粼粼,华美秀丽不言而喻。 此时,已是午后,满目荷花渐渐闭拢,成为一个个荷包,蜻蜓飞来,停下,又飞走。 湖中玉亭,尹兰慵散的倚着阑杆,手中团扇时摇时停,正对着湖面发呆。这几天,她快疯了,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皇帝。 —— 那日,听宛儿无意中提到,皇帝已经到了西苑,正在琼玉宫。尹兰暗暗抱怨:皇帝是贵人多忘事,肯定不记得她这个被救下的小姑娘了,与其等着他来召见,不如,她找上门去。偷偷一笑,趁宛儿去准备晚膳的时候,她溜出了望月宫。 因快到晚膳时间,宫人极少,她一路左躲右闪,终于到了琼玉宫的岸边,这里的湖泊比她那里的大好多,宫殿也更华丽,湖中是朵朵紫莲,暗香浮动,一双双鸳鸯追逐嬉戏,忽而一艘船靠近,它们四散而去。 那艘船被装饰得珠光宝气,四周有罗纱环绕。远远地已听到里面是歌舞升平,尹兰却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忽地她灵光乍现,爬上岸边的一架秋千,在空中荡漾起来,她竭力让自己荡得高些,一荡一落间,视野跟着开阔起来。 透过罗纱,只见船内莺莺燕燕,香气氤氲。榻中有一男子,左拥右抱着两个年轻美貌女子,令她乍舌的是那两个女子的穿着,用她21世纪的眼光看来,仍然可以算得上两个字——暴露。她努力想看清那男子的面貌,却无奈天色已暗 分卷阅读17 。不料而后的那几幕更是香艳,用“刺激”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她哪里看到过这种场面,心中一惊,险些从秋千上跌下,心有余悸的她仓皇而逃。 回宫后也不敢把所见告诉宛儿,免得她又大惊小怪。不过,她还是拐弯抹角的向宛儿打听着如何才能面见皇帝,毕竟,还得出宫去找姐姐呢。宛儿说,西苑十六宫中的女子只有被临幸时才能见到皇上。啥?临幸?就是象船上两个女子那样……想起那幕,她不禁羞愤交加,打死她也不愿意! —— 尹兰对着湖面啐道,“姐姐还总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什么嘛,皇帝根本就是最多情的,不,不对!是滥情。” 若不是那个男子身上半敞着绣龙黄袍,根本就和一般的花花公子无异嘛。 湖面突地冒出一串气泡,接着几道涟漪,尹兰好奇的凑过身看,只见湖下一群鲤鱼游过,一条体形梢大的雄鱼正在追赶几条美丽的雌鱼,尹兰瞪着那条雄鱼,越发觉得它象那个皇帝,随手抓了一块点心朝它丢去,“怎么这宫里雄的都一个样!” 别以为救了她,给她吃穿,就想要她以身相许。哼!休想!尹兰扔下团扇,愤愤然离去。 她没有看到,丢进湖中的那块点心已经被哄抢一空。 —— 瓦岗寨 弹指一挥间,已是七月,西北的夏日,空气变得灼热而干燥,黄土地被烈日烘烤着,仿佛能听见“滋……滋……”的响声,蒸腾的热气恍惚着视线。偶尔,有风吹过,却也是带着沙土,粗粗的,不似南方的温柔。 若雪提着半桶水,走近一处营帐。日正当午,她的脸颊挂满汗珠,却腾不出手去擦。 军营内的将士们都在外场操练,只剩一个侍卫守在帐外。他看见若雪走近,伸手替她掀开了门帘。 若雪俯身入帐,礼貌地对他微笑,道了声:“谢谢。” 那侍卫脸有些红,赶忙放下门帘,重新在帐外站得笔直。心里头不禁懊恼:连续两三日了,她每日都来打扫,却还是不敢问她的名字。 —— 若雪进了营帐,放下水桶,抹了把汗。 纯白的帐篷被阳光照得透亮,厚实的布隔断了热气,让帐内凉爽许多。光线被过滤后,隐隐地掠进来,将什物都胧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帐内摆设很是简洁,正面一道屏风,屏风后是软塌,上面铺拓青竹席,放了两个靠垫一个矮几。右侧挂着大副羊皮地图,旁边木架上支一套玄色细鳞铠甲。左侧靠进门口处有一个书架,再朝里是张木案,案上纸墨俱全。 若雪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木案上,果然,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过。 从那次罗成看望过她之后,没几日,慈周寨的管事就让吴妈顶了她洗衣的活,而她则被安排来打扫营帐。头两日她还不能确定,但此刻她已经很肯定,这是个没有人住的帐篷,至少这几日都没有人住,不用想,就知道又是罗成在帮她。 打扫没有人住的帐篷,比起洗衣服那可是轻松多了。若雪嫣然一笑,摇摇头,拿起水桶里的布,拧干后开始擦拭起来。擦着,擦着,忽有一个念头闪过,不由地身子一紧,再仔细的将四周观察了一遍,开始飞快的分析:挂着地图和铠甲,说明是领兵打仗之人;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帐篷,说明身居要职;这几日没有人住,说明暂时离开瓦岗了。这……难道是他的营帐?!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些紧张,那日被揭穿身份时都不曾有这样的情绪,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声音有些重,竟象是做了贼的感觉。她忙甩甩头,闭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睁开眼时,心绪已平复,又继续擦拭起来。擦到书架,她的动作不自觉地变慢,眼睛扫过一本本书籍,终是忍不住好奇,放下了手中的布,抽出一本书来。 封面上两个大字——《春秋》,若雪放下,又抽出边上一本,看了一眼——《汉书》,她微微一笑,原来他也喜欢历史呢,不象罗成,只看兵书。 若雪换了一排,又随手抽出一本,扫过封面,她一楞,《晋书,天文志》?翻了几页,确是讲天文星象的。心里想着,他兴趣还挺广泛的。无意间瞟到角落里还躺着本书,放的位置和其他书不尽相同,又拿起翻看,居然是——《诗经》,没想到,他还好风雅。 若雪正看得兴起,却听见帐外有人说话,忙把书籍都摆回原处。 门帘从外面被掀起,刹那间,一束耀眼的光芒伴着一股热浪扑如帐内。若雪站在书架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定定立在门口,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描绘出一个英挺的轮廓。多日不见,他一身的风尘仆仆,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下巴上有胡渣,让他多了几分北方男人的粗旷。 毫无预兆的,她一身女装突然出现在他的帐篷里,他一瞬间的错愕,脸上流露出的是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忧。不知这几日她过得如何? “秦大哥……”一声轻唤,让他缓过了心神,见她神采依旧,蹙着的眉才渐渐舒展。 这时,从秦琼身后走出一个人。 分卷阅读18 先前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走出一步,才看到面前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他看看秦琼,又看看若雪,玩味的一笑,难怪平时冷静沉着的他,今日有点反常。“叔宝,这位姑娘是?” “……” “尹若雪,尹姑娘。” “这位是王伯当,伯当兄。” “我与叔宝年纪相当,尹姑娘如不嫌弃,可叫我一声大哥。”说着,斜睨秦琼一眼,看他没有表情,似有些失望。 秦琼,字叔宝,这人直呼他的字,恐怕与他交情非浅。若雪曲身朝他行一礼,浅笑道,“王大哥,小女子有礼了。”起身时,将王伯当打量了一番,他一身白衣素袍,和罗成同样的俊逸潇洒,却又多了几分豪放不羁。 “哈哈……尹姑娘,不必多礼。”他豪迈的笑着,直视着若雪的目光自然坦荡。 正当他还想多看两眼时,秦琼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伯当,该走了,主公还在等我们。” 王伯当拍了下脑袋,顿悟过来,“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转身,又朝若雪作了一揖,“尹姑娘,在下告辞了,后会有期。” 若雪笑着还了一礼,这人很是率性,应是和罗成一样好相处的人,说不定还能做朋友,不禁对他多了份好感。 王伯当虽不清楚情况,可估摸着自己也猜对了几分,故很识趣的先出了帐篷。 秦琼转身,若雪以为他要走,不料,他迈了一步,又收回,别转头,对她柔声问到,“今晚可得空?” 若雪一楞,点了点头。 他嘴角勾起,好似在微笑,“晚膳后,在沙丘,我等你。”说完,自出了帐篷。 帐内,又只余下若雪一人,待她反应过来,再看门口,只有刚放下的门帘,还在轻轻摇摆。 殊不知,门帘的摇摆易平复,可这心湖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又该如何平复? 第15章 知你知我1 等若雪把活忙完,早已过了晚膳时间。她草草的吃了些,洗漱后便赶往约定的沙丘,她是不喜欢迟到的人。 因是夏日,天暗得较晚,若雪一路急赶,待到沙丘时,天色还很亮。 她捂着胸口,喘着气,一步步走近那日和他相遇的溪边。来回走了一遍,却没有看见他。难道他还没来? 若雪吁了口气,抬眼四处张望。溪水潺潺,芦苇重重,几座沙丘起伏,绵延数里,蓦地,远方一袭绿衣掠过她的眼底。定睛望去,只见他独立于丘之高顶,迎着清风,衣诀飘飘,形如冬日青松。 若雪三步并作两步,朝高处行去。快要走近他时,渐渐放缓了脚步。 他听到声响,回头看她,笑如春风,低声道:“来了?” 她轻声应着,原本想解释因做活才晚了,想了想,觉得不妥,便没再说话。 “过来这边。”说完,他别转头,双手依旧负在身后,举目远眺。 若雪静静走上前,立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海阔天空的壮美景象。 天高水远,西边一轮红日,不似白天般热烈,而是晕着淡淡的光华,将晚霞和微蓝的天空,洒上或深或浅的金红,黄昏之美,也许就在于她消逝前那凄美得让人心碎而又无法忘却的温柔。 若雪看得如痴如醉,她也曾看过日出,看过日落,却从没有今天这样的感慨。虽只是和他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却有种莫名的满足。来之前想着那些感谢的话,此刻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不愿打破这份静溢的美好。 许久,秦琼才缓缓开口,指着侧前方,沉声问了一句:“若雪,可认得那条河?” 若雪稍稍靠前,顺着方向看过去,旦见广袤的黄土地上,一条长河蜿蜒千里。“可是大运河的通济渠?”根据地理位置判断,应该就是通济渠。那时带着碧君来瓦岗,因为没钱走水路,错过了领略大运河的波澜壮阔,今日从高处却也能感受六七分雄姿。河中星星点点的应是那些往来的船只,可见繁忙非常。 “不错,是通济渠。”他的声音如此沉静,若雪看着他始终淡然的侧脸,猜不出他的表情。“看到那些船只了吗?” “恩……” “赈济贫民的食物和寨子里的物资多是从过往的官船和商船上截下的。”他只是深深地看者远方,语气淡淡,眼里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劫富济贫!他是在意这个吗?刚才他那抹情绪全被若雪看在了眼里。能帮助穷苦百姓应是好事,没什么不妥啊。 “天下之乱,谁最堪忧?不是天子,不是官僚,而是百姓。”若雪想起慈周寨里那些贫民,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没有奶水养活孩子的母亲,那些瘦骨嶙峋,命不久已的老人。战乱的时代,他们才是最无辜的。她控制不住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乱世之中,有钱有势的照旧可以花天酒地,可是穷苦百姓怎么办?他们食不果腹,不得不卖儿鬻女。如果没有救济,他们该如何活下去?” 若 分卷阅读19 雪说得义愤填膺,说完才觉失态,这哪是一个古代女子该有的语气?!何况,他终究是一代英雄,总是有抱负的,让他做那些侠盗才做的事,也难怪他会有不屑。忙捂了捂嘴,缓缓说道,“瓦岗寨如今做的是造福百姓的事,秦大哥,不必太在意。” 他怎么没有反应?生气了吗?若雪讪讪地仰头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对上了他幽深的眼眸,墨黑的双瞳竟象是无底的深渊,她胆怯却又移不开,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坠落下去。不敢再看他,慌忙低头,脸上已是绯红一片。 他只是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她却能听出其中的深意。她的字字句句仿佛一块灵石,投入他曾经波澜不惊的心湖,击起了千层浪。果然,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即便她淡如秋菊,冷若暮雪。那些从不曾与人诉说的心声,仍然不由地想向她倾吐。盼望她能懂他! 秦琼干笑两声,半是无奈,半是心痛,“造福百姓?起义军和反王哪个不是打着‘天下太平、造福百姓’的旗号,但有几个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多的是借正义之名,自立为王,满足一己私欲的伪君子。如此天下怎能太平?” “但主公不是这样的人。” “知节与我自幼相识,他是真正的仁义之士。可若想治理天下,恐怕他这样的人,会少了些野心和算计。”他眉头深锁,眉宇间是化不去的忧虑,“如今瓦岗军的实力确在其他力量之上,可要想独力对抗朝廷,依旧是势单力薄。只有联合各地,才能有抗争之力。” “秦大哥需要的是一位有魄力起兵造反,有谋略集结势力,有野心争夺王位,有才能保护百姓的人。”若雪似乎明白了,他能成为留名青史的英雄靠得不是运气,而是思量。他不是亦步亦趋的人,他不仅考虑自己,还忧心天下,所以才能在乱世之中寻得明主。对他,不由地生出几分敬重。 “秦大哥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人。”若雪坚定地说道。千里马也得要有伯乐来识,幸好有李渊和李世民这样的伯乐。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一贯从容的他,今日会流露那么多的情绪。可就是不忍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对着他的侧脸,绽开一朵如花笑靨,不管他是否能看到,只愿这份安心可以感染他。 他又怎会感觉不到?!耳边是她的温柔细语,眼底是她的笑靨如花,即使只是安慰,他也宁愿去相信这一刻的所有都是真实和美好。 第16章 知你知我2 日渐西沉,暮色渐深。夏日的夜空,星罗棋布。 站了许久,若雪也有些累了,她撸起裙摆在沙丘上坐下,秦琼笑了笑,也跟着她坐下。 风微微地有些凉,沙丘温温地,软软地,坐在上头,人也轻松起来。 若雪勾起脚,双手支着下巴,望着漫天星斗。她以前不爱看星星的,来到这里后才开始喜欢上。想想也是啊,古代的夜晚,不用任何仪器,只一抬头,就能看见繁星密布,比起都市的霓虹更真更美,料谁看了谁都会喜欢。 只见银河的东边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边上围着四颗略小的星星,好象织布的梭子,应该就是织女星了。以前还从没有用肉眼看到过呢,不禁轻笑出声,又迫不及待地在星空中寻找另一颗。 秦琼看她望着星空发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若雪,在看什么呢?” “啊!找到了。”若雪双眸闪烁,忍不住低叫一声。银河的西边有一颗亮星,两旁各有一颗小星,那就是牛郎星,与织女星隔着一水,遥遥相望。“秦大哥,你看那里。” 秦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瞧了一会,嘴角扬起悠然的笑,“原来是牵牛、织女星。” 对啊,古代的时候是不叫牛郎星的,应该叫牵牛、河鼓之类的,想到在他帐中看见的天文书,他若真懂星象,这些小星星自是难不倒他的。 若雪朝他赞同的一笑,仰起头,继续看星星。 秦琼也不语,默默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这样宁静的夏夜,仿佛只有天上的两颗星,在彼此诉说,而少女的情怀总是象诗般无限缥缈,不经意地就在若雪心中扎根、滋长,她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个美丽的传说,遥想着牛郎和织女相思时的期待,相会时的缱绻,相离后的惆怅。心情随之起伏,不禁自言自语地吟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虽是极轻微的吟着,秦琼却是听得分外清晰,他有些诧异的问道:“可是在吟诗?” 听到他的声音,若雪才回过神,尴尬的笑了笑,搪塞着:“只是看到牵牛织女星,让我想起一首诗。”这个时候还没有这首诗吧,自己平时一向小心的,怎么今天一而再地出错。 幸好秦琼也没有多问,只淡淡一笑,说道:“我也想起一首。”顿了顿,他神色有些凝重,缓缓吟出口:“维天有汉,监亦有光。岐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睕彼牵牛,不以报箱。” 若 分卷阅读20 雪静静的听着,听出是《诗经、小雅、大东》,整首诗满是对帝王的嘲讽,也许正是他此时的心境写照。 若雪心里滋味不明,想到刚才竟以为他会念首情诗。不禁觉得自己好笑,现在这种处境,居然会想到风花雪月的事。而他这样的人,又怎有闲暇顾及儿女情长?忍不住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番。 她低着头,径自摆弄着腰间垂下的绸带,不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夜色浓了,沙丘上的风更重了。 秦琼看了她半晌,她却浑然不知。再看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衫,他皱了皱眉,关切的说道:“夜风有些凉了,我送你回去吧。” 若雪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沙土。 秦琼随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朝沙丘下走去。 —— 两人默默走着,一路无话。快到周道村时,秦琼止步,前方已隐约能看见点点灯光。 若雪欲行礼告别,却见秦琼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他伸手从上衣内侧,取出一个淡蓝色包裹,递到她面前,“你曾说过懂些医理,不知这个对你可有帮助。” 若雪接过,小心的揭开裹在外面的淡蓝色绢布,就着月光摊开,看清是两本书籍,《神农本草经》和《伤寒杂病论》,两本书不是很新却保护的很好。 看她面露欣喜,他又继续说道,“这次出行,路经洛阳,就去了朋友的医馆,因不知你是否喜欢,只借了两本。如果你看着觉得好,我下次再去时便多借一些。” “恩,我很喜欢。”若雪点头,没想到那次醉酒时她说的话,他还记得。 随手翻开几页,当那些熟悉的片段映入眼底,记忆突然就飘回了从前,家里的书房,满满的医学书籍,那些曾经被迫记住的枯燥内容,如今是那样的亲切。同样的书,同样的人,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心情,只觉得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心里不平静,面上还要佯装平静,若雪掩饰着情绪,头低低的,随口问着:“秦大哥的朋友是大夫?” “不仅是医大夫,还是神医。”看她细细的翻看着,彷若沉溺在医理的世界中,多想和她共谈医理,可惜他不懂,声音带着几分失落,“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仓库里还有他捐给寨子的药材,你若用得着随时可以去取。” “恩。”若雪随声应着,又将两本书重新用绢布包好。不敢在他面前继续看下去,怕情绪会失控。 她的不在意,看在秦琼眼里,却都是遗憾。她这样的一个女子,应该在闺阁中读书写字,应该在春色里抚琴吟诗,应该倍受宠爱呵护,却绝不应该是在寨里做苦役。 他眼里、心里泛起丝丝不忍,对她说道:“若雪,这几日委屈你了。主公也有他的难处,待过几日,这件事淡了,便停了处罚。” “我明白的,瓦岗寨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主公的位置行不得半点差池,否则很难服众。”若雪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埋怨。 秦琼在心里叹道,她如此兰心惠质,偏偏又甘于忍耐,这样的气度,连男子都少有。想到罗成告诉他那夜宴席的经过,他还心有余悸,若不是罗成全力保她,真不知她会受怎样的惩罚。也许是棍刑,也许被逐出瓦岗,也许……他不敢再想。 心里满是自责,他剑眉紧蹙,一双星眸深深地看住她,语气温柔且坚定:“瓦岗寨虽不是安身之所,可比起别处,总是安全些。只要我在,定会保护你;即使我不在,也不会让人伤害你。” 若雪被他的话怔住,他的双眸漆黑中闪着光芒,让人看不清,探不明。 这句能不能算承诺?若雪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只是知道因他一句话,她就莫名的心安。自己何时竟变成了一株小草,希翼着他这般的苍劲大树,来依靠。 第17章 却上心头1 关了门,点了灯,开了窗,若雪躺倒在塌上,将两本书紧紧捧在胸前,心依旧狂跳不已。 忘了自己是如何红着脸与他道别,是如何提着裙跑回小屋;也不去管他是否用诧异的眼神看她,是否会注意到她狼狈的模样。 只记得今日的黄昏无限温柔,今夜的星星格外浪漫,记得他对她说:会保护她。想到这些,嘴角就不自禁的微微扬起。 —— 夜已深,人却不觉得倦;若雪躺在塌上,无心睡眠。索性起身,坐到案边,捧起那两本书。 灯下,湖蓝色的封面泛着奇异的光泽,轻轻抚摩有种滑滑的感觉,再细瞧,原来为了防潮,书的正面和侧面都封了蜡,能做到如此细心,主人作为医者的谨小慎微,可见一斑。 这样的用心良苦,若雪不难理解,隋朝时还未有印刷术,所有书籍皆是手抄本,除了宫廷和富人能有些藏书外,对于普通百姓,可谓一书难求。 若雪轻轻翻开第一页,自右向左一列列地慢慢看着,偶然间发现左下角落了一款字,用的是草书,风流洒脱,张而不狂。 仔细辨认了一下,好似一个“乐”字。若雪心想 分卷阅读21 ,难道他的朋友姓乐?她本无意去猜,只是这个字正巧合了她当下的心意,唇边又泛起一丝笑。 —— 第二日,依旧早起,依旧是干那些活。一日一日,不断重复着,那夜不明的情绪已没有时间去细想。 这两三日,罗成也没有来找她。每日虽去秦琼的帐篷打扫,却见不到他。如此,对外界和寨内的事,她一概不知,有时也许是在刻意回避。因为,她知道一切都会按照即定的历史去发展,谁都无力去改变什么,她也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待这一切。幸好,秦琼和程咬金的结果都不错,只是,罗成和王伯当,她不太清楚。虽然,有过担忧,但也只是徒劳。 这一日,和平常一样去他的帐篷打扫。 往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木案,此刻,上面正斜斜地躺着一本《汉书》。若雪想把它放回书架,刚拿起,只见一张纸条从书中飘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若雪蹲下,将它捡起。看了一眼,已是吃惊。 纸条上的字迹如行云流水般,舒畅而又有力,刚柔并济的行书写到: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若雪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而后漏了一拍。人还呆呆地蹲在原地,竟忘了站起。先前已被深埋的那些情绪,此时一点点的从心底四溢出来,让她不得不正视。 为什么看他的眼睛会脸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会觉得满足?为什么听到他的话会感到心安?为什么心情会跟着他在变换?她不会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深思,不愿去承认。 她猛地站起,却因蹲得太久,而一阵晕眩,两眼发黑,只得在椅子上坐下,闭起眼睛,眼前竟浮现出他那首诗,忙甩甩头,却怎么也无法把他从脑海中甩掉。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字一句,他的心意,她会不明了吗?只是害怕去懂吧! —— 若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纸条夹回书中,又放上书架;是怎样从他的帐篷出来,又走到了慈周寨。她无所知觉,只因,那一颗芳心早已遗落在别处。 若雪只是走着,心不在焉的,当再抬头时才发现已经走到了一个中庭,看环境,自己不是很熟悉,应是慈周寨里的某处,她正准备往回走,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中央的花圃,突地发现碧君就站在离她十步之远的花丛边,正低着头,却不象在看花;她们中间隔了许多花草,她又站在廊柱一侧,碧君似乎还没看到她,刚想唤她,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又闯进若雪的视线。 若雪看着程咬金慢慢走到碧君的身后,双手搂上她的肩膀,碧君微微一颤。 若雪不自觉的朝廊柱后缩了缩,他们的声音却是听得分明。 “碧君,对不起。我早该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没想到在人前威风八面的程咬金也会有吞吐的时候,“只是我怕婚约乃父母之命,并非你所愿。” 碧君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些许埋怨,“……表哥竟还误会我和雪姐姐……” 程咬金拉过她的双手,让她转身看着自己,压低着声音说道:“是我糊涂,你可能原谅我?” 双手被他牢牢握着,碧君红着脸,点点头。 程咬金满意的一笑,手上一使劲,碧君便直直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拥住,一张俏脸深埋在他胸前,红得更厉害了。 程咬金终于如愿抱得美人归,才放心的开怀大笑起来。 花影重重,人影交疏。 若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而心里是什么滋味?应是斩不断,理还乱。 第18章 却上心头2 若雪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龙凤花烛,成双喜字;鸳鸯锦被,大红盖头。 一屋子忙碌的妇人,坐在铜镜前梳妆的碧君,以及站在碧君身旁始终看着她的若雪。 那次中庭偶见,已是十日之前。今日是程咬金和碧君的大婚之日,她被免去一日劳役,作为娘家的唯一亲人陪伴碧君。 碧君和程咬金之间的情意,她原本猜到了七、八分,唯一没料到的只是程咬金竟是碧君自幼指腹为婚的夫君。想来,奶奶应该早已知道此事,若不是万不得已,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说出来,让碧君可以嫁个平庸的男子,过平淡且安稳的日子,老人家的丁点私心也是情有可原。 “雪姐姐在想什么呢?”一个妇人正在给碧君梳头,她不能动,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拉了拉若雪的衣袖。“可是一个人无聊了?” 若雪回过神,连忙笑着摇头,“哪里会无聊啊,我们新娘子那么美,姐姐只是看得出神了,呵呵。” 碧君微红了脸,巧笑嫣然,娇啧道,“姐姐取笑我!” 铜镜里的碧君,大红喜袍宽腰带,衬得她身姿愈发玲珑,薄施粉黛的俏脸,更显明艳,精致中还添了分妩媚。 若雪望着镜中人,比起初见时已成熟了许多,不由地 分卷阅读22 思绪百转,相识至今不过三个月,她却是这个时空中最亲的人,一直当作妹妹的人,想到今日就要嫁作人妇,心里始终有些不舍,开口清幽的说道,“碧君真的长大了,要为人妻了。” “姐姐可是担心我?”碧君看出她的担忧,却不知道她的伤感,伸手拉住若雪,朝她天真的笑道,“姐姐放心,我已十八了。这个年纪别人都做娘亲了。” “恩”若雪点头应着。十八,比兰小一岁,比自己小五岁。 正帮碧君梳妆的妇人,此时插话道,“陈姑娘是有福之人,没啥可担心的。如今的世道,能够这样风风光光出嫁的,已是不多见喽。”接着又看了若雪两眼,自顾自地说到,“我看这位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又生得俊俏,也该出寨去找户好人家安身啊。” 若雪只无奈的笑笑,没有做声。 碧君倒是紧张起来,“姐姐要嫁到寨外去吗?不能嫁给寨里的人吗?”还没等若雪回答,她又突然想起什么,神情一黯,“当初我们有约定,我和姐姐还有奶奶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奶奶不在了,今日我又毁约,如今只剩下姐姐一人……”她越说越伤心,秀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眼眶里隐隐有泪水。 妇人一看急了,慌忙抽出丝帕给碧君擦拭,边叫嚷着,“陈姑娘,大喜之日,你可千万不能哭啊。” 若雪也不想看她伤心,扶住她的肩头,安慰道,“奶奶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姐姐一人习惯了,何况我们都在寨里,依旧可以互相照顾的,不要太难过。” 说完,拍拍她的脸,“来,笑一笑。” 碧君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妇人开始忙着给她补妆,帮她换鞋,不多时,门外传来一个高亢的呼声,“吉时已到——” 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将碧君扶起,年长的一个说道,“陈姑娘,吉时到了,该去前厅行礼了。” 另一个拿过床上的红盖头,正要给碧君罩上。 就在盖头要罩下的那一刻,若雪突然拉过碧君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问道,“碧君,如果没有婚约,你还是会愿意嫁给他吗?”虽然知道她的答案会是肯定的,但还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才能放心啊。 “恩,不论有无婚约,我都愿意。”碧君眼神坚定的回看着她,明媚的一笑,灿若夏花。 大红盖头缓缓落下,罩住了这张如花的娇颜。 终于,她没有成为封建礼数的牺牲品。在这么不幸的年代,还是有值得欣慰的事,若雪由衷的感慨,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这盖头掀开时,便是她幸福的开始。 —— 灯笼串串高挂,红绢连连缠绕。虽已入夜,可厅堂里依旧亮似白昼。 程咬金和碧君在前厅行完礼,已被送入洞房。 此时,男宾们正在前厅喝酒,女眷们则在偏厅用膳。 喜宴热闹非常,却掩不去若雪眼中的落寞。 就在刚才,慈周寨的管事来告诉她,明日是她服劳役的最后一日,后日起她便自由了。然而,若雪并不怎么开心,只是想着那个妇人的话,也许,她真该离开瓦岗了,当然不是为了嫁人,也许只是为了逃避。 碧君已经找到她这一生的归属,而自己不过是迷失在这时空中的一个过客;她不属于这里,而这里的一切更不属于她。 他,她不敢想;情,她不能动。她只是历史的看客,不能介入,更不能投入感情。 想到这里,心头无比酸涩,只觉得饭菜食而无味,哽在喉间,再难下咽。边上的妇人们还在谈笑,她起身告辞。 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一直走到那沙丘之顶。 第19章 情动心伤1 若雪坐在沙丘上,微风拂动她的裙梢。齐耳的短发已长至披肩,头顶的长发被挽成了髻,插根木簪,两侧的任其垂在肩头,随风飘摇。时间可以改变太多的东西,又何止是发。 曾经,这里的夜空是星罗棋布,而今日,却被云层阻隔;没有了星星的夜晚,就象没有了鲜花的春天,失去了生机,连月亮都变得忧愁,偶尔才从云后露出半个脸来。 若雪的心情就如同今夜的天空一般暗淡,她一手撑着额头,呆呆的注视着远方,眼前却只是一片黑暗。 想到大婚的碧君,自然而然的想起尹兰,自己的同胞妹妹,那个喜爱自由、美丽善良的妹妹,不知今生是否还能相见。强忍着眼泪,她低低的哼唱起《青花瓷》,那是妹妹最喜欢的歌: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 走笔至此搁一半 ;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四周很静,静得连一声蛙鸣都没有。歌声断断续续,却飘得很远。 若雪想起如烟往事,想起让她快乐的尹兰,一阵欣慰,一 分卷阅读23 阵心酸。 她是家中的长女,自小接受父母严格的教育,虽然喜欢历史,却因生在医学世家,而不得不顺从父母之命,继承家业。 相反,妹妹从出生开始就被父母宠爱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选择自己热爱的音乐。只是妹妹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如果不是妹妹的支持,她也不会坚持要在工作前进行古都之旅。 可是她未曾想过,从来都逆来顺受的她,仅仅一次任性,竟会改变一生的命运。 —— 沙丘之上,弦月之下;美人之影,若隐若现。 轻薄的裙摆在风中曼舞婆娑,柔顺长发被吹乱,散在肩头,象朵妖冶盛开的花。黑夜为幕,她一个清冷孤寂的背影,已让秦琼看得有些痴了。 自喜宴开始,他的目光便追随着她。纵使她脸上带笑,他依然能感受到浅藏在她眼底的那抹失落。始终放心不下,他喝了几杯喜酒,便去偏厅找她,不料她已离开。猜测她也许来了这里,果然…… 他不能肯定她的失落是否缘于碧君的成婚,但能肯定的是自己希望成为她日后的依靠。 “在想妹妹吗?”他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划破寂寥的黑夜。 若雪惊讶的回头,见他已坐到身旁,对上他星般明亮的双眸,其中三分关切,七分深情,她慌忙别转过头,不再看他。 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方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碧君,又苦涩的摇摇头。“在想家中的妹妹和双亲……” “他们人在何处?可还安全?”她第一次说起自己的家人,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急切的问着。 “他们都很好,只是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无法再相聚……”这是她的秘密,怎会那么自然的告诉了他。她突然意识到,在他面前,自己的感情根本不设防。 看她说的凄凉,他虽心有疑惑,也不忍再多问,遂转移了话题,“刚才那首曲子很是好听,能否将它唱完?” “我唱得不好……”她的确不擅长音乐,但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抽身而出,在自己深陷之前。 “我觉得很好。”话语温柔又带着渴望,“可否为我而唱?” 他热烈的目光,不用看就能感受的到,她狠了狠心,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后面的词我不记得了。”眼角瞥到他失望的眼神,她继续说道,“天色已晚,若雪先告辞了。” 说完,起身便走。刚踏出一步,右手却被他一把拉住。 若雪一怔,心跳乱了节拍,他掌心的温热瞬间透过她的右手,沿着手臂蔓延开去,传到脸上烧红了一片。 “别走,我有话要说。”握着的手没有松开,秦琼上前一步,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她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她的冷淡让他不安,怕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 和他靠得很近,才闻到他身上带着微微的酒气,应是刚才喝的喜酒。“秦大哥,你喝醉了。”给彼此一个借口,也好缓解此刻的尴尬。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挣扎,试图摆脱他的手,不料,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苦笑着,“我是喝酒了,但是,没有醉。”非但没有醉,反而更加清醒。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瓦岗寨的内忧外患,自己的何去何从……然而,当下他需要直面的是自己的感情。她的忽冷忽热,让他捉摸不透。明明是看见了那首诗,为何又要放回书中,假装不知?他不确定,她的心中是否有他。但他已对她动了心。 “若雪……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他的声音涩涩,与往日的淡定从容判若两人。 “不,你不要说。”她低叫一声,打断他的话语。 他的那只大手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执着的握着,没有放开。 “我只说一次,过了今晚,我便不会再说。”他的声音中有隐忍,这样的人,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儿女情长中,如果她心中真没有他,他不会强求。他的心意,表明一次就够。 若雪的背脊绷得笔直,心里有来自两个地方的声音在冲撞,来自情感的想听他说,来自理智的不能让他说。她矛盾、痛苦、挣扎。他们心意相通,他的表白,只怕会让她彻底沦陷。不能听他说呀!终于,一丝理智战胜了情感,她艰难的开口,说着违心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想听,你别说了……” 一声拒绝,刺痛两颗心。若雪眼前有些模糊,也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只觉得右手上的力道,在慢慢变小,终于,他松开五指,手上不再有他皮肤的触觉。 刹那间,全身的力气象被抽空,右手直直的落下,垂在身侧。就这样结束了吗?!若雪深吸口气,紧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流下,握紧的双手,尝试着积聚起一些力量,好让她迈开双脚,一步,两步,三步……步步艰难,每走一步都是伤心,每走一步都是离他更远。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秦琼心如刀割,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她始终没有回头,难道她心中真的没有他?! 风很大,吹着秦琼的衣袍,啪啪作响。他一动不 分卷阅读24 动,站在她离开的地方,很久,很久。 如果,情未动,心就不会受伤。 —— 若雪站在他的营帐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今天是最后一次来打扫他的帐篷了,但是昨夜之后,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果他再坚持,自己是否还能那样拒绝,她没有信心。所以,即使知道他这个时候应该不在,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守门的侍卫看她站了好久,也不进去,有些奇怪的问道,“姑娘,怎么不进去,有何不便吗?” “秦元帅可在帐中?”想了想,还是问一下好了。 侍卫摇摇头,“元帅今早三更才回来,五更时已去了西大操,应是练兵去了。” 三更才回来?他一直站在沙丘?若雪一阵心酸,宁愿这不是真的。 进了帐篷,发现收拾的异常干净,他才回来了两个时辰,难道连觉都没有睡。她缓缓走着,看着,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帐篷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摸过他的塌,他的书架,他的木案…… 案上一张字条赫然入目,用一个白玉镇纸压着,若雪低下头细看,是他的字,还是那熟悉的行书,却是有些潦草,了了数行,若雪却过目不忘: 伊人不再,飘然若雪;冷冽清灵,芳落无心; 翻来覆去,握不住;待到掌中时,终否已成空? 诗里藏了她的名字,是在写她的冷淡,写他的无奈;他终是放手了吗? 不知不觉,泪已决堤,来不及抹去,一颗泪珠滚落,正巧掉在纸条上,将上面的“否”字晕的模糊一片。 终已成空?终已成空! 第20章 情动心伤2 炎炎烈日,土地是刺目的金黄,蝉鸣是喧闹刺耳。 团团夏风,扫过粗糙的沙砾,飘扬起威武的军旗。 一切如旧,而她却要离开了。 若雪从慈周寨出来,走得很慢,又犹豫着行了几步,终是停下,背靠上一棵大树,缓缓蹲下了身子。 她今天就要离开瓦岗寨,原本决定得匆忙,并未多想,不知真要走时会是这般伤感。碧君刚才泪水涟涟与她道别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她呜咽的低语又响在耳边,挥之不去。 “雪姐姐,你真要抛下碧君,一个人走吗?” “姐姐,如今世道艰险,你又无倚无靠,碧君不放心呀……”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只想着自己的幸福。若是去洛阳能让你快乐,那碧君不会阻拦。” “……” “哎……”若雪不自觉的轻叹了口气。她不是冷血的人,与碧君相处的三个多月,她们共历生死,互为依靠,今日别离,她又何尝忍心?!历史是别人的,但心是自己的,付出的真情,又怎么收的回来?一个让她牵挂的人已经使分别如此不易,她怎敢经历更多,付出更多?! 若雪渐渐起身,仍是背靠树干,看到地上班驳的树影,她仰起头,强烈的光芒透过枝叶的缝隙依旧刺痛了双眼,她心神一晃,闭目的瞬间,想起了往事。到七月了,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她已经和尹兰结束了陕西、河南之行,回到父母身边,从事起救死扶伤的工作,成为一名真正的白衣天使。 虽然时空变换,可她仍是她,想去洛阳的决定始终未曾改变。也许抛开感情的牵绊,她又能做回从前的自己。突然间就觉得有了动力,若雪挺直背脊,迈开的脚步不再犹豫。 —— 一路走进军营,偶尔看见三两个兵士在一旁窃窃私语,见她经过便收了声。穿过一个个白色营帐,进入军营深处,程咬金的主帐已在眼前,他毕竟是瓦岗之主,又是碧君的丈夫,于情于理她都该向他辞行。 侍卫通报后请若雪入帐。她掀帘而入,弯腰抬头之间,发现帐内已有四人,除了坐在木案后的程咬金,两边还坐着徐茂公和罗成,以及身着黑袍的他。为何,不忍再见的人,却偏偏要见面?! 若雪目视前方,努力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曲身朝程咬金行了一礼,“见过主公。” 帐内气氛有些严肃,这四人聚在一起应是有大事商议。程咬金面对着她,穆然的神色稍稍缓和,挂上一笑,“尹姑娘前来,不知有何事?”态度倒是客气,“不妨坐下再说。” “谢主公,若雪是来辞行的,就不坐了。”若雪刻意回避那些惊诧的眼神,语气保持一贯的淡然,“若雪一个女子留在寨中总有不便,如今想离开瓦岗,另谋安身之所。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若雪有行错的地方,也望主公海涵。” 她说得句句在理,语气虽是平淡,却有一股倔强的坚定,程咬金用余光扫过另外三人,罗成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徐茂公始终抚着胡子浅笑;而秦琼依旧是一脸淡定,波澜不惊。 “看来你心意已决,预备何时走?碧君可知道你要离开?” “若雪打算今日便走,先前已和碧君道别,往后她就全由主公照顾了。” “碧君是本王的妻子,本王定不会亏待她。你们情 分卷阅读25 同姐妹,既然她都无法挽留你,那本王自不多说了。你若还需要些什么,就告诉慈周寨的管事,让他们替你准备。” “若雪谢过主公。” 若雪行过礼,退至帐外。刚走了几步,被一个宏亮的声音叫住。 “若雪!” 她回身,是罗成,不是他。 罗成一个箭步,已到她身后,拉住她的臂弯,问得急切,“为何不事先招呼一声,匆忙就要走?如果我今日不在主帐,你是否不来与我道别?” 罗成的逼视,让若雪有些心虚,“原本想从主公那里出来后,再去向你辞行的。”强忍着满心的愧疚,她挤出个微笑,“洛阳之行我早有打算,走得并不匆忙,只是先前不放心碧君。” 罗成望着她,不置可否。 若雪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而心里早已是一片酸楚。 “好吧,暂且信你。”罗成放开她的臂弯,可他俊秀的眉毛还是纠结在一起,“你就不能多等些时日?待大哥再去洛阳时,可与他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大哥去洛阳总有要事在身,来去匆匆的,我又不会骑马,在路上岂不拖累了他。” 罗成一时无语,神情有些沮丧。 若雪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吧,士信,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是在洛阳遇到困难,我还会回来。”她随口说的,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一路多保重,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回来找我们。” 若雪点头应下,心中泛着隐隐凄楚。 —— 告别罗成,若雪回到自己的小屋,将衣物打成包裹,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是…… 若雪看着榻上的那两本医书,该怎么还他呢?不如给碧君,让她代为转交吧。正想着,忽然响起几下敲门声。 若雪正背对着门坐在榻边整理包裹,以为是碧君来了,随口说道,“进来吧,门没有关。” 等了良久,没有动静,若雪有些疑惑,转头看向门口,看到的却是那一抹黑色,深沉如他的黑色。她心一沉,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21章 情动心伤3 屋外的阳光洒上他高大的身躯,在屋内投射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秦琼斜靠在门侧,一双朗目看在她身上,厚实性感的嘴唇紧抿着,神色复杂,情绪莫辩。 若雪移开目光,平视着他,视线只到他的胸口,发现他胸前衣衫被汗湿了一片,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呼吸深而重。 没有想到他会来,若雪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此地,只他们两人,她躲无可躲,只有面对他。既然他来了,就当面还给他吧。 若雪拿着两本医书,起身走到他面前,隔着两三步,故作镇静的说道,“秦大哥,这些书该还你了,谢谢!” 她递上书,秦琼却没有接过。他只是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她的脸,问道,“你当真如此讨厌我,惟恐避之不及?”她就要离开洛阳,却不来道别;明明见到他,却视若无睹。 没有,我没有!若雪心里默念,不住的摇头。 他步步逼进,声音有些低哑,“那你心中有我,是不是?” 他的气势咄咄逼人,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凌乱,若雪被怔住,不自觉的后退,直到靠上木案,再无退路。她低喊着,“不是……不是……”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伸出强而有力的双手,撑在案边,将她圈禁。他慢慢俯身,对上若雪的双眸,喃喃细语,“若雪……若雪……你是否真如飞雪,飘忽不定,想留住你的人,只会冻伤了掌心。” 若雪眼眶一热,侧过头,只怕再看他,自己就会妥协。 突然他停下,嘴角微扬,笑得似是而非。“对你越好,你竟越是要逃。” 若雪一颤,手中的医书掉落到地上。不忍看他眼里的痛楚,她默默盯着石地上他的影子。 看到她双眼蒙上了薄雾,他心疼,何苦再逼她?! 两人都沉默,许久,头顶传来他黯淡的声音,“随你吧。” 秦琼侧身,与她擦肩,弯腰将地上的书拣起,放到木案上,“到了洛阳,去找乐善堂的玉面神医,把书交给他,他自会照应你。”看若雪有些迟疑,他接着道,“你可以在医馆做帮手,也算有了谋生的地方。”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了句,“一人在外,多加小心。”便转身出了门,再没回头。 若雪扶着窗,看他渐行渐远,不禁黯然神伤。窗外,还是一片灿烂,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房。 —— 秦琼走出周道村,才看见倚在树下的罗成。 罗成见他走过,笑着迎上去,“大哥一路跑着去周道村,可是去见若雪了?留住她了吗?” 秦琼扫他一眼,不语,只顾往前走着。他有些懊恼刚才竟会乱了心神,对她如此冲动,不过,他不后悔。因为他已能确定她的心意,她不肯坦白面对,应是有自己的难处,他不会强逼,只等着她肯敞 分卷阅读26 开心扉的那一天。 罗成跟在他身侧,见他不语,已猜到几分,以若雪的性子,她做的决定断不会轻易改变,冲他撇了撇嘴,说道,“她一人去洛阳,大哥放心吗?” 秦琼收了脚步,看着远处的军营,沉声说到,“如果知节所言确实,李密开始有所行动,寨内军心不稳,势必会有动乱,此时让她离开是最安全的。”他若有似无的一笑,“放心吧,到了洛阳会有玉面神医照应她。” 他说过的话,决不会食言。“只要他在,就会保护她,即使他不在,也不会让人伤害她。”以乐善堂的实力,保证她的安全是绰绰有余的。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我倒是白担心一场。”罗成爽朗的笑起来。抬头望见寨门上空飘扬的军旗,他收敛了笑意,默默出神。 —— 若雪提着包裹等在寨口,碧君说好午时来为她送行。 日头很毒,她挑了块庇荫处站着。身旁走来两位兵士,在离她不远处坐下休息,若雪隐约听到两人在谈论。 “……饥民越来越多了,寨里负担挺重,粮食吃紧啊……今日里人最多,有几百人了吧……” “可不是嘛,都是开运河、建行宫给闹的……那昏君倒会享乐,南下赏花,吃喝玩乐,把老百姓逼得走投无路……” “哎……这些能活下来的已算命好,那些做活的劳工,死了连尸身都找不到……” 若雪听到这话,又想起慈周寨那些可怜的百姓,心中难受,有些烦乱,她走远几步,不愿再听下去。 她咬咬牙,试图让自己不再想起那些景象,她斥责自己:尹若雪,即使你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若雪看了看时辰,已过了午时,却不见碧君到来。又等了一会,左顾右盼着,依然不见碧君的身影。 正犹豫是否要去慈周寨找她,突然看见吴妈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若雪,等一等~~” 若雪迎上去,问道,“吴妈,怎么了?” 吴妈跑得满头大汗,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若雪啊……程夫人……夫人她晕过去了……” “啊?碧君……”若雪吃了一惊,紧张道,“她在哪里?快带我去!” “在……在慈周寨……”吴妈气还没顺,急忙拉着若雪就朝慈周寨跑去。 碧君,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若雪在心中祈祷着。 —— 若雪赶到慈周寨时,碧君已被安置到她婚前所住的小屋。 屋内守着两个妇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碧君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也变的表浅,若雪一阵揪心,跪坐到榻边,一手握住她手腕,一手轻拍她的脸颊,低唤着她,“碧君,碧君!” 可榻上的人儿丝毫没有反应,口中还是说着胡话。若雪不觉紧皱了眉头,她脉搏细速,皮肤灼热无汗,会是什么病?一边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瞳孔,一边在脑中快速的判断,已基本有了推测。又向吴妈问道,“吴妈,怎么会这样的?碧君晕过去之前在干活吗?” “夫人知道你要走后,哭了很久……而后又来帮忙,今日饥民增多,活很忙,天又热……夫人做了很久都没休息……连水都顾不上喝……”吴妈哭丧着脸,语不连贯。 若雪大致明白了,她推测的没错。 “主公,主公来了!”一个妇人叫着,象看到了救命稻草。 只听见程咬金微怒的命令着,“立刻派人去镇上请个大夫。”声音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是中暑,请大夫恐怕来不及了。”若雪镇定的出声,阻止道。 此时,一屋子的人都把视线聚焦到若雪身上,眼中是将信将疑。他们可能没听说过中暑吧……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救碧君要紧。 “拿些冰块来……噢,不对。”若雪转念一想,吩咐道,“准备一桶井水,一碗凉水和些许盐巴。” 又问程咬金,“主公,军中可有藿香?” “有,立刻派人拿来。” “相信我,我不会让碧君有事。” 看着若雪坚定不移的眼神,程咬金郑重的点了点头。 —— 东西准备妥当,若雪留下了吴妈一人,将其他人清退。程咬金虽有不解,却因信任她,也退出了屋子,守在门外。 若雪解开碧君的衣衫,用井水替她擦身,用湿布敷额头,又将少许盐巴和水调和成盐水,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下,在太阳穴和合谷处抹上藿香。 吴妈在榻边为碧君扇着风,她看若雪一遍遍的重复着那些动作,已是满头大汗,却毫无知觉,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人不由自主的愿意去相信她,那份冷静更能使人放心。 擦了三、四遍后,碧君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不再说胡话,睫毛颤动着,若雪欣喜的给她诊脉,脉搏已经逐渐变得有力,呼吸也开始加深。一丝安慰的笑浮上若雪脸庞。 碧君渐渐转醒,缓缓睁开双眼,映入她眼中的是若雪那张有些疲累却带着温柔笑容 分卷阅读27 的脸。她惊喜的叫道,声音出口却依旧是虚弱,“姐姐……姐姐还在,是不走了吗?” 她看若雪表情有些为难,闭口不回答,眼中闪着的期待变得暗淡,低低说了句,“姐姐还是要走的吧……” 若雪心有不忍,想起奶奶的嘱托,她怎能辜负?!浅浅一笑,说道,“姐姐暂时不走了,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做打算。” “真的吗?”碧君撑着双手挣扎的从榻上起身。 若雪扶住她,“真的,姐姐何时骗过你了?” 碧君一把扑进若雪怀中,笑得灿烂,轻声呢喃着,“那我宁可身子一直不要好……” 若雪笑着,眼却湿润了。原来自己对奶奶的死一直是在意的,心底深处充满了内疚和负罪,而今日碧君终于替她解开了心结。她第一次感到庆幸,因为自己是医者。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觉得这文文不好吗?? 怎么没有评论呢?哪里不好,也麻烦亲们给我指点一下吧。。。。写得好辛苦啊~~ 第22章 注定邂逅 隋帝在西苑已住了些时日,尚未有离开的打算,每日依旧是佳人陪伴,逍遥快活。尹兰却快活不起来了,除了跳跳绳、抚抚古筝、下下五子棋外,更多的时间她是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以正常些的方式遇见皇帝”,难道除了被临幸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见到皇帝了?!偏不信这个邪,她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办法。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用过晚膳,就听宛儿说起了皇帝的行踪,他今晚会在宣花宫过夜,据说宣花宫是西苑中唯一无人居住的宫殿,难道皇帝今天吃斋?也不错,至少不会再撞见那种尴尬场面了,尹兰暗自窃喜。 入夜后支走了宛儿,她潜出望月宫。宣花宫处于西苑的正中,只有水路才能到达,尹兰穿过九曲桥,快到岸边,远远就瞧见湖中泊了艘小舟,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就像有人特意替她安排好了似的,不禁叹道:真是天助我也! 已是八月,过了立秋,夜晚很是凉爽。 湖上习习有风吹过,尹兰划着小舟,感到些许凉意,不禁打了个寒战,为了方便行动,她出门前换上了宛儿的兰色纱裙,现在倒有点懊恼。 有风推波助澜,尹兰身材又是玲珑,小舟在湖上行得自如,加上已是夜晚,根本无人注意到那一叶孤舟。不多时便顺利进入宣花宫的水域,小舟缓缓靠近宫殿。 —— 月色如水,洒上湖中的宫殿,泛着幽幽的蓝色; 平湖如镜,倒映出一片墨蓝,水上水下相映成辉。 虽只是一个轮廓,已美得不可思议,华贵中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尹兰赞叹了一番,又将小舟划近数米,才终于看清了整座宫殿的全貌。硕大的宫殿原来是悬立在湖中,下方靠石柱支撑,四周环绕着花园,种植各种奇花异草,芳香袭人,细看还有几只孔雀在其中闲庭信步。若是白天,远眺之下,就仿佛一座水中花园。 尹兰在心中暗自比较:她曾看到过圆明园的三维复原图,那座被称为万园之园的宫殿,和眼前这座比起来,也只是平分秋色。忍不住有些羡慕:这个皇帝还真会享受。 —— 宣花宫的内殿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了一地班驳的银白。殿内是雅致的摆设,高贵的装饰,近百盏宫灯,此时,却仅有卧榻旁的一盏点亮着。 榻上斜靠着一个男子,身着玄色常服,正凝视眼前的一副画像,纹丝不动,仿若时光在他周围已静止。宫灯那微弱的黄色光晕,染上他的五官,在黑暗中分外鲜明,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坚毅的嘴唇,本该是英气逼人,却因那微蹙着的眉,让这张近乎完美的脸笼上了一层忧伤。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内侍太监,也是一脸的悲切。他不时地看一看天色,几次想要开口,但望着榻上男子的神情,又将话生生吞了下去。 今年已是第五载,每逢她的忌日,皇上便一日不吃不喝,只看着她的画像,独坐到天明。原以为这次在西苑避暑,夜夜笙歌,皇上会忘了今日,可不想……他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什么时辰了?” 榻上的人依旧未动,只冰冷的声音穿透黑夜。 “回皇上,已是子时了。”太监上前一步,必恭必敬的回答。想了想,又壮着胆子说道,“夜已深了,求皇上保重龙体,去躺一会吧。” 一道凌厉的视线扫过,他不敢再多言,又默默的站回了一边。 杨广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木窗,窗外月光、星光和水光交错,又一个清冷的秋夜。 为你建造的宫殿,为何只留朕一人空守? —— 尹兰看见通向殿门的玉阶,却没有看见任何侍卫,正在纳闷:深夜到访,总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吧,到别人家里还得先敲门呢,好歹人家也是个皇帝,得找人通报一声,可怎么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尹兰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岸,手上的桨忘记了划动, 分卷阅读28 风吹得小舟逐渐飘远,她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用桨抵在了花坛处,小舟停下,却惊飞了栖息在花草中的萤火虫。 忽然出现的异常光亮引起了杨广的注意,他凝神观望,秋水如同墨黑的天际,一群萤火好似点点星辰,一支小舟荡漾其中。小舟上坐着位妙龄女子,蓝纱飞扬,乌发如瀑,身资曼妙,宛如在天河中泛舟的仙女。 眼前的一切美好却又虚幻,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 这里是西苑的禁宫,除了董公公在贴身伺候,就连侍卫也不能轻易靠近,若非是仙女,还会有什么女子如此大胆。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迷惑,杨广出了内殿,走到回廊,董公公见状,也随出。 回廊居高临下,又离那女子近了些,隔着摇曳的花草,只见她顾盼生辉,回眸间借着月光和几只飞近的萤火,杨广依稀看清了她的面容。 瞬间,他屏息,心脏仿佛也停止跳动,不是因为她绝色的姿容,而是因为——她和“她”竟长得如此相似。时间似乎倒流,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惊鸿的一瞥。如果这是个美梦,但愿它不要醒来。 尹兰发觉回廊上多了两道人影,又是惊奇,又是欣喜。不知道皇帝在不在其中,她扯开喉咙,想大喊:“皇帝在不在啊?我找他有话说。”声音出口,却变成了沙哑的“咿……呀”声,她着急,还要喊,只觉得喉咙火烧一样的疼,糟了,可能是刚才吹风着凉了。 些微的声响在黑夜里总是格外分明,董公公循着声响,发现了小舟上的她,大惊,“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宫!” 尹兰被这阴阳怪气的叫声吓到,禁宫?她怎么不知道?!想要开口解释,却说不出话,她急得直跺脚,小舟跟着左右摇晃,她慌忙抓紧两边,乖乖坐稳。她今天口不能辩,万一被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岂不冤枉?!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看她险些掉进湖里,他不由地捏了把汗。杨广抬手,制止了正要召集侍卫的董公公。 黑幕中,那一叶小舟逐渐划出了他的视线。她的忌日,在她的宫殿,遇见“她”,是否冥冥中已有注定。 杨广望着那一抹蓝色身影,微眯起眼,“这女子是谁?” 董公公一躬身,回答丝毫不敢怠慢,“回皇上,奴才没有看清那女子的面貌。不过,看那衣裳,应是位宫女。” “她长得和夫人很象……”他的声音悠长,象是自言自语。 董公公身体一紧,难怪刚才皇上会失了神。 “找到她,带她来见朕。”依旧冷淡的话语,淡到让人觉察不出其中的期待。 “是!奴才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亲,记得收藏啊~~ 第23章 烽烟渐起1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秋季。 在数日悉心的调理下,碧君的身体逐渐康复,不再似先前那样弱不禁风。而若雪高明的医术也随之在瓦岗寨内传遍开来,起初只是为那些饥民解除一些小病痛,没想到消息却不径而走,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以至不得不在慈周辟出一间小室专供诊治之用,倒象是半个医馆了。 自那日一别,已有半个月未见到秦琼和罗成,他们似乎忙于军务,而若雪潜心于医治病患和研究医理,过得倒也平静塌实。中医是她从小所学,针灸又是她专长,生活似乎重回到了她熟悉的时代。 只是那些前来诊治的饥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寨内的伙食供应也是每况愈下,所有细节都让她清楚感受到,寨外的水深火热以及寨内的隐隐忧患。 直到再见秦琼时,一切都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 那日清晨,秋风乍起,屋子的门被敲开。 门外,落叶翻飞中,是他清冷独立的身影,玄色铠甲和镏金双锏泛着晨曦的光亮,看他一副戎装待发的样子,若雪已猜到几分。 他说此役直取黎阳仓,开仓放粮,为了赈济饥民,也为寨内军需。当集合的鼓声响彻天际,他匆匆别过。 他走了,留下若雪在原地愕然,历史在按照它既定的轨迹运行。 史书上对黎阳仓之役确有记载,黎阳仓是隋朝时期三大粮仓之一,因存有天下粮米,朝廷驻重兵把守。时值乱世,天灾人祸使得大部分地区颗粒无收,而民以食为天,谁先开仓赈粮,谁便得了民心,瓦岗寨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 随着战役的开始,不断有受伤的士兵从前线被送回寨内,所幸伤势都不致命,普通的外伤若雪也能应付过来,伤兵被安置在慈周寨的前厅,由若雪和一批妇人照顾。 期间,不断有消息从前线传回。 ——冲锋队遭到埋伏,陷入敌阵 ——我军受重创,退回营地,再整兵力 仅寥寥数字,却让众人不得不担忧。若雪表面上还是一如往常的镇静,除了照顾伤兵,她还在安慰别人。 因为她是知道结果的,虽然是艰难的一 分卷阅读29 战,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他不会有事的。她安慰着别人也安慰自己,可是一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就象玩蹦极,明知没有危险,可还是在跳下的那一刻忍不住紧张害怕,若非身在其中,又怎会感同身受?!只是,这一腔忧思,更与谁人诉? —— 第四日,伤兵逐渐增多,前线居然没有消息传回,似乎战况不容乐观。若雪只是反复惦着他临行前说的话,聊以□□:少则两日,多则五日,必当凯旋归来。只有相信他,他从不食言。 第五日,终于传来捷报:敌军败退,我军已攻下黎阳仓。得到消息,全寨上下,顷刻欢腾,一扫数日的愁云惨雾。 入夜,其他人都已睡下,惟独若雪还在照看伤兵。已连续几夜没睡安稳,可现在依旧睡意全无,有几个伤势稍重的,她不太放心,而另一部分原因只有她自己心里明了。据说大军已拔营回寨,明日前能够回到瓦岗。 夜里,一个伤兵开始发烧,若雪打了井水准备给他冷敷。她端着一盆水,快走到前厅时,听见有人叫她。 “若雪——”一个浑厚的声音,她心心念念的声音。 若雪端着水,怔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惊喜的低喊着,“秦大哥……你回来了……”想不到所有的牵挂和担忧,在看到他安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刻,只化做了如此简单的一句。 秦琼点头,走到她身前,取过她手中端着的水,“怎么那么晚了还未睡?” 井水泛着月光照上他棱角分明的脸,更显清瘦了些,还满是疲累,只有那双眼眸还是如星般璀璨,似乎又压抑了太多的情绪。 “有几人伤势稍重,我不放心。今晚由我值夜,其他人都睡下了。” “他们中有很多是我的部下,我想去看看。” “跟我来吧,小声些。” 说着,两人步入前厅。 昏黄的灯光下,秦琼将水盆放上低案,环视一地躺着的几十个伤兵,虽然都是地铺,条件简陋,但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看来她花了不少精力和心思。 “伤兵一共有多少人?现下情况如何?”她的双肩已很瘦弱,再让她承担如此重压,他是否做错了?! “伤兵共有一百一十五人,伤势稳定的已住回军营,这里还有二十六人,伤势稍重的有三人。”若雪将布条浸湿,准备拧干,态度从容又一丝不苟。 说话间,若雪抬头,忽地瞥见他玄色铠甲上,竟有一大片暗红,是已经干涸的鲜血,她的心猛地一抽,“秦大哥,你受伤了?” 秦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若雪不自觉的轻吁口气,心才放下,又忽然想到什么,急问,“士信,他好吗?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士信很好,你放心吧。”他注视着她,看见她眼中满布的血丝,不禁疼惜不已,“他的军队负责运粮,要回寨子还得过两天。” “大家都没事,我就放心了。”若雪低头绞着布,不在意的说着,却是说出了心声。 冰凉的湿布敷上伤兵的额头,那人一惊,辗转着开口说起了胡话,“弟弟……弟弟别死……元帅……救我弟弟……元帅” 若雪赶紧俯身,轻轻拍着那人肩膀,安慰许久,那人才止了声,沉沉睡去。 若雪侧头,迎上秦琼的视线,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悲凉,关于战争的血腥和残酷,他不想让她知道,而她却无法回避。 第24章 烽烟渐起2 若雪跪坐在那伤兵身边,一遍遍的擦拭着他脸上和脖颈上的冷汗,轻声说道,“他在发烧,神智可能有些模糊,人又虚弱,才会说胡话。” 也不知秦琼听懂了多少,他看着那人,眉头紧拧着,似乎在痛苦的回忆,“他是我手下的一员副将……那日遇袭,我军遭受重创,混战中,他弟弟受了重伤……就算送回寨中,你也不一定能救他……可怜他还未满十六……” 他脸上虽没有表情,可话语中涌动的满是悲怆。忍不住想安慰他,想抚去他的悲伤,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样一场艰苦的战役,只有百来人受伤,只是他不告诉她,她也不愿去问。原来事实比她想得更惨烈,不知还有多少人来不及送回就死在了战场上。 虽然,历史她无法改变,战争也无可避免,但是,她却可以用一己之力去挽救他人生命,是否这样就能替他分忧,就能为他分担一些悲伤?! 没有深究心中异样的感情,若雪遂了自己的心,认真说道,“如果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的话,伤兵在前线就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可以省下赶路的时间,也许就能挽回……” “不可以!”没有让她说完,他急着出声制止。以他目前对她的了解,明白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便会执着到底。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的修罗场啊,纵然他驰骋沙场数年,如今依旧没能习惯杀戮的残忍和暴力。那种可怖的感觉又怎能让她去体验?!神色一闪,秦琼用 分卷阅读30 近乎是命令的口吻道,“那种地方你不能去!” 若雪一楞,有些莫名的盯着他。 他抚着额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叹道,“我只是担心你……也许那日你去了洛阳,我倒可以放心了。” 若雪说不清自己是何种情绪,只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落了根,她仿佛自言自语道,“……有些事非你我能够控制的……” —— 天色越来越深,直到变成墨黑的一片,厅中的灯光昏黄却又温暖。 若雪巡视着伤兵的情况,不时为他们递水,又为他们施针止痛,而秦琼就默默的注视着她,时而帮她打打下手,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 三更天时,若雪催他回营休息,毕竟他在外征战数日,就算坚强如铁,此时脸上也浮现出了困倦之色。 快五更时,张大婶来替班,若雪嘱咐了几句,也回屋子去睡了。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快晌午。揉了揉略微酸胀的眼睛,感觉身体还没完全从疲倦中恢复过来,但一想到那些伤兵,她又振作起精神。也许出生在医学世家,治病救人的观念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融入了她的思想,成为一种天性。 —— 这些天在照顾伤兵的过程中,她也逐渐将自己所学的知识教给张大婶她们,将大部分伤势稳定的伤兵,交由她们照顾,以便她有更多的时间去治疗重伤的那几人,同时,也让她们掌握一些医学常识,总是有备无患的。 若雪诊治完几个伤兵,正在院外石凳上休息。这时,马庄的管事来亲自找她,说是有一匹马的伤口他们处理不好,想请她帮忙去看一下。若雪从小学医,可是替马看病却还是头一次,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 马厩中,站着一匹棕黄色高头大马,鬃毛油亮,马背挺阔,马身健美,马腿粗壮,就算若雪是个外行,一看也知道这是匹好马。明明是第一次见,怎么竟觉得眼熟?! “真是匹好马呀!不知伤在何处?”若雪感叹着,靠过去想看看它的伤。 不料,那马儿连打几个马喷,不停踢着前蹄,一点也不友善。 见此情形,马庄的管事胡大人赶忙箭步上前,一把拉住马缰,将若雪挡在身后,“尹姑娘小心!这匹马性子很烈,每次见到陌生人接近,就会如此暴躁。”说着,稍稍安抚了马儿,让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要是伤到她,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然后他指着马蹄,说道,“伤在这里,昨晚用了药,今日却一点不见好,反倒更恶劣了。” 若雪顺势看过去,只见四个马蹄上都有伤,前蹄更重些,象是被什么东西勒的,伤口很深。一定很疼吧,只是它不会说话,不会喊疼,“这是什么东西伤的?如此残忍。” “是绊马索……敌军对付骑兵都用这办法。”胡大人回道。 若雪皱着秀气的眉,心疼的看着它的眼睛,那双大眼竟是泪汪汪的,很是委屈。“乖~~让我看看伤在哪里,好给你治啊。” 一边哄着,若雪已经移到胡大人身前,慢慢接近马儿的左侧。马儿有些警惕的看着她。 胡大人紧张道,“尹姑娘,不可向前!” “没关系,胡大人,马是有灵性的,它应知我不会伤它。”若雪没有停下,伸手轻轻抚上它的鬃毛,柔声道,“你受苦了。”那马儿居然象听懂了似的,不再拒绝她的接近,乖乖的站着,一动不动。 若雪蹲下身子,小心的查看伤口,所幸处理及时没有感染,只是外圈的皮肉缺血,有些坏死,得重新清创。 若雪起身,抚摩着它的脑袋,笑着“乖~~会好的。” 第25章 君心我心1 次日一早,若雪忙完伤兵们的医治工作,就匆匆赶到马庄,探望那位特殊的伤员。 经过昨日的清创,伤口新鲜了很多,嫩红色的肉芽开始长了出来。若雪检查完伤口,利索的换药包扎。马儿躺在稻草堆上,一副任其摆弄的样子,温顺之极,已无法和初见时的凶悍模样联系在一起。 若雪莞尔一笑,这马儿竟也象个人似的,能分清是非。受了如此重伤也能忍得,可算得上是马中的硬汉,不禁对它更加喜爱。 若雪抚摩着它的鬃毛,柔滑的触感传至掌心,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自言自语的笑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帮你取一个好吗?”马儿抬起圆溜溜的大眼望她,好象默许。 “我还是第一次替马儿取名字呢!”若雪兴致勃勃,她侧头自忖了一会,又盯着它一身棕黄油亮的皮毛发了会呆。突然,在脸上绽开一抹笑,“阿黄!叫你阿黄,好吗?”她揉着它的鬃毛,“据说名字土一些,会比较好养呢。” 马儿抬起头,亲昵的在她脸上来回磨蹭,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过若雪的脖子,麻痒的感觉惹得她不住发笑,“呵呵……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吗?阿黄……” 秦琼刚踏进马厩,便看到稻草堆上拥在一起的一人一马。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还是他的黄骠马吗?!如此温 分卷阅读31 驯,戒备和凶悍的脾性哪里去了。他讶异之余,竟还有几分嫉妒。 那马儿见自己的主人来了,兴奋得象只小狗,不停甩着尾巴,还挣扎着要站起来。 若雪看清门外的来人,忙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稻草,脸上还带着笑意,问道,“秦大哥,你怎么来了?” “听胡大人说黄骠马的伤口恶化,请了大夫来医治,没想到还是麻烦了你。”秦琼拍了拍马儿的脑袋,话语中却是对她的心疼。 “黄骠马……”若雪在口中念叨,这个名字很耳熟,“难道它是你的马?” 秦琼点头,转身走到她跟前,伸手小心地替她拿掉头发上沾着的稻草。“你要忙着医治伤兵,还要来马庄,会不会太辛苦?” 被他眼中的温柔笼罩,若雪一晃神,连忙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碍事,我能应付。”说着,径自去整理药箱,“阿黄的伤你不用担心,我会给它换药,再过个五、六天的样子,便能痊愈。” “我相信你的医术。只是,你别太累着自己。”依旧恬淡的话语,却透着毋庸质疑的信任。 “你给它取的名字,它好象很喜欢。”秦琼轻笑着说道, “它也应该很喜欢你,否则以它的脾气,绝不会让陌生人近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水槽换上新水,然后,开始给食槽中添加粮草。水和粮刚换上,马儿立刻就吃起来,样子很是满足。 若雪整理好药箱,原本打算要走。可他的举动,让她不免疑惑,犹豫着就多看了两眼。 看他照顾马匹的动作,矫健又娴熟,不象是偶尔干活的样子。这虽是他的爱马,可他毕竟是元帅,喂马这种活儿,又怎么可能让他来做。但是,她从没见过阿黄吃粮喝水,她以为是它不饿不渴,可是,为什么他一加上粮和水,它就开吃了? 若雪有些困惑,暗忖时,视线就停留在了秦琼的身上。他象是没有察觉,仍是忙着整理粮草。 忽然,若雪的目光就滞住,落在了那一处异样之上。他左后肩上有一块鲜红,虽然,他穿着玄青色的袍子,可是,那一滩鲜红在她眼中却是俞来俞明显。定是这场战役中受的伤,还没长好,他干活用力才又裂开了。 “秦大哥,你为何要瞒我?”那天他回来,她就问过,他却和她说没有受伤。 秦琼还不明白,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你明明受了伤,却为何要瞒着我?!”若雪想尽量问得轻描淡写,可语气中已不自觉的带上了三分不悦,还有七分是紧张。 这时,秦琼才有些明了,下意识的看了看左肩的方向,故做轻松的一笑,“只是点皮外伤,回头重新包扎一下便可。不告诉你,是怕你会担心。” “可是,伤口好象很深,如果处理不当会加重伤势的,还是让我看一下吧。”从衣服上被血渍浸湿的程度来看,血还没有止住,伤口肯定很严重,绝不是象他说的皮外伤而已。 “这种小伤,还是不要麻烦你了。”想到她不分日夜地照顾伤兵,又要到马庄替黄骠马医治,如果再处理他的伤,恐怕她连休息的时间都要没有了。“今晚你还要在慈周值夜吗?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好心,却一再被他拒绝,若雪没来由地一阵气恼,但又无处发泄,只得将所有的情绪独自吞下。 郁郁寡欢的自出了马庄。 第26章 君心我心2 在慈周用过晚膳,若雪回了自己的小屋。 再过两个时辰,她要回去值夜,现在本该是安心休息的时间,她却坐在榻边默默发呆。想到白天的事,惦记起他的伤,心中再难平静。 若雪豁地站起,迅速从箱子里找出自己受伤时,碧君拿来的那瓶创伤药。庆幸那次没有用完,尚余下半瓶。手中捏着药瓶,心中兴奋不已,正欲给他送去,突然想起白天时他一再拒绝的淡漠态度,不觉又有些迟疑起来。 坐回榻上,眼前不时浮现出他玄青色衣袍上的那滩鲜红,在她的脑海里是那样突兀的存在。这一刻,她再不多想,先前的那些思虑,此时,已荡然无存。 怀揣着药,若雪出了门,直奔他的营帐。 —— 夜,静谧得出奇;西北的秋风,吹在身上,已带着一丝丝寒意。 若雪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出门太急,她忘了加件披风,先前跑着的时候不觉得,如今停下便感到冷了。 片刻,通报的侍卫出来,让若雪进去。 进到帐内,顿觉一阵暖意,还有那熟悉的气息。 帐中,雾气氤氲,靠榻的炉上正煮着茶,榻上躺着一本《汉书》,被翻开着。 看见若雪衣衫单薄,双颊已被冻得发白,秦琼皱眉,立刻为她倒了盏茶,面色有些微愠,“天凉了,怎么出门也不加件衣服?快喝点热茶取取暖。”将茶递给她,又叹道,“你总是担心别人,也不多想想自己。” 若雪并没有听进去,接过茶,也没有喝,注意力全在他的左肩上。他已经换了身袍子 分卷阅读32 ,从外表看也没什么异样,不象是个受了伤的人。 秦琼坐回榻上,问道,“今晚不去值夜吗?” 想到自己为他坐立不安,他却悠闲自在,象个没事人似的,刚才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责怪,现在又想赶她走了?若雪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她一直是个淡然的人,如今却会为他担心,为他牵肠挂肚,甚至频频为他动怒,其实,因为用情深了,所以,才会开始在乎,只是,她还不自知罢了。 “要值夜的,我马上就走。”若雪从怀里取出药瓶,扔到榻上,“这药,每晚用一次,三、五日便好。”说完,起身欲走。 秦琼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从洛阳带回的上好金疮药,原来她还一直在担心,不觉心弦一动,眼中溢满欣喜,忙道,“若雪,先别走!喝完茶也不迟。” “不喝了!”若雪没有回头。 “你生我的气了?”他试探。 “没有!”她急着否认。 “既然没有生气,那我有个不情之请。”秦琼说完,自出了帐篷,一会又折了回来。“你先喝茶,稍等片刻。” 若雪一时搞不清什么状况,又不好赌气走掉,只得坐回去,喝了口茶。 秦琼看着她,唇边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他不是情场高手,但面对她如此明显的心意表露,他若再不懂就真是傻子了,若是还让她走掉,那他更是天下第一大傻子了。 ——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门外有侍卫传报。 那侍卫进来,捧着若雪的药箱,跪礼道,“元帅,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谴退了侍卫,秦琼将药箱放到若雪面前,话语温柔,带着些许调笑,说道,“我手下都是粗人,只怕弄不妥当,浪费了这上好的金疮药,所以,还是有劳尹大夫了。” 若雪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地瞪着他,不解他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的的大转变。但惦记着他的伤,就未去多想。 脱下外袍和中衣,秦琼半裸着上身,盘腿坐在榻上。 若雪跪坐在他身后,将缠在伤口上的布条轻轻解下,虽然想象过他的伤势,可当她亲眼看见那道血肉模糊、深及筋骨的伤口,还是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细想之下,连他的黄骠马都伤得这样重,他又岂会伤得轻呢,真是,这马儿原来是象了主人,都那么能忍。“傻瓜……以为自己是钢铁做的嘛……”若雪呢喃着。 拿着浸过药酒的棉花,手竟有些颤抖,迟迟擦不下去。秦琼似乎感觉到她的犹豫,背对着她,传来略带轻松的声音,“你只管放手去治,我能挺得住。” “恩……”若雪深吸了口气,抬手将药棉小心翼翼地擦上伤口,只听见一声闷哼,她忙停了手,还是担心他,“秦大哥,是不是很痛?要不喝点酒吧?可以止痛。”酒虽然会对伤口的愈合有点影响,但毕竟可以止痛,她实在不愿看他如此痛苦。 秦琼侧过身,勉强扯了扯嘴角,开着玩笑安慰她,“不用了,阿黄能忍得,难道我忍不得?” 若雪不语,抿着唇继续擦拭起来,只是对着他的后背,也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倒是再没有发过一下声音,只觉得他宽阔的背部有些僵硬,肌肉因疼痛有些微的抽搐。 她的动作尽力轻柔再轻柔,手势利落再利落,只希望能为他减少一点点疼痛也好。 —— 若雪仔细的包扎好伤口,一切妥当了,她边收拾着什物,边默默低语,“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说,逞什么英雄呀。如果感染了怎么办?如果发生败血症怎么办?又没有抗生素……” 看她在一旁嘀咕,秦琼凑过去,问道,“还在生气吗?” 若雪也不想再否认,顿了片刻后,回道,“无论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该瞒着我,更不该欺骗我,我讨厌这样……” “除了这件事,我又何曾欺骗过你?”只觉得温热的气息压进,若雪还没来得及反应,秦琼已从身后环住了她。 就是这个清冷瘦弱又坚强的背影,是他几次想要拥住,可又怕被推开的。而今日的她更象一个平常女子,也会紧张、会发怒,不再冷淡如冰雪,让他终于有勇气做出心中所想。 后背紧贴上他裸露着的胸膛,身体因这陌生的触感,不由地一颤,她本能的挣扎,却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头顶掠下,她突然就不忍再动,又或是身体也接受了这样亲密的碰触。 炉上的茶水已经沸腾,发出“突……突……”的响声,冒着一团团白雾,渐渐在帐中弥散开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将两人包围,仿佛置身云端,一切如梦似幻。 此刻的他俯下了头,用坚毅的脸摩挲着她柔顺的发,轻轻的细语在她耳边萦绕,将她的心也要溶化,“唯一没有亲口告诉你的,是我的心。那日,沙丘之上,一整夜,我试着想忘记你,可……忘不了。我自私的想将你留在身旁,无论是瓦岗还是沙场,却又怕给你带来伤害,才只得放手,让你去洛阳。我的矛盾,我的不舍,若雪,你可曾懂?” 将她扳转过身 分卷阅读33 ,面对着他。秦琼执着的注视着她的双眸,“从今往后,不论何事,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和欺骗。”他的声音低沉又性感,让若雪一瞬间窒了呼吸,“而你,能否也顺从自己的心意?” “我……我……”面对他炽烈的目光和突如其来的表白,若雪已经羞红了脸,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告白,而且居然是在古代,她想回应他,回应那句“我心与君同”,可是对于她,要跨越1300年的时间鸿沟,说出这句话,为什么就那么难?! 若雪的视线飘来忽去,就是不敢对上他的黑眸,表情极不自然的说道,“秦大哥,你还有伤。我……我先走了。” “不要逃避。”秦琼一伸手,将若雪圈回怀中,另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看着我,若雪。我已经放开了两次,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若雪望着他的双眸,他的眸中是她的脸庞,其中的她没有惶恐的神情,红透的双颊,竟还带有几分甜蜜。而他的一字一句都敲打着她的心门,仿佛就快将它敲开。 秦琼慢慢低下头,若雪睁大着双眼,不可思议的看他,他缓缓将唇靠近,她竟没有反抗,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象在等待什么。 可是,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那一刻。 门外,侍卫洪亮的声音就在这时,不知趣的响起,“元帅,罗将军运送粮草的部队已经回到瓦岗,主公请元帅去帐中商量储粮一事。” “回主公的话,我稍候就去。” 若雪很是尴尬的低下头,轻喃,“……我先走了……” 秦琼无奈的摇头,轻叹了口气,“我让侍卫送你过去。”说着,已披上了外袍。 若雪点了点头,拿起药箱,走到门旁。 秦琼扯过一件披风,替若雪围上,细心的帮她打好绳结,“记住我今晚说的话。” 背脊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眼眸中还有他深情的目光,他说的字字句句,她又怎会忘记?! 第27章 初侍寝1 西苑 琼玉宫 一场秋雨,一场凉。西苑中已是一派秋日的景象。 琼玉宫的庭院中,一群宫女正在载歌载舞,被染黄了的草地上,置着一个红色的纱帐,在落日的余辉中,就如同金黄色的布幔上镶嵌了一颗红色宝石,耀眼夺目。 帐中精致的刺绣软榻上,杨广慵懒的斜靠着,他微眯着双眼,如雕塑般俊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的葡萄美酒,耳边的丝竹声声,眼前的轻歌曼舞,似乎都不能吸引他,让人忍不住想去猜测他的心思。 一阵秋风过,红纱轻舞,几片泛黄的叶子脱离了大树的牵绊,缓缓飘落,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在舞蹈。 杨广捡起一片落到他身边的黄叶,定睛看着,自从见过那女子之后,她的面容就不时出现在他脑海中,与“她”的身影重叠。他心头一动,慢慢睁开灰蓝色的眼眸,沉声道,“董青,备纸砚。” “是,奴才立刻去准备。”董公公接旨后退下。 片刻,歌舞已经退去。低案、纸砚都已备齐。 只见,杨广大笔一挥,四行诗句,在纸上一蹴而就。 先前在领舞的一位美貌女子,此时也依到了杨广的身旁,看着纸上的诗词,吟道,“故年秋始去,今年秋复来。露浓山气冷,风急蝉声哀。鸟击初移树,鱼塞欲隐雷。断雾时通日,残云尚作雷。”吟完,她娇笑着,“皇上,这首诗作得真好。” 杨广斜睨她一眼,挑着眉,似笑非笑的问道,“静妃何时也懂得鉴赏诗词了?” 她顿时红了脸,别转过头,娇嗔道,“皇上这是在取笑臣妾了。臣妾虽识字不多,可也知道天下才子无人能及皇上的才情,如果皇上作的诗不好,那天下还有好诗嘛?!” “哈哈……看来静妃不仅懂得鉴赏诗词,更懂得如何讨朕的欢心。”杨广仰头大笑起来,“朕有赏。” “谢皇上。”静妃柔媚的行了一礼,又拉着杨广的手臂,撒起了娇,“皇上,起风了,不如回宫用膳吧。” 杨广望着天边残云舒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半晌,才回到,“也好……” 董公公立刻心领神会,尖着嗓子喊道,“皇上起驾,回琼玉宫。” 杨广走过董公公身侧,突然停下,盯着他,问道,“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奴才查了西苑的所有宫女,但没有那个女子……”董公公低着头,小心的回答。 杨广皱着眉,神色不悦的责问道,“你如今年纪俞大,办事却俞发不利起来。难道还要朕亲自去查?” 董公公吓得连忙跪拜到地上,声音哆嗦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直到杨广一行人走远,他还跪在那里,不敢站起来。 —— 尹兰自那日在湖中受凉后,吃了好几帖药,身体才慢慢好了起来。因而后几日也不再有接近皇帝的机会,才让她不得不安分了几天。 今日一早,有总管 分卷阅读34 公公来通知,西苑十六宫中住着的所有女子都将由乐师统一教授琴艺,当然尹兰也不能例外。用过午膳后,尹兰被安排的船只接到了宣花宫。 学琴的事她并不在意,倒是能进去宣花宫里看看,对她来说,诱惑更大。那夜,光一个隐约的轮廓已经那样美仑美奂,内部不知道是美得怎样惊心动魄呢。 尹兰一路想着,直到进了内殿。她果然是吃惊不小,却不是因为那些别致的摆设和奢华的装饰,而是眼前的这些美女们。 尹兰也曾想象过皇帝的三千佳丽肯定是一道抢眼的风景,毕竟这西苑中,连一个宫女都是长得如此标致。可当她亲眼见到这一幕时,还是有些震惊。这二十几位女子,个个穿着考究,精心装扮,美得却各有特色,或温婉柔美,或艳丽妖媚,又或楚楚动人,真叫是百媚千红,风情万种啊。此情此景,绝对堪比港姐选美大赛。 没想到第一次被皇帝震撼到的,不是他的威严,倒是他的后宫。这个皇帝真是艳福不浅呐,也难怪了,他会夜夜沉醉温柔乡。尹兰有些好笑的在心中想着,一边抚着琴,一边瞟着身边形形色色的美女,大饱了眼福。 内殿的尽头是一道宽大的屏风,绣着色彩鲜艳的百鸟朝凤图。屏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单面透的,从正面只能看到画,而从背面看出去却是透明的。 此时,屏风后坐着的正是杨广,内殿中的每一处都尽收他的眼底,而董公公依然守在他的身侧。 “皇上,今日西苑中所有的女子都已在场。也许那日的女子也在其中。”董公公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今日授琴不过只是董公公设的一个局,为的是能找到那个女子。那女子若不是宫女,那就一定是某个宫中的妃子或者美人,既然他找不到,那不如让皇上自己来找。这是他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得出的经验。可是,皇上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所以,他才想办法用了这道屏风。 殿中琴音绕梁,一曲还未完,杨广的视线已落在了尹兰身上,这如画的眼眸,这玲珑的身姿,他都再熟悉不过,纵使是在百花之中,他依然能一眼辩出,那个不同的“她”。 “这女子是哪个宫里的?” 听见皇上问话,董公公立刻探了探头,却因离得太远,看不清那女子面貌,只能靠着那女子所坐的位置,判断了一下,“这女子应是望月宫的,是皇上南下时,宇文大人的官船在运河中救起的落水女子,因其相貌出众,便被安排住在了西苑……” “董青,你年纪果然大了。”杨广有些嘲弄的说道。 董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杨广的嘴角已微微勾起,指着尹兰的方向,没有一丝犹豫,“就是她了。” 第28章 初侍寝2 用过晚膳,尹兰正在望月宫和宛儿玩着五子棋,围棋对尹兰来说太过复杂,同样的黑白子还是玩五子棋简单,宛儿是一教就会。 两人正玩得兴起,此时,宛儿又输了一局,尹兰正在为如何罚她而绞尽脑汁。突然,总管公公那熟悉又让尹兰头疼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响起。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公公居然捧了道圣旨,尹兰意外之余竟起了兴致,这可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到圣旨啊,不知会不会和电视里演的一样?难道是皇帝要召见她了? 容不得她多想,见宛儿已经跪到地上,尹兰也不敢含糊,亦步亦趋学着她的样子低着头,跪得一丝不苟。跪着的时候,尹兰才理解了《还珠格格》里,小燕子为啥要做一对“跪得容易”了,这有事没事就下跪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她思量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做一对,至于公公念了什么,她都没怎么注意听,只是跟着宛儿谢了恩,接过圣旨。 公公临走时笑着对尹兰说了一句,“恭喜兰姑娘了……”那个笑驺媚得让尹兰浑身不自在。 —— 沐浴后,尹兰穿着绛红色的宽大丝袍,坐在铜镜前由宛儿梳着一头长发。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宛儿回答的话,她终究是没明白那圣旨到底什么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宛儿,公公到底说了什么?” “皇上有旨,命兰姑娘今夜子时去宣花宫侍寝。”宛儿垂着头,慢慢地将香油涂抹在一缕缕发丝上,仔细地梳理着,回答还是和先前几次一样,淡淡的也看不出表情。 “侍寝……侍寝……”尹兰不停在嘴里咕哝着,究竟什么意思呢?肯定是听到过的,但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自从到了古代,这个脑袋就开始不管用了,尹兰生起闷气来,小手握成空拳朝着自己的脑门就狠狠敲了下去,“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一声闷响过后,尹兰的拳头被宛儿截住,阻止她继续自虐。“兰姑娘,别乱动,头发还未梳完。若是没梳好,还得重新来过……” “哎……”尹兰叹气,无奈地垂下了手,瞟了宛儿一眼。问过宛儿,她又不肯说,只会尴尬的摇头。真是被她气死了…… 等等,尹兰突然想到了什么,侍寝,不就是侍侯就寝?那不就是□□?“啊!”尹兰大叫一声,这风流皇 分卷阅读35 帝居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不行!我不去!”尹兰摇着头,双手死死拽住宛儿的手臂,“我不去侍寝!宛儿告诉公公,我不去!”坚决的口气,却是求助的眼神,毕竟在这里只有她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 “兰姑娘,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见皇上嘛?今夜你就能如愿了,这可是其他女子盼不来的。”宛儿放下手中的梳子,另一只手轻巧的探入袖口。 “我想离开这里去找我姐姐,所以才要见他啊,不是想陪他睡觉啊!”见宛儿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尹兰急得直跺脚。 “算了,说出来你也不懂。”尹兰随手抓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我现在得走了,马上离开这里。”说着,她心急火燎地就往门口迈去,就算逃不出西苑,能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也好。 “等一等,兰姑娘。” 尹兰回身,只觉一块丝帕拂过面颊,一股刺激的味道冲入鼻腔,还未及反应,人已瘫软倒下,眼前是宛儿模糊的身影和隐约的低语,“兰……对不起……我身不由已……” —— 夜静如水,月正当空。宣花宫内,玉炉焚香。 寝殿中央是皇帝的五方香床,缀金玉珠翠,以象牙为簟。龙床上尹兰仍在昏睡,金黄色的丝织锦被衬托尹兰裸露的肌肤更加洁白如雪,柔顺的乌发披散而下,如瀑布般覆在白玉枕上。 杨广坐在她的身旁,贪恋着这张让他刻骨铭心的容颜。他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的用指端捋开她额上的碎发,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她的梦境,如果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那他也愿意一直守护着她,一生一世。 “宣华……宣华……”他情不自禁的低喃。 眼前的佳人,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的颤动,如同停在花蕊的蝴蝶扇动轻盈的翅膀,有种蛊惑人心的美,杨广温柔的笑着,俯下身,轻轻的印上一吻。 与她近在咫尺,鼻端是她身上散发的清香,而她的发丝又带着奇特的香味,淡淡的却很撩人,让他贪婪的呼吸有她的空气。 不知不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热起来,渐渐的意识竟有些迷乱,他的唇滚烫如烙印,落在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脸庞,他的吻一路向下,直到覆上她柔软的朱唇,从浅尝到辗转,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 第29章 初侍寝3 半寐半醒间,尹兰只觉得有湿热的气息落在她脸上,身上有重物压得她透不过气。 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眼前,一张男人的脸孔让她卒然清醒。 她惊叫一声,想要坐起,却无奈被他压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你……你是谁啊?”尹兰仰头盯着那个男人,还未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下意识的问着。 杨广见她醒了,稍稍变换了姿势,不再压住她。 他眼中带笑,毫不回避她的注视,“醒了也好。” 尹兰定了定神,这才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便让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禁唏嘘一声: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拉。尹兰打量着眼前这个头束金冠,身着龙袍的男人,如果此时还猜不出他的身份,那以前的古装剧都算白看拉。 “皇帝?你是皇帝?”尹兰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些惶惶不安。 她一惊一乍的表情,悉数落入杨广的眼底。他低笑一声,“这龙床之上,除了朕,还有其他男人敢睡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提醒了尹兰,此刻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让她不得不低头。她心里盘算着如何脱离困境,一边不着痕迹的伸手,摸了摸被单,是上等的丝绸;又扫一眼床榻,是KING SIZE的;然后探到自己身上,不由地心头一颤,果然……又转念一想,那皇帝还穿戴整齐呢,应该没发生什么吧,便逐渐冷静下来。 “你是一国之君,不会为难我这个柔弱女子吧?!”尹兰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试探的问道。 “只要你能取悦朕,朕绝不会为难你。”他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反应。 “小女子命苦啊……与姐姐出行时,不慎落水又与姐姐失散,幸得皇帝相救,小女子感激万分……”尹兰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神情凄楚,眨巴眨巴两下,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落。 她哭得凄美,似一朵芙蓉著秋雨。杨广伸手替她抚去脸庞的泪珠,柔声道,“朕会好好待你……” 尹兰心里暗自得意:看来已经博得他的同情,现在正好趁热打铁。 于是,她哭得更加凄惨,“……姐姐不知我下落,定是伤心欲绝,求皇帝好人做到底,让我离开西苑,去找我姐姐吧……” “如果你想寻人,朕可以帮你;但如果你要离开西苑……朕绝不允许!”杨广眉头收紧,语气决绝。 尹兰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样毫不留情,不禁低呼道,“为什么啊?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为什么要强迫我?”。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还有几分失落,不觉 分卷阅读36 提高了声音,“朕命你侍寝,岂容你不从?!” 话音未落,杨广已欺身压下,将尹兰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放开我!不可以!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尹兰胡乱的甩着头,双手死死的拽着锦被。 杨广一顿,停了动作,他蹙着眉,声音低沉却无比的威严,“从没有人敢违抗朕。只要朕愿意,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朕的,你也不例外!” 又是这撩人的香气,让他的心越发迷乱,欲望竟无法自制。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可以不讲道理吗?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尹兰拼尽全力朝他大喊,可是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 “哈哈……”杨广放开她,仰头张扬的大笑,“让朕好好教教你,何为皇帝。” “皇帝乃至尊之称。皇者,煌也。盛德煌煌,无所不照。帝者,谛也。能行天道,事天审谛,故称皇帝。”杨广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带,连同腰带上的黄金令牌一同扔到了尹兰的面前,“所以……朕就是天理,朕想怎样就怎样!” “你……”尹兰气结,怎么碰到个那么霸道的皇帝。趁他说话的间隙,她拉着锦被,蜷缩着身子,朝床角挪动,仿佛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你应该称呼朕为皇上。”杨广龙袍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一双眼眸散发着摄人的蓝光逼视着她。 —— 他就象一头丛林中的野兽,浑身散发的是令人颤栗的王者之气。他的表情狂野而又危险,这种气势,尹兰不曾见过,早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看他越靠越近,出于本能,她举起已有些僵硬的手,抓着那块黄金令牌不顾一切地朝他丢去。 杨广轻松一闪,令牌与他擦身而过,直落落的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目光只胶着在她的身上。 尹兰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仿佛自己是他将要到手的猎物。她犹如一只可怜的小兔子,在强大的掠食者面前做着无谓的挣扎,她抓起床上所有她能抓到的东西,玉枕、靠垫……胡乱的朝他扔去。 杨广一一闪过,他双眉紧拧,半眯着眼,霸道的接近她。 眼看着尹兰已被逼到床沿,再无退路,杨广勾起唇角,挂着邪邪地笑。突地,他纵身一跃,轻而易举的将尹兰整个拽入怀中。 只听见尹兰“啊……”的一声惊呼,两人因重心不稳,双双跌下床榻。混乱中,杨广用手臂护住了她,自己却重重得磕在地上,不由地闷哼了一声。 他搂紧怀中的尹兰,确认她没有受伤。 地上凌乱不堪,裹着尹兰的锦被早已散落在一旁。 将她挣扎的双手钳制在身后,他埋首深吻下去。 “啊,我要杀了你……”尹兰口中恶狠狠的诅咒着,竭力克制自己放声大哭的冲动。得到自由的手在周围胡乱的摸索。突然,她摸到了什么,一把抓过,也不管是个什么东西,拼了命地朝杨广身上捶去,不停捶打着他的后背、他的胸膛,他却仍旧没有松手。尹兰再定睛看去,自己手中的不过是原本挂在床幔上的同心结。 她真的彻底失望了,以她的力量怎么可能反抗他?!尹兰闭着眼,不死心的低喊一句:“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话一出口,她就鄙视自己了:难道女人在绝望的时候都只能用这句话来控诉吗?!她竟也不能免俗,不禁又加了一句:“即使你是皇帝,也终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意料之外的,杨广竟放开了她。尹兰睁开眼时只看到他怔怔地一动不动,视线的焦点只落在她手中的那个同心结上。 他的眼神悠远,又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哀愁。 “给……我……”他的表情变化太突然,前一刻还是傲视山林的猛虎,这一刻却象极了一只受伤的狮子。 尹兰立刻将手中的同心结丢给他,他一把接住,小心的揣在怀中。 尹兰则趁势拉过锦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待在原地不敢乱动,生怕他色心又起。 杨广站起身,再看她时,眼神已经变得凌厉,“朕一定会得到的。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说完,便拂袖离去。让尹兰怀疑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一抹哀愁,是否幻觉。 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再回来,尹兰稍稍定了心,遂爬回床榻上,迷迷糊糊地挨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 回到望月宫,尹兰就急着沐浴更衣。 “脏死了,不要得什么病才好……”尹兰泡在花瓣池中,低声抱怨。 直到天亮,小太监将她送回望月宫,那个皇帝都没有再出现。 “最好他永远别再出现!” 尹兰捞起一朵花,恨恨地拔着花瓣,“死皇帝”“色皇帝”……一片一片,落在水中,无休无止。 尹兰刚刚换上衣服,宛儿就急匆匆的跑来,“兰姑娘,皇上有圣旨到,总管公公正在外面侯着您呢。” “又是圣旨……”尹兰翻了个白眼,“我不接!” 宛儿面露 分卷阅读37 难色,低头绞着袖子,“兰姑娘,您是皇上看中的人,今日这圣旨即使不接,也没人敢拿您怎样。可是,奴婢只是一个下人,若是上面怪罪下来……奴婢也只能挨着……” 说着她已经有些呜咽,想到她一个做丫鬟的也不容易,昨日将她迷昏送去侍寝,一定也是上面的人指示她做的,所以她才会说了句,“身不由已……”,想到她平日对自己的照顾,尹兰又心下不忍,回道,“好了,我这就去。” 第30章 初侍寝4 总管公公等在前殿,已有些不耐,见到缓步而来的倩影,复又挂上笑容。他捧起圣旨,迎向尹兰,“恭喜兰姑娘……” 却不料尹兰远远就停下,朝他摆手,“你别!公公,谢了。”上次他一句恭喜,已经把她害得够惨,今天又笑得好象她中了五百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叫她怎能高兴。 一瞬间,公公的笑滞在脸上,不知该换上什么表情。 还是宛儿机灵,忙上前行了礼,“辛苦公公了。”说着便已经跪下,又抬头看着尹兰,低声求道,“兰姑娘,跪下吧……求你了……” 尹兰心软,敌不过这样凄哀的目光,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屈下膝盖。 “咳……咳……”公公掩饰着清了清嗓子,摊开圣旨,高声念道,“维大业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於戏!民女尹兰,习礼流誉,镜图有则。宜升□□,允兹令典,是用命尔为贵妃。往,钦哉!” 拖着尾音,公公合上圣旨,“谢主隆恩吧!” “什么!”尹兰嗖地从地上弹起,“他要封我做妃子?!”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这回可是听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虽然听得一知半解,可是这句“命尔为贵妃”她还是听懂了。 公公以为她不明白,又笑眯眯的说了一遍,“皇上册封兰姑娘为贵妃了,快谢恩吧!” “我才不要做什么贵妃呢!”不顾公公的惊谔,尹兰一把抢过圣旨,另一只手拽起他的袖子,“走!带我去见皇帝。” 说着,拉起公公便朝院外走去,心中愤愤地想着:和他又没发生什么,干嘛无故封她个妃子的称号,好象给她打上了“皇帝专用”的记号似的。 公公方才回神,惊恐的瞪着她,“你……你……竟敢违抗圣旨!” “圣旨怎么了,皇帝在这里,我也一样!”尹兰嚷着,将那一卷圣旨狠狠扔到地上。 “你……”公公指着她,颤抖的声音,“我……我要回禀皇上……” “正好,我和你一起去。” 公公已经气得欲哭无泪,转身准备夺门而出,却被宛儿拦下。 “你这丫头今日也要造反?”公公怒视着她。 “宛儿不敢!公公,您息怒。”宛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今日之事,公公还是不宜声张。” “为何?”公公有些狐疑。 “兰姑娘不过一夜侍寝,就被册封了贵妃,这样的恩宠,公公可曾见过?”见公公摇头,她又继续说道,“兰姑娘如今正得宠,如果招惹了她,恐怕以后在皇上面前没得好果子吃,这其中的道理,恐怕公公要比宛儿更懂。” “这……”公公无语了。在宫里那么多年,嫔妃们和皇上闹别扭的事他也没少见,奈何,他一个做内侍的,两边都得罪不起。 公公正在为难,尹兰又不罢休的开口,“怎么不走了?不是一起去见皇帝吗?” 犹豫了一瞬,公公还是艰难的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兰姑娘,您就别捉弄奴才了,奴才只是个传旨的。”他拣回地上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抚去尘土,“兰姑娘若是有气,尽管朝奴才发就是了,可这圣旨是万万扔不得啊。” 尹兰哼了一声,“皇帝在哪儿?是不是宣花宫?我自己去找他。” 先前的盛气凌人早已荡然无存,公公唯唯诺诺的回道,“不敢瞒姑娘,皇上已离开西苑,回京城了……” “走了?”尹兰气得咬牙切齿,“算他逃得快……有本事别回来……” 不过是个一千多年前的封建帝王,看我21世纪美少女,如何与你斗智斗勇。 “哈哈哈哈……”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后,尹兰扬长而去,留下公公和宛儿呆楞在那里,冷汗直冒。 —— 东都洛阳 宫城大殿内 秋后的阳光穿透木窗,沉甸甸的金色洒进来,拉长了两道人影。 杨广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手中奏章,剑眉微蹙,“黎阳仓一战是怎么回事?” “臣无能……”大殿中央跪着的中年男子,低首回道,他身穿朝服,看不清容貌。 “宇文爱卿,起来说话。” “谢皇上!”宇文化及起身,恭敬的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此役黎阳仓失守,如今已被瓦岗军占领。原想开仓赈粮,却不想李密等人得了先机,臣恐怕……他此举也是为了博取民心。” “李密……又是李密……”从奏章上收回视线,杨广眯起眼,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 分卷阅读38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首童谣: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 杨花落,东方曙。桃李子,莫浪语。 第31章 瓦岗易主1 “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这首从开皇年间就开始流传于街坊的童谣,只因一句“天子季无头”,便祸及了所有朝中李姓大臣——李浑、李洪一族惨遭灭门,而文帝杨坚的亲外甥李渊也被贬至山西太原。 可谁又知道这首童谣却是时任太子的杨广为谋害李渊而设计的圈套。 仁寿四年,杨广弑父杀兄,夺得皇位,改年号大业,后其亲信杨素之子杨玄感造反,不久被镇压,其好友兼军师李密受牵连,只得带领残余部众投奔瓦岗寨。 黎阳仓战役取胜,李密有功,然而在粮食分配的问题上却与程咬金等人发生了分歧,程咬金认为应该保留一部分粮食作为军需,而李密则主张将全部粮食发放给饥民,消息传开,他很快得到了民众的大力支持,队伍人数大增。 —— 这几日有童谣从京城传来,“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杨花落,东方曙。桃李子,莫浪语。”寨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李密就是那个能够反隋的救世主。 近日里气氛变得很怪异,看似平静之下,却有暗潮涌动。 若雪虽在慈周寨里,也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变化。 中午,本该是最喧闹的时候,却静得出奇。安排好手上的活,若雪再也按奈不住有些焦躁的情绪,决定去军营一探究竟。 谁知,整个军营已经戒严,她根本无法靠近,只得回到慈周,继续不安的等待。午后时,巡逻的士兵突然开始多起来,嘈杂的脚步声、粗重的喝令声充斥了整个寨子。 寨内必有大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若雪开始担忧:以她所知的推测,难道——瓦岗寨要易主了吗?!她坐立不安,却束手无策。 若雪轻叹一声,在窗边坐下,懊恼自己无力阻止这场历史的进展。她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忽地想到了碧君,她因怀有身孕,住回了慈周寨的后院。以如今的形势,她需要有人陪,给她安慰。 可寨内所有人的行动都已受到限制,不得随意走动,加上碧君如此敏感的身份,若是想去她的住处定不是容易的事。 正在发愁,抬头时却见窗前的金桂,开得正好。秋风微凉,拂面而过,带来阵阵清甜的桂花香。若雪忽有所悟,点头一笑,顺手摘下几枝金桂,朝碧君住处行去。 —— 若雪走了一路,也没见一个侍卫,估摸着军队或许都守在了寨外。 快到屋前时,远远就望见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着,手握兵器,煞有其事。边上还有一个白衣男子,若雪一闪身,掩到了一棵榕树背后。 待那男子回身,她方看清他的面貌,原来是——王伯当。 “什么人?”王伯当大喝一声,显然已经发现树后有人,声音里满是戒备。 若雪定了定神,从树后不急不缓的走出来,朝王伯当展颜一笑,“王大哥,是我。” “原来是你。”见她不过是一个女子,王伯当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话语也还是客气,“今日军中有令,寨内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尹姑娘怎么还一人来此?” 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若雪抿嘴笑道,“王大哥那么紧张做啥,我可没出慈周寨呀。”说着,拿起手中的金桂放到鼻端闻了闻,“我看这金桂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枝想拿来给碧君瞧瞧。你闻闻,香不?”语罢,凑到他身旁,将手中金桂送到他面前。 王伯当一惊,笑着往后退了几步。清甜的香气在周身弥漫了开来。 若雪又厚着脸皮贴上去,不经意间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王大哥,你闻闻啊~” 也许从未有女子对他如此主动,王伯当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微红着脸,不断后退。想他是人称智勇双全的“白衣神射”,彼时纵横沙场,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对这个小女子没了辙。 而身旁两个士兵一副期待看好戏的模样。 王伯当无意再与她纠缠,也不想让别人看笑话,一摆手说道,“尹姑娘,你不是要找程夫人嘛,进去吧。” 待香气消散,回头再看那女子已进屋,掩了门,王伯当才觉得有些不妥,似乎有什么被忽视了,他眼神一凌,命令道,“我有事与大人商议,你们守在此地,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让屋内的人离开。” —— 若雪透过窗缝看着王伯当走远,心中平添了几分担忧,很显然他如今已站到了李密的一边,又暗自庆幸:若非他是个君子,知道要避嫌,她也不可能那么轻易见到碧君。 “雪姐姐?”碧君又轻唤一声,看她默不作声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怎么了?” 若雪闻言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微微笑着掩饰自己的心情,不想让这份担心影响到碧君,何况她现在已是个孕妇,任何对胎儿的不良刺激都应避免。 “姐姐是 分卷阅读39 有事瞒着我吧?”碧君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做起手上的针线活,神情恬淡道,“守在门外的士兵我都看到了,他们说李大人有令,要保护我安全。可……不是该由知节下令吗?怎么会是李大人?” 若雪坐到榻上,看着碧君手中正在缝制的小衣裳,低声说道,“碧君,不瞒你说,军中将有异变。不过,相信主公他们会处理好的,你不必担心。” 碧君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将为人母的稳重已经超出了若雪的想象,“姐姐自己也在担心吧?军中之事我不懂,究竟是怎么了?” 若雪沉默了一下,才压着声音对她说,“我只是猜测……瓦岗寨也许要易主了……” 碧君沉吟片刻,神色担忧,抬头望向窗外,“易主?知节他们会有危险吗?” 当她的视线转回来时,若雪投给她一个足以使她安心的微笑,“相信他们,不会有事的。” —— 等待中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慢,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圆日已渐渐西沉,房门才终于从外面被推开。 门外的士兵已经撤走,程咬金绷着一张脸,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在案边,自顾自地连喝几杯水,又一拍桌子,骂道,“混帐!这李密欺人太甚……” “主公……”若雪忍不住打断他,朝他递了个眼色,又指指肚子。 程咬金这才注意到屋内有别人,又看清坐在榻上脸带忧色的碧君,忙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碧君,让你担忧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碧君笑着摇摇头,抽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你回来就好……我没事,姐姐一直陪着我……” 将碧君在里屋安顿下,程咬金请若雪坐到了外屋。 “多谢你了,尹姑娘。” “不必客气,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经过。” “这事说来话长……李密此次是早有预谋……往后这寨内都得听他的了。”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们原本已有防备,只是没想到,在分粮一事上,他会得到饥民如此多的支持。军队中本就是农民居多,加上那童谣……因此他又得了大半的军心。可这李密并非君子,居然控制了碧君,想以此要挟……我又怎会怕他,只是军中已分两股势力,如果硬是与他对抗,最后死伤的还是无辜百姓。既然大家最终的目的都是推翻隋帝,那就姑且先让他过过统领的瘾。” “那其他人呢?秦大哥怎样了?”她急切地想知道他的情况。 程咬金叹了口气,“我与叔宝皆封为骠骑大将军。”他顿了顿,苦笑道,“骠骑……哈哈,虽说是大将军,却只能统兵八百,明摆着是削弱我们的兵力。” 若雪听他说着,心揪到一起,眉头再也展不开。 —— 也许因为思念着一个人,所以,才会觉得度日如年。不过四日未见,却好像已过了几载春秋。 白天时,若雪尽量让自己忙碌再忙碌,试图麻痹自己的感觉,可一到晚上,当小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时,就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三三两两的心事一一浮现,想忽略,却只是欲盖弥彰。 军中势力被重新布置,军营也不再似从前那样可以随意进出了。想见他一面,竟是如此的难…… 她去了马庄,却只看到没有进食的黄骠马,难道他的军职降了,连他的马都要遭罪?没关系,阿黄,她会照顾。 只是,他有人照顾吗?有人去懂他吗? 他,曾经统兵数万的元帅,如今,是只有八百兵力的骠骑,他如此有抱负的一个男子,这其间的落差,他又如何去平衡呢? 想着想着,心又抽痛起来,竟觉得呼吸也是那么艰难。若雪推开窗,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何时降下的大雾,就象她此时的心境,没有方向。 若雪深呼吸,还未吸进空气,口鼻在瞬间已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她还未及反应。 一个压低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别出声,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亲别忘了收藏啊~~ 第32章 瓦岗易主2 若雪点点头,那人松开了手。 转过身,才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袭黑衣的罗成。 “想不想见大哥?”他一开口,问得直接。 若雪楞在原地,罗成转身欲走,“不想见的话,我便走了。” “士信……”若雪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想,我想见他。” 罗成嘴角微杨,回身扔给她一个包裹,“穿上它,我带你去。” 包裹内是一套宽大的黑衣,若雪将它套在衣裙外,系紧了腰带。 罗成背对着她,正声道,“李密盯得紧,我们行动得小心。” 若雪应了一声,紧紧随在他身侧,与他一同融入了屋外那一片白雾之中。 —— 黑夜加上大雾,十步之外已是目力所不能及。 罗成一路带着她,弯弯绕绕,已不知身在何处,总之, 分卷阅读40 若雪觉得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在一处屋前停了下来。 只见罗成在木门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似乎是暗号,片刻,门半开,里面的人看见若雪,有些讶异,又看了看罗成,才将他们迎了进去。 屋内的墙角有道暗门,穿过长长的地道,深处开始有些微的光亮,地道的尽头豁然开阔,原来是一间密室。 当若雪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包括秦琼在内无不流露出惊讶之色。 可他们都不是一般的男人,所以,只一瞬,随即恢复了各自表情。 “罗将军,你怎么把尹姑娘带来了?若是被李密的人发现,她会受牵连的。”还是程咬金快人快语。 边上的徐茂公坐如泰山,依旧是那种看不明情绪的笑。 罗成不语,只隔着满室烛光看向秦琼,长身玉立,一副倨傲姿态。 “士信,今日之事,你的确是有欠考虑了。”秦琼淡淡的语气,看见若雪面色尴尬的站在一旁,他无奈的摇摇头,“都别站着,坐下吧。” —— 若雪怕自己的在场会影响他们的正事,刻意坐到了背着光的角落。 他们的话题多半是军中事务,有争议,也有共识,随着话题的展开,气氛也俞渐激烈,似乎没有人还记得她的存在。 这倒使若雪慢慢放松下来,从起初的窘迫变成了自然,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她只要这样静静的陪着他,就好。 话题转来换去,又落到了李密头上。 程咬金提到李密,面色一沉,怒道,“什么‘天子季无头’,我看那首童谣分明就是李密编造出来,想蛊惑民心的。记得当年朝中李姓大臣几乎被赶尽杀绝,惟独他逃过,他便想以此博得天子之名。真是卑鄙小人!” “童谣出自人口,编造之嫌甚大。但此童谣是自文帝时期就已流传,当时李密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未入朝为官,他又有何胆量窥伺这帝位。若说是李密编造,就不太合情理了。”罗成倒是分析得很冷静。 “不论是谁编造,李密绝不能坐上天子之位。此人心胸太过狭隘,日后定不会成为明君。”有些凝重的声音,是秦琼。 一语中的,刹那间,满室沉默。他们都明白李密是怎样的为人,而他如今却占尽优势,他们又该如何力挽狂澜? 看他们忧心忡忡,若雪低头绞着双手,她明明知道结果,这种想说却不能说的感觉梗在她心头,实在煎熬。她猛地抬头,“恕若雪冒昧,大人们可能忘了朝中李姓之人,还有一个……” 众人齐齐转向她。 只见她檀口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李渊。” 几人皆是一默。 还是徐茂公先开口,“尹姑娘说得不错。现今山西太原的太守正是李渊。” 徐茂公话音刚落,程咬金就迫不及待的接道,“这个人我知道!他不仅是太原太守,而且和杨广还是亲姨表兄弟!”他不觉加重了语气,“这个李渊知杨广喜好良驹,便费尽心机四处搜寻,遂进献以求升迁。这等苟且偷安、逢迎拍马之人,怎能共谋大事?!” 罗成皱眉,“我也听闻,杨广曾有意刁难于他,命其在三十日内建造起一座宫殿,否则便是抗旨受死。他却安然领命,没有任何逆反之意,又不知用了何等方法,请到巧匠宇文恺,使工程如期完成,令杨广大悦,也得以保全其身。” 若雪在心里摇头,李渊的确很会演戏,又肯忍气吞声,才能把野心隐藏得如此之好。她不能明说,只得暗示,“若雪有两处不解,其一:李渊若真有谋反之心,可还会顾及和杨广的表亲关系?若雪没有记错的话,文帝也是篡夺了他的外孙北周朝静帝的江山才建立的大隋。其二:若李渊已知杨广起疑,在借机试探他,他还会在此时起兵吗?” “尹姑娘果然聪慧。”徐茂公点头,“不过,人心难测。李渊究竟欲和还是欲反,你我皆不知,不如静待其变。” 秦琼只是听着,一直没有发话,此时,正欲开口。却见先前那守门人匆匆来报。 李密那边也许察觉到了什么,此地已不便久留。为了安全起见,五人分开撤离。程咬金、罗成和徐茂公走暗门,而若雪跟着秦琼走了另一条暗道。 寂静而幽深的地道中,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走着,只有密集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所有的光亮只来自于秦琼手中那点微弱的烛火,若雪一不留心,脚下踉跄,就要摔倒时,被秦琼及时扶了一把。黑暗中,他牵起她的手,便再没有放开。 地道似乎很长很长,不知通往哪里,若雪很安静,也很安心,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没关系,因为,他就是光明。 突然,身边响起他的声音,“若雪,你可想去洛阳?” 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若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秦琼接着说道,“你也知军中的处境,兵权不在我们手中,李密既然能以碧君要挟知节,难保他哪天不威胁到你。”他一顿,话语间又多了几分温柔,“我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想寻个时机派人护送 分卷阅读41 你到洛阳。虽然,四处都有动乱,可洛阳毕竟是都城,总还安稳些……” “不!我不想去洛阳!”知道了他的用意,若雪急着打断他。 秦琼没有出声,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前面开始出现些许光亮,好象夜空中点点星光。 离出口已经不远,秦琼忽然放慢了脚步,“时间无多,我只问一句:若是有朝一日,我离开瓦岗寨,无论何处,你可愿与我同行?” 他问得慎重,若雪也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不管他是否看见,“无论何处,我定与你同行!” 因为对他动了情,所以不论怎样否认,心依然随着他在悸动;不愿再逃避,也不再欺骗自己,就勇敢的面对这份感情,不管是苦是甜,她都注定要与他共尝。 秦琼微微一顿,轻快的脚步中,他略侧过身,拉起若雪的手,送至唇边,温柔的印上一吻。“此诺不忘。” 当手心触及他温热的唇,一种幸福顿时从心底无边的蔓延开去,这就叫两情相悦吧! 若是没有顺从自己的心,她永远体会不到这种幸福的喜悦感。 也许她不能改变历史,但却可以成为陪他走过历史的人。 移开阻挡的石块,牵着手的两人终于从暗道中出来。大雾已经散去,月华清澈如水,周围一片景色好不熟悉,原来竟是周道村后的沙丘。 此时此地,此人此景,此情此诺,此生不忘! 第33章 求得自由身1 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突然驾临西苑! 皇上是不喜欢停留的人,就连东都洛阳城都很少久住,一会儿是南下巡游,一会儿又去监察长城和龙船的修建,没有人知道他下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 可是,皇上居然会在一个月里连续两次驾临西苑,而且,还是在这景色欠佳的深秋季节。 护驾的队伍浩浩荡荡,高举的旌旗迎风翻腾。当金鸾车终于在西苑门前停下,太监宫女们已经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恭迎皇上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靴踏地,耀眼的黄袍在风中舞动,“平身!” 总管公公低着头迎上去,“皇上要去哪一宫?奴才好先行准备。” 杨广神色淡淡,随意道,“琼玉宫。” —— 大队侍从随着皇上乘坐的步撵,直向琼玉宫行去。 却在行到中途时调转了方向,只因皇上临时兴起,说了一句:去望月宫看看! 快到望月宫时,经过宫外的一片草地,隔着林子,依稀有女子的笑声传出。 步撵停了下来。 杨广的声音微愠,“谁在那里?” 总管公公脸色刹那转白,伏到步撵旁,“是,是兰妃娘娘在跳长绳。” 杨广掀开车帘,皱着眉。 “其实……其实就是几个人一起透索……是兰妃娘娘……说那叫跳长绳……”总管公公支吾着。 从步撵上下来,杨广朝林边慢慢走近。直到那清脆的笑声和那女子的倩影越来越清晰。 不再翠绿的草地,几乎光秃的树丫,偶尔坠落的黄叶;满目萧索之中,唯有她一身鲜亮的红装,洋溢着夏日般的热情;绳索起落间,她欢快的跳跃,衣裙翩迁如同起舞的彩蝶。 环佩作响,步摇轻晃,佳人的笑如此明媚,好似春日里出谷的黄莺,直教人无限遐想。 她一边跳着,一边招呼身旁的几个宫女太监加入其中,时而同跃,时而鱼贯,变换着姿势,人人笑得灿烂。 只有看的人横眉,低声怒道,“一个妃子,却和太监宫女们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总管公公慌忙跪到地上,“是,奴才该死,奴才……” 公公还未说完,杨广已甩袖离开,抛下一句,“让静妃好好教教她。” 刚走出几步,杨广又停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象在寻找什么,“西域进贡的那些鸟雀呢?往日鸣声悦耳,此起彼伏,近日怎未听见鸣叫?” 西苑是圈养珍禽异兽最多的一座行宫,前次西域有使者来朝贡,献上一批珍贵鸟雀,都被养在金丝笼内,挂于树林之中,以供玩赏。如今,却一只未见。 “这……这……”总管公公匍匐到杨广脚边,哆嗦着,“是……是兰妃娘娘,把它们都放走了……说要还它们自由……奴才们不敢阻拦。” 又是她!杨广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攒在一起,“这又是什么?” 他手一挥,从树枝上扯下一个白色的东西。 先前没有注意,刚才环视时他才发现,光秃秃的树枝上零零落落的挂着一只只用纸笺折成的白鹤。远望倒象是开了一树的琼花。 总管公公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清时他彻底绝望了,这个兰妃真要害死他了,索性心一横,说话倒也利索了,“是兰妃娘娘折的,她说这叫‘千纸鹤’,折满一千只,挂在树上,能实现心中所想。” “千纸鹤……”杨广口中轻喃,唇边一抹似笑 分卷阅读42 非笑。心中所想?不知她心中想要什么? —— 秋夜芭蕉,冷月无声。 水中的宣花宫,流溢着莹蓝,可望却不可及。 杨广放下奏章,缓缓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他扯着一丝冷笑,满是鄙夷之色。李密实在不自量力,不过是占了瓦岗寨,居然就想和他争天下?!还效仿三国,自封为西魏王,真正可笑!想他大隋,分裂突厥,灭吐谷浑,西域各国皆已臣服。以现有的国力,这些反贼,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杨广轻笑一声,坐回案前,托起茶盅,悠然地品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面,白日里摘下的那只纸鹤赫然立在那里。 他遂来了兴致,拿在手上把玩。新奇的玩意,他看得多了,却惟独没见过这个。掌中的白鹤,小巧别致又玲珑生动,还带着淡淡花香,从没想过纸笺除了用来写字之外,竟还能做成如此有趣的东西。 他挑眉,在灯下细看,却见鹤身部并非纯白,而是隐隐有墨色的痕迹。将纸鹤小心的拆开,摊平,果然中央有一行小字…… 杨广心头微微一动,难道这就是她心中所想?!一个女子怎会有此等念想? 思及与她的初见和所知她的种种举动,似乎又明白了几分,不禁有些怅然,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终究不是“她”,纵使容貌相仿,可除此之外,却没有半分相似。 杨广皱眉,合上眼睑,以手加额。 沉思中,隐约听见书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他不悦,“董青,何人在门外喧哗?” “皇上,奴才该死。是兰妃娘娘……”门外,董青回道。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尹兰大刺刺地走进去,看到杨广也不下跪,只直视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为什么找人来管教我?” 杨广却依然闭目,脸上神色莫辨。 尹兰也不管他在想什么,见他不作声,气得鼓起腮帮子,“我就是我!我很好,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杨广一蹙眉,蓦地睁眼,明艳的红色映入他冰蓝色的眸子,那股冷意让尹兰不禁一颤。 杨广定定看着她,依旧是那身鲜红的衣裙,让这寂冷的室内也染上了一层暖意,依旧是那熟悉的容颜,那不合礼数的举止。 她为何要一再挑战他的权利和威严,难道就不能象其他女子那样低眉顺目吗?! “别忘了,你如今是朕的妃子,就该有妃子的样子。既然身在大隋,便只能听朕一个人的。”杨广克制着怒意,用尽量平和的语气。 真是鸡同鸭讲,尹兰一急,几乎是冲着他吼道,“可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妃子,我也不是你的子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是未来的人,你知道吗?未来的人呀!” 未来?这是国家,还是地方?这世上竟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杨广眯着眼,神色危险地盯着她。不漏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想辨出她究竟是否在撒谎。 “怎么?没有听说过吧?!”尹兰有些得意的撇嘴一笑,“未来在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比这里好得多。路上有汽车,家里有网络,最主要的是……有自由,有民主!”尹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画,“所以,你就该放我出宫,好让我回到那里去啊。” 杨广脸上一冷,“放肆!你以为朕的行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的心中也有困惑,她既不是他想要的人,不如就此放了她。可是在她这个小女子面前,他的皇威竟荡然无存,叫他的尊严何在?!“你几次三番违抗朕的诣旨,就不怕掉脑袋?” 尹兰昂起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好!她昂头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他决定了! 杨广欺身上前,伸手捏住尹兰的下巴,两人气息纠缠,“你既然有如此胆量,朕便成全你!” 四目相接,看清尹兰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觉手上加重了力道,口气不善,“不做朕的妃子,离开西苑,好!朕如你所愿!” 第34章 求得自由身2 隔日,一道圣旨,尹兰被废了妃;一辆马车,将尹兰带离西苑。 尹兰窃喜:那个皇帝倒没有食言。不过,她只高兴了没多久,便发现自己被耍了。她是离开了西苑,却被送到了洛阳宫城;她不再是他的妃子,而是成了他的贴身侍女。 她愤怒,“为什么要骗我?” 他却面无表情,“君无戏言,你如今已离开西苑,也不再是朕的妃子。朕答应你的,已全然做到。” 尹兰气得咬牙切齿,非但没有获得自由,反而落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眼看她清闲的日子快到头了,可她,尹兰又怎会是任人摆布的人,就算做侍女,也要做得比别人滋润。 作为一名侍女,尹兰是招人喜欢的,她聪明机灵,又从不与人结怨,最重要的是她时常能想出些稀奇 分卷阅读43 有趣的东西来,在这寂寞的深宫内院里,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忽而一笑。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没几日便和宫中的侍女太监们混熟了。只是夜深时,她依然会记挂起宛儿和小淳子,不知他们过得可好? 虽说是贴身侍女,可尹兰并没有怎么服侍过他。杨广很少在自己的寝宫过夜,听说经常有美女被送进宫来,估计那皇帝是去别的宫中风流了。 偶尔见到他的几次,她也从不给他好脸看。若不是她好久没有摸琴,觉得手痒痒,她也绝不会在他面前抚琴。至于其他,她依然是爱理不理。 于是,他就嘲讽她,“琴棋书画,原来你只学会一样。” —— 这一日,杨广下朝回宫,让尹兰去藏书阁伺候。 去藏书阁的途中,杨广走在前头,尹兰捧着茶点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藏书阁掩在一片竹林之中,清风萧萧,竹影摇曳,冷凝的光线之中,倒别有一番悠远清高的意境,与宫城中的富丽堂皇之风截然不同,令人不由地想起离世的桃花源。 近门处,并无侍卫把守,倒是左右各立着一只铜鹤,门也不似一般的木门,没有镂花,也无门环,只是紧紧闭合着,若是平日里,早该有宫女太监在门口候着了。 尹兰有些纳闷,却见杨广径直朝门口行去,待到铜鹤前,他站定,片刻,那两只铜鹤竟振动着双翅,徐徐飞升,同时,木门缓缓朝两侧移开。 尹兰不禁“咦……”了一声,好奇地瞪大双眼。 杨广瞟她一眼,低头轻笑,“机关在这里。” 尹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脚下的一块雕花琉璃瓦,与别处几块相比,颜色略有些暗淡,显然是经常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缘故,尹兰顿时恍然大悟。 见他神色颇有几分得意,尹兰别过头,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几个轮轴做成的小把戏而已。”刚才她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杨广微微一楞,随即大笑起来,“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女子,倒还见多识广。宇文恺的奇思妙想,竟被你轻易道破,比起朝中那些无用的臣子强多了。” “那是当然。”尹兰眨眨眼,嘴上也不谦虚,“和你说了我是未来的人嘛。” 杨广眼底一黯,敛了笑意,“朕不许你再提起。” 尹兰暗自喃喃:情绪变化也太快了吧,难怪要说‘伴君如伴虎了’。遂嘟着嘴,不再说话。 第35章 解画人1 点起檀香,调好琴弦。尹兰盘腿坐于琴案前,纤纤素手抚过琴面,天籁之音顷刻流泻于指间。 杨广正在看书,听见琴声,他抬眸,窗下一角,香烟萦绕,目光触及尹兰,他凝滞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而尹兰正专注琴音,并未发现。 时间仿佛河流,在他们身边静悄悄地流淌。 他和她,一个为文字凝神,一个被音律陶醉。认真投入的表情倒是一个摸样。 无声无息中,一柱檀香燃尽,弹罢一曲《千里之外》,尹兰起身,揉着有些发麻的小腿,又摸了摸肚子,不知是不是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竟觉得有些饿了。 她在屋子里兜了一圈,看到的除了书籍就是字画,种类倒是多得很,可也不能拿来当饭吃,正在郁闷,突然想起先前捧来的茶点,眼前一亮,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 那两盆点心正摆在杨广的右手侧,尹兰偷瞄他一眼,他捧着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尹兰吁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小手伸向一块甜瓜饼,还没来得及碰到,已经被一只大手取走;她不甘心,立刻转战另一盆玉米馍馍,眼看要拿到了,却又是那只大手抢先了一步。 尹兰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惜她没有胡子,所以,只能干瞪着他。 杨广笑咪咪地看她,一边尝着手中的点心,“朕要喝茶。” 尹兰不动,还是瞪着他,在心中咒骂:最好噎死你! 杨广也不怒,自己斟了茶,慢慢品着,“你饿了?” 尹兰侧过头,不理他,明知故问! 杨广笑道,“朕也饿了。” 尹兰没好气地说,“那就回宫用膳吧。” 杨广放下茶盅,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朕想下棋,不如你陪朕下一局,若是赢了,这些点心就归你。” 尹兰朝他翻个白眼。 “哦,朕忘了,你不会下棋。”杨广夸张地叹气,嘴边却是狡诈的笑。 他满脸轻蔑的神情,尹兰恨得牙痒痒,竭力克制自己扑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她搜肠刮肚,想尽一切可以整他的办法,终于,计上心头。 尹兰一阵娇笑,引来杨广侧目。“其实嘛,这围棋我并不是不会下,只是,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等俗物之上。” 杨广皱眉,“不要在朕面前大放厥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 尹兰捂着嘴,作出害怕的样子,“欺君之罪我可担不起,就怕你不信。” 分卷阅读44 顿了顿,她故做神秘,“我会解画。” “怎么解?” 看出他的兴趣,尹兰慢条斯理道,“所谓‘画由心生’,画者在无意识中已将自己心中的隐私暴露于画作之上。所以,我们看到的各种流派,各种风格,或大气恢弘,或抽象朦胧,不过,只是反映了画者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 杨广听得一知半解,将信将疑道,“朕如何信你?” “不防当场一试啊。” “就将这副画,解给朕听听。”杨广从架上取出一副画轴,在案上铺开。 尹兰凑过去看,原来是西汉时的一副人物画,她想了想, “这副画不行。” “为何不行?怕是你信口胡说,如今不能圆谎了吧?!” 尹兰轻笑,“这是西汉时的画作,恐怕画者已逝,就算我解出画中所示,也无从判断我解得是否正确。” 杨广挑眉,手指抚过架上一排排的画轴,“那你说要解哪副?” 尹兰在架上摸索,片刻,抽出一副白卷,在他面前展开,“不如你来画,我来解,至于我解得正确与否,你自然心中分明。” 第36章 解画人2 “好!”杨广执起毛笔,“若是你解得不对,今日就别用膳了。” 尹兰笑着拍拍胸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杨广蘸了墨,正要落笔,却被尹兰阻止,“等等,这副画作,我有个要求。” “朕作画,还容你提要求?”杨广有些不耐。 尹兰忙乖巧地替他研磨,“很简单的拉,肯定难不倒你。”讨好地朝他笑笑,“只是希望由屋、树、人三个部分来组成这副画。” 杨广冷哼一声,在白卷中央落笔。她一个女子,不过只见过他几次,又是初到洛阳,倒要看看她能从画中解出些什么。难道真能看透他的心不成?! 他表情虽是不屑,可每一笔一墨皆是深思熟虑而成。 看他画得仔细,尹兰在边上忍不住偷笑,什么解画呀,这只是以前和朋友们一起玩过的心理测试而已,她看不惯他的冷嘲热讽,想出口恶气罢了。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在胡编乱造,通过图画的确可以了解一个人潜意识中的思想和性格特征。看看这个皇帝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画作才完成,杨广搁下毛笔,一挑眉,“解吧!” 尹兰干咳两声,其实在他作画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答案,不过,为了显示她的诚意,她此刻还是围着画左看看,右看看,又沉思了一会,才一本正经地说道,“画的主体在中央,说明画者自我意识很强,常以自我为中心;屋子画得很华丽,象宫殿又象庙宇,说明画者是有智慧的人,很聪明却容易走极端;细节处也画得很具体,人物双脚分开站着,说明画者是追求完美之人,而且有很强的活动力和实践力。” 她侧眸,见杨广只是凝神听着,默默不语,想来自己说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心中暗暗高兴,佩服了吧,叫你以后再敢小瞧我。 抿嘴一笑,俞发滔滔不绝,“画中的树象征感情,投射出人对环境的体验,这副画中树下有落叶,树干上有疤痕,暗示画者内心忧郁,曾经受过心理创伤,而且……” “一派胡言!”杨广粗声打断她。 尹兰一惊,急着解释,“我没有乱说啊,这是有科学根据的,况且,你前面也默认了啊。” 杨广双眼空洞,直直地盯着那副画,他双手撑在书案上,仿佛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上面。 尹兰不明所以,讪讪地开口,又在画上指给他看,“而且,从疤痕的位置可以判断出受创的时间,应该就是……啊……” 尹兰一声惊呼,手腕已被杨广紧紧握住。他手上用力,将她远远推开,下一刻,他抓起案上的画卷,撕得粉碎,被抛到空中的纸片,飘扬落下,如同雪花飞舞。 尹兰没有防备,被他一推,整个人撞到木架上,书籍滚落了一地,她懵了。 杨广指着她,声音凛冽,“别自作聪明!” 滚落的书籍砸到尹兰,她却毫无所觉,只呆呆凝望着他;他受伤的样子,他空洞的眼神,和掉落在他身上破碎的纸片,这一刻,竟觉得他是如此凄凉又狼狈。 “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朕,不准!”杨广朝着尹兰低吼,“回宫,朕要回宫!” 尹兰却楞在原地。 杨广不顾她的愕然,别转头,愤而离去。 第37章 洛口之战1 李密统领瓦岗后不久,自封为西魏王,而王伯当被册立为丞相。自此,瓦岗寨已真正改朝换代。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在这乱世流年,粮食不仅可以作为果腹之物,更能成为民心所向的动力。在若雪看来,它能触发战争,更能推动历史。 李密更是深愔此道,他因黎阳仓之战而一举上位,瓦岗的兵力也因此增加不少,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饥民。眼看仓库的储粮已经不多,思量再三后,他 分卷阅读45 将目光转到了洛口仓。李密对瓦岗是信心十足的,若是攻下洛口仓后,不仅可以解决粮食危机,对朝廷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如此周全的一石二鸟之计,他甚是满意,于是,毫不犹豫地发兵。 不知是李密过于轻敌,还是朝廷用了奇兵,瓦岗军陆续出兵五万,连续攻打了十日,却始终没有捷报传回。 只有越来越多的伤兵被送到寨内,一日接着一日,一批连着一批。慈周寨内早已经住不下,几个军帐也被若雪改成了临时病房。李密虽惹人讨厌,可这些士兵却是无辜的,为了理想、为了自由、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拿起武器的他们,用自己的热血甚至是生命去对抗、去争取,这种精神让若雪感动,这种男人,让她从心底里生出敬佩,所以,她又怎么忍心弃他们于不顾?! 帐篷内污浊的空气,伤兵们痛苦的呻咛,透过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和因疼痛扭曲的面容,可以想象前方战役是怎样的惨烈,若雪以为自己会麻木,可是每一次看到时,心依旧会被刺痛。 虽然,经过黎阳仓战后伤兵的护理,她摸索出了一套照护方法,那些跟过她的妇人也都有了经验,每天的工作忙碌却有条不紊,可是伤兵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使做的疲惫不堪,她们也没有时间去休息。 若雪不止一次自私的想着,唯一感到庆幸的是,他没有参加这次战役。因为李密对外宣称,骠骑的八百兵力可抵万军,不到危难关头,不轻易用兵。想来李密并不信任他们,他的顾虑倒是情由可原。只是他的命令,程咬金和秦琼都未能出战。 开战已有十五日,洛口仓依然没有拿下,寨内的粮食开始短缺,李密为了保证前线的供给,竟然下令减少伤兵的口粮,这无疑是将他们推向死亡。 ——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位管事拎着大木桶进到军帐内,他扯开嗓子囔了声,“今日的早膳来了~~~” 若雪安置了手中的伤兵,招呼着几个妇人准备开饭,打开木盖,她不禁皱眉,只有半桶稀粥,“大人,这几日食物太少了,伤兵们根本不够分。”他们养伤,原本就需要补充营养,可是如今只有一日两顿稀粥,而且量越来越少。 那位管事瞅了她一眼,有些责怪道,“如今寨内的情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洛口仓还攻不下,过几日,可能连稀粥都喝不到了,如今有的吃就不错了。”说着,他朝周围几个伤兵瞟了瞟,故意提高声音,“再说,这些个人基本上不死也都废了,吃饱了也不能上去打仗,还是留着点给前线的人吧。”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若雪气结,怒视着他,“他们也都是拼了命的呀!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抛弃他们!” 周围的几个妇人也都出声埋怨,那管事一看,快要激起公愤了,便冷哼一下,摆着不和你们计较的表情,出了帐。 若雪气愤不已,可又毫无办法,只能暗暗压下,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无奈吧。 稀粥每人只分了一小口,可还是不够。若雪端起自己的那碗,送到一个伤兵面前,他伤的不重,不过治疗几日后,已经开始康复了,如果现在没有食物,便前功尽弃。“喝了它吧。” “尹姑娘,那你呢?”那人接过碗,问着。 “我是第一个喝的。”若雪微微笑着,看他把粥喝完。 若雪起身,只觉得头有些晕,她小心的走到帐外,靠上一根木栏,闭上眼等晕旋过去。 再睁开眼时,只见一个人远远朝这边走来。 —— 视线有些模糊,若雪揉了揉眼睛,待那人走近,才发现是吴妈,她正乐呵呵的抱着一个大包裹。 “若雪,我们有吃的了,有吃的了……”吴妈喘着气,却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 若雪愣了一瞬,赶忙拉开门帘,迎着吴妈进到帐内。 “来,来,看我拿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将包裹放到地上。也许是太激动了,吴妈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解着包裹的手也开始发抖。 她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帐内的其他人,几个妇人纷纷围上来,眼神焦急又有些期待。若雪上前帮忙,包裹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堆热气腾腾的馒头。蓝色布头上一个个白嫩的馒头,从来都没有觉得馒头竟然是长得如此可爱。 不知是谁先叫了出来,“啊!是馒头,是馒头……” 随即帐内象炸开了锅,就连几个伤兵也朝这边投来期盼的目光,努力着想坐起身。对于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上一顿的人们来说,此时此刻的几个馒头,的确是令人振奋的。 “大家先别急,每个人都有份!”若雪的话让帐篷里的嘈杂平息了不少,她迅速清点着馒头的数量,“吴妈,慈周和另几个帐的都有吗?” “若雪,你放心,其他人也都有,已经送过去了。” 若雪点点头,虽然还有许多疑问,可此时并来不及多想,看着那些饥肠辘辘的伤兵,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馒头分发出去。 一个伤兵拿到了馒头,啃了两口,很是满足,“是不是洛口仓打下来了?” 分卷阅读46 “应该是打下来了,要不是怎会给我们馒头吃?”正在干活的妇人随口回道。 吴妈摆了摆手,“还没打下来呢。” 那个妇人有些吃惊,嘴巴长得老大,“那是谁这么好心,给我们馒头吃啊?先前那个管事还凶巴巴的说寨子里缺粮了。” 吴妈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是秦将军。” 若雪正撕着馒头,喂给一个伤兵,听到这句话,手顿住了,不自觉地屏息,只听到吴妈继续说着,“据说今日一早秦将军为了伤兵伙食的事去找了魏王,可是魏王以寨内粮食短缺为由,拒绝了他。没想到秦将军竟要把自己的口粮给捐出来,然后,程将军和罗将军也来了,也要把口粮捐给伤兵……后来,魏王就发怒了……” “啊!我们把将军们的口粮吃了,他们吃什么呀?” “快给他们送回去吧……” “叫什么魏王……我们当初都看错了他……” 帐内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议论纷纷。 “嘘!你们轻点!”吴妈挥着手,“你们猜后来怎么着……连骠骑营里的八百将士们也要一起捐粮,魏王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后来还是王丞相出的面,让他们都不要捐粮了,也答应了给咱增加伙食。” 帐内一片唏嘘,有人忍不住叹息,“你说,秦将军那么好的一个人,领兵打仗也在行,怎么就从元帅变成了骠骑……” “哎……一朝皇帝一朝臣呐……” 若雪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议论,虽然她知道他要经历这一段磨难,可是此刻她的心还是会一下下的抽搐,因为,她正陪着他在经历、在感受,一切都那么真实,包括心痛的感觉。 接着又是一阵晕旋,额头上已有冷汗沁出,若雪知道是低血糖的征兆,忙扯了小半个馒头,三两口就吃下去,才慢慢缓了过来。她要照顾好自己,她决不能倒下去,因为,还有许多人等着她去照顾。 慈周寨那边的伤兵也等着她去巡诊,若雪和吴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帐篷。 天阴沉沉的,没有阳光的冬季显得格外寒冷。若雪搓了搓手,裹紧身上的斗篷。 抬眸处,却见一道墨绿色身影闪过,那苍松般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第38章 洛口之战2 若雪紧紧跟着那道身影,几次想要出声唤住他,可周围人多眼杂,想了想,还是止了声。 才跟出几步,秦琼似乎察觉到了,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若雪赶上去,离他只三步之遥,忽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是她能听见的程度,“外面风大,回去吧。” 若雪下意识的努了努嘴,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在他前面的栏珊处停下,随意将斗篷上的帽子戴上,又从木架上取了些正在晒的草药,转身时,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低声送出一句,“我只想陪陪你。” 秦琼滞了一秒,复又举步向前行去。 待他走出五步远,她才若无其事地跟上。 西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土地已经变成硬邦邦的冻土,踩在上面时间久了,连脚底都会肿起来;风中的沙尘虽然少了,可刮在脸上还是生疼生疼的。 随着呼吸呵出的热气,很快化成了虚空中的轻烟。若雪透过眼前的雾气,看着他的背影忽隐忽现。依旧是那墨绿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黑色的狐毛领裘袄,也许是因为旧了的缘故,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看上去总觉得比从前暗淡,而他的背还是那样正直挺括,可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果然,他这样的英雄,只有配那一身战袍才最是神武。 如此一想,便明白了这棵冬日里的青松,为何挺拔依旧,却失了当日的颜色,只觉心中凄然一片。 轻叹了口气,却不慎被冰冷的空气呛到,用力的咳了起来,若雪忙用手捂住嘴,也许咳得太厉害,前面的他还是听见了,停了下来。 听见咳嗽声,秦琼蹙眉,无奈劝不回她,只能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见他停了一瞬,又开始向前,居然比之前走得更快了,若雪不敢分心,快步跟着。这条路朝着铁花寨的方向,离开军营,人已经逐渐变少。 不远处,他一个拐弯,转进一条小路,若雪赶忙跟着走进去。也不知这是哪个院子的后墙,左右两侧高高的石头围墙,隔断了视野,将原本广阔的天地,阻隔成这一片窄窄的天空。 除了站在前方的他,就再没有别的人影。周围很静,静得好象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竟象极了从前那些追求尹兰的人,着了魔般,不顾一切的,被拒绝了还死缠烂打,一路追到家门口的臭小子们。不禁觉得脸红,幸好面对的是他的背,急忙垂下脸。 “好些了吗?这里吹不到风。”他总是在不经意中流露着对她的温柔。原来拐进这条小路,不仅是为了避人耳目,更是为她着想。 若雪点点头,含笑抬眸看着他,示意他不用担心。 秦琼有些放心的浅浅一笑,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而是移向了那片狭窄 分卷阅读47 的天空。 当时看到那黯淡的背影,只是一心想陪着他,对于要说些什么,却也没有多作考虑,此刻,见他沉默不语,若雪也不出声,半仰起头,帽子随之滑落,一头青丝披散而下。 他仍仰望着这片天,似在自言自语,“想不到天地之大,在这里却也只成了头顶上的一小片……”说着,他侧头,看向她,若有似无的笑着,“你我岂不是成了井底之蛙?” 他是想说如今的瓦岗已限制了他的手脚,不再是他的理想了吧?感受到他隐隐的失落,若雪回眸,与他视线相对,“我倒不觉得……”说话间,她悠悠的将头别转,不再看他的表情。天空很暗,很低沉,沉得似乎就快要掉下来,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而当你真的抬起了手,以为就要碰到,却总是差了那么一段距离,才知道天永远遥不可及。她弯着唇角,“天地可大,亦可小,只是你我看的角度不同而已,其实,天地从不曾改变。”历史也不曾改变,只是她知道结局。他的满腹惆怅,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一颗冰凉滑过若雪的脸庞,她伸手抹去,接着,又一颗落在她的唇上,然后是长发上、睫毛上……回头冲他嫣然一笑,她的声音清甜,“偶尔做做井底之蛙也不错啊!”说完,便仰起头,让这一颗颗冰凉的小东西,轻柔的落到脸上,有些湿,也有些痒。她咯咯的笑着。 秦琼惊诧的看着她,又望望天,楞了一下,也笑了起来,天,居然开始下雪了…… 一朵朵晶莹洁白的雪花,从虚空中飞下,在这狭窄的空间中飘飘洒洒,如轻歌曼舞的精灵般。满眼满眼都是这些纯白无香的花朵,将两人围绕在其中。这种天地间,完全被雪花充斥,世间只剩下彼此的感觉,也许,只能在这一方小天地中才能感受得到。 他伸手,将沾在她发丝上的雪花轻轻拍掉,帮她把帽子戴上,无限温柔的说道,“光顾着看雪了,小心别着凉。” 她笑,他也笑,眼神中流露着对她的宠爱,“原来你竟是喜欢看雪的。若不是生逢乱世,我可以带你去长白山看雪景,去西域大漠看星空,去塞外草原骑马……只可惜……” 若雪幻想着他说的一切场景,笑得俞发明媚,“光想着,我就高兴了,以后定会有时间的。”再过几年,隋末的乱世就该终结,然后,过不了多久,李渊就会建立唐朝,然后天下太平。到时,他们有得是时间。她突然好想让他也知道,让他和自己一起快乐,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快乐。“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乱世的结束就是太平盛世的开始。况且自古以来,乱世才出英雄,战国的群雄逐鹿,春秋的百家齐鸣。只要是真英雄,必有用武之地。” “若雪……”他漆黑的眼眸中波涛翻滚,欲说还休。若非是她,他决不会相信一个女子能说出此番话来。“瓦岗虽是我们一手辛苦建立,可若是需要放弃时,我们可以放弃。但是,那些将士们,是曾经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怎么能忍心不管他们的生死?!”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挽救他们。可是,现在的李密轻易不要得罪,毕竟实权在他手中。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你要忍住。” “我一直在忍……” 看到他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强压下许多情绪,她才放心的“恩”了一声,“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还要去慈周,你也早些回吧。” 说完,朝他挥挥手,就要转身。 “等等,”他却出声唤住她,将她拉近,“我想与你借一物,你可否……?” “与我,还要说借吗?你可以……”话音还未落,笑还挂在脸上,只觉得腰上一紧,人已被他带入怀中。一时间,又惊又喜。 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任凭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慢慢的停止了思考。他的气息从头顶蔓延下来,直落到她的耳畔,他灼热的嘴唇一下下划过她冰冷的耳垂,让她面红耳赤,“若雪,有你在身边,就好。” 第39章 风雪西巡1 这几日宫中开始忙碌起来,据说因为皇帝要去西巡,整个宫里的人都在忙着筹备,吃穿用的便已装了满满的几车。 尹兰进宫不久,许多事情都还不懂,也帮不上忙,于是,每天无所事事,又找不到陪她玩耍的人。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怨恨的想:大冬天的,也不消停,有事没事就爱炫耀,老喜欢把排场搞得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皇帝。 听其他宫女说,隋军在洛口仓战役中获胜,瓦岗军被歼灭已指日可待,皇上大悦。很可能这次西域出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可能什么原因都不是,毕竟,这个皇帝的心思,又有谁猜得到呢! 自那日在藏书阁他愤然离去后,连着好几日,她都没再见到他。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尹兰发呆的时候偶尔也会想,有时觉得他张狂又霸道,而有时又似乎很孤独很脆弱。想到初次见他时,她对他的评价是:很黄很暴力,可是,在藏书阁他那么容易就被看破心事,尤其是那受伤的眼神,让她彻底被震到,于 分卷阅读48 是,对他的总结又多了五个字:很傻很天真! “呵呵……还真是贴切呢……呵呵”想着,尹兰又忍不住低笑起来。 “兰丫头,傻笑什么呢?轮到你唱了。”看她又在发呆,口里还念念有词,身旁的一个小宫女推了推她,递来一个暖炉。 此时,她们已在西巡的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护驾的骑兵和步兵,组成一支长长的车队,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她们十几个宫女坐在一辆马车上,天寒地冻,女孩子又最是怕冷,可车里只有一个暖炉,给谁捂着都不妥。尹兰心思一转,便想出个法子,让大家轮流唱歌,唱歌的人可以捂着暖炉。若是唱得好,可以一直把歌唱完,暖炉也能捂得久些,可若是唱得不好,被人嘘了就要将暖炉交出。这个法子新鲜有趣,几个女孩子一来劲,争着就开始唱起来,很快便轮到了她。 “好,我来!”尹兰娇笑着接过暖炉,捂在怀里,好暖和啊,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在宫里待久了,人都快被憋坏了,此刻的她,更象破笼而出的小鸟,欢快雀跃起来。 “若是我唱得好,你们可要鼓掌哦~~”说罢,朝她们眨眨眼睛。也不管她们的嬉笑,清了清嗓子,张口就唱起来。 梅兰梅兰我爱你, 你像兰花的着人迷, 你像梅花的年年绿, 看到了梅兰就想到你。 我要永远的爱护你, 因为你梅兰有气息, 我要永远的伴着你, 今生今世永在一起。 尹兰一边唱着,一边夸张的扭着腰,摆着胯,活脱脱一个夜上海的歌女形象。 其他宫女早已经愣住了,别说这首歌她们没听过,就算她们会唱,也不敢将这种歌词唱出来,面面相觑着,都只是微微摇头。 尹兰虽然唱得卖力,可关键时候还不忘留意她们的反应。这首歌那么简单,歌词也就几句,只要她们不嘘,她可以一遍遍的唱下去,将暖炉霸占得更久些。可现在她们个个都在摇头,尹兰一看情况不妙,立即改变战术,要将现场气氛带动起来,于是,边扭还边跟着节奏给自己鼓起掌来,。 甜美的歌声,清脆的掌声,欢快的曲调,尹兰的热情逐渐在小小的车厢里蔓延开去,毕竟都是年轻的女孩,容易被气氛打动,不知哪个宫女先拍起了手,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掌声跟着响起,直到揉进了一片歌声和笑声中。 一曲唱罢,宫女们都掩着嘴咯咯发笑,而尹兰则毫无形象,笑得是前俯后仰。车队正行进在山林之中,年轻女子的欢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引来了两边士兵们的侧目,也为原本艰苦乏味的行程增添了一些青春萌动的情绪。 —— 皇帝的御驾离她们的车并不远,因此,杨广自然是听到了那别样的歌声和笑声。他招来董青,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猜到是谁在如此放肆,除了那丫头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杨广摆了摆手,让董青退下去。顺手掀开车帘,车外,天色暗下来,雪越下越大,在天地间肆虐,地上、山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忽有狂风呼啸而过,卷起雪片直往车内灌,杨广双眉微蹙,放下车帘。 又行了不多久,只觉得队伍的速度在逐渐慢下来,董青在车外禀道,“皇上,前方带队的将领回报,雪路难行,加上人和马都累了,求皇上可否准他们停下歇一阵,等风雪小了,再行?” 杨广冷着声音,“继续前行,不准停下,违令者斩!” “是!” 董青还没离开,又听见他的吩咐,只是话语被风吞没了。 —— 尹兰坐上他的御驾时,发梢上,衣裳上,沾满了细碎的莹白。这场雪下得又急又大,在她眼里,这简直是场灾难。她从自己的车子走过来,一路上走走停停,积雪已经掩过她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困难,不过十几步而已,却是走得气喘吁吁。 再看对面的他,躺在柔软的羊毛垫上,气定神闲的喝茶、看书,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看到的那幕: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士兵,穿得本来就不够暖和,加上淋了雪,衣服都被打湿了,边哆嗦着边还想去拖一头倒在地上被冻伤了的马,也许是他的马,他拖了几次都拖不动,马儿可怜的看着他,他也抱着它不肯放弃,可最后,还是被人硬生生的拉开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永远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尹兰低哼一声,怒视着他。突然,弯下腰,朝着他的方向,胡乱的拍打头上和身上的雪花。遇到热量,雪早已融化,水珠溅起,几滴落在他的手上。 杨广只觉手上一凉,方抬起头,淡淡扫过她一眼,将身旁的碳盆推向她,“冷吗?” 尹兰冷笑,朝他龇牙,“冷不冷,你自己到雪里走一下,不就知道了?!” 杨广低下头继续看书,声音有压抑着的怒气,“刚才唱得什么曲子?” “不知道!” “唱给朕听听。” “不高兴!” “啪 分卷阅读49 !”杨广将手中书册一扔,抬眸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几分危险,“不要以为朕拿你没办法!朕可以宠你,也可以毁了你!” 尹兰别过头,不看他。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让她觉得比雪淋在身上更冷。 突然,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的某一处停下,“脱掉!” “什么……”尹兰盯着他,手紧紧抓着领口。她怎么忘了这个皇帝是‘很黄很暴力’的。 “脱掉!不要让朕再重复一遍!” “不要!” “你是要朕动手?”说着,朝她欺身。 “慢!”他的手伸到一半,被尹兰拦住,“我自己来……” 幸好是冬天穿得多,脱掉一件也没什么关系,况且,这是在车内,料他也不会怎样。尹兰一边将外面的刺绣毛领夹袄脱掉,一边自我安慰。 “下面的!”他的视线没有动过,始终在那一处。 “你……你别欺人太甚!”尹兰看了看下身的罗裙,开始有些慌神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你别逼我!” 杨广冷哼一下,嘴边带着一抹讥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朕让你脱的是鞋袜。” “恩?”尹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果然,他一直看着的,只是她的绣鞋。 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刚才自己在想什么呀,顿时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0章 风雪西巡2 “脱鞋就脱鞋嘛,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啊……”尹兰低下身子去脱鞋,口中小声的抱怨,却更象在为自己辩解。布制的绣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一直湿到里面,白色的罗袜贴在脚上,冰冷冰冷的。 绣鞋被扔到角落里,尹兰光着脚丫,在碳盆上烤着,脚底暖和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两只雪白的小脚丫开始不安分的前后晃荡,在碳火的映照下,呈现出白里透红的粉嫩。 杨广注视着她,突然勾起一丝坏笑,俯身向前一把推开她脚下的碳盆,左手抓过她细致的脚踝,同时,右手从身旁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翎羽。 “啊!你做什么……”尹兰低呼,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呵呵……不要……呵呵……”怕笑翻到地上,尹兰紧紧抓着坐下的垫子。她皱着眉,可仍然抑制不住笑意。他……他竟然用羽毛挠她的足底?!尹兰挣扎,却怎样都甩不开他的钳制。 他撩拨着她的足心,看她明明想笑却还想忍,又忍不住的样子,他乐在其中,灰蓝色的眸子里泛滥着邪恶的笑意,“朕说了,朕有办法治你。” “放开我!”尹兰怒吼,朝他挥着拳头,可惜根本碰不到他。 “还是那么凶悍嘛,看来治得不够。”他的话语里有明显的嘲弄,手上的力道却是轻柔了几分。 尹兰已经笑得接不上气,整个人瘫坐在软垫上,只有摇头的份。 杨广满意一笑,这才放开了她,尹兰赶紧趁着间隙急喘几口气。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笑过了头,眼眶里红红的,从小到大,她还从没有这样被人欺负过,不禁愤恨道,“这算什么?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以……” “啊!” 突然尹兰惊叫,接着是尖锐的马嘶,车子一阵剧烈的摇晃后,“嗵”的一声,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嘎然而止。 惯性冲击下,尹兰毫无防备地向对侧一头栽去,眼看要撞上车板,她本能的闭上眼。 竟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而是暖和、坚实的,仿佛只是跌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她狐疑着睁开眼,慢慢抬头,玄色冕服、肩挑日月,这……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直到对上那张俊美的脸,她才彻底回神,猛地从他臂弯里跳开。 愣愣地看着他,而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衣衫。 车帘外,喧闹声不断。董青的声音蓦地响起,“皇上,车队遇上雪崩了。有两辆马车被埋,士兵们正在挖掘,大概两个时辰后可以重新起程。” “马车上装的什么?” “回皇上,是宫女们坐的马车。” “不……”尹兰下意识的捂着嘴,低呼的声音还是从指缝中逸出。她象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是……是不是……我先前坐的马车?” “是不是?”她隔着车帘,期盼又惶恐的等着答复。 可是,帘外没有任何动静。她又恼又急,去拉车帘,想一探究竟。 她的手刚刚碰到帘子,手臂就被人拽住。“不要看!” 她扭过头,盯着他,目光变得哀求,“快救救她们……你是皇帝,你下令啊!让他们快点去救人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语却是冷得毫无感情,“要两个时辰吗?岂不是耽误了朕的行程。”他不再看她的眼,“传令下去,那些人不要管了,让他们清出道路立即启程。” “是!” 车外喧闹依旧,车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尹兰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呆楞了一瞬,才猛地拉住 分卷阅读50 他的手臂狂摇起来,“为什么不救她们?为什么?你是冷血的嘛?” 对她的愤怒,他充耳不闻,平静地将她的手拉开,“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出巡西域事关大隋国威,怎能因为几个宫女就误了行程。朕会让你看见万国衣冠拜冕旒。” “你……你残暴不仁……你草菅人命……你……你不是人……”尹兰疯狂地大叫着,边摇头边向后退去,退到门边,趁他没有注意,她一个闪身,开门从车上跳了下去。 “抓住她!” 耳边,他的怒吼被大风吹散,雪粒子很大很粗,打在脸上,一下下的刺痛……只是,这些都可以忽略,因为,她的心更痛。不知何时,热泪已经涌出,瞬间又变冷,就象她的人,除了冰凉,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热量。血液似乎也要凝滞了…… 她看见了那几个雪堆,隐约有一点点马车的边角还露在雪面上,一些士兵在另一侧铲雪,而对这一边却视而不见,仿佛这雪下埋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十几条鲜活的人命,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冷酷?! 那是她刚才坐着的马车呀,那里面是刚才还在一起唱歌的女孩子们呀,仅仅是一转眼的工夫,竟然变成了两个世界。 她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在雪堆边跪倒,徒手挖起雪来,十指插入雪中,她已感觉不到这锥心的疼痛,也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冷,她只想把她们救出来,快些救出来…… 她没有发现几个士兵正朝她这边赶来,一个已经近身。 她只觉得后脖上被什么砸了一下,头晕忽忽的,身上的力气在渐渐抽离,意识也开始慢慢消失,只到最后呢喃了一句“求你……救她们……”,便倒在雪堆旁,昏死了过去。 第41章 曼佗罗1 瓦岗军在洛口仓战役中节节败退,伤亡惨重,万般无奈之下,李密只得下令撤回,而隋军大获全胜,正是斗志高涨之时,一路追着直打到黄河以南。 渡过通济渠便是瓦岗寨的所在,眼看隋军即将逼近,李密权衡利弊后,终于决定让秦琼和程咬金率骠骑营出战。 骠骑营虽说只有八百人,却是个个勇猛彪悍,因是旧部,故对秦琼又是誓死效忠。一过通济渠,秦琼便先发制人,带了几个部将突袭了隋军大营,连斩敌方数员大将,隋军始料未及,立刻被打乱了阵脚。 首战告捷,骠骑营士气大振,高歌猛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全军上下,从将军到士兵,八百人已成一条心,同敌讫、共生死的坚定信念,将他们牢牢团结在一起,化为一柄利剑,锐不可挡。 隋军不得不放缓进攻的节奏,在通济渠前停了下来,让军队得以休息整顿。而骠骑营虽成功的拖延了他们,却也是付出了沉重代价的。 —— 战场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强者,而战场上又没有永远的强者,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于是,那些所谓的强者,那些活下来的男人,其实又是最脆弱的。因为,他们只剩下了眼前还可以挥霍的生命,用来高歌、用来痛饮,又或许只是为了麻痹某些感官。而那些在战场上负伤的男人,此刻正被伤口的疼痛消磨着意志,也许除了若雪和那些妇人之外,没有人还会记得他们。而他们依然庆幸,庆幸有了她们,自己不至于被丢弃在战场上,不至于在孤独中默默死去,他们有了一丝生的希望,即使结局仍然是死亡,但至少他们也曾感受过关怀和温暖,曾经获得生的尊严。 —— 隆冬季节,时辰虽不晚,天色却已全暗。 远处,篝火点点,时有男人肆意的谈笑和豪放的高歌传来。 伤兵们的帐篷里,安静异常,那样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若雪坐在帐篷的一角,身旁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伤兵,她无暇顾及耳畔胜利的凯歌,她眼中只有在淡薄烛光中那少年的脸孔,他原本是那么朝气而生动,如今却只有失去血色的苍白和被疼痛折磨过后略带扭曲的五官。 若雪是见过他的,在秦琼的帐外,他帮她掀过门帘;在罗成带她去的那个密室,他露出过讶异的眼神。却直到今日才知晓他的名字,他叫虎子,是秦琼的贴身侍卫,是张大婶的儿子,却也是白日里被送回的伤兵中的一个…… 张大婶看到虎子的一刹那,傻了!紧接着,无法抑制的痛哭,如同山洪般暴发出来,然后终于在哭喊中晕厥了过去,那样痛苦却还存着一丝侥幸的眼神,若雪看过一次便再也无法忘记。 此刻,他终于能暂时摆脱难忍的疼痛,安稳的睡一会。若雪小心的拿起瓷色的药钵,轻轻的捣拌,钵中盛着的微白色粉末越来越细密。若不是前几日去仓库寻找可用的药材时,无意中发现了它们,她现在一定是无计可施了。在这种冷兵器作战的时代,严重的刀伤和剑伤除了止血和预防感染以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止痛,而这种疼痛已不是一般的针灸疗法可以抑制的。 在仓库中发现的这一箱奇怪的草药,没 分卷阅读51 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它们来自于哪里。若雪只有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比对书上的描述,从它们的形状、气味和颜色等特征上判断出,这竟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植物,麻沸散的主料——曼佗罗。古时候华佗曾用来作为手术的麻醉剂使用,可内服,可外用,也可吸入,少量时有止痛效果,用量过大会出现幻觉,造成感官的麻痹,甚至是中毒。 若雪给虎子服用了少量的曼佗罗,帮他清理了伤口,那样的过程她已不愿想起,只记得在虎子意识模糊前,有些期待的看着自己,得知了她的名字后,便满足的睡去。 视线不由地落到了被褥下一块空虚的凹陷,眼中流露出一片凄哀,当他醒来时如果知道自己少了一条腿,会是怎样的表情,她不敢去想,也许,她所能做的只是给他暂时的安宁而已。 “若雪姑娘,去休息吧,今晚让我来值夜。”一个妇人过来,轻轻拍了拍若雪的肩膀。 “王大婶。”若雪放下手中的药钵,“张大婶好些了吗?” 妇人点点头,“吃了你给的药,她人安稳了许多,刚才照顾着睡下了。” “王大婶,这几日都不要安排她值夜,让她多休息。”若雪一边说着,一边从钵里取出些许粉末,在杯中加水调匀,“如果夜里虎子醒了,痛还是熬不住的话,就把这些给他喝了。” 所有的事项都一一交代清楚,又去慈周和另几个帐里看了情况,若雪才拿着本书在帐篷外不远处的土墩上坐下。 —— 月朗星稀的夜,借着篝火的光亮,若雪捧着医书研读起来。书到用时方恨少,此刻她真的遗憾自己所学太有限,手头没有纸笔,她拣了根木棍,看到留心处,便在地上写写划划,凝神思索一番。 原本欲弃医从史,却不想有一日竟会身处历史之中,又重拾医理。她曾经着迷于历史,而如今真正体验了一回历史的残酷,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造化弄人。 军营另一头的喧闹声还在持续,阵阵酒肉的香气飘散而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谁又知明日会如何?真的没有人能逃脱命运的安排吗? 她稀薄的嘴唇,带出一抹难言的苦涩。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眼中才融进了温暖的颜色,手中的木棍在地上一下下无意识的划着。 忽觉背上一暖,一件披风已经裹到她身上。 若雪抬眸,透过篝火微红的光晕,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正写满温柔,注视着她。“你帐中的大婶告诉我,你平日都在这里看书。怎么不去帐里?” 若雪放下木棍,拉紧了身上的披风,那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足够抵御所有的寒冷,“篝火边暖和,还能省下些灯油。” 秦琼摇头,“我才听说,你在周道村的屋子已经被改成了饥民的住所,这几日你都是和大婶她们挤在一个帐蓬里过的夜。” “原本一个人住就怪冷清的,如今倒是热闹了,呵呵。”她恬淡的笑着,令他操心的事够多了,不想再让他心烦。 看他的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柔和了几分,若雪朝边上挪了挪,在身旁空出块位置,“怎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喝酒呢?” “喝酒?”秦琼挨着她坐下,苦笑道,“本就没什么可庆贺的,他们不过是需要宣泄一下,随他们去吧。” 若雪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拨拢着篝火下的树枝,火堆“噼啪”作响,突地爆出几个火星,溅到四周。她忙缩回手,却有一只大掌比她更快,将她的手拉过,捧在掌心之上,紧张的查看着,“有没有伤着?” 她任由他拉着,已经习惯于来自他的温柔和温暖,也早已熟悉了他那双带着茧子有些粗糙的大手。 见无恙,他才仿佛松了口气,“这样不行,还是去我帐中吧。”他俯着身子,欲将篝火熄灭,视线掠过她的身前,突然停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眼眸一亮,而后,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很满足。 若雪有些迷茫的“恩?”了一下,离开时,回头看一眼刚才坐过的地方,不竟错愣,他的表情,一定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个…… 被熄灭的篝火旁,褐黄色的土地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先前随意划着留下的痕迹,原来是一个字——琼。 若雪羞涩的低下头,除了几丝窘意,余下更多的是甜蜜,恋上一个人才会有的甜蜜。 他的名字象是一个烙印,不知不觉中,已在她的脑海里狠狠地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这道痕迹,可以不受时空的变换,可以不受任何的否认,它就是那样真实而又顽固,又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 回到帐内,寒意祛了几分,若雪脱下披风,盘腿坐到榻上。秦琼生起火炉,煮上茶。又加了两盏灯,移到榻旁。而后也取了本书,在榻的另一侧坐下。 她在看书,而他却在看她。 细细打量着她清瘦的脸庞,他一阵心疼,“日后想看书,还是来我帐中吧。外头风大,何况我也睡得晚,你若 分卷阅读52 不来这灯我也是点着的。” 若雪笑着颔首答应。刚才来的路上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所有遇见的侍卫和将士,都对他恭敬有礼。想必因为打了这场胜仗,李密多少对他有了些忌惮,至少在明处,不敢再干涉他营中的事务。 安静的气氛突然被一声粗宏的高喊打破,门外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响起,“将军,弟兄们请你喝酒……” 秦琼一口回绝,“你们喝得痛快些就好,我便不去了。” 门外没了声音,不一会门帘被猛地扯开,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托着盘子摇摇晃晃走进来,显然是有些喝过头了。“将军,这盘肉是弟兄们一点心意……还请你笑纳……” 那人将盘子摆在几案上,楸了眼榻上的若雪,他怪异的笑起来,又摇晃着出了帐篷。 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烤肉,飘出诱人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增。连年战乱,普通百姓已不敢奢望能尝到荤食,这些肉应该也是得来不易,所以才会被拿来孝敬他们的首领。 秦琼把盘子端到榻上的矮几上,用匕首切下一块烤肉,递到若雪面前,“一起吃吧。” 若雪摆手,有些别扭地婉拒道,“这……我不想吃,你还是自己吃吧。”她不是对食物挑剔的人,惟独对这种肥厚油腻的肉皮没有丁点胃口。 秦琼拿过匕首重新处理起那盘肉,微微笑着,“在军中待得久了,也粗野惯了。都快忘记,你们姑娘家吃东西总是细巧些的。” 盘子又被移到她那侧。 再看,先前那一大块肉已从中间割下了小半,全部去了肉皮,被切成一个个小块。 他笑着看她,“羊肉可以驱寒,多少吃些吧,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的笑在她眼底晕开,化成只有她才能体会的温暖,在心灵深处沉淀。如果初时的心动是悄悄埋下的种子,那如今已生出交错的藤蔓,将她身心紧紧缠绕。别说这是一盘食物,就算是一盘曼佗罗,她都会心甘情愿的吃下去。即使这一生都不再醒来,也只为他一人沉醉。 第42章 曼佗罗2 若雪乖巧的取过一块肉,放进嘴里,不甘心道,“谁说会打仗的人就粗野了?吴国的都督周瑜还是个精通音律之人呢。”她一边细细咀嚼,一边随口说着,“你更不是一介武夫。你还看《诗经》,看《天文志》呢。” 他郎声笑起来,“将我与周郎相提并论,若雪,你这是抬举我了。” “……哪有……句句肺腑……”若雪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说到。 他眼角弯弯带着笑意,起身斟了两盅茶,递给她一盅,“慢慢喝,别烫着。” 若雪接过,吹了吹,轻抿一口。 秦琼坐回榻上,捧着茶盅,并没有喝,只是专注的看着立在幽暗处的那副细鳞铠甲,黑眸变得幽深,眼角的笑意淡去,目光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很远的地方。 若雪默默凝视着他,跟着他低沉的嗓音,一同跌入过往的回忆。 “家父在世时常说‘战争终究是一场杀戮,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无论何种理由,自由或者正义,都无法掩盖它的本质。’那时我年幼,无法明白父亲话中的含义,眼中只有他身着燕翎甲站在城墙上俯视千军万马的威风凛凛,便想有朝一日也定要穿上它去征战沙场。”他捧起茶盅,啜了一口,深沉的眼中分明已揉进了某些情绪,“祖上都是武将出身,我不懂父亲为何不将家传锏法教授于我,而是送我去了学堂。直到那年隋灭北周,驻守山东的父亲战死,直到我也穿上它,手上沾染了鲜血,我才终于明白父亲的用意。沙场就是修罗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可以,永远也不要踏上那块地方。” “若雪……”他侧目,与她相对,却欲言又止。胜利只是暂时,隋军很快会进行反攻,战事延长,缺粮的他们势必处于下风,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而结局如何,他亦无法确定。“我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战争,我不再是了无牵挂,我不愿你为我哭泣。” 若雪只觉得胸口像被绞过似的疼。他有了牵挂,而她又何尝不是?! 她不再是平静的看客,她如此在意这段历史,只因其中有他。 她留恋他的笑,希翼他眉如弯月,眸含春风。她缓缓伸出手,带着从未有过的悸动,隔着矮几,指端碰触上他冷峻的眉峰,流连而下,抚上他漆黑的双眸,他坚毅的嘴角,轻轻的想要揉去所有的纠结,“可是……我想看你笑……” 她的深情凝望,她的柔情似水,都让他为之动容。他推开矮几,反手握住她的柔荑.,长臂一屈,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低下头埋入她的发间,汲取那诱人的芬芳。 她似小鸟般依偎在他的胸前,鼻间是他独有的男子气息,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声音,一切对她来说都那么熟悉,他的双臂坚不可摧,他的怀抱牢不可破,这是专属于她的海港,让她停靠,让她逃避。这一刻的温暖,她想永远拥有,是否奢望?!不由地,颊上升起一片红晕。 美人在怀,明眸朱唇,面若桃花,怎教英雄不折 分卷阅读53 腰?! 一瞬间心潮澎湃,他托起她的后脑,温柔却又是那样果决的将唇覆上。当两唇相触,她有些紧张,却不再闪躲,感觉到她的纤颤,他吻得小心翼翼,如春雨霖铃,微润梨花。唇齿间尽是清新的茶香,而两颗心已醉得彻底。 他恋恋不舍的离开,那湿润柔软的红唇,她还躺在他的臂腕,双眼微醺,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就算是炼狱,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她迷惘的点点头,明白他误解了。她知道历史,她知道他不会死,她担心的只是持续的杀戮会纠缠他一生,无休无止。 也许她真的醉了,醉得都无力去思考,头沉沉的,身体却轻飘飘的,犹如卧倒在云海之中,许久未有的舒适和多日积累的疲劳,逐渐模糊了她的意识。 灯光渐渐暗下,朦胧之中,冬去春回。已是桃花如锦、柳丝成荫的季节。 微雨后的黄昏,他与她携手而行,漫步河畔,看柳絮飘飞,桃花朵朵,白的,红的,落了他们满身。 若雪挂着幸福的笑容,醒来。睁开眼,回过神,才知依旧是寒冬,依然身在军营,这世外桃源,这春暖花开,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有些失落,直直的望着白色的帐篷顶。天已大亮,她睡在他的床榻上,身上整齐的盖着他的被褥,可是,帐内早已没有他的身影,她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将帐内稍稍整理了一番,简单洗梳后,她出了帐门。沿着军营的小路,才走了没几步,只听见几个兵士在一旁高谈阔论,她不想关心他们的话题,而几个字句却不受制的直灌进她耳里,让她如身中芒刺,立在当场。 “你听说了没,昨夜将军没来喝酒的原因……”一个兵士神秘兮兮的问边上一人,见他不语,他大笑,“那是因为……有美人暖帐啊……” “我当啥事~~”另一人啐了他一口,不屑地说道,“将军英勇无敌,又身居高位,至今还未婚娶,找个姑娘再正常不过,你是不是嫉妒了?” 那人也不服软,回瞪他一眼,“你我的小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住,还有空想这档子事。” 这时,坐在边上的年轻兵士,终于按耐不住,呵斥道,“你们胡说些什么,秦将军是这样的人吗?!”另两人被他一喝都愣住,还未反应过来,他又接着道,“昨夜在将军帐中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一直照顾伤兵的尹姑娘,她救了我们多少兄弟,你们知道吗?你们就这样报答人家的?!再说了,昨夜里刚熄了灯,将军就去了军师帐里了,根本没在自己帐中过夜。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另两人自知心虚,低下头去,没了声音。 若雪看在眼里,句句入心,顿时五味呈杂。他不仅重情重意,更是忠孝守礼的人,即便是这样的处境,他还在考虑她的声誉,让她不受丝毫委屈。而她,又能为他做什么? —— 对于那日在他帐中,莫名的昏睡以及那反常的梦境,若雪总是有些疑惑,思来想去,这其中原委只有一个可能。 想必是她在碾拌曼佗罗时,多少吸入了一些它的粉末,积少成多,便出现了麻醉现象。她不敢确定,又试了几次,结果,如她所料。只是吸入的曼佗罗粉起效较慢,作用弱,且持续时间短。如果,点燃后再吸入,作用会强几倍,起效也更快,只需少量便达到原来的效果。 这个发现让若雪多了几分欣喜,很快将新方法运用到伤兵的治疗中,如此一来,便节约下许多曼佗罗。 —— 快到正月,天气越来越寒冷,尤其是这个冬天。 接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通济渠的大片河段已被冰封。隋军被阻在对岸,无法通船,他们开始在渠上建桥,眼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若雪每天照旧去秦琼帐中看书,可是,她的注意力根本不能集中到书册上,三心二意的看着书,却是全神贯注的在留意他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 他时而剑眉愁聚,闭目思索,时而凝视着地图,看上好久好久,时而又去徐茂公帐中,直到很晚才回来。只是,不论多晚,她都会在熄灯之前离开。 若雪表面上对这场战役漠不关心,其实她心中比谁都清明,不管这一战究竟结果如何,她都不会让他输。 —— 避开秦琼,若雪寻时机找到了徐茂公帐中。 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一番叙述,引得徐茂公大加赞赏,“尹姑娘博学,老夫佩服。若此计可行,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敌军手到擒来。” 徐茂公捻须,想了一下,又问道,“只是,老夫有一点不太明白。要让敌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点燃篝火和火把,尹姑娘该如何做到呢?” 他的疑问也在若雪预料之中,她有些歉意,却回答得很诚恳,“各中细节,请恕若雪今日无法祥说。旦请徐先生能相信我。” 徐茂公微点了下头,也不勉强,“老夫对尹姑娘是有信心的。”他是聪明人,眼前女子的才智非同一般,而初见她时那份置身事外的清冷淡然更是让他记忆犹新, 分卷阅读54 如今那样的超脱之姿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宛如落入俗尘的仙女,有了凡人的情感,便再也回不到世外。能让她食烟火、知五味的男子,怕只有那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帅了。这样的男女倒是人间绝配。不过,这等大事,她怎么单单来找了自己,却不去和他商量? 徐茂公犹疑着便开了口,“昨夜秦将军与老夫商议了战事,决定明日天亮大军便出发去通济渠,虽说处在劣势,却也无可奈何,若是让隋军攻打过来,或是绝粮时被迫再战,恐怕我们胜算全无。倘若按照尹姑娘的计划,大军明日出发,三日之后才可迎战,此事关系甚大,我会与魏王解释,至于秦将军……”他说着,若有深意的看向若雪。 若雪没有回避,迎上他的目光,“魏王那里就有劳先生了,至于,秦将军那里,还望先生能替我保守秘密。”他一直不希望她卷入战争的,如果他知道了,定会阻拦。 徐茂公神色有些为难,却还是应了下来。大敌当前,应以战事为重,何况这场战役对他们意义重大,儿女情长暂时该放下了。 —— 第二日天刚亮,大军就出发了。虎子因为残疾,不能再参战,而被留在帐内,这倒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马了。 在战争面前,能看透人生百态。有些人为了能躲避而庆幸,好象张大婶;有些人则甘心投入,好象她。只是,有一点她们相同,都是为了自己在乎的那个人。 大军出发后不久,若雪也离开了瓦岗寨,她着男装,在两名精兵的护卫下,带着一车干草和一盒曼佗罗粉,绕过通济渠,向隋军后方行进。 从瓦岗到通济渠,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便可到达,大军行进慢些,半日也可到达,而若雪因绕了远路,行程最长,连夜赶路,才在两日后的夜里到达。 徐茂公派给她的不愧是秦琼帐下的精兵,趁着夜色,他们顺利潜入隋军大营,很快找到了安放干草和枯柴的地方,并在最表层撒上了曼佗罗粉。 —— 几座起伏的黄土堆中,隐约有个小点一动不动地藏在那里。 离天亮已没有几个时辰了,两名士兵在火堆边合衣休息,而若雪却紧张的毫无睡意,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一切都很顺利,但她却有隐隐的不安,明天究竟会怎样呢?她抬头望着天空,天一片漆黑,没有她要的答案。她呆望了一会,俯过身,趴在土堆上望着通济渠的另一头,那里有点点火光,他是否也还没睡呢? ——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空中连一丝星光也无。 除了风刮起军旗发出啪啪的响声,天地几乎一片沉寂,而明日这里又会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秦琼立在帐外,任夜风吹过他冷峻的脸,吹起他的长袍。 他凝视着对岸,那里有隋军的一万精兵,而自己不过千余兵士,此间的差距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让他无法轻松。军师只说三日后定有妙计,也不知明日会如何?军师的妙计又是什么? 黑夜中,他微微皱眉。那日对她许下的承诺,他还清晰地记得,他一定会活着,活着回去。对她,他绝不能食言。 第43章 曼佗罗3 漫长的黑暗终于褪去,东方露出一片鱼肚白。隋营中的篝火逐渐熄灭,腾起缕缕青烟。 转眼,红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瞬间,光芒照耀大地。若雪遥望一眼,神色轻松了几分。 快到正午时,一直安静的隋军大营开始出现骚动。通济渠上的木桥早已建好,只因秦琼带领的瓦岗军守在对岸,才始终没有进攻。可是,已经三日了,瓦岗军没有丝毫动静。不知对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隋军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前一次的失利对他们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 而此时,隋军的统帅王世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的耐心在等待中被一点点的消磨怠尽。就如同面对羊群的狼,静静的看着不是他的本性,就算对面是龙潭虎穴,他都要过去闯一闯。 —— 徐茂公在帐中来回踱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她只说敌军点起篝火之时,便是出击的讯号,而今天色依旧大亮,又怎可能会点火?究竟该不该再等,他举棋不定。 秦琼正在披挂,留意到他的异样,不禁问道,“徐先生在担忧什么?” 与他协作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表情,难道此役他们真的毫无胜算?! 徐茂公在心底轻叹,最终决定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她,随即劝道,“秦将军,时机尚未到,是否再等等?” “方才探子来报,隋军已有异动,恐怕不久便要攻来,若是我军不能掌握进攻的先机,那以如今的处境,真将是全盘皆输了。”秦琼穿上燕翎甲,从木架上取下金锏,牢牢握在手中,神情复杂。他一身戎装,蓄势待发。“如今,我们至少还有一成机会。” “也许是五成机会。”徐茂公低语,明白不可能再阻拦他。朝正要出帐的秦琼嘱咐道,“若是隋军点燃篝火,记得要占到上风口,将面巾蒙上。” —— 若 分卷阅读55 雪藏身的土丘处于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将通济渠的两岸尽收眼底。 两军对擂,阳光下的刀刃,闪耀出最冰冷的光华。 远方,开战的号角吹响,战马奔腾,铁骑过处,地面都在颤抖。隋军的人马黑压压的涌上桥头,与另一端的瓦岗军在桥上相遇。第一声兵刃撞击的声音在空中炸开,随即,原本安静的山谷象被撕裂了道口子,马嘶惨叫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穿透她的身体,让她莫名的颤栗。 瓦岗军的确英勇无惧,但与隋军在人数力量上的差距却象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摆在所有人的面前。随着交战时间的延长,这样的劣势俞发明显。 桥下结了冰的河面,反射出桥上的刀光剑影。谁的战衣被刺穿,谁的鲜血在挥洒,谁的身体又埋葬在另一人的刀下。 瓦岗军开始抵挡不住,隋军踩着倒下士兵的身躯,慢慢压进。 现实的悲剧正在她眼前上演,她不愿去看,却又不得不看,因为,她所有的目光只聚焦在那一人一马之上。 两军交汇的阵地中,他一马当先,大军已被迫后退,可他威武挺拔的身躯却坚持向前。 他驾着黄骠马,手持金锏,迎上咆哮的敌人,狂风中金光起落,近身的敌军相继倒地,他象一支利箭划破长空。身上的燕翎甲已经染血,他还在继续向前冲,向前冲,犹如乘风破浪的战舰,犹如披荆斩棘的骑士,用自己的双手开辟出一条血路。 若雪目不转睛的跟随他的身影,只觉得心被一下下揪起,又放开,抓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衣角完全被她揉成一团,而她毫不自知。 他盔甲上散发的玄黑色光亮慢慢隐了下去,不止如此,连天地间的光芒也正在逐渐黯淡,若雪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见初亏的太阳,手一松,衣角才被释放。终于开始了嘛?! 天空中悬挂的红日,象被什么东西吞食,露出了一个黑黑的口子。正在交锋的两军停了下来,愣愣的望着天空,当有人先叫了声,“天狗食日了……”,突然间,人群开始躁动不安,惶恐的气氛随着太阳缺口的增大开始扩散开来。当太阳被遮去一半时,桥上的隋军已乱得象无头苍蝇般,有些人扔了兵器直往回逃,有些人就地跪下膜拜起来,人们胆战心惊,不愿再战。 自古以来,日食就被认为是凶兆,帝王都要施行救护仪式,祈求太阳回归。而瓦岗军已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命悬一线时,这些忌讳早顾不上。随着秦琼一声令下,大军反守为攻,朝隋营杀去。 —— 转眼,日面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弧,如同新月。大地逐渐陷入黑暗,地面的温度开始直线下降,隋军大营开始将篝火和火把点燃了。 沾上了曼佗罗粉的干草,燃烧后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体,却在不知不觉中麻痹着隋军士兵们的神经。 —— 愈是靠近火源的士兵,反应愈是强烈。先是头重脚轻,继而就四肢无力,几个士兵支撑不住的便瘫软下去。隋军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能被无尽蔓延的黑暗和恐惧吞噬。 后方出现不测,前方更是混乱至极,踩踏死伤之人不计其数,瓦岗军趁虚而入,占领了上风口,又人人蒙着面巾,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因担心麻醉作用太深,若雪下得药量并不大,要使所有敌军束手就擒,需要将撒上曼佗罗粉的篝火和火把全部点燃。 黑色夜幕中,月牙形的太阳仅剩下了微弱的余光。失去了阳光的庇佑,北风在空旷的大地上肆虐,愈加凛冽。昏暗的天际,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火光明灭间,只见一点一点的白色从天而降——竟是飘起雪来,朵朵如鹅毛般的雪,在空中跳着死亡的舞蹈。 眼见半数的篝火已被点燃,越来越多的隋军士兵失去了战斗力,倒地被俘。就在若雪期盼一切都会如同料想中的那样,逐一发生时,意外却出现了——日食没有达到食既,而是在食甚时,突然停止了,太阳并没有完全消失…… 若雪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瞪着开始复圆的太阳,只觉得身上一丝丝冷意。原来这是一次日偏食,而非日全食!她只是无意中在天文志上发现了关于日食的记载,然后根据现代研究出的周期进行推算,知道今天会有一场日食,但她并非专业人员,竟不知是哪步推算出现了失误。 ——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而王世充也非泛泛之辈,发现空中的红日正在被天狗吐出来,少了神鬼忌讳,剔除了心中障碍,隋军很快调整了队伍,恢复作战。 其时,如若雪这般缜密的心思,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不过,最后一计必定要承担些风险,是为下策。而如今,若不采取行动补救,那先前的所有将功亏一篑,已容不得她多做考虑。 测了风向,若雪将剩余的曼佗罗粉全数倾洒在一车干草上,点燃后,随即与两名精兵一起蒙上面巾,把车子推向坡下,努力接近隋军的营地。 风携带着曼佗罗的烟雾,很快在隋营中吹散开来。混战之中,隋军损失了大部分兵力,几个隋军将士持着武器护 分卷阅读56 在王世充身周。 一个人身上已经负伤,艰难劝道,“元帅,只剩下不足五百兵力了,还是先撤吧……” “……这是怎么了……”另一人眼睁睁看着四周的人相继瘫倒在地,惊恐的语无伦次,“难道是天神的惩罚……天狗食日……是为凶兆……” “一定是有人在捣鬼!”王世充怒喝一声,满脸狰狞,他不能相信自己会一败涂地,还是输得如此诡异,“究竟是什么人……” “撤——”他忿忿地从口中挤出这个字,不甘心地回望军营四周,这里本该是纪念他胜利的战场,如今却哀鸿遍野,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忽然,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山坡下的那处火焰在昏暗中太过明显。“那里,有人!” —— 青灰色的天幕下,圆日欲破空而出,风在喧嚣,火在悲鸣;旌旗折断,兵器染血,横七竖八的影子,交错在叠起的尸体上,组成一副破碎的图画。 秦琼直立在马侧,鲜血从金锏上划出弧线滴落下来,浸透了薄薄的积雪,汇成一片凄丽的红色。他动也不动,如坐落在广场上的英雄塑像,雪落上他玄色的铠甲,在肩头堆起了一小片白色,几丝黑发从头盔里散落,被雪打湿后贴在鬓角。他的脸上蒙着面巾,看不到表情,只有那双眼,依旧漆黑幽深,仿佛揉进了所有的夜色。 “恭喜秦将军,以千人歼万军,此役瓦岗大获全胜。”身后传来徐茂公欣喜的声音。此刻,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他们已占领隋营。 秦琼闻言动了动,肩上的积雪滑落,“此役得胜,还要归功于先生的妙计。”他回头,若显疲惫,“军师如何知晓今日会有日噬?” 徐茂公望着他疑惑的表情,笑起来,“秦将军要谢的人恐怕不是老夫,而是——尹姑娘。”最后三个字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若雪?” 徐茂公笑着点头,“不错,是尹姑娘算准了时机,利用连环计制造混乱,才使我们得已一举攻破隋军。” 秦琼默然,自己竟在何时忽略了她?出战前几日,在他帐中,她看的最多的是天文志,而非医书。她故做随意的问他,信不信天狗食日,知道他并不信这些神鬼传说,她放心的笑起来……这些,他怎么就没留意? “她在哪里?” “将军放心,有两名精兵护着,他们应该藏身在山上,此时也该下来了。”徐茂公指了指营后的山丘。 几乎同时,一个探子来报,“王世充与几名手下往山丘上逃去了。” “什么——”秦琼的脸色刹那惨白,喝道,“为何不早说!”他在气别人,更在气自己。 徐茂公着实吃了一惊。“老夫立刻调集人手……” 未等他说完,秦琼已翻身上马,一扬鞭,黄骠马如流星一般从眼前闪过,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44章 曼佗罗4 天时、地利、人和,胜负已定。 低矮的山坡上,若雪一行三人,正欲灭火回营。 初时以为万事即定,却不料乾坤被一个女子扭转。虽然,她着男装,军师却早已将她身份告知哥俩,特意调出他们来护她周全。如今他们更是从心底里生出敬意,不敢懈怠。 火还未全灭,只听得“嗖……”地一响,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冷箭,划过若雪的身侧,刺入白皑皑的雪地之中。 “来者何人?” 气氛紧张起来,兄弟两警惕地将若雪护在身后。屏息间,只听见雪被挤压,发出的“咯吱”声,远处依稀有人影靠近。 待辨清对方的铠甲,哥哥已经拔剑,直指来人的方向,对身后的弟弟低语,“强,你先带尹姑娘离开。” “是隋军!”弟弟很快明白过来,同时拔剑出鞘,“哥,可是你……” “你忘了怎么答应军师的吗?”哥哥打断他的犹豫,责备道。 沉默片刻,弟弟的语气中有了决绝,“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一定会保护好她!” 哥哥郑重的一点头,下一秒,他身影一闪,已举剑冲向王世充等人。 “快随我走!”耳边一声低喝。 未待若雪看清,弟弟大力拉起她便朝另一头飞奔而去。 胳臂被拽得生疼,若雪脑中已经空白一片,任由两条腿惯性地在雪中踏出一个个印迹。她不想成为他们的负累,可此时,她除了机械般地跟着逃命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身后打斗纠缠的声音逐渐离他们远去,就在几乎消逝了的时候,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凝固的空气,将他们仅存的希望打破。 阿强呆立一瞬,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愤怒,到憎恨……交错混杂,他通红着双眼,对若雪嘱咐道,“尹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朝着军营的方向跑,千万不要回头!” 说罢,手中剑一横,飞快地往来时路上赶去。 “不……别去!”若雪惊呼,伸手抓他的衣袖,却扑了空。 只能眼睁 分卷阅读57 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模糊在一片茫茫白色中。 她的手依旧停在半空,茫然地看着前方,许久许久。 直到惊悚的声音在四周激荡起来,她仿佛听见利器刺穿了身体、听见血洒到地上…… “不……不要……”若雪倒退几步,紧紧地捂着耳朵,她不要听到这样的声音,她要自己保持冷静。她清醒过来,突地一转身,在雪地里奔逃起来。 跑得慌乱,不知何时松了发髻,一头乌丝随着雪花纷飞。一道银光闪过,飞来的羽箭擦到她的颈项,将面巾和一缕发丝射落。若雪惊恐地回头,瞳孔中是渐渐放大的黑影。 —— “没想到啊,居然是个女人。”升高的语调,带着几分惊喜和戏谑。 “哦~~”王世充终于从失落中找回了一丝兴奋。瓦岗军里怎么会有女人,而且两个兵士肯为她送命,定非一般人物。她又为何要在军营后烧干草,难道他们战败与此有关?!所有的疑问都落到了这一个女人身上,他怎肯轻易放过,“活捉她!” —— 恐惧已将她吞没,世间最纯净的颜色,从未让她感到如此的压抑,而隋军似乎并不急着杀她,也许是想留她做活口。 脚下一软,若雪踉跄着倒地,唇被磕破,一丝腥甜汇到口中,她来不及擦去,撑起身接着跑。她不知跑了多久,不知哪里才是出路,这片天地好象一个白色的牢笼,她被困其中。 “军营……军营……哪里才是军营……”她旋转一圈,无助地自言自语,视野很开阔,可所有都是银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胸口开始隐隐作痛,她低头剧烈地咳起来,再抬头时已满脸泪水,“秦大哥……秦大哥……你在哪里……”这个时候,她竟然满脑满脑都是他,那个一直守护着她的男子,那个可以令他安心的男子,此刻又在哪里。 脚下的积雪好似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若雪站不稳,整个人都虚浮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下风口,空气中还有残留的曼佗罗,而她的面巾已经掉了。 很快,手脚开始无力,她瘫坐下来,任由雪花坠落到身上,刺骨的寒冷侵袭着她的全身,只觉得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就要死了吗?真要死在古代吗?就这样被历史的洪流掩埋? 雪沾满了她的睫毛,眼皮变得好重,她强撑着意识,眼前浮现出了爸爸妈妈,还有妹妹的影象,是幻觉吧?他们笑着朝她招手,她好想奔过去,去到他们的身边。可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再也动不了,再也看不到他们了吧?!泪水终于止不住,决堤下来 …… 朦胧之间,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在呼喊,却被风雪吹散,是隋军吧,若雪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她此刻还能怎样?该来的总会来,如果一切都是命运。 腰间一紧,只觉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她轻轻落到马背上,落进一个怀抱。 “雪……若雪……终于找到你了……”因为激动抑或是紧张,他的气息有些紊乱。 —— 他的声音将她唤醒,若雪缓缓睁开眼,他的面容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 他的失魂落魄,她的狼狈不堪,落在对方眼中,都化作了浓浓的不舍。 看着怀中的人儿,瑟缩地依偎在他胸前,他搂着她,更紧了些。“对不起……若雪……对不起,我再不会让你去冒险……”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却是最真切的深情,“你知道我在找你吗……我快疯了……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若雪想对他笑,想告诉他,让他放心,可是泪水冻在脸上,她僵硬地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嘴唇也几乎麻木了,她扯动嘴角,才艰难地溢出几个字,“秦大哥,我冷……好冷……” 秦琼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拥着她。仔细凝视她的脸庞,看见她青紫的唇,眼角挂着的泪,心猛地一抽,拉下蒙住口鼻的面巾,低头吻了下去,用自己的唇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吻去她眼睫上的积雪,而后,深深的吻住她的唇瓣,用舌尖轻轻的舔拭,舔去她唇上的血迹,也将他的温暖输送给她。 吻在唇上,却让她的心暖了起来,脸上火烧般的烫,却是没有一丝血色。 秦琼看她的脸色,有些担忧,“若雪,受伤了吗?” 她微微的摇头,使他稍稍安心了些,“我这就带你回营。” 若雪轻轻的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即使贴着他冰冷的铠甲,她依旧觉得温暖。鼻尖有淡淡的血腥味,风在耳边呼啸,可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阂上眼,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安心的睡了吧…… 荒地,白沙,一骑黄鬃在天边飞驰。 其时,日食结束,已近黄昏,复圆的太阳半挂在天际,日光并不强烈,穿透薄薄的云层,撒下淡淡的金黄,空中飞舞着雪花,折射出点点金色。如春花般绚烂夺目,这两人一马,就沐浴在这一片金色云烟中,仿佛在追赶落日的余辉。 风雪未停,天色渐暗,方向愈发难辨,若是天黑之前赶不回营地,怕是要等到明日天亮了。 秦琼快马加鞭, 分卷阅读58 马背上开始颠簸起来,“抓紧我。” 将她往怀里送了送,她却毫无反应,他有些急了,“若雪,抓住我,你要摔下马了。” 她还是一动不动,秦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忙俯身将脸凑到她的面前,感觉到她轻浅的呼吸,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勒马,放慢了速度。腾出一只手,摇了摇她的肩头,柔声唤她,“若雪,怎么了?不舒服吗?” 若雪惺忪地眨了眨眼,似是在睡梦中,呢喃道,“我没事……只是中了麻药……睡一会便好” 麻药?秦琼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隋军的兵士会丢掉武器,束手就擒,是因为中了麻药,无力抵抗。转念一想,他又害怕起来,比起那些被俘虏的,他看到更多的是在打扫战场时发现的冻死士兵的尸体。虽然,他不懂医理,可他也知道,如果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睡着,结果不是被冻死,也会被冻伤。 瞬间,心弦被紧绷,他拧着眉,用手拍着若雪的脸颊,“不行,你现在不能睡,若雪,别睡,醒醒……” 可是,任由他在耳边急切的呼喊,她仿佛都听不见,双目轻阂着,不再睁开。 —— 天色已暗,新月如钩,只有最北方的那一颗星在隐约闪烁。 营地还未到,而若雪又已昏睡,若是在风雪中继续带着她驾马前行,恐怕她会因体温过低,而性命堪忧。 庆幸的是,他们又行了一段路,便发现了一处木屋,虽然破旧,却可以遮挡风雪,取暖歇息。 月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流泻下来,映照出一张玉颜。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多了些红润,她均匀的呼吸,睡得极为安稳。 地上的头盔和一副铠甲,反射着月光,照到她身前的男子,他有着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此时,却用最柔情的目光,脉脉看着怀中女子,那样的神情仿佛让清冷的夜也变得温和起来。 “若雪,你何时会醒来?你若是醒来,知道我对你如此……你可否会怪我?”他抚摩着她的长发,不管她听不听得见,都兀自说着,些许的歉意,而又执着,“今夜的一切……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若雪的手指动了动,而后光洁的手臂从衣袍中滑落出来,在月光映衬下如白玉般柔滑细致。 “你醒了?”秦琼脊背一僵,声音中透出几分紧张。 而若雪没有了动静,才觉察到她依旧睡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将她的手臂圈回怀中,重新拉紧裹着两人的衣袍。 视线飘向屋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这个被摆渡人废弃的木屋里,没有火种,没有干草,更没有保暖的衣物,他只能用身体来为她取暖。拿掉自己的头盔,卸下一身铠甲。而她的衣物早被雪浸湿,脱到中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动手脱去,露出白色的裹胸,她曲线必露,他心中一阵激荡,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一眼。 他端坐,将她搂进怀中,贴近自己的胸膛,用他的温暖驱散她的寒意。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清香,弥漫在他的周身,他清楚的感触到她娇嫩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躯,他的所有感知都被她占据,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只得强压下心中躁动。 抚着她的脸,他无奈的摇头,“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原来,面对你,要做君子真的很不容易。” 夜还很漫长,他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第45章 野有蔓草1 若雪再醒来时,正躺在秦琼的床榻上。 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睁开眼还有些头晕眼花,侧头,正对上一个宽阔的胸膛,视线随着一片青色上移,努力地眨了眨眼,才看清他的脸廓,还带着几分疲累。他一手支在榻边的案几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被褥,象是担心她睡得不安分。 暖暖一笑,若雪想坐起身,替他盖些衣物,却手脚发软,试了几次,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她造成的细微动静,惊醒了他。 见到眼前的人儿嘴角带笑,正看着自己,多时的担忧终于散去,笑问道,“终于醒了吗?你睡了一整天,是不是饿坏了?我去拿点吃食来。” 享受着专属于她的温柔,若雪含笑点了点头。 —— 秦琼扶着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上软枕,将被褥掖好,又取过件披风,裹住她的肩膀,“你身子正虚着,可不能再受寒了。”他一边说着,端起碗,勺了一口粥,细心地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吃了几口,又咳起来。 秦琼忙放下碗,替她拍背顺气,摇头轻叹道,“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纵使赢了这一战,又叫我如何能心安?” 若雪心虚的低头,隐瞒他的又何止是这些?! 看她委屈的样子,秦琼不忍,将她轻轻揽进怀中,“我不是怪你,我是怪自己。我曾经承诺,不让你受任何伤害,可这次竟差点失去你。” 他蹙眉,叹气,她心中更不好受。她也向往爱情的纯粹,她也曾因他的隐瞒而气恼, 分卷阅读59 对于他此时的心境,她感同身受。若雪一横心,决定对他坦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有许多事都未曾对你讲过,其实,我是……” “别说了。”他掩住她的嘴,微微摇头,“你什么也不用说,更不要说抱歉。有些事我从前不问,今后也不会问,我只希望,从今日起你不再对我隐瞒,答应我,可好?”从第一眼见她,他就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女子,她总是淡淡的就拒人于千里,似乎小心的保守着什么。对她,他好奇,他想了解,可是,他更愿意去尊重她。她从前不说定是有她的难处,如今更不愿因此而为难她。毕竟,他所爱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他凝视着她,双眸如泉水般清澈,期待的光彩在他眸中流转。被这样的目光笼罩,若雪无法自拔,也无法拒绝,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我答应你。” 白色的屏风上,两道人影,渐渐汇到一起。 —— 而后的几日里,秦琼一直守在榻边照顾她,若雪用了几味药,加之心情愉悦,身子便一日日好转起来。 空闲时碧君常来陪她聊天解闷。 此时的碧君已是大腹便便,不能再去慈周帮忙,估摸着再过不久便要临盆了。她的言谈举止间充满了妇人的成熟丰韵,早已不见当年小女孩的青涩模样。 罗成也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不是带吃的,就是带玩的。倒是把她当成个孩子似的。 自开战以来,若雪还是第一次见他,此前他的军队一直监视着洛口仓,等待进攻时机。通济渠边,隋军大败,少了王世充大军的庇护,拿下洛口仓如同甍中取鳖。 经过战火的洗礼,他的眉眼间飞扬着自信的神采,比以往少了几分俊雅,多了几分硬朗,此番凯旋而归,最是意气风发时。 若雪放下手中毛笔,微微笑起来。 曾经不更事的少男少女,如今也开始照顾起别人了。想到他俩,才觉时光荏苒,算起来,自己回到隋朝也快有一年了,只是初时与碧君和奶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始终无法忘怀,连绵的战事终有一天会让她身心疲倦,安定的生活才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心有所思,不知身后有人,待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她方回过神。“在写什么呢?那么认真。” “没什么……”他独有的气息环绕在她四周,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秦琼凑到她身边,看她摆在案上的纸笺,若雪来不及掩去刚写的字,他饶有兴致的念了起来,“一点红,二母宁,三七,四方藤,五味子,六月雪,七……” 原来她竟闲到用药名来做联,难得见到她的窘态,倒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半真半假道,“原来是在抄药方呀,这贴药可是得照顺序抓来?” 知道他在打趣,若雪也不依着他,收起纸笺,叠好交到他手中,“这贴药专治闲极无聊,有手有脚,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人。你去快快抓来,等我病入膏肓之时,此药也无用了。” 说着,假意将他朝门边推去,他笑着反身握住她的手。知道她在埋怨他,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去慈周,如今,见她气色恢复如常,他也放心了。朝她灿然一笑,“药先别抓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她惊愕之余已被他打横抱起,朝着帐外走去。 第46章 野有蔓草2 帐外,是难得的好天气,晴朗的日光照耀着尚未融化的积雪,晶莹夺目。 黄骠马看见若雪,好似见到老友般,甩着尾巴,兴奋的长嘶一声,原本无人留意的他们,倒引来几个兵士的侧目。 若雪还被秦琼抱着,不由地将脸朝他怀中埋了埋,回避那些探究的目光。这几日他们同住一帐,想必外界早已猜测纷纷,不过,他们清者自清,她一如往常的泰然自若。倒是一向避嫌的他,竟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拘谨。 黄骠马驮着他俩,在一条小路上慢行,若雪也不问要去哪里,总之,有他的地方就有风景。不知不觉到了周道村,若雪心下一笑,却未动声色,再往前,便是他们初识的沙丘了。 —— 若雪站在沙丘上,遥望雪景。这里的景色她还记忆犹新,只是四季不同,景色也是大相径庭。这满天满地的雪,才让她真正领略了一把‘银妆素裹,分外妖娆;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磅礴气势,抛却了杂念,只享受这一刻的风平浪静,与这一份得来不易的写意。 秦琼陪在她身旁,见她看的陶醉,笑问,“你名中有个‘雪’字,又喜欢看雪,我猜想你是不是生在下雪的冬季。不知你今年的生辰过了没有?” 若雪侧头想了想,自己出生在6月的瑞士,因为冰雪未化,所以,父亲取了这个名字。于是,朝他晃了晃指头,“只猜对了一半。我出生的地方的确下雪,却不是冬季。” 见他有一丝诧异,若雪眨眨眼睛,抿嘴一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相遇吗?那日便是我的生辰。” “那日竟是你的生辰……”他又重复一遍,微扬的语调,比起惊讶更多的象是惊喜,他意味深长的笑着 分卷阅读60 ,“若雪,你与我是注定的缘分。” 他的眼中翻涌着悸动,似乎话中有话,若雪想问,却被他打断,“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若雪留在原地,不明所以。 突然带她来沙丘,难道只是为了看雪景?她思索了一会,也没有答案,摸了摸站在一侧的黄骠马,“阿黄,你知道吗?” 黄骠马打了几个响鼻,喷了若雪一脸的白雾,好象在嘲笑她的傻气,她轻轻笑起来。突然,她的笑在几声低低的琴音中顿住,她回首,在看见身后那一片青色时凝眸。 他离她七步之遥,雪地上铺了软垫,他端坐其上,面前摆着琴案,他低首极认真的抚着琴。一阵风,带起他的衣袍,充满春意和生机的青色猎猎舞动,从雪上折射出的日光交映,让他的身姿飘逸起来。 那琴声正如他的人,古雅深邃,温和透静。从没有想过这样一双握惯刀枪的手,竟然能抚出如此有意境的曲子来。琴音流转,仿佛春风蔼蔼,吹遍大地,转瞬,眼前的冰雪已融化,生出一派草绿露浓的田野风光。 细细品位,愈发觉得古琴的特别,不是古筝的圆润,不是笛子的悠扬,也不是萧的忧郁。他这般苍松透润的男子,也只有古琴的音色才能与之相配。 若雪痴痴听着,不觉被琴音牵引,已走到他跟前。秦琼抬首,与她目光相接,他勾唇一笑,清亮的歌声响起,“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虽不嘹亮,却有足够的穿透力。若雪已经不是用耳朵在听,而是用心去聆听了。 当她听明白这是诗经中的一首情歌时,不由地对着他展开笑颜,如三月的桃花,明媚动人。 他唱罢起身,拉她一起坐下,握着她的手,问道,“听懂了吗?” 若雪想了想,摇摇头头,“若说这曲子,我是听懂了,可是,这弦外之音嘛,我却不懂。” 秦琼温和的笑起来,如清风拂面,他轻轻执起散落在她肩头的一缕青丝,看着若雪的眼神万般温柔,“弦外之音,就是——若雪,我想娶你。” 若雪一愣,他如此大胆直白的求婚,让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再看着他的眼,她娇羞着低下了头。 明白她的不知所措,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做我的妻,此生与我结发同心,好不好?” 时光似乎就停留在了他说‘想娶你’的一刹那,若雪呆呆地回味着他的话,竟忘了回答。 直到他捧着她的脸,满是慎重的对她说,“若你还不出声,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若雪才猛地回过神,轻轻推了推他,假装责怪道,“哪有那么简单的求婚?我若是答应你,岂不是让你得了便宜。”她并不是看重戒指和玫瑰,说实话,他的求婚过程绝对符合她梦幻的想象。只是,此刻小女儿的心态开始作怪,想故意刁难他一下。 秦琼不怒反笑,伸手到衣领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绿莹莹的东西,“这块翡翠是我娘的传家之宝,她说只能给秦家的媳妇。”还不待若雪反应,已经被他戴到了脖子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拿下,“如今你戴上它,便是我们秦家的人了。” 没想到他会似孩子般耍赖,若雪惊讶地张着嘴,片刻,才不依地嚷道,“你……你这是抢亲呐……” “不!”他有些得逞的笑着,亲吻她,象是在宣布,“我一定会明、媒、正、娶。” 第47章 飞天1 西巡的队伍数万人,浩浩荡荡的到了甘肃陇西,又西上青海横穿祁连山,经大斗拔谷北上,到达河西走廊的张掖郡时,已过了数十日。 那日尹兰被打晕后就换了马车,醒来时太医要为她的手指上药,她却倔强的拒绝了。杨广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她,只派人传了话,“好好一双抚琴的手,别自己给糟蹋了。即使手废了,那些人也活不了,更没有人会可怜你。” 于是,撤了太医,除了供应她一日三餐外,她几乎被与世隔绝了。一向习惯了被人关注,身边有人围绕着说说笑笑的尹兰,突然没了朋友,没了说话的人,也没了依靠。在这个时空,她寂寞的好似天地间的一只沙鸥,方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孤立与渺小。 想了很久,迫于现实的压力,她不得不低头。 太医给她用了最好的创伤药,不过几日,青葱般的十指又恢复如初,竟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只可惜,再好的药也治不了心上的伤。是无奈也好,是怨恨也罢,一想起那些屈死的宫女,就让尹兰胸口堵得发慌。 —— 在张掖巡游时,杨广一行住的是宇文恺设计的移动行宫。行宫由上好的木材建成,可以根据需要拆卸,有数层楼高,外围用各色丝绸做装饰,精美无比,行宫的下面装有数百个轮轴,靠人力和风力推动,杨广赐名——观风行殿。殿内可容纳六、七百人,白日里一路行一路欣赏沿路风景,入夜便停下,整个殿内灯火通明,鼓乐喧天。西域的草原游民自然没有这样的 分卷阅读61 见识,远远看见便以为是天神降临,都下马跪拜起来。 如此行行停停,直到了焉支山,杨广决定设宴召见西域各国君主使节。 —— 这一日,观风行殿内悬灯结彩,焚香奏乐,盛况空前。行殿内外,旌旗飘扬,铠甲鲜亮,宫廷乐队演奏着宫廷九部乐,其中七部是西域乐曲。高昌、龟兹、疏勒、鄯善等二十七国的君主、使臣在相关官员的引导下依序前行,向高高在上的大隋天子进献各国的珍宝和土产,以示归顺和友好,而杨广也都慷慨赏赐,场面好不热闹。 尹兰端着食盘,站在大殿的一角,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众多宫女中的一员,再没有任何特殊待遇。遥遥望向龙椅上的杨广,他今日衣着正式,上玄下朱的冕服衬得他风姿挺拔,威严无比,发上的冠冕金光闪闪,而他的面容被垂下的旒珠遮挡,看不真切。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只觉得异常耀眼。 这就是他想要的‘万国衣冠拜冕旒’吗?尹兰实在不明白,在交通并不发达的古代,这个皇帝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西域,难道只是为了炫耀隋朝的富裕和强大?难道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乐曲在不断变换,耳边响起神秘的羌笛声,尹兰低头,想到刚进入张掖时,那些在殿外围观的汉人大臣和张掖百姓以及西域民众们的眼神,盛满着震惊和恐惧之外,还有什么是她没有读懂的。后来,听到其他宫女们的谈论,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还从没有一个皇帝到过那么远的地方。那些人一定没有想过一个汉家皇帝会放弃中原的安乐,不远万里来到西域,那眼神中包含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前绝后和不可思议。 大殿中央,妖媚的舞娘跳起了西域胡旋舞,各国的使节正谈笑风生。若不是领头宫女在事前对她们的一番关照,尹兰也会以为,这一切都如表面上看到的平静和谐。 事实是,不久前,隋朝才灭了吐谷浑,分裂了突厥。西域各小国无不震慑于中原强大的武力,忐忑不安却又各怀鬼胎,今日在座的恐怕是阴奉阳违的多,心悦诚服的少。更有甚者,期待着可以通过这次召见一探大隋朝的真正实力。所以,宫女们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行不得半点差池。 波斯舞娘扭动着性感的腰枝,箜篌、五弦琴奏着撩人的音乐,伴着腰间铃铛的脆响,让人心神荡漾。 殿外是茫茫戈壁,殿内是春色旖旎。酒色正酣,男人们早已经醺醺然。 尹兰侍奉的是疏勒国的使节,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宴席开始,那个男人的目光就在尹兰身上转来转去,此时,他正猥琐的笑着让尹兰为他斟酒。 尹兰满脸厌恶,为他斟酒时只盯着手上的酒壶,以免看到那张横肉抖动的脸,让她恶心。 斟完酒,她退到一旁,就在这时,那男人突然从后面伸手,在她的小翘臀上摸了一把。 尹兰象被针扎到似的弹开,回过身时又气又恼,低骂道,“色狼!”下一刻,举起酒壶,在他头顶一倾,酒水洒了他满身满脸。 那男人实在没想到尹兰会有这样的反应,抹着脸上的酒,哇哇大叫起来。顿时,人们停止了谈笑,纷纷投去惊疑的目光。 董青站在龙椅旁,看清尹兰的所为,暗道不好,忙在杨广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广眯了眯眼,“带她上来。”语气透着慵懒,还有些微熏,在一片安静的殿内,却是置地有声。 —— 歌舞暂停下来,舞娘们退到一侧。 尹兰被董青领到殿前,心有不甘的跪在地上,一双眼直直瞪着龙椅上的杨广。 杨广毫不理会她的怒视,目光落在疏勒国的使节身上,淡淡问道,“朕方才未曾留意,不知在使节大人身上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番话,那个使节更加有持无恐起来,跪在一旁,信口雌黄,“尊贵的皇帝陛下,您从中原来到西域,这是千年不遇的盛事,您带来了大隋王朝的威严与荣耀,今日小臣能够受到款待,是皇帝陛下的恩赐,也是疏勒国的荣幸。可是,这名奴婢却尊卑不分。”说着,他指了指尹兰,又扯了一下满是酒渍的衣裳,“这不但是对疏勒国的侮辱,更是对皇帝陛下的藐视。” 尹兰气愤道,“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泼他?明明是他非礼我在先。” 杨广若有似无的一笑,“那依使节大人看,这个侮辱了贵国,又藐视了朕的奴婢应该如何处罚?” 那个使节幸灾乐祸地瞟了尹兰一眼,“若是在疏勒国,这样的奴婢应该被砍去双手。” 尹兰下意识的将手往后一缩,眼前掠过雪崩时他冷血的脸。和他至高无上的皇权比起来,十几条人命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她的手,尹兰半是心急,半是委屈,冲他叫道,“不能砍我的手!是他的错,为什么不砍他的手?这不公平!” 杨广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旁人却只看到他旒珠相隔外的面无表情,“闭嘴!这里还论不到你说话!” 尹兰一怔,只觉浑身发凉,想起不久前他说过的话“朕可以宠你,也可以毁了你 分卷阅读62 。”不错,他可以轻易命人治好她的手,现在照样可以轻易取走她。身处在千年前的封建王朝,男权当道的古代社会,面对的是惟我独尊的一代帝王,就算她今日不是宫女,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她也没有任何资格和他谈论公平,谈论对错。 她想念护着她宠着她的爸爸妈妈,怀念美好的二十一世纪,不禁眼眶发热,悲从中来。却不愿在他面前流露脆弱和胆怯,她死死盯着地面,紧攥着双拳,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到如此场面,殿内的君主使节们纷纷沉默,有几个看到事情经过的人也不敢作声,只低低的叹息,感慨天家威严。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董青立刻迎了出去,回来时脸上明显放松了许多,与杨广耳语了一番。 杨广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唤道,“来人!” 尹兰心惊,不由地屏息。 杨广微微抬颌,露出性感的唇,唇边带了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正了正坐姿,扬声,“使节大人,贵国既然还有两位客人,怎么不请他们一起入席?”看见他愕然的眼神,杨广沉声喝道,“带他们上来!” 一瞬寂静后,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 殿内一众人等皆心存疑问,面面相觑时,门口出现几道身影。几个兵士押着两名衣衫褴褛、身上布满血痕的囚犯来到大殿中央。 重重的脚铐碰撞着木制地面,疏勒国使节偷偷瞄了眼,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推着囚犯跪下,兵士向杨广恭敬地行礼道,“回禀皇上,两个时辰前,属下们在军营驻地发现这二人正在主帐内偷阅资料。拷问时,二人已经招供,说是疏勒国派来的探子。” 杨广神色不改,微微挑眉看向那使节,一副等着听他解释的样子。 疏勒国使节忙扭过头,怒目圆瞪,“你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要诬陷疏勒国?” 两名囚犯也不回话,依旧低着头,只有微微颤抖的脊背在透露着难言的痛楚。 那使节还想质问,却被兵士的话语打断,“皇上,属下还有事要报。” “说!” “前方快马捎回消息,距行殿五里外有疏勒国的五千人马驻扎。” 杨广冷笑起来,“朕亲巡河右,观省民风,是因敬仰西域文化,想日后能长久联系,和平共处。朕以礼相待,却换来你疏勒国的这番举动。使节大人还有何解释吗?” 那使节跪伏在地,僵如木鸡,头上已沁出冷汗。是他想错了,他的国王想错了。他们以为一个来西域游玩的皇帝,不可能带着庞大的军队,不可能将防御做到固若金汤。可是,这个皇帝绝不如他们想得那么简单。若是他有心铲除西域,他们这些小国如何有反抗的能力。心中暗叹,他伏身频频叩首,“尊贵的皇帝陛下,大隋的强盛令疏勒惶恐不安,疏勒只想自保,绝不是要与您为敌,无意冒犯了天子威严,还望皇恩浩荡,赎我等死罪。” 前一刻还作威作福的使节,这一刻竟成为了阶下囚,而他的这一席话,又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在座的各国君臣们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是万千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嘲讽,疏勒国的自不量力;悲哀,国与国之间的悬殊实力;庆幸,自己没有走这失误的一招。 杨广不动声色,目光逐一从他们的面上扫过,最后锐利地停在那使节身上,“朕命你带着你的五千人马,即刻离开张掖。从此不准再踏入半步!” “是,是,谢皇帝陛下开恩……”他连连磕头,被兵士拉起,和另两人一起被带离了大殿。 杨广低声对董青吩咐了几句,董青立刻随了出去。 此时,安静许久的席间,才开始有了话语。 高昌王鞠伯雅首先站起来,手捧牛角杯,姿态恭谦道,“皇帝陛下的威严犹如天山之颠,遥遥不可侵犯;皇帝陛下的胸襟犹如西域草原,宽广可纳百川。高昌愿世代与大隋为友,礼尚往来。”说完,头一仰,饮下整杯美酒。 其余人见此情形,也不甘落后,齐声附和。并且对杨广仁厚的为君之道,投来一片赞扬。 不管是不是恭维的话语,杨广大笑着一并接纳,举起案上的牛角杯,一掀旒珠,豪气饮尽。 放下酒杯,杨广的视线才懒洋洋的落到大殿中央,可怜的尹兰还跪在那里,几乎快被遗忘。 虽然不用被砍手,可是任人宰割的滋味尝着的确不好受,尹兰怒气冲冲瞪着他。 杨广玩味地与她对视,一只手支额,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龙椅边上轻轻扣着,思忖片刻,他收回视线,“朕是赏罚分明的人,有过之人也可戴罪立功。在座各位想必都听惯了西域之音,朕今日就让各位欣赏一下中原的雅乐。”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觉得这文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留句话吧。。。。咱心里也好有底。。 怎么只有人看,没人说话的。。。写得好孤独哦~~ 第48章 飞天2 看到杨广的眼色,一旁的宫女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尹兰行了礼,便下去准备 分卷阅读63 。 尹兰咬牙切齿,他这是在展示身为皇帝的恩威并施嘛?那她又成了什么,他外交政治上的一颗棋子吗?想到他刚才大声的呵斥,以及自己差点就被砍掉的双手,尹兰就觉得憋屈。 拿她来取乐?好!既然他想听中原乐曲,她就偏不顺着他。自己也算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可不能被他小看。 打定主意,尹兰瞥了眼宫女捧来的古筝,无邪的脸上露出一个邪邪的坏笑。 —— 月正中天,夜正沉。 等待着千年的佳人。 一袭飘逸的杏花纱裙,一个飘渺地婀娜身影。 一双雪足,半捻地半轻点,一截柳腰,莹白无比。 她犹抱琵琶,半遮面,明眸含笑,似水剔透。 杨广不由沉了脸色,轻拢剑眉,虽然他有一半西域鲜卑族的血统,却是自小深受汉人文化的熏陶,她这一身装扮在西域开放的民风看来并无不妥,可在他眼中已成禁忌。 而更重要的是,他以为她擅长抚琴,可她却用一把西域的琵琶轻易违抗了他的旨意。 所有的器乐都已无声,偌大的殿堂仿佛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踮足、抬脚、扣腰,琵琶倒握,反手拨弦。 她一瞬的姿态,飘然若仙,宛如敦煌壁画中飞出的伎乐天神。 蹁迁的霓裳和彩带,编织出一幅西域的美景。 风吹过戈壁,越过四郡,吹向那最西端的敦煌。敦煌最美是飞天,而飞天最美是琵琶反弹。 她边弹边舞边唱。 大漠的雄浑,金戈和铁马,此刻只散落成她指间轻灵的音符。 她的低吟浅唱,拈花一笑,将多少红尘岁月踏成无垠的沙海。 君主使节们皆是一惊又是一喜,惊的是一曲中原古乐,怎么变成了西域歌舞;喜的是一个中原女子竟能将西域歌舞中最难的飞天舞,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心绪翻腾,可待看清杨广的面无表情,他们只得无奈掩下所有情绪,装作专心欣赏歌舞,却又抑制不住得陶醉其中。 随着这歌一曲,舞一曲,杨广眼中的不悦渐渐褪去,从最初的浓烈到此刻的不复存在,他唇角一弯,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倒是先前看轻了她。 —— 风吹得再远也会停,梦再美好也终要醒。 当琵琶的弦在空气中静息,当莺歌曼舞都化成袅袅远去的烟尘,所有的人似乎还沉醉在这如梦如幻的迷境之中,未曾苏醒。 尹兰保持着最后一个舞姿,等了一会,却没有等来她想象中热烈的掌声。她索性径自敛回了飞扬的彩带,半抱着琵琶,偷瞄众人的表情,不禁低低笑了出来。这些人居然看呆了。不过也难怪,她当时为了考音乐学院,这支飞天舞可是花心血准备了好久,结果不仅震撼到了主考老师,更是在她那一届学生中造成了轰动。 她正笑着转回眸,不料在一众又是惊奇又是呆滞的目光中,撞上了他略带探究的蓝眸。 尹兰不甘示弱,硬生生地盯回他。 杨广付之一笑,拍起手来。“好!舞好,歌也好,琵琶弹得更好。” 尹兰愕然,他的反应居然出乎她的意料。 座下的众人才如梦初醒,杨广的笑容让他们抛却了约束,大大方方的跟着拍起手来。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在暗自揣测:身为皇帝,他的任何一句话语,一个举动,当然都是有目的的,他安排一个宫女表演西域歌舞,绝不是想给他们惊喜这样简单,先前疏勒国使节的事件应该也不只是巧合,他那一番话应是有所暗示,而这个宫女是穿插在其中的唯一线索。 “皇帝陛下,伊吾吐屯设有事相求。”席间,一个身着裘衣的魁梧男子突然站起身,正是伊吾国世监的吐屯设。 杨广一扬手,示意他继续说。 伊吾吐屯设倏地单腿跪下,右手置于胸前,“方才这位姑娘的飞天舞精妙绝伦,在下自小在西域长大,也未见过此等完美的舞姿。犹如月牙泉水流淌过干涸的心田,此生都再难忘。”说着,他低首,深情款款地看向尹兰,“因此,在下冒昧地恳请陛下赐婚,在下愿立这位姑娘为伊吾的第一王妃。” 一瞬间,殿上哗然,有的切切私语,有的愤恨不平。 他们认定尹兰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如果杨广是借机试探他们的诚意,那和亲是表明心意最好的方法,就算万一不是如他们所想,但能娶到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也是有益无弊的事情。 谁不想做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只是被伊吾的吐屯设抢了先机。 杨广沉默不语,众人又猜不透他的心思,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仿佛只听见夜风绕梁的声音。 尹兰没想到自己的任意妄为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震惊中紧张的看向他,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一点情绪来,他却只是垂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尹兰握着的手心慢慢溢出汗来,他答应或不答应,其实,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论是中原还是西域, 分卷阅读64 都是男人的天下,在这个时空中,她只能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虽然并非她所愿。 只是……只是,姐姐还没有找到,她不甘心!如果嫁到西域,也许今生真的无法再相见了。无声的呐喊,从眼底宣泄出的秘密,恰好被杨广抬眸时的目光捕捉到。 杨广定了一瞬,缓缓敛回目光,似乎在思索什么。忽地他爽朗笑起来,一扫大殿上空的阴霾,众人为之一振,“吐屯设说笑了,娶一个宫女回去,岂不是辱没了伊吾。这第一王妃的位置你还是留着吧,待朕回京后自会挑一个相配的公主赐予你。” 虽然结果不如他所料,可作用却是与期待的相同。吐屯设一刻也不敢迟疑,连忙叩首回道,“谢陛下隆恩。” 第49章 梦中人1 酒宴还未散,尹兰在一片注视中,领了赏赐退下去。 回到寝殿,其他宫女还在大殿上伺候,原本就偌大的殿堂,此时越发显得空旷和寂寥。 尹兰点了一盏灯,斜依在窗格边,默默发怔,耳边传来的歌舞喧闹声也丝毫打扰不到她的安静。窗外,新月下的茫茫戈壁泛着银色的光华,一望无际。她凝视半晌,低喃道,“尹兰啊尹兰,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嘛?现在的你不过是一颗沙砾,而人家可是一片沙漠,轻易就可以将你湮没。你根本是自不量力,还指望想和他斗?” 先前在大殿上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她性格驱使下的本能反应,并未考虑许多,现在想来才有些后怕,那皇帝的一个决定就随意控制了她的命运,果然,就象姐姐曾说的‘封建王朝中皇权是最可怕的,皇权的争斗是最无情的’。 她满脸沮丧,黛眉微皱,“姐姐,你在哪里呢?要是你在这儿,就能帮着兰儿了。” 如果,当初在西苑能够顺从了他,求他下道圣旨寻找姐姐,也许,如今她们姐妹已经团聚了。 尹兰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可就算让她重来,估计结果还是一样,毕竟,虚情假意的事情她做不来。 转身离开窗格,她在灯柱边的榻上坐下,才惊觉坐到了一个硬物,原来是他赏赐的东西,刚才被随手扔在了榻上。尹兰有些鄙夷的拿起来,借着灯烛察看,是一只做工异常精致的银镯,两端分别雕成一只神兽,眼睛和身体部分镶嵌着紫水晶和玛瑙,神兽的嘴被巧妙的设计成了接头的环扣,与整个风格浑然天成,应该是某个西域国家的贡品。 —— 长长的回廊上,董青搀扶着杨广,正朝寝殿的方向慢慢行去。 身前身后跟着两排提灯的宫女。 “皇上,这西域的马奶酒不比中原的佳酿,酒性太烈,奴才叫人去准备醒酒汤来。”董青低声说道。 杨广突然止步,一行人也都停了下来。 “你觉得朕是醉了?”杨广斜昵着他,眼神略带迷离,口气却已是不悦。 董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低头,甩了自己一个耳掴,“是奴才多嘴了……” 杨广收回视线,片刻,一行人才又走起来。 —— 尹兰听见董青的声音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立刻从榻上跳起来,镯子不敢乱扔,便顺手戴到了皓腕上。 打头的宫女进来点燃了所有的灯烛,顷刻间灯火通明。 杨广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尹兰,没有任何表情,径直朝内室走去,“朕要沐浴。” 短暂的忙碌后,一切准备妥当,宫女们引着杨广进到内室。 尹兰则站在外室,没有跟进去。 隔着垂地的帷幔,依然有淡淡的麝香从里面飘散出来,只听见一阵窸窣作响的更衣声,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不一会,内室的宫女就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出,董青走在最后。经过尹兰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皇上命你留下。”见尹兰一副迷惑的表情,他显然放心不下,又关照道,“好生伺候皇上,我就在门外守着。” 尹兰还愣在原地,被他轻推一把,才回过神,“还不快进去。” 看她一步一挪朝内室走去,董青才点了点头,随着宫女们一同出了寝殿。 尹兰心里头象在打鼓,不知这皇帝到底想怎样,她现在是躲又躲不得,反抗又反抗不得,反正横竖都是一刀,想着她一咬牙,如同慷慨就义的英雄般,大步迈进了内室。 掀开帷幔,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满室的麝香,氤氲的白雾,柔和了她的视线,也缓和了她的情绪。 金色的浴桶中,他仰面半躺在桶边,头下枕着雪白的绒毯,似乎正闭目养神。水只到他的半胸,发未束,披散着,因为沾了水,闪烁着晶亮的光泽。几丝发梢贴在他的脸庞,勾勒出几分柔美。 也许是因为他阂着双目,也许是因为他未穿龙袍,那与身俱来的锋芒便被敛去了几分。让尹兰一瞬间恍了心神,以为眼前的男子不过是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而不是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别傻站在那里,过来!”他的双眼未睁,说话的声音也不重,尹兰却因 分卷阅读65 为走神,还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震。 尹兰甩甩脑袋,心里暗叫刚才那些都只是幻觉。低垂着头,缓缓走到浴桶边。 她的顺从让杨广吃惊不小,他躺着未动,半眯着眼看她,瞥见她腕上戴着他赏赐的银镯,心中生出几许欣喜。酒劲有些上头,他慵懒的开口“知道如何伺候朕沐浴吗?” 尹兰老实的摇头。 杨广朝她勾勾手指,尹兰只得俯下身子听他说话。 杨广坏笑,略带调侃道,“这样,不如你脱了衣裳过来替朕擦身。” “你!”他还未说完,尹兰噌地红了脸,膛目结舌。 “你的身子,朕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杨广一挑眉,满脸的不以为意。 尹兰有想拿水泼他的冲动,又想想先前的教训,只能捏着拳头让自己克制。 杨广瞧见她的样子,不禁大声笑起来,“你何时开始怕朕了?” 尹兰别过头,不理他。 杨广自顾自地说道,“你是怕朕砍你双手?还是怕朕让你去和亲?” 见尹兰依旧没有作声。 杨广继续说道,“既然方才有胆子在众人面前违抗朕的旨意,如今倒没胆子说出心里所想了?朕倒是高估了你。” 尹兰毕竟性格使然,被杨广话语一激,转过头,愤愤地回道,“我两样都怕,你满意了吧!” 杨广低笑几声,忽地反身抓过尹兰的手腕,半是清醒,半是醉意,“对你……两样……朕都不舍得……” 就在尹兰愣住的刹那,手腕被杨广用力一拽,她失了平衡。那浴桶本就不高,“扑通”一声,她半个身子跌进水中,正靠上他□□的胸膛。 衣衫尽湿,香肩暗露,尹兰又羞又恼,扭着身子挣扎。杨广面对她的抗拒,无动于衷,用双臂牢牢将她箍在怀里,两人就以这样极暧昧的姿势贴在一起。 鼻端嗅到他身上幽幽的青木香,混合着成熟男子独有的味道,竟是说不出的性感,尹兰心中一阵狂跳,面红耳赤,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气息不乱。 尹兰心虚,好象占了便宜的那个人是她。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你的手……放开……” 杨广放开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摩挲着,“别动,让朕好好看看你……”他口中喃喃,动作轻柔,的确没有再侵犯她的意思。 他细细的看她,一瞬不瞬。 尹兰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似曾熟悉的东西,说不清是眷恋,是爱怜,或是疼惜,好象都是,又好象都不是。只是那样的目光轻易就让她的心为之一荡,竟是触动了最柔软的部分。 他笑了,微微的,笑意却深入眉眼,让一双蓝眸流溢着淡淡的华彩,而他的声音是自然无华,“雨不稀,露不稀,愿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 ;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 不知是因为他醉了,还是困倦,短短两句话,吟吟停停间,让倾听着的尹兰仿佛陪他经历了一世的情感。虽然她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可是因为那道眼神,因为那抹笑,让她看懂了其中包含着的情意,那样安静,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沉重。 他似乎醉了,可表情却是那样认真。 “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我……” 杨广在她耳边低低的呢喃着,象是梦呓。 尹兰不知该不该回应,这是对她说的吗?他居然自称‘我’,而没用‘朕’。 她还在揣度他的心思,直到耳边的话语越来越轻,几不可闻,而后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声。 尹兰才惊觉他已睡着了,想起身爬出桶外,可试了一下,依旧动弹不得,原来他的一只手还死死的箍在她的腰侧。 她掰了几下,没有掰开,只能放开嗓子搬救兵,“董公公,快来人啊,董公公……” “出什么事了?”没等尹兰喊第二声,董青已经匆匆赶到内室。 看到浴桶里狼狈的两人,他也有些尴尬,尹兰只能苦笑道,“他睡着了……恩……可能是醉了……” 董青迟疑了一下,又召来两名宫女,将杨广从水里扶起来,擦身,更衣。 为了不影响他们干活,尹兰站在屏风边,自己用绢布擦着被沾湿的发,不经意间抬头,却恰巧看到未着寸缕的他。她一愣,手中绢布掉到地上,身体刚感觉有些冷,又突然火烧般烫起来。 他们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杨广睡得很沉,好象做着一个美梦,神态安详,直到躺上龙床,都未吵醒他。 两个宫女还在忙着收拾,董青瞥了一眼满是困窘的尹兰。 被他一看,尹兰的脸更红了,象是做了亏心事,忙低下头准备撤走,“董公公,我去换衣服……” “兰丫头!”董公公拦住她,“皇上对你很是特别,你要好自为知啊。” 董青是杨广的贴身太监,行事极为稳当,为人带几分严肃,平日里宫女们对他是又敬又怕,可他对尹兰却总是迁就三分。一直以为是尹兰古灵精 分卷阅读66 怪的性格讨了他的欢心,而今日他的语重心长,究竟又在暗示什么?尹兰不解,问道,“董公公是什么意思?不妨对我直说。” 董青看了眼睡在龙床上的杨广,又看看面前的尹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你这丫头,平日里看你聪明,怎么在这一面上就是不开窍?” 他转身,走到低案边,招手让尹兰过去,“你可别害怕,看了这个,你自会明白。” 尹兰点点头,好奇的凑上去,低案上摆着一个漆器,红色的很是艳丽,董青缓缓将它打开。 看清楚的一刹那,尹兰还是低叫了出来,她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那里面竟是一双人手,切口还很平整,虽然有些变形,她还是猜到了几分,忍着剧烈的恶心,问道,“是疏勒国……使节?” “不错!”董青将漆器合上,话语平静。 “不是……已经放他走了吗?”尹兰不寒而栗。 “皇上有自己的考量,何况,这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罢了。”董青看她正在发抖,以为是她湿了衣衫的缘故,朝她摆了摆手,“快去换衣裳吧。” 尹兰不知自己是怎样挪出了步子,脑海里那双血腥的手,挥之不去。 她走上回廊,踩着月光,只觉浑身冰凉。她气急的时候是嚷嚷着要他砍了那使节的手,却只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而已,从没有真正想要去伤害谁。可他一个皇帝,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这双砍了的手,是为了她砍,还是另一个政治需要?而他对她,难道真如董公公说的,是不一般吗? 可他如此举动,究竟是想要她爱呢?还是怕呢? 第50章 梦中人2 尹兰这几日,时常会走神。眼前总是时不时的浮现出那晚他望着她的眼神。 其实,她并非生性敏感的人,某些方面甚至还有些后知后觉,除了音乐,几乎很少有事情可以让她多费心思。可是,最近她是怎么了?竟为一个眼神而纠结。 她终于隐约记起来,那样的眼神,的确在哪里见过。 在他第一次召她侍寝的夜晚,在她为他解画的藏书阁。 只是,前两次都是在他盛怒之下,那眼神中带着强烈的伤痛,而那晚,他却是极尽温柔,眼神中流淌的是宁静与祥和。 可是,也只有那唯一的一次。之后,尹兰再看见他时,那双眸已是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令她无法触及。 她仿佛看到了真相,却又突然模糊不清。不过,她得出一个结论:只要能顺着他的意思,他就不会变成危险的狮子。 想着想着,她有些迷糊地傻笑起来。 —— 塞外的戈壁,寂寞的沙海,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喧嚣。 观风行殿旁,披盔戴甲的兵士们围成了方圆几百米的保护圈,里外两层,铁甲铜墙,让人觉得坚不可摧。圈内沙尘阵阵,几国的王公使节们正在赛骆驼,圈子的一端是数顶白色的帐篷,观看的人们散坐其间,不时发出片片欢呼。 骆驼看似笨重,在沙漠中跑起来却是极快,十几头骆驼狂奔起来的架势让人不禁悚然,扬起的沙尘欲迷人眼。不多时,已从圈子的一头扑到了另一头,其中一人抢到了挂在终点的羊皮,不到起点,还未分胜负。回程时,其余人更是拼了命的追赶,频繁的撞击,抗衡,只为夺取那块象征荣耀的羊皮。 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视野最好,杨广拿着酒杯,自饮了一口,笑看眼前的你争我夺,群雄逐鹿。男人之间的游戏,从来就没有规则可言,成王或者败寇,只能用行动去证明。 慢慢的,他的笑意凝结在眼中,视线似乎还关注着远处,其实心中已别有所思。 五年来,她常常入梦,却没有一次如同那晚的清晰真实。醒来时,她仿佛还依偎在他的怀中,指端上仿佛还有她的清香,胸口有她发稍的抚触……当他看见尹兰腕上的银镯时,才惊觉,原来那一夜并非梦境。 他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向她,而她正面朝着帐外,在笑,却不是对着他笑?! 帐外,一头骆驼当先奔来,骆驼上的人举着手中的羊皮在空中挥舞,晴朗的日光下,那雪白的羊皮格外耀眼,犹如一个华丽的光环,将那身穿裘袍的男子衬得愈加英姿勃发。 待那男子回到起点,杨广才看清那男子正是伊吾的吐屯设。 帐篷里轰然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而杨广微微皱了眉,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在董青的耳边吩咐了几句,只看到董青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又很快被掩去,默默点了点头。 杨广由董青服侍着出了帐篷,片刻后,他出现在帐外时,已换了一身玄色的猎装,外面罩着银白色的貂裘,立在人群中卓而不凡。 他昂首缓步走向簇拥着的骆驼群,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停止了庆贺,纷纷向他行礼。 侍者为他牵来一头高大的骆驼,在众人的惊讶下,他一个翻身,利落地骑上了骆驼背,笑说,“朕玩过蹴鞠,也喜欢骑马、打猎,可这赛骆驼却是第一次见。”说着 分卷阅读67 ,他朝吐屯设招了招手,“朕邀你再赛一场。” “能陪皇帝陛下赛上一场是伊吾的荣幸。”吐屯设行礼领命。对于这个经常突发奇想的大隋皇帝,众人已有些习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发愣,先后上了自己的骆驼,一场激烈的争夺转眼就将拉开序幕。 尹兰听见号角吹响的声音,才回过了神,只见一群骆驼已象离弦之箭朝着远方终点奔驰而去。而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却一无所知。看着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有些发怔,突然身边响起一个轻细的女声,她回头,是一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兰姑娘,乐平公主想请姑娘去隔壁帐内一见。” “乐平公主是谁?你又是谁?”尹兰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问。她虽然进宫也有段时日了,却一直待在杨广身边,除了经常见面的宫女和太监,其他人她几乎都不认识。 那宫女微微一笑,“乐平公主是皇上的嫡亲姐姐。我叫小翠,是公主的贴身婢女。” 尹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翠很是善解人意,领着她一路走,一路说着要注意的细节。 —— 公主的帐篷不大,却很干净。因为离开杨广的帐篷略微有些距离,所以,还算僻静。 帐内点着不知名的熏香,淡淡的很清爽,除了乐平公主之外,还有几个服侍的宫女,就再无他人。 尹兰依着刚才小翠的指点,跪下给她请安。 乐平公主露出一丝笑,柔软悦耳的声音,从她口中飘出,“兰姑娘起来吧。”又吩咐身旁的宫女给尹兰赐座。 尹兰心安理得的坐下,抬头打量乐平公主。虽然叫公主,却已经是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子,她长的很端秀,衣着考究却不奢华,整个人的气质倒是很脱俗。她的皮肤很白,两颊却是异常的红润,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很有亲和力。 这样的笑颜,让尹兰有种莫名的好感。她也朝她微笑,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倏地笑意更深了,却是多了几分了然。 “那日见识了兰姑娘的一曲飞天之舞,当时只觉姿态曼妙绝伦,没想到今日见了其人,竟也生得这般芳华绝代。” 尹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并未对她的赞美过多的在意,而是疑惑地问道,“那日公主也在场吗?” 公主抿了口茶,淡淡说,“本宫在帷幕之后,自然能看见你,你却看不见本宫。”她的目光在尹兰脸上幽幽地一转,喃喃自语,“常听董公公提起你,本宫也只是好奇,没想到……也难怪阿麽如此用心了。” 尹兰没有听明白,公主却只是兀自笑着,看向了帐外。荒凉的戈壁滩,近处只有稀落的枯草,人和骆驼已渐渐消失在远方,只有翻腾起的滚滚烟尘,见证那无形的争夺。 —— 尹兰一头雾水,为什么董青和公主的话,她都听不太懂,是她理解能力太差,还是古人说话都喜欢只说一半。她不想又费神去猜,便要问个清楚,“公主找我来是想说什么吧?” “你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公主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觉得皇上如何?” 对皇帝,尹兰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评价。可这毕竟是在公主面前,她也不敢胡言乱语,只好暗自腹诽,表面上却默不作声。 公主神色凝重,眼中却有暖意,“皇上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放了任何女子,若被问及这个问题,定会三跪九叩,对皇上歌功颂德一番,而兰姑娘不言不语,已是对皇上的大不敬。”见到尹兰脸上露出怯色,公主神色一缓,“不过,本宫倒正是喜欢姑娘这份难得的真实。” 心思被公主识破,尹兰有些尴尬,低着头,悻悻地说,“不瞒公主,在皇上身边,尹兰有时很害怕,不知他何时会高兴,何时又会发怒,他要取人性命实在太容易了,而尹兰现在还不想死。” 公主淡笑,说,“其实皇上对自己在意的人是很好的,只不过,他是一国之君,表现的方式与人不同罢了,而有时也是不得已才为之。本宫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起初本宫也觉得那样对待你一个弱女子,未免太严酷了,可知道真相后本宫就不那么想了。确实,那晚你也有错,若不是及时抓到了疏勒国使节的破绽,皇上也不得不罚你,否则你要皇上在西域十六国面前龙威何在?” 尹兰仔细的听着,脑子在梳理这些信息,似乎公主和董公公一样,是想向她传达什么迅息。 “你明白了吗?皇上他……”公主未说完的话被一阵呛咳声掩了下去,她弯着身子,咳得很厉害,连呼吸也有些艰难。 小翠和几个宫女神色紧张,却不慌乱,“公主,奴婢去请太医吧?” 乐平公主捂着胸口,朝她摆手,“把张太医的药拿来……” 尹兰只能在一旁揪心,完全帮不上忙。 小翠很快拿来丹药,扶着公主将药喂下,另一个宫女在熏香炉里加了一把粉末。先前淡淡的香味,变得浓郁起来。 公主半躺在榻上,因为发病,面容带着些憔悴,两颊的燥红比先前更加明显了。小翠端了水,跪在榻边替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她闭目调息了 分卷阅读68 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顺。 她睁开双眸,发现尹兰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忽然间觉得一阵窝心的温暖。往日里阿谀奉承、虚情假意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尹兰的一个眼神,虽是无言,却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让她轻易就被打动。公主招了招手,让尹兰坐到她身旁,“别担心,是旧疾而已。” 尹兰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公主又悄悄地在她耳边说,“刚才的事千万别告诉阿麽……”看到尹兰满脸的不解,她轻声解释,“阿麽是皇上的小名。皇上有他的江山大业要操心,本宫不想让他为了这点小事分神。” 尹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她无法拒绝,因为,在乐平公主身上她看到了姐姐的影子。她的笑,她的温柔,实在和姐姐象极了,所以,她才会自然而然的想要和她亲近。“尹兰不明白,为何皇上出巡要带这么多臣子。其他女眷也就罢了,可公主身子虚弱,不该再长途跋涉来到西域,若是在宫里就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公主笑着微微摇头,“你只是不了解西域对于大隋的重要,不过,你一个女子,朝堂上的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而本宫,若不是皇上给的这次机会,也许一辈子再出不了那道宫墙。” 尹兰心里还顾忌着她的病,没有再多问什么。 公主吩咐宫女将帐篷的帘子拉开,让她躺在榻上也能看见帐外的赛事情景。 骆驼的铃声已响在近处,风烟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高大的骆驼,坐在上面的男人,玄色的猎装,银白的貂裘,世间最简单的色彩,在他身上也依旧不输给任何一件锦衣华服。那张羊皮,赫然挂在骆驼的坐垫上,随着颠簸,一扬一扬,雪白而又招摇。吐屯设及其他的王公使节们都或远或近的追在他身后,始终不超过半个骆驼的距离。 眼见杨广离起点越来越近,胜利已唾手可得,突然他猛地勒住缰绳,硬生生地让骆驼在原地踏了好几步,就在身旁的人错过他的瞬间,他回头对着他们不知说了什么,一刹那,他们的脸色都不再轻松。就在其他人还迟疑着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大汉已经开始发力,骆驼的速度蓦地加快,片刻就赶上了杨广。大汉不假思索,飞快的出手,直取那块羊皮,杨广好似早有预料,手中皮鞭灵活地一挥,正甩在大汉手臂上,那大汉吃痛地缩回手,却是连羊皮的边都没摸到。他心里不平,眼中一冷,喝着骆驼又赶上去,与杨广平行时,凭借自己魁梧的身躯,用蛮力冲撞他,杨广的身材虽然比一般汉族男子要健壮,可比起纯正的西域胡人,却还是差了几分。他显然知道两人在力量上的差异,几次想要摆脱他的近身纠缠,却无奈周围被其他的骆驼包围,他毫无出路可寻。 几次冲撞后,杨广摇摇晃晃就要跌下去,大汉一看正是时机,使出浑身力气给他最后一击,就在大汉即将要撞上他的一刻,杨广腾地从骆驼背上一跃而起,身手矫捷宛若蛟龙出海,他飞身闪到另一侧,随即脚尖着地,一个蜻蜓点水,又跃了回去,重新骑到骆驼上。而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大汉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击会落空,想再收回身体,可重心已不稳,整个人如大厦倾倒般,重重地摔在地上,颜面尽失,很快被骆驼群抛在了后面。 杨广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轻蔑,其他人皆悻悻然。他们起初只是想陪吐屯设演一场戏,让皇帝高兴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个皇帝会逼着他们用出全力,眼见那魁梧大汉的失败,此时,这些人是真的不敢再出手了。 踏起的烟尘,笼罩在他们四周,如果不是清脆的驼铃声,会以为这是沙漠中移动的海市蜃楼。杨广束着金色的发冠,同色的长带迎风而舞,那是如同黄金般的颜色,是最尊贵的王者之光,而他微眯着眼,若有似无的笑,无形中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任何人都无法直视,又无法移开眼。 帐内,尹兰陪公主对坐着,关注赛事的进行,见到杨广要跌下去的瞬间,尹兰竟然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再松开时,手心里居然有了汗。她不着痕迹的在裙子上擦去,却擦不去心头异样的感觉。 “很久没见到阿麽这么认真的样子了……真象他小时侯……”公主还遥遥看着远方,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记忆的深处,“他们兄弟四个,皆是才华出众,又各持所长,而其中,却数他最有气魄,最敢作为,也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旦做了便要最好。” 公主神情专注,让尹兰不忍打断她。她顿了顿,仔细回想着,“有一日,先帝拿了高句丽的贡品给他们兄弟们出了道题,考得什么,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最后阿麽赢了,却没有拿到奖赏。只因为,他不是皇长子,不是太子……可是他哪是肯甘心的人,自那日后,明里暗里,他都和太子较着劲,处处想要胜他。” 公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情绪,尹兰看不懂。 “太子找他斗蟋蟀,他为了捉到大只的蟋蟀,和下人们彻夜守在御花园,捉到小只的就直接用水溺死,以免它们的鸣叫声扰乱了目标,那年他十三岁。” 第51章 忆长安1 尹兰不由地皱了眉,“好残忍… 分卷阅读69 …不过,倒是他的一贯作风……”,话才说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掩了嘴,希望公主没有听到。 乐平公主并没有介意,微微摇着头,低叹一句,“你说得没错,只是,帝王家的男人哪有不残忍的。”那话里透着一股无奈和凄苍,让人莫明的心酸。 如果眼前的女子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尹兰也许能够理解,可她是当朝的公主呀,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她虽然总是挂着笑,但眼底总是藏着与笑意不符的情绪,尹兰歪着脑袋,有点想不通。 突然,士兵组成的铜墙铁壁中轰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士兵们呼喊着口号,敲击着兵器,整齐划一的动作,雷霆万钧的声势,让之前吐屯设的喝彩显得有些小儿科。 尹兰和公主闻着声浪将视线投向帐外,正看到杨广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他走过之处,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地,口中三呼着万岁。他看到跪在榻边的尹兰,身形顿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放慢了脚步。那块羊皮被他随意别在腰间,在尹兰面前缓缓晃过,只是别在他的腰间,让这块羊皮也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乐平公主欲起身行礼,被杨广扶住,“公主身体抱恙,不必拘礼。” 杨广掀了衣袍,在公主身旁坐下,宫女忙移了靠垫过来,又上茶。 乐平公主虚礼一把,躺回榻上,看着退到边上的尹兰,笑说,“臣妾一直惦记着兰姑娘的歌舞,今日正巧得空,便自作主张将她召了来,还望皇上莫怪。” 杨广啜了口茶,微微勾起嘴角,“若是真能得公主的欢心,便让她在公主身旁多服侍几日。” 乐平公主自然是话中有话,她在皇上面前提到的人,若是一般的宫女,他不可能不赐给她。 而杨广也自然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暗示,只是尹兰绝不是一般的宫女,他又怎么可能赏赐给她。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着。 公主想着他方才说‘多服侍几日’时,怕是心中已很不情愿,不觉笑意更深,试探着说道,“兰姑娘与臣妾甚是投缘,实在欢喜得紧。方才二人还一起看皇上赛骆驼来着,那西域汉子确是凶猛,见皇上有惊无险、机智取胜,臣妾才松了口气。可兰姑娘却是吓得脸色都变了,手心都握出了汗来。” 尹兰没想到那个小动作竟悉数落到了公主的眼里,她猛地抬头,视线恰巧与看向她的杨广在虚空中对撞,不知怎地,突然,她的心里犹如小鹿乱撞,仓皇间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公主笑得别有意味。 杨广则不动声色,别转过头,看向公主问道,“西域的气候多变,风沙又大,公主的身体可还好?” 公主抚了抚发髻,借由宽大的袖摆遮住绯红的脸颊,“平日里都在用张太医的药调理,如今身子比起从前已是大好了,皇上不必挂心。” 杨广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公主自当珍重。”说完,他起身。随即,董公公高声喊道,“皇上摆驾,回观风行殿。” 一行人朝帐外走去,杨广经过尹兰身侧时,停了片刻,解下腰间的羊皮,抛到她怀里,“赐你了。” 尹兰愣了一下,抬头间恍惚看见他得意的挑眉,再想看清楚时,却只剩下了那道玄色的背影。 —— 只是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杨广便下了圣旨,结束西巡,返回中原。 宫里的人,甚至西域各国的王公使节们都没有太大的惊讶,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对大隋皇帝的随心所欲已经开始习惯了。 送行的仪式依旧奢华,却简短许多,似乎杨广是真的急着要赶回去。当日下午,大队人马便起程回京。 行了不久,杨广命人拆散观风行殿,所有官员改坐马车。于是,队伍前行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 尹兰自接到他的口谕后,就一直留在乐平公主身边服侍。公主对她很好,很亲切,似乎并不把她当奴婢,甚至有时更象是待自家姐妹般,连公主原来的贴身侍女小翠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公主为人又随和,对她没有过多的束缚,让她很是自在。尹兰常常看着公主静静的笑容,就会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在现代时她们姐妹两的点点滴滴,想得出神。 而这几日,让她担忧的是公主的旧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即使点了熏香也不见得好转,药物的用量在逐渐加大,她几次想去告诉杨广,可一想到公主再三的叮嘱,又不得不忍下。 第52章 忆长安2 从西域回中原的路程遥远漫长,在现代坐飞机几小时能到的地方,在交通落后的古代,却要花费数十日。去的时候还是腊月,回来的路上竟已入春了。 脱掉了厚重的冬衣,尹兰舒展着身子,趴在车窗边感受暖风。 车内只她和乐平公主两人,公主今日气色不错,她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小憩。 三月的清风吹拂过西域荒蛮的土地,虽不及中原的春意怏然、草长莺飞,但终是染上了点点绿色,有了些生气。 马车行得稳当,许久,听到尹兰 分卷阅读70 懒洋洋的声音,“还要多久才到洛阳呢?” 公主仍闭着眼睛,问她,“你喜欢东都吗?再过些时日,牡丹便要开了,到时候宫中的御花园会变成万紫千红的花海,煞是好看。” 尹兰望着车外,想了一会,摇摇头,“洛阳应该很大吧,可是除了西苑和皇宫,别处我是想去都去不成。所以,对洛阳真说不上是喜欢或是不喜欢。”她抬头,蓝天白云间正有一只苍鹰在展翅翱翔,“要是能象它那样,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公主默不作声。 她转而问道,“公主喜欢洛阳吗?” 公主幽深地看她一眼,轻声道,“比起东都,本宫更喜欢西京。先帝在位时只有西京一个都城,皇上登基后,为了巩固关东的统治,才新建了如今的东都。虽说洛阳的繁华天下无双,可长安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是别处无法取代的。” 尹兰转过身,看公主缓缓阖上双眼,温柔地诉说着,“那时只有北周,还没有大隋;那时的先帝也不是父皇,而只是父亲;勇儿也不是太子,阿麽也只是个纯真的小孩子。”她的声音渐渐飘渺起来,往事如烟似梦,“长安街的两旁种了桃树,盛开的时候象一团团粉色的云彩,缀在枝头,挂在天际。花瓣掉在河面上,一片片的,风一吹,又轻轻荡开……转眼,夏天时就长满了水灵灵的桃子,勇儿和阿麽总不肯吃买来的,偏要爬到树上去摘,本宫就拿布袋在树下接着……他们的衣服上、手上都脏了,脸上流着汗,咬一口自己摘的桃子,笑得别提有多高兴。” 尹兰听得极认真,怕漏了任何一个字。她不了解那段过往,也不知道那段历史是什么样子。她象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没有课本,没有老师,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用耳朵在听,用内心去感受,去认识她身边的这些人。 尹兰心头一动,起身挪到放着古筝的案边,指尖轻抚过丝弦的一刻,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用一曲《忆长安》来回应她的记忆: 古往今来又一春,百花怒放燕争鸣, 独杯空照月无影,留得残烛待天明。 世事难料风无形,流云长天几时晴, 空叹悲欢无人听,风月雪城几时宁。 忆长安,当过往如云烟。香梦未断,只求明朝酒如仙。 忆长安,心似春水波澜。涟漪点点,化做无尽相思畔。 公主点点头,黛眉舒展,唇边绽开一抹笑,那么幸福,那么满足。梦回长安时,她依旧可以看到满树桃花开。 —— 庞大的车队,步兵、骆驼和马匹,似一条长龙在戈壁和峡谷间蜿蜒而行。途经祁连山的扁都沟时,因无大道,山路崎岖狭隘,所有人只能改由步行通过。队伍排成长蛇阵,鱼贯而出,人流不断,直到夜幕降临,队伍仍在行走。 祁连山海拔高,终年有积雪,气候变化无常,白天还阳光普照,夜里竟阴霾密布。一阵狂风过后,居然开始下起纷飞的大雪。人们措手不及,队伍也全乱了,后宫的女眷们都迷失在后面。运输物品的车队也失散了,尹兰将随身的衣裳都穿起来,可还是冻得发抖,此时已经入夜,她们又迷了路,只能窝在山洞中躲避风雪。 尹兰边搓着手,边左右张望,这个山洞并不大,洞内除了公主和她,还有十来个女子,都是后妃和宫女。古代的女子本就见识得少,更何况这些住在高墙深处的她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见到这样的情景早就乱了分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和尊卑,都三三两两拥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再看洞外,天色全暗,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火苗,也许是车队,又或许是步兵队,反正不管是什么都好,她们现在急需火绒和食物。尹兰朝外面走了几步,寒风中哆嗦着用手拢在嘴边,朝前方喊道,“有人吗?前边有没有人啊?” 山谷间的回声在一波波荡来。 连喊了数声,却始终没有人回答她。尹兰喘着气,不死心还想跑出去再喊,蓦地听见乐平公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兰姑娘……别喊了……怕是没人会听见……”她靠在小翠肩头,似乎很累的样子,“外头风雪大了……太危险……你可千万别出去” 尹兰心里头一阵难过,山上海拔太高,她不过喊了几声,都觉得胸闷气喘,更不说公主原本就带着病。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转身时,视线扫过那些女子,她们眼中原本尚存的一线希翼在渐渐黯淡下去,唉声叹气的时候,几个胆小的宫女开始抽泣起来。 尹兰坐到公主身边,双手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庞,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大家都别担心,等天亮了,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她们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反应。尹兰还是笑着,继续说,“乐平公主在这里呢,公主可是皇上的姐姐呀,皇上一定会派人来寻的。” 也许是她们觉得尹兰说的有道理,也许是因为被尹兰的笑容打动,那些女子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点了点头。 在抽泣的宫女也抹了把脸,眼中重燃希望。其中一个讪讪地说道,“可是……兰姑娘,我们好饿……” 分卷阅读71 尹兰咬着牙,她们从早上步行穿山开始,直到被困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她此时也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尹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找了块小石子,在地上画起来。 “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意大利,他们那里的人爱吃一种食物叫批萨。其实,和我们这里的大饼差不多,不过,更大更厚了些,他们把肉啊鱼啊蔬菜啊,调料啊什么的都做在一起,然后用炉子烤,烤好后是软软的,咬一口还能拉丝,很香很香……” 那些女子们好奇的看着她画的东西,撑着脑袋仔细地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也一时忘了饥饿的感觉。 尹兰看她们听得认真,笑说,“记住,这叫批萨哦,可不是□□,□□是不能吃的。” 她们都咯咯笑起来。 公主也笑,眼底流露出赞赏,“兰姑娘画饼……为大伙充饥呢……” 第53章 随风逝1 公主善解人意,明白她讲的故事是为了分散大家的注意。尹兰吐吐舌头,朝公主挤眉弄眼,又接着画,“还有个古老的地方,叫印度,那里盛产一种叫咖喱的调料,印度人不管吃什么都要放上咖喱。咖喱是用几十种原料调配而成的,配制的方法每家每户都不相同。配制出来的颜色又特别丰富,红的,黄的,绿的……你们想想,那些用咖喱做出来的食物多好看呀,红咖喱鱼、黄咖喱鸡、绿咖喱蟹……” 尹兰绘声绘色地描述,吸引了她们所有的关注。一开始,她们只是聚精会神的听着,慢慢的开始提出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尹兰耐心的给她们解释,时不时又讲几个笑话。气氛慢慢变得轻松起来,大家似乎都忘了在这样一个雪夜还被困在山洞中的现实。也许是说得多了,不觉胸口一阵隐约作痛,尹兰硬是忍了下来。 说说停停间,如墨般的夜色在最浓时,逐渐转淡,仿佛过了许久,雪停了,天边终于晕开一片灰亮。 尹兰觉得眼皮子直打架,揉了揉眼睛,起身到洞口探察情况。雪还未化,可天气已经好转,刚才公主又咳了,而且一阵比一阵厉害,她正担心,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即使别人找不到这里,她们也可以靠自己寻到出路。想到所有人都能获救,心中不禁雀跃,这一晚上的苦她也没有白挨。 她们坐了整整一夜,饥寒交迫,命垂一线,可终是等来了黎明。 还来不及高兴多久,洞内的一声惨叫,让尹兰忍不住全身哆嗦,这声音比寒冷更让她害怕。转身回到洞里,心已经悬起一半。只见先前还坐着的公主,此刻正无力地靠在小翠怀中,她浑身虚软,面色苍白,双眼半眯着,毫无神采地盯着前方,嘴角的一丝嫣红,尤其醒目。她微张着口,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喘着气。几个宫女围在她身边,面色惊慌,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遍遍盲目地唤着“公主……公主……” 而小翠使劲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搂紧怀中的公主,用手替她抚着胸口,希望能让她好受些,她另一只手上捏着一块丝帕,中央早已被血沁红,象盛开着的生命之花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凝固。 尹兰脑中一片空白,傻站了一瞬,突然冲小翠急叫道,“药呢?张太医给的药呢?” 小翠腾出一只手,瑟缩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却没有递给尹兰,只是眼神疼痛地看着她“药是奴婢随身带着的,可……这药必须用温水送服……”她跟了乐平公主十年,公主的病她清楚,别说是药,就连熏香她也是随身带着的,可是没有火,有熏香又有什么用,就象这手中的药,如今没有温水,即使有药也只能白白的看着。 “温水……”尹兰握拳,皱眉,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几步冲到洞外,抓了一捧雪,含到口中。 冰冷的雪立刻在口中融化,尹兰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俯身,贴着公主的唇将温热的雪水渡到她口中,用嘴助她将药丸吞下。 公主有些震惊地盯着尹兰,片刻,眼中已湿润一片。公主想对她说些什么,一面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一面向小翠示意让其他人回避。 宫女们退开几步。 “公主,觉得好些了没有?”尹兰反握住公主的手,不停地搓着,直到她没有一丝热度的手上有了些微的红润。 公主微动了动唇,轻唤一声兰儿。 那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一瞬间便随风飘散了,可这轻如鸿毛的一声呼唤,却犹如大石般重重地砸在尹兰心上,让她无法忽视。兰儿,回到隋朝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就象姐姐曾经无数次熟悉地唤起她的小名。尹兰禁不住心头一颤,低头迎上她略带渴盼的眼神。 “兰儿……你比我想得更好……有你陪着阿麽我便放心了……长安城里的桃花……你……代我去看吧……” 她每一句话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中的光亮在一点一点消失,如同将要燃烬的灯烛,每一次摇曳过后也许就是永远的熄灭。 尹兰拼命摇头,说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古怪,“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能回去的,我们一起去看桃花!”b 分卷阅读72 r   公主淡然的笑一笑,没有一丝恐惧,仿若她此刻已身在长安,满城的桃花正在她眼前尽情绽放,“答应我……兰儿……不论发生什么……留在他身边……” 尹兰怔怔地看着她,断断续续从她口中逸出的话语,象是从空中飘落的花瓣,不经意间落到她的心湖,没有任何预兆,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 恍惚中,尹兰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瞥向小翠,她不解,为什么这药会没有作用? 小翠看懂她眼中的疑问,无奈地摇头。张太医早就说过,公主的病无法根治,只能依靠药物和平日保养来控制发作。这几日天气突变又加上旅途劳顿,病情日益加重,任谁都看出公主已是红花半落近残阳,恐怕这药物也只能用来拖延时间。 尹兰握了握公主的手,然后慢慢放开,她腾地站起身,“等我,我去找张太医。”在公主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她之前,那道娇弱的身影已消失在洞口。 化雪的时候,天格外的冷,阳光若有似无的透过云层洒下来,感觉不到丁点温暖。尹兰朝着昨夜看见的光源处跑去,一路跑着,一路喊,一张嘴,冷风直往她口鼻里灌,灌得她胸口发闷,头也重起来。海拔高的地方,空气稀薄,并不太远的距离,却觉得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快要跑不动了,才依稀看见人马的影子。侍卫满脸诧异地告诉她,一早雪刚停,皇上便带着太医和一小队人马出去寻她们了。 尹兰深深呼出一口气,可总觉得还是放心不下,一刻也不敢歇息,她又急忙往回赶。 回去的路程似乎比去时更远了,最后,她实在跑不动了,两条腿象灌了铅一般,被拖着走走停停。还未到山洞口,已看见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快步走过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她隐约听见有哭声,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步步地挪过去,才看见最里面一个玄色的背影木然地立在那里,边上跪着在不停磕头的张太医,“臣无能……请皇上恕罪……” 尹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走进去。 她呆住了。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公主就那样躺着,了无生气地躺着,她的发髻松了,几缕青丝散落在额头和脸颊,她的衣领皱了,裙摆上沾满了污浊的泥土……若不是此时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祥云纹的裘领大麾,还有谁会想到她是皇家的人,还有谁会想到她曾经是大隋的公主。原来死了便是死了,贫穷和富裕,低贱和尊贵,尽都能以这样的方式潦草抹去。在死亡的面前,所有的一切皆化作了尘土。 不知何时,尹兰的眼中腾起一片水雾,公主的面容忽远忽近,只是那抹熟悉的浅笑一如初见,她究竟是怎样一个淡泊的人啊,竟然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能安之若素。她定定地望着,胡乱地想着,向前挪着步子,经过杨广身旁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杨广伸手去拉她,却没有拉住,踉跄之下她摔到在公主身边。 尹兰低着头,声音也是低低的,伸出手仔细地替公主整理发髻,“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她猛地抬起头,盯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发了疯似的叫起来,“你醒醒……醒醒啊!我不替你去看桃花,你自己去……你自己去啊!快醒醒……” 杨广蹙着眉,将正要上前的侍卫拦下,他一把拽住尹兰的胳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而后,不顾她的挣扎,横抱起她朝洞外走去。 侍卫小心的跟在后面,杨广冷冷一眼,让他们顿时定在原地。 尹兰的挣扎和反抗对他丝毫不起作用,她象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忽然找到可以发泄的对象,将所有的痛楚化为矛头指向他,“为什么要来西域?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在她生病的时候赶路?为什么……”任凭她叫唤,杨广都不作声。 尹兰有些恼,对他变本加厉,“为什么要砍那使节的手?为什么不救那些宫女?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够了!”杨广大吼一声,两手随即一松,尹兰“嗵”地一下,被他摔到地上。“她的病,朕怎么会不知道!那日在公主帐中,虽然她极力掩饰,可那么浓郁的草药熏香,和盛着热水的水盆,还有她过于嫣红的双颊,又怎能瞒得过朕?” 尹兰惊讶地抬头,视线撞上他的背影,“朕问过张太医,他根本束手无策,最好的大夫和药材都在洛阳城内,除了尽快赶回去,还有其他办法嘛。” 尹兰懵了一瞬,看见他缓缓转过来的正脸,不觉愣住了。他的面色是从未见过的惨白,那一双神采奕奕的蓝眸里布满了血丝,光洁的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未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他。想起侍卫说过清早雪一停他就带了人马开始寻找,想必他昨夜多半也没有睡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过份了,有些内疚。 杨广见她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以为她摔疼了,懊恼着将她扶起来,俯身拍掉她裙子上的雪,“她是朕的皇姐,朕不比任何人好受。” 尹兰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带公主回长 分卷阅读73 安吧……她说过比起东都,更喜欢西京……” 杨广一怔,转开视线,朝前走了两步,“她还说了什么?” “她喜欢长安城里的桃花……桃花一开她便想起你们小时侯的事情,记得夏天时你们在一起摘桃子吃……”他和她之间隔了两步,尹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约看见他微微颤了一下,转眼,又好象只是幻觉。 “真傻,她还念念不忘那些事情嘛。”他淡淡的口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广转身,似乎要将回忆也洒脱地抛到身后,他迈开步子,缓缓地朝前走着。 尹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安静的跟在后面。越走脚步越重,胸口开始发闷,还有些头晕,勉强跟上他,问道,“我们不回山洞吗?” “董青会安排妥当的,你只需随朕跟上大队,今日便能翻过祁连山。” 起初,杨广还未觉得有异样,渐渐才觉察到尹兰越走越慢,开始跟不上,他不着痕迹的放慢脚步。 第54章 随风逝2 杨广缓缓走在前头,盘旋在他心头的是小翠口中她们这一日一夜的遭遇。这丫头整夜没睡也没有进食,又在酷寒的清晨来回跑了许多路。若不是她方才剧烈的反抗,他真想就这样一路抱着她直到营地。 西域之行,他用中原博大精深的文明和大隋强盛的国力震慑了四夷诸国,他又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不动一兵一卒便让他们臣伏天子脚下,比起先帝的‘怀柔’政策更胜了一筹。 但这一路走来确实损失惨重,军队、马匹甚至大臣、后妃,他都可以不在乎,可昨夜的失眠除去对公主的担忧外,却都是因为她——眼前这个与宣华神形相似,又判若两人的女子。 杨广回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在前方停下。针叶掩映下几块岩石裸露在外,他拂起衣袖将上面班驳的雪迹扫去,示意尹兰坐下休息。 他整了整衣衫,看着远方的浮云。人生变幻无常,转瞬物是人非,“人人都只尊称她为乐平公主,有多少人还记得她曾是北周宣帝的皇后,静帝的母妃。” “啊?”尹兰惊呆,她是听公主说过自己的父亲灭了北周建立隋朝,才做了皇帝,可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是北周的皇后。 杨广转头,见她一脸茫然,不在意地说道,“都是先帝开国时候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是自然。更何况,前朝皇后这种尴尬的身份在宫里本就忌讳,知道的人也不会再提起。” “那……公主的丈夫呢?”尹兰问得小心翼翼,她以前听姐姐说过,历史上亡国的皇帝都没有好下场。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公主的父亲害死了她的丈夫?! “病死了。”杨广面无表情,尹兰暗暗松了口气,“他生前有五位皇后,公主不过是其中一位。他死时公主尚年轻,母后曾劝她改嫁,她却执意不肯,宁愿孤单单的活一辈子。” “怎么会是孤单单的呢?不是说公主还有个儿子吗?” “静帝……”他呵呵一笑,复又敛去所有情绪,“他六岁登基,北周覆灭时他还不满八岁。若是前朝皇帝尚在人世,大臣百姓不免会有复国之心,为了江山一统,先帝又怎会妇人之仁。” 他说得云淡风清,尹兰却是心口一痛,窒了呼吸,许久才深深吸进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这一瞬仿佛很漫长,漫长到她终于明白了公主那丝笑的含义,明白了公主愿意沉溺往事的原因,也许,死亡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在家时,姐姐经常在书房偷看历史书,看完沉默好久,然后对她感慨:历史是以鲜血写就的,江山是用白骨堆砌的。她一直无法理解这句话,觉得姐姐说得夸张了。可是现在,当历史成为一幕幕她亲眼所见的真实,成为她亲身经历的感受,她知道了,其实,历史何止如此?! 那些辉煌壮丽的篇章,那些功成名就的背后,除了男人的鲜血和白骨,还有无数女人默默付出的比她们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例如亲情、例如爱情、例如忠贞……失去了这些,她们生不如死。 没想到痛彻心扉之后,竟是无比的清醒。尹兰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在沸腾,烫得她快要烧起来,有几句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不公平!她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人,不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让她成为别人众多妻子中的一个,让她成为失去儿子的母亲……她是先帝的女儿啊!先帝有没有让公主自己选择过?” “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不是给你选择,而是要你去争取。”冷列的声音,犹如他此刻清冷的背影。他面前不远,便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巍峨山林,杨广右脚踏在高突的岩石上,前倾着上身,坚定而执着地远眺脚下的锦绣山河,天地广阔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踏于足下。 倏地,他回首,朝她粲然一笑,“今日的你倒不象你了,过来陪朕看看这片大好河山。” 那一笑,让尹兰着了魔般,引着她走过去,脚步并不稳,而悬崖边的高度让她眩晕加重,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薄薄的云雾缠绕在峻岭之间,笼罩在树木的枝头,象浓得化 分卷阅读74 不开的烟雾,淡金色的日光隐隐透过云层,朦胧中一片青绿、一片金黄,在闭眼之前,她不由地想去触摸它的真实,伸手却是触不到的浮光掠影。 尹兰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倒向他。 被他揽进怀中的一瞬间,她看见的是他惊慌失措的脸。 第55章 乐善堂1 与祁连山万里相隔的洛阳,正是芳菲四月,鸟语花香的时节。 郊外的驰道旁,一弯绿水,几树杨柳。纤细的柳条垂到水面上, 随风荡漾,柔柔的春光融入绿水中,如同待嫁的新娘明媚动人。 驰道的尽头,一辆马车正徐徐驶来。车子朴素无华,只有白纱装饰,车头是匹通体黄棕的高头大马,车窗上白色的流苏随着马车前行微微晃动。 蓦地,车帘从内里掀起一角,隐约露出半面女子的玉颜,她向外探看了一眼,轻声询问正在驾车的男子,“秦大哥,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这里是邙山,再向前行就是洛阳城了,”男子侧眸,朝她笑道,“估摸着日落之前我们便能进城,还有大半日的路要赶,你昨夜又没歇好,不如现在多歇一会。” 若雪点头应了,又重新放好帘子,坐下。 他们离开瓦岗寨已有两日,回想起年前的那个冬日,他向她求亲,他说要明媒正娶,要带她去家乡见他娘亲,她害羞,而更多的是欢喜。只是,后来碧君快临盆,而后又生产,孩子满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一拖便耽搁了两个月。于是,出发时他告诉她,已经赶不及回家过年,便先带她去洛阳见一个人。 洛阳曾经是她向往之城,她本该高兴,可这几日她总是惶惶不安,心神不宁的,似乎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又无头无绪的,竟连夜里也睡不踏实。 车轮滚滚向前,她心中烦乱,索性起身,掀了车前的帘子,挪坐到他身旁。 车外和煦的春风扑面,翻飞起她的发,却吹散不了她心头的愁云。秦琼见她一脸心事,柔声问她怎么了。 若雪摇摇头,也不隐瞒,“不知怎的,这几日我总是很紧张,又很不安……心里堵得慌……”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所以,这几日你夜里歇不好也是因为这个?”见她点了头,秦琼似乎有些宽慰。这几日他们夜里都在外露宿,她睡在车里,他睡在树下,她见了不忍,坚持让他也睡到车上。原本以为是因和他同宿一车,所以她才不自在的。此时,他倒是能付之一笑了,“想不到你这般的人儿,竟也有紧张的时候。可是因为要见我娘?” 若雪只低着头,看着马蹄起起落落。她也不明白,也许是,又也许不是。 秦琼见她不语,以为自己猜对了。伸手揽过她的肩,她自然地靠到他怀里,“别多想了,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何况你完美无缺,我娘一定会喜欢你。” 他的话令她脸上立刻晕开两朵霞云,轻捶了他一下,他开怀大笑起来,朗朗的笑声撒了一路。 ——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的时候,他们进了洛阳城。 洛河由西向东横穿街区,把洛阳城一分为二,河上有四座桥梁连接洛阳南北两部分,又开了几道漕渠,使洛阳城的水上交通异常发达。 时近黄昏,路上的行人却不见少,茶楼饭馆的生意正热闹,河上的画舫陆续亮起灯笼,星星点点飘悬在空中,迷幻而不真实,如此宏丽和繁华的景象,令人想象不到远方的战乱和饥荒,洛阳——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奢华东都。 他们的马车缓缓驶入南区的街道。马不是普通的马,虽在拉车,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膘壮的是匹战马。人也不是一般的人,驾车的男子气度轩昂,身旁的女子恬淡秀美,如此二人就好似两颗星芒交相辉映,即便在黑夜中也掩不去那份光彩。 为了见他的娘亲,若雪又特意穿了那件异域的雪花长裙,白色的纱裙加上她本就清冷的气质,浑然天成如一朵冰山雪莲,此刻却只为他一人温柔绽放。络绎不绝的路人,时不时投来各种目光,有惊艳,有好奇,还有嫉妒。 秦琼嘴角含着无奈又幸福的笑,只得让若雪坐回车内。 马车行了一段路,在一处屋前停下,若雪听到秦琼下车的声音,她半掀开车帘,借着薄暮的光亮,隐约看清屋上头高悬的扁额,三个金色大字赫然入眼——乐善堂,明明从未见过,可就是让她生出些许似曾相识的错觉来。 乐善堂?究竟在哪里见过。若雪还在反复思索,秦琼已重新驾车行起来,她全然不觉。不多时,车复又停下。 忽然,她顿悟。想起她时常翻看的医书,中间藏着的那个‘乐’字,又忆起秦琼曾和她提起在洛阳做大夫的朋友。 思绪正明了,这时,车帘被掀开,秦琼伸手扶她下来,“我们到了。” 若雪抬眸,这是一处宅邸的别院,四周清幽,几支翠竹伸出院墙,在初露的月光下,别有一番高远雅致的味道。 秦琼栓好马,上前扣门,片刻,门内有人应了,而后是一阵笃 分卷阅读75 定的脚步声。听到应门人的声音,秦琼已经知道开门的会是谁,他牵起若雪的手,解释道,“这里的管家叫梁伯,他脸上生有缺陷,若是他替我们开门,你见了别怕。” 若雪微一点头,让他放心。 只听见门闩被抽起,“咔哒”一声,门内月色与门外的融到一起。 门口月色中站着一位长者,若雪定定看了一眼,不禁浑身一凛,虽然她见过不少丑陋的伤疤,也有了思想准备,但亲眼见到那人的脸,还是忍不住吃惊。那是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疤痕,象交杂的树根布满他的左脸,萎缩的皮肉让左眼无法闭合,脸上表情看起来只剩狰狞,在夜色中更觉可怖。 只是对他的尊重让若雪不能后退,她很快定下神来,礼貌的朝他微笑。 梁伯对见到他这张脸后产生的各种反应都已见怪不怪,可惟独没见过如她这般坚忍冷静的女子。油然而生几分钦佩,也对她点头示意。目光这才转到秦琼身上,他客气的开口,嗓音有些粗哑,“原来是秦二爷,您好久不见,老朽有失远迎。”说着,将他们迎入院内。 穿过一条回廊,梁伯直将他们迎到前厅,命人牵了马车,又奉茶。 梁伯看着若雪,问道,“还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秦琼抿了口茶,颇有意味的望着若雪,笑道,“她是我即将过门的娘子。”看到若雪狠瞪了他一眼,又娇羞的低下头去,他眼中笑意更甚,又对梁伯说道,“我们正要回家乡探望母亲,途经洛阳,便想来拜会乐大夫。只是,我们二人突然造访,着实给你添麻烦了。” 梁伯一听,忙拱手,“老朽先恭喜二爷了,真是郎才女貌,一对壁人呐。”虽然他面无表情,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却听得出情谊之深,“老爷曾一再关照,对二爷要招呼周全,二爷就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便好。不凑巧的是,这段时日老爷又去各地巡诊了,也不知何时回来。” 第56章 乐善堂2 秦琼放下茶盅,叹道,“原是如此,难怪往日门庭若市的乐善堂,今日点灯前已关了门。” 梁伯点头称是,又和秦琼聊了几句,而后招呼着他们用上晚膳,便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这座宅邸不算小,可除了梁伯之外,也没几个下人。梁伯走后,偌大的前厅只剩下秦琼和若雪两人。他们面前是满满一桌美酒佳肴,分量是足够五六个人吃的。若雪想起在瓦岗寨艰苦的日子,叹了口气,“梁伯对你可真好,只是……就我们二人,这些菜十有八九吃不完,浪费了也怪可惜的。”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将菜各取了一点放到自己碗中,又将其他的菜分并在一起,“如此,还能留给其他人吃。” 秦琼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菜分开,“梁伯今日一定很开心,怕是让厨子把府里最好的食材都取出来了。不过,我以前来时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菜色。”说着,他轻笑两声“依我看,梁伯不是对我好,倒是对你好。” 若雪正低头品菜,听到此话,不解地睨着他,他方继续说道,“初见梁伯的女子轻则尖叫,重则奔逃,你方才的举动让他觉得自己象个正常人。” 若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片刻,喃喃道,“其实,人心的丑陋远比外表的丑陋来得可怕。” 说完,她抬头看着秦琼,眼中已染上一抹悯色,“梁伯虽面容可怖,人却随和得很。不知那伤疤是如何留下的?” 秦琼沉默片刻,“那还要先从乐大夫说起……”他语声低缓的开了口,一句话勾起一段往事,若雪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乐善堂是洛阳城内最有名的医馆和药铺,传到乐大夫这里已是第四代了。其他人怎么样,我不敢说,可他却是我见过唯一能配得上‘悬壶济世’这四个字的人。他不仅医术高明,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医德。连年战乱和饥荒,他不是送钱送药,就是亲自去义诊。”秦琼一向淡定,可此时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情绪,似是英雄相惜,似是赞叹崇敬。“乐大夫单名一个隽字,不过外人都尊敬他,称他‘玉面神医’。” “玉面神医?那是为何呢?”若雪忍不住问道。 “只因数年前的某个夜里,乐善堂突然失火,钱财损失倒是不大,可偏偏烧到了乐大夫休息的厢房,火势控制不住,最后关头是梁伯拼了命冲进火海中将他救出,只是……”秦琼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虽然保住了性命,可两人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你看梁伯的面容便能猜出几分,乐大夫仍要行医,恐怕吓到病人,于是就此便戴着一个玉制的面具……” 秦琼自斟了酒,饮下一杯,“若雪,你说得不错,可又有几人见到梁伯时能有你这般的坦然。所以,他虽救苦救难于大众,可是自己早过了不惑之年,却仍未能婚娶。恐怕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娶妻生子了。” 若雪虽没有见过乐隽本人,可想起他书中所留的‘乐’字,飞扬潇洒,笔法张而不狂,也可想象得出他该是个怎样风采飞扬的男子。难道真是红颜薄命,天妒英才?! 思绪还纠缠在淡淡的惆怅之中,只觉得指上一热,秦琼已覆手 分卷阅读76 握住了她,“若雪,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便过给乐大夫做义子,让他也能享受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你觉得如何?” 若雪愣了一瞬。是啊,将来他们会成亲,将来他们会有孩子,将来……他和她有许多将来,所有的一切,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所以,将来的事,她没有刻意去想过。但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这些将来真的不会太久,他和她的幸福已经不遥远。 她嫣然一笑,回握住他的大手,望着他温润的黑眸,点了点头。 —— 用罢晚膳,梁伯早已备好两间客房。因听说他们尚未成亲,自是该分房而睡。出了前厅,秦琼去往马厩给黄骠马喂粮。而若雪跟着梁伯自后院去往她的房间。 院内遍种花草,一条小径曲折通幽,梁伯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微黄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背影,比一般的年轻人更厚实强健,若不看他的脸还真想不到是位长者。 快要走到小径的尽头,远远已看见一排厢房。视线却在无意间落到花草丛中的一团白色之上,走近时才发现是用绢布搭成的暖棚。 梁伯见她好奇,过来给她打灯,“姑娘在看什么?” 绢布虽透薄,可夜色已深,只能依稀辨出棚中的植物开着大朵大朵的花,隐隐有香气浮动在空中。 “曼佗罗花?”若雪不太确定,仅是直觉,因曼佗罗生长在南方,在洛阳几乎不可见。 身旁传来梁伯的声音,“难得姑娘也对花草有研究,这是老爷试种的药材,它性喜暖,在北方不多见,的确是叫曼佗罗。” “果真是它。”若雪笑起来,凑到棚前努力闻闻它的香气。通济渠一役的胜利,它有一半功劳。这样想来,寨内她常用的药材和器具应该也是乐大夫供应的了。原来他不光替百姓义诊,还在暗中协助起义势力。 “梁伯,我也略懂医术。说起来,我还有两本书要还给乐大夫,不知可否带我去府中的书房一看?” 梁伯欣然答应,领着若雪朝书房走去。 第57章 错过1 时辰已不早,若雪在书房没有多作停留,将医书放回架上,便与梁伯一起退了出来。乐大夫的书房古朴素雅,摆设简洁,藏书繁多,与一般书房相比,唯一不同之处竟是室内的那股清香。 也不知是何种熏香,气味很是奇特,非麝非兰,带着类似薄荷的淡淡清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即使出了书房来,仍觉得那香气萦绕于鼻,久久不散。 —— 梁伯将她送到厢房,替她点灯后,告辞离开。 若雪稍稍洗梳,便熄了灯,躺到榻上。室内是一地如水月光,室外是虫鸣悦耳。如此祥和的夜晚,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好象榻上有几百只蚂蚁在爬,这种烦躁不安的感觉是从未有过,想去隔壁厢房找他倾诉,可坐起身,看看窗外的天色,还是作罢。她躺下,呆呆地盯着房梁,许久许久,才昏昏沉沉的入了眠。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重重压迫着她,她象掉入了一个触不到底的深渊,身子在不断往下坠,往下坠!她什么也看不见,想呼救,声音却埂在喉咙里,绝望中她伸出双手,拼命想抓住些实在的东西,可是指间划过的只有虚空。万念俱灰时,一丝微弱的光闪过,仿佛云破天开,光亮处伸来一双手,一双纤细白嫩的手,离她越来越近,“姐姐……姐姐……”,熟悉的声音让她燃起希望,手指就要触到她的刹那,突然,一波更猛烈的黑暗袭来,瞬间将那双手冲得粉碎,“姐姐……姐姐……”声音渐渐模糊遥远,她飞速地下坠! “兰儿!”若雪惊叫出声,腾地从床上弹起。她微张着嘴,手抚着胸口,额上冷汗淋淋,她坐了半晌,才缓过神。 这是她刚到隋朝时常做的噩梦,为何今天又重现,是不是和她最近的心神不安有关呢?可是又为何会梦到兰儿,她和她不该是在两个时空吗? 若雪无力的站起,刚才的梦境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身子微晃了晃,没有点灯,她摸着月色走到室外。 更深露重,霜华漫天,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久了,她薄薄的衣裙上被氤湿了一片,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一个梦牵扯出太多的记忆,往事犹如电影片段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性格严谨的爸爸,那个从小到大都对她要求严苛的爸爸,那个决定她女承父业的爸爸;优雅从容的妈妈,那个偶尔也会袒护她的妈妈,那个永远在她需要时流露温柔的妈妈;还有她美丽善良的妹妹,那个始终无条件支持她的妹妹,那个总是在她脆弱时给她快乐和力量的妹妹。她怎么会忘掉,二十三年的生活点滴,她怎么能忘掉,他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流淌在血液里,驻扎在骨髓中,她此生都忘不掉! 即使她身处隋朝,即使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份亲情无论时空如何变幻,都依然是她心底深处最温暖的归宿。抬头望月,她兀自想念着,眼中湿润,只觉月更朦胧。 怔怔地坐了好一会,若雪抹去眼角的泪,准备回房。万籁俱静 分卷阅读77 中忽闻一阵奇怪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叫,她停下脚步,细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是鸽子的‘咕咕’声,正觉得好奇,又听见一声轻响,如果是在室内绝对不会发现,可此时若雪在室外,自是听得分明,她循声望去,竟然在房顶上发现一个黑影,不禁惊呼出声,那黑影正欲翻墙而出,蓦地回头盯了她一瞬,那眼神是狐狸般的诡异狡诈,让她背脊发寒。 “若雪,什么事?”秦琼已经闻声赶来,他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外衣,绳结都未来得及系好,看到她无恙,声音中的紧张才少了几分,“怎么到屋外来了?” “我……”回头再看房顶,已是漆黑如墨,了无一物。 梁伯也提着灯笼,穿戴整齐匆匆而至,“秦二爷,姑娘,怎么了?” “我方才看见房顶上有人影……”若雪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梁伯,府上可遭遇过贼?” 梁伯朝房顶处看了一眼,语声中带了笑意,“贼,我们还真是遇到过。”他不紧不慢却十分肯定地说道,“不过,姑娘应是看错了,这贼可不是人,是山猫、黄鼠狼之类的,专偷老爷的信鸽。” 梁伯说得不容质疑,若雪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一时眼花了,倒是影响了别人休息,面露羞愧之色,“梁伯,可能真是我看错了……实在抱歉,那么晚了还打扰你。” 梁伯不在意的摆摆手,与他们道别后,又各自回房去了。 —— 秦琼扶她回房,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仔细打量,才发现她单薄的衣裳早被露湿,微皱了一下眉,忙将外衣脱下给她披上,却始终没有说话,只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房里。 秦琼关了房门,将榻上的被褥理好,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若雪知道他生气了,他生气时就会这样一言不发,这是对她不爱惜自己进行无声的抗议。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怯怯地开口,“秦大哥……我这就睡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觉他温热的鼻息。忽然,他伸出手,将她身上的外衣脱去,接着,又开始解她的衣裳。 若雪愣住了,他不会是要……她无法再想,心跳如雷,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僵硬地盯着他,任由他摆弄。 她穿着中衣,被他抱到榻上,他替她脱鞋,然后自己也上了榻。若雪越来越紧张,一动也不敢动,而他没有躺下,只是半靠在榻边,将她圈进臂弯,让她能够以最舒适的姿态睡在他怀中。 他泰然地凝视她,她局促地回看他,两人对视良久,直到她窘红了脸颊,他终于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来,“还在想什么呢?快点睡吧,乖乖把眼睛闭上,我陪着你。” 同宿在车上的几日,虽然她睡不安稳,可顾及到他在,还是安分的躺着,今日他没在身边,她居然深夜不睡,还偷跑出去。他是有些气恼的,他一定要看住她。起先没注意,后来凝视她的时候,他猜到,她肯定是想歪了,他在心里闷笑,这样也好,就当做小小的警告。 若雪象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头,迟迟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看着他。 秦琼挑眉一笑,忽地将脸凑到她眼前,别有深意的问,“还不睡?是想做点其他事情吗?” 若雪从没见过他这样戏谑地表情,心头一惊,飞快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从他唇上扫过,激荡起他的心潮。 他握着她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若雪,我们成亲后,你就是我的妻了,而我,也会成为你的夫。《野有蔓草》我此生只会为你一人弹唱,这一辈子你是我唯一的妻。能够看着你在我怀中安睡,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一股暖意从心底流出,熨贴了全身,口中泛出几种滋味,一阵酸,一阵甜。小时侯生病时,妈妈会躺在她身边拍着她入睡;长大了偷偷哭泣时,妹妹会钻进她的被窝陪她一起过夜。如今,她在一个远离亲人的陌生时空,她以为她注定要孤独,可她却遇见了一个值得终生依靠的男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这个男人都会一如既往的陪伴着她。她是多么的不幸,又是多么的幸运。 若雪在心里喃喃:爸爸,妈妈,妹妹,如果你们也在,多好啊! “我想他们……”,若雪将头深深埋在他怀中,声音贴着他的胸膛发出,有点闷闷的。“我想父母……妹妹……我想他们……” 秦琼拍拍她的肩膀,而后,又更紧地搂住她,“按照礼数,我该先登门提亲的,待你爹娘收下聘礼后,我再用八抬大轿……”忽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若雪告诉他,她与家人失散,可能此生再也无法相见。他顿了顿,举起右手,缓慢却坚定地说道,“我,秦琼,要成为尹若雪的亲人,从此不让她受任何委屈,若你们能够知晓,请放心将她交付给我。” 若雪抬头,怔怔看他,眼上已蒙了一层水雾。 秦琼一字一顿,“若我有违誓言,便让我孤独终老。” 若雪鼻子发酸,嗓子发紧,不想在他面前哭泣,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涌出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她的脆弱, 分卷阅读78 秦琼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不要哭……雪……不要哭……” 他越是安慰,她越是止不住哭泣。眼泪纷纷滑落,一颗颗都是坚强背后的软弱,是深掩在内心的寂寞,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更是幸福来临时的甜蜜,心绪种种,万千滋味,只有以这样的方式一并倾泄。 晶莹的泪滴,顺着她的脸颊,坠落到他的胸膛,湿了他的衣裳,也烫热了他的心房。 沙场上临危不乱的统帅,也许只在面对她的眼泪时才会乱了方寸。 他急急用手抹去她不断流下的泪水,心里混乱,可手上动作还是轻柔,喃喃自责道,“我才发誓要照顾好你,不让你受委屈……雪……难道你要我孤独终……” “不要说……”话音刚落,她已将唇贴上,把他未说完的四个字堵回口中,孤独终老,绝不可以! 若雪哭得泪眼婆娑,气短胸闷,脑袋发沉,她闭着眼睛,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人无力地依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吻上他的嘴唇,这一刻,她不想听到那四个字,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不能再失去他! 可是,她不知道,她主动送上的香吻,仿佛在原野上释放的一把火,瞬间就能够燎原,点燃了自己,也点燃了他,甚至连房内的空气也被一并点燃,从先前的温暖,变成此刻的炽热。 秦琼冷静许久,粗重的呼吸才被平复下来,他帮她把被褥盖好,躺回她身侧,声音还是哑哑的,“雪……不能乱了礼数……” 她此时的思绪也清明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羞赫。 秦琼半撑着身子,认真的看她,语气肯定道,“明日我们就起程回老家,见过我娘后,便拜堂成亲。” 第58章 错过2 秦琼留了封书信给乐大夫,请梁伯代为转交。梁伯将他们送出门,看他们乘坐的马车在和煦的晨曦中渐行渐远。 清晨的街道,比来时更加热闹。过了前面的转角,再行不远便能看到洛阳的城门。若雪坐在车内,掀帘望着窗外景致,近处是层叠的檐角,林立的酒招,远处是潋滟的河水,摇曳的柳条。步移景换,目不暇接,此时的洛阳正是历史上最繁荣辉煌的存在,今日别后不知何时会再来,是否还能见证它的美丽。 毕竟浮生若梦,纵然是这一世的昌盛,也敌不过千年的时光。想到这些,她心中感叹,忍不住又多看上几眼。 马车突然毫无预兆的停下,前方街道上一阵骚乱,城门处更是黑压压的人群拥挤成一团。回首处秦琼已经挑帘,将她扶下车。他神色如常,眼中已添了几分谨慎。 还来不及问是何事,转眼间,已从各处涌来众多士兵,用长矛驱赶着路上行人,欲将他们控制在街道两侧。 因为惧怕士兵和长矛,人群更加混乱起来,秦琼护着若雪退到街边的一角。 城门外,扬起滚滚沙尘,随着隆隆马蹄声,一队铁骑飞速踏入城内,领头的一人高喊道,“让开!统统让开!皇上有旨,挡道的格杀勿论!” 铁骑如狂风扫过,有路人躲避不及,被飞奔而来的战马撞倒,又被落下的马蹄践踏,两旁的人只眼睁睁的看着,没人敢上去救他。秦琼眼底闪过一丝愤色,握着缰绳的手越拽越紧,似要将绳子都嵌到皮肉里去。 他是一个隐忍的人。若雪眼中一痛,默默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掌心湿冷,是他握出的汗。她摊开纤纤玉手,与他十指相扣,将自己的温暖传给他。 秦琼低头看她,她亦回望,紧紧相扣的十指已经代替了所有言语。 铁骑后面紧跟着几辆马车,为首的一辆马车四周皆是护卫,拉车的马匹喷着热气,仍在狂奔,身上汗水鲜红如血,竟是那西域贡品——汗血宝马,车窗上的冰鲛纱莹莹的白光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细看之下,这庞大的一队人马却都是风尘仆仆而来,象是赶了千里的路途。 落在最后的是仪仗队伍,旌旗遮天蔽日,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如同乌云压顶,阴沉的让人透不过气来。人群中没有一丝声响,人们似乎连呼吸都忘了。柳絮飘飞在风中,久久不肯落下,仿佛时间就从这一刻起静止,在移动的只有滚滚车轮。 车内,为了减少颠簸,加了厚厚的垫子,尹兰半躺在杨广怀中,面色微红,秀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发着烧,嘴里还说着胡话。 杨广顾不得身上皱巴巴的龙袍,只一心一意盯着怀中的人儿,他一只手轻轻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半搁在车窗外。只因为他冰凉的手能让她的眉头稍稍舒展,他竟这一路上就用自己的双手交替着为她降温。 一路担忧,一路心乱如麻,他没有功夫去理清自己的心绪。大队人马刚到西部边陲,他便扔下一众大臣和后妃,只抱着她上了用汗血宝马拉的车子。进了洛阳城,他不走官道,而选择了最为捷径的市井小巷,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失去她! 尹兰在他怀中不安的动了动,神情痛苦,乱动的手无意识的挣扎,“好难受……我不要死……不要死……” 杨广连忙换了 分卷阅读79 只手敷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手顺势抓住她乱挥的胳臂,防止她伤到自己,“你不会死。” 尹兰死死拽住他的衣襟,象终于找到了依靠,“我不想死……姐姐……救救我……救我”,时断时续的话语戚戚哀哀,哪里还有她曾经古灵精怪的模样。 杨广心一沉,只觉得胸口象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俯身贴着她的额头,即使她并不清醒,仍固执地一字字道,“尹兰,你听着,朕不许你死,朕不会让你死!” 铁骑开路,马车畅通无阻,进入城门,驶过转角,仿佛只一瞬的时间。越过如织的人群,穿过交叉的长矛,若雪似听见了尹兰的声音,遥遥传来,若有若无,她的心剧烈跳起来。她以为又是那个梦境。她不会知道,她和她,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鲛纱,只相隔咫尺的距离。 马车呼啸而过,带走凝固的时光,柳絮纷纷飘落,模糊着一个记忆中远去的背影。 —— 宫城侧殿中,三、四个太医正围在一起焦头烂额地议论。 “依照我看,不是受了风寒如此简单,虽有畏寒、谵妄,可是从脉象上能看到气血不足、血瘀内停。”一个太医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另一个稍年长的太医,捋了把胡子说道。“不错,确是有气虚血损致血瘀痰滞之症。奈何,不知这病根种在哪里。” 最后一个,摇着头叹道,“哎,最麻烦的是不知如何用药,这种病症实在少见。” 说完,三个太医齐刷刷地看向正在另一边来回踱着步子的张太医。 “张太医在宫中已有多年经验,再加上又是太医院之首。能力都在我们之上,您看这事该如何办理才好?” 张太医停下脚步,又想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也都看到了,皇上对那女子很是重视,若我们道出实情,说此病十分罕见,不知如何用药,那恐怕你我四人的头颅很快就要落地了。” 另外三人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吞了吞口水。 张太医接着说,“不如我们先按风寒来用药,将症状先控制住,然后,一边用药一边再研究更好的对策。” 三人觉得张太医说的有理,不住的点头。 第59章 心底事1 用了两日药,尹兰的烧退了,也不再说胡话,只是精神愈发不济,一直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一日里偶尔醒来两、三次,也不说话,只无神的睁着眼,不知想些什么,一会儿,复又睡去。 杨广时常去看她,可每次她醒来时,他总是错过。 这一日,杨广在她榻前独坐,从圆日正中到红霞满天,茶水凉了,换热,热了又凉,转眼已四个时辰,董青小心翼翼地问了三次是否要传晚膳,杨广却恍若未闻。董青不敢再问,他心下明了,皇上这般神情,只在宣华的忌日,看着她的画像时才会有。 杨广静静地坐着。 暖风拂柳,从窗棂转入室内,带着帷幔轻轻舞动。窗口的案几上摆着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桃花,开得正艳,灼灼其华。 只是,花开花落几回春,桃花依旧,佳人却难寻。 杨广细细地望着榻上的人儿,一遍遍在心里描绘她的容颜,弯弯的秀眉,长长的眼线,蝴蝶般的卷睫,海藻般的乌发,小巧精致的鼻,樱桃一点的口,初见时觉得她就是宣华,可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点宣华的影子。 她是寂寞树林中的一个火花,是穿着红衣在透索间跳跃的精灵;她是肃杀殿堂上的一抹惊艳,是反弹着琵琶飞天而舞的仙子。她可以是很多样子,但绝不是宣华!她是尹兰,是唯一的尹兰! 她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他原本对女人的所有定义。原来女人的娇笑也可以那样无邪,不需要含蓄;原来女人的声音也可以那样肆意,不需要做作。原来女人的举止也可以那样自然,不需要刻意。 杨广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却在嘴角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 她无邪的笑容,她肆意的话语,她自然的举止,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他的心。 董青守在一旁,时时刻刻留意着皇上的一举一动,那一丝浅笑落到他眼中,真正让他惊愣许久,待回过神来,只觉这笑容是百年一遇,何其难得。 —— 新月如钩,初升天际之时,尹兰终于悠悠转醒。 她缓缓睁开双眸,眼睛还未适应光线,有些模糊,只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尹兰?” 灯火中,杨广暗沉的眼,突地一亮,两个字甫一出口,他才惊觉其中含了太多情绪,又刻意压低了声线,“你醒了?饿么?” 尹兰看清他的脸,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锦被。勉力摇了摇头,默了一瞬,才问道,“这是哪里?”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发烧,她往日里脆亮的声音,竟带得几分沙哑。让杨广没来由地心上抽疼,不觉放柔了声音,“我们回到洛阳了。你在山上受了风寒,已经昏睡了整整四天。” 这时,宫女端着汤药,进殿请安,“皇上,药熬 分卷阅读80 好了,让奴婢给兰姑娘喂药吧。” 杨广没有回头,背朝着她们伸出手,接过汤药,“让朕来。” 宫女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扶着尹兰坐起,靠在榻边的软垫上。 杨广勺了一匙药,学着曾经被伺候时,宫女的动作,将药举到嘴边吹了吹,又送到她跟前,“喝药吧。” 这样的圣恩隆宠能有几个女子受得起?可尹兰却视而不见,她并不看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吐几字,“我……不喝。” 杨广面色一阴,仍举着药匙,他顿了下,耐着性子道,“不喝药,风寒怎么会好。来,喝了!” 尹兰索性别过头去,声音低低,却如磐石般倔强坚定,“不是风寒!这病不会好了,我知道的……”她蓦地转回头,专注地看他,眼中隐约有水光,“没有时间了……我要回去,让我回去吧?” 她勉强翻过身,哀求着握住他拿着药碗的手。他一怔,汤药全洒到榻上,他无暇顾及,“你想回哪里?西苑吗?” “我想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哎,你不明白的。”她不想与他多说,即使解释了,他也不会明白。她的病姐姐并不知道。爸爸妈妈都是医学界的权威,可依旧素手无策,在古代又怎么可能治好。也是因为这病,所以,许多年来,他们对她都那么包容,让她可以自由随性地活着。是她过分的随性,才害得姐姐遭遇了这场意外的穿越,她已是无所谓,可一定要找到姐姐,再想办法让姐姐回去。 “让我走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她乌发贴面,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没有血色,只一双大眼,晶亮晶亮的,满是期待地盯着他。她如同一个简单又脆弱的瓷娃娃,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碎,他想要怜惜,想要呵护,可怎奈,她总是拒绝,总是想离开。 “不行!朕从前不答应,如今不答应,今后也决不答应!” 尹兰被他一吼,泪已盈眶,她咬着牙,握着拳头,不让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那么霸道,为什么那么不讲理?你总是一意孤行,从不替别人考虑,你是皇帝就很了不起吗?就算你坐拥天下又如何?你根本不快乐!” “住口!” 她身体本来就还未恢复,因为气恼,激动地连着说了许多话,终于,忍不住剧烈地咳起来。 杨广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一双蓝眸中已酝酿起滔天的怒火,此时,再也无法抑制,他用力一甩,手中药碗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破碎的声音犹如春日里的惊雷,闷闷地在殿内回响。 董青和一群宫女吓得跪倒在地,身子唆唆发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杨广腾地起身欲走,却忘记坐得太久,腿脚都已发麻,踉跄着步子,几乎就要摔倒,董青冒死从地上站起,冲上前扶住他,“皇上,奴才求皇上不要生气。兰姑娘好不容易才醒来,皇上又等了她四个时辰,何不心平气和……” “滚!”董青还未说完,已被杨广一把推开。他猛地回身,指着尹兰,怒道,“你休想离开朕,除非你死!” 第60章 心底事2 洛阳宫城内的寸寸锦绣,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亲眼见到,只能空凭想象,或者也许有幸从另一处建筑里猜测出几分。 那便是宰相府,据说富丽堂皇可与皇宫媲美,单看府邸门前的景致就能知道传言不假,可真敢在门前逗留多看几眼的却没几人。理由很简单,市井百姓都知道当朝宰相——宇文化及,乃皇帝身边的红人,生怕得罪,只惟恐避之不及。 府内的书房,宇文化及褪去官服,只穿一身素袍,坐于榻上,手中玩赏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近处的软垫上,一人正襟危坐,灯下那身影显得几分局促。 “张太医,还真是有心啊,知道本相喜欢收集玉石,”宇文化及将视线从白玉上收回,笑容可掬地看向那人,“一番心意,本相却之不恭了。呵呵,张太医也别拘束,品一品皇上御赐的贡茶。” 宇文化及指向他面前摆着的茶盅,虚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是,小人有幸了。”张太医忙捧起茶盅,连喝下两口,心思却完全不在这贡茶之上。他思索一番,还是决定直接开口,“不瞒宇文大人,小人今夜来访是有要事相求。” 宇文化及‘喔?’了一声,已猜到七八分,却仍不露声色,“不知本相有哪里可以帮到张太医呢?” 张太医放下茶盅,一脸恳切,“小人学医数十载,自认医术虽不是天下无双,也可算是医界翘楚,可近年来却接连遇到难治之症,小人潜心钻研,仍寻不出医治之法,实在是虚得了太医之首的名号。”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前年,乐平公主的顽症已让小人感到力不从心,若不是宇文大人及时请来高人指点,恐怕公主那时已病发身亡,也不可能有日后西巡之事,小人也早就没了性命。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小人偏偏连遭大难,此次西巡回来的路上,伺候皇上的宫女又身染重病,遍寻良方,却无法医治。如今,太医院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提着 分卷阅读81 脑袋过日子啊。” “原来,张太医是为此事为难。”宇文化及不疾不徐地将玉石收到锦盒中,不甚在意的说道,“只是,皇上后宫佳丽如云,一个宫女又怎能让太医院如此费心呢?” “大人有所不知,皇上对此女甚是上心,前几日让董公公传了口谕,就算耗尽天下药材,也要医好她。”张太医搓着手,面带怯色,“所以,小人只能斗胆来求大人,能否再请当日高人指点一二,让太医院过此难关。” “举手之劳,本相岂有不帮之理。只是,他近日不在洛阳……”宇文化及抬眼扫了一下张太医近乎绝望的表情,笑道,“张太医不用担忧,本相自有办法能联系上他。不过,此事若让皇上知道了,可就……” 张太医忙摆手,急切地打断他,“宇文大人放心,小人明白,此事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大人的恩德,小人自会铭记于心,日后若有能效劳之处,小人定当万死不辞。” 宇文化及满意的点点头。 张太医将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在纸上,递到宇文化及手中,然后满怀希望、面带欣喜地告辞离开。 宇文化及起身,背对着灯烛,面容隐在黑暗中,神色莫测。不论是那个相貌酷似宣华的女子,还是张太医,都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这一步棋还没出,怎舍得将棋子扔掉?! —— 时值晌午,日上帘钩。阳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金黄。 藏书阁的轩窗前,杨广负手而立。 窗外是清风微暖,竹叶滴翠。 窗内的他眯着眼,似在听风,似在赏竹,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炉香袅袅,萦绕在他身侧,更添几分疏离。 董青遥遥望了窗外一眼,暗自叹气,这窗外景致并无特别,不知道皇上还要这样看上多久。 这几天他的日子也不好过,皇上心情不好,做奴才的跟在边上总得愈发小心。本来这后宫之事,他是不愿多留心的,可这两日的事情还是让他忍不住心生几许惆怅。 皇上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子,平日里虽冷俊威严,可对后妃宫女从来是怜香惜玉的。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服侍,十数年了还从未见过他对女子发那么大的脾气。 尹兰那丫头也不叫人省心,长得柔柔弱弱,脾气却倔得象头小牛。帝王怒,动恻三江倾五湖,放在平常女子早就哭着跪地求饶,可她不闻不动,只红了眼眶,硬是不掉一颗泪。倒是后来听照顾她的宫女说,次日枕巾湿了一片……哎,她这又是何苦呢。 皇上不再过问她的近况,白天只顾忙碌,偶尔会看着一件东西默默出神,晚上就流连在后宫温柔乡。 尹兰还是不肯喝汤药,太医只能将药材混入饭菜内,多少骗着她吃下一些。她醒来的时间渐长,也不做其他事,只托宫人寻来纸笺,在上面写几个字,而后,一张张折成白鹤的样子。 “啪”地一声轻响,一卷画轴掉落在地,滚出几步远。正在整理的小宫女知道自己犯了错,慌慌张张看向董公公。 董青瞪眼,低咒一句,“毛手毛脚的……小心些!” 小宫女讪讪的点头,亟亟去拣画。 负责洒扫的宫女们都趁雨季之前,赶着天好将书画拿出来晒,原本不敢惊扰圣驾,可皇上白日里都在藏书阁办事。于是,董青做了主张,让她们照旧干活,只谨慎些便是。 画轴直滚到杨广脚边,才停下。 杨广身形微动了动,缓缓低头瞥了一眼,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他顿时愣住,面无表情的脸上,霎时变幻出许多情绪,是悲,又是喜。 小宫女还没来得及拣起,杨广已经弯腰将画轴拾起,在手上展开细看。 小宫女倏地跪到地上,身子抖如筛糠。 杨广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仔细瞧着画上的宫殿、人物和那一棵伤痕斑驳的大树。原本被他撕碎的画卷,又被吩咐重新粘好,只是那棵树上的伤痕仿佛又多出了几道。 董青急走几步,轻轻踢了那小宫女一脚,让她退下去。 杨广转身,将画轴放于案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那日的一幕幕便仿佛在眼前重现。 她为何能够轻易的看透他?轻易的激怒他?而他又为何要一再放纵她?一再惦记她? 杨广抬眸看了一眼董青,似乎要问话,董青等了片刻,杨广只是又转回身,望着窗外,欲言又止。 过了许久,就在董青快要忘了刚才的那一眼时,杨广对着窗外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董青心口突地一跳,心里不知为何竟如此高兴,忙将尹兰的事知无不言地交代了个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纸鹤,恭谨地摆到案上。 杨广并没有直接去拿纸鹤,而是打开了案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竟是一只同样的纸鹤,仅仅是纸笺的色泽略微有些发黄,却又似乎经常被人摩挲,纸笺上有了一层光泽。 两只纸鹤,一只崭新,一只略旧;一只洁白如雪,一只温黄如玉。 杨 分卷阅读82 广看了一会,拿起那只新的,小心地拆开,只见其中一行小字:有生之年,找到姐姐。 他几不可察地摇头,这又是她的心愿吗? 还记得另一只纸鹤上,她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惊讶于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念想,于是西巡时毫不犹豫的便带她一同前往。让她可以走出皇宫,看看外面的天空。 她的心愿,他一个个替她实现,可她所想的就只是要离开他吗? 杨广紧蹙着眉,眸色渐深,如同一个旋涡,将千百种颜色都搅拌在其中,滋味莫辨。蓦地,他剑眉舒展,象终于从一场争斗中解脱出来,赫然一笑,“请最好的画师。” 第61章 心底事3 尹兰从西域回来后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尤其那夜争执过后,她便再没有了笑容,加之病痛折磨,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许多,就连从前和她一同做活的宫女也都心生不忍。 皇上对她的特别,宫里人都看在眼里,可她却在那夜惹恼了他,后来的一段时日里皇上就再没有来过,她们替尹兰惋惜,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她怎么就不懂把握。 尹兰靠在软榻上,对她们在背后的议论置若罔闻,慢悠悠地抬起头,微一扬手,将刚做好的一只纸鹤放到先前那一堆中,转而又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笺,纤细莹白的手指在空中翻飞,如同弹拨琴弦般轻盈灵巧,一只小鹤便慢慢凭空成形。 西域之行的数个月里,她亲眼目睹生命的逝去,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都说‘无知者无畏’,因为不懂,所以才不怕,当她真正明白了生命的脆弱,才不得不从心底开始顾忌起自己的病来。 寻找姐姐的事始终是萦绕在她心坎的一丝纠缠,是凝结在她眉间的一朵愁云。直到那天午后,董公公领着一个人来看她,尹兰许久未见的笑颜才得以重新绽放。 “董公公,你说得可是真的?”尹兰倏地从榻上跃起,还没站稳,就急急地拉住董公公追问,眼中堆满了惊喜,“皇上真的答应替我寻姐姐了?” “皇上的口谕,公公我有十个脑袋也不敢瞎说。”董青瞧着她兴奋的样子,简直就象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不知怎地自己就被她感染,也跟着高兴起来,眼底有了笑意,考虑到她还有病在身,扶着她坐回榻上。转身介绍领来的人,“这位是宫里最好的画师。他会按照你的描叙绘出你姐姐的画像,好让皇上依据画像张榜寻人。” 兴奋过后,尹兰又有些担心,轻拉着董青的袖子,低声问道,“董公公,你说,真的能找到吗?要多久呢?” “这个,我就说不准了……”董青说着,欲将袖子抽回,却意外瞥到她的眼神,期待中带着一抹忧色,抽到一半的手停住了,继而拍拍她的肩,笑道,“皇上下了重赏,若是她人在大隋,应该很快便可找到。” 窗棂上挂着一串串纸鹤,春风微微抚过,撩动起它们的翅膀,一只只随风而舞。 尹兰轻轻地走近它们,象生怕惊飞了它们似的。清风带起她的长发,她的裙角,她也好似随风而舞。缓缓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画出它们的轮廓,双眸中荡漾着幸福和柔软的烟波。姐姐曾说,一千只纸鹤才能实现愿望,可是她才折了半数都未到,愿望却快要实现了。 嘴角抿出一丝笑,脚步已经不听使唤,踮足、旋转、展开双臂,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伴着白鹤翩翩起舞。这一定是她学舞以来跳得最乱的一支,可也是最快乐的一支。她是该感谢他的,她一定要当面谢谢他。 —— 尹兰盘算着要如何谢他,兴致勃勃了好几天,可他偏偏就是不出现,她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想到他或许还在生气,便埋怨他的器量太小。 而后的一段日子里,别说杨广,就连董公公也不知所踪。只有太医们还是每天来替她会诊,从不间断。 转眼的时光,桃花开始凋零了,石榴花却红火起来,枝头的团团锦簇,似悬在天边的火烧云,热烈而眩目。 心事有了着落,加上满眼的春花烂漫,心情象是快要入夏的小蝉,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尹兰在宫女们的陪护下尝试着到殿外走动。许是因为那些花儿,衬得她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人也愈发精神,伴着她的宫女都夸她气色好。 尹兰将信将疑,回到殿内,捧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看到镜中的自己,她只觉不可思议,难道古代的医术竟比现代的更高明?!她拒绝喝药,太医们也可以让她不药而愈?! 她惊奇又惊喜,虽知不太可能,却怀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她真的小看了祖国的传统医学。 自觉身体一日日轻快起来,她好动的性子眼看着快要按耐不住。突然,太医们决定让她去西苑暂住,说是那里人少、环境清幽,更利于调养,这下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西苑有许久未见的宛儿和小淳子,想到他两,她就忍不住雀跃起来,于是,只带了两个稍微亲近些的宫女,便上路了。 路途中,和宫女们聊天时,尹兰才知道,杨广和董公公这 分卷阅读83 段时日都不在洛阳,宫城内的大小事务均由宇文大人全权负责,这样说来,她去西苑的事情,也是得到这位宇文大人批准的了。想当初把她从河里救起来的也是他,安排她住在西苑的还是他。可她来到隋朝都一年了,却连他一面也未见过,微微思量,尹兰不自觉地撅了撅嘴,这个宇文大人还真是神秘呢。 第62章 两两相望1 尹兰的马车顺利驶进西苑,停在她从前所住的望月宫前。 宫女过来搀扶,她笑着拒绝她们,轻轻一跃,从车上跳了下来,宫女们被她吓到,她却不以为然,朝她们做了个鬼脸,快步走在前头,宫女们急急跟在后面,惟恐有了闪失。 望月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记忆中的样子,透露着熟悉的气息,仿佛与她初来乍到之时没有任何变化。她才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已然发现厅中跪着两个宫人。她只是愣了一瞬,立刻飞奔过去,扑到其中一人身上,惊喜地叫着,“宛儿,宛儿,我好想你啊。” 宛儿受宠若惊地抬头,人还是恭谨地跪着,尹兰注视她的脸庞,忽然秀眉一皱,“宛儿,你瘦了,过得不好吗?” 一句关切的问话,倏地撞开了宛儿眼底的疏离,她深深望着尹兰,仿佛在思索什么,犹豫片刻才低声倾吐,“兰姑娘,你也,瘦了……” 尹兰心里一酸,咬了咬下唇,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她希望以后的日子都可以轻松快乐,暗自想着便扶她起来,笑道,“没关系,我们以后又可以在一起吃喝玩乐了,很快就会胖回来的,到那时可别嫌我丑呀。”说着,又将另一边还跪着的宫人拉起来,“小淳子,别跪拉,我们还是象以前那样,好吗?” 小淳子很认真的点头,三人笑盈盈地拥到一起,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年之前。 —— 她弹过的古筝,还静静的躺在琴案上,手指随意抚过,发出一阵悦耳的音符,可见平日里保养甚为得当。 她当作五子棋的棋盘,依旧摆在低案上,干净得一尘不染,好象昨天才玩耍过一般。 她睡过得床榻,她用过的茶具,每一样都原封未动。 尹兰慢慢走着、看着,莫名有些感动。 身旁的宛儿好像猜出她的心思,一面在香炉里焚上艾蒿,一面不问自答,“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动过,每天我都会和小淳子打扫两遍,就等着兰姑娘回来。” “你们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是吗?” 宛儿点着火绒的手一颤,脸色有些难看,忙要解释。 尹兰却并没有多想,只不在意的笑道,“好宛儿,还是你们待我好,谢谢。” 宛儿转身去放帘子,“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 尹兰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疼痛,视线瞥到木架上挂着的细长麻绳,立即兴奋起来,“宛儿,我们去跳长绳吧,把小淳子也叫上。” 宛儿手上忙个不停,表情左右为难,“兰姑娘,张太医说过,你身子还未全好,不能太累了,何况奴婢等下还要为你用艾蒿蒸浴。” “艾蒿蒸浴,又是什么东西 ?”尹兰眨巴着眼睛,不解的问她。 先前焚上的艾蒿,此时已有很浓重的气味在室内飘散开来,尹兰忙捂住口鼻,一脸的鄙夷,“这是什么熏香呀?味道好难闻,快点换掉它。” “兰姑娘,这就是艾蒿。听闻可以祛百毒,张太医嘱咐过,不仅要在室内焚烧,还要用艾蒿煮沸的水气来熏蒸沐浴,有利于你身子的恢复。”宛儿细心的向她解释,同时,熏蒸用具也已备妥,便要迎她去了内室的屏风后。 尹兰杵在原地不肯动,拉着宛儿的手,软磨硬泡道,“好宛儿,能不能不熏蒸呀,或者换个别的东西吧,人家不喜欢这个味道啦。” 宛儿被她缠得头晕,无奈地叹口气,“若是兰姑娘不肯,奴婢也强迫不得。”尹兰刚想笑,只见宛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挂着长绳的木架,“不过,只怕太医们也不会顺着姑娘的心意,到时兰姑娘乖乖呆在宫里也就是了。” 尹兰听出她话背后的意思,才有些得意,顿时又象泄了气的皮球颓下双肩,不情不愿,却也只得跟着她朝内室走去,嘴里嘟哝了一句,“宛儿,你越来越象个说客了。” —— 一池碧水无垠,五彩的锦鲤闲游其间,偶有鱼食投入水中,引起鱼群争先而来,泛起阵阵清波。 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碧水间,台阶上的栏杆边斜放几个软垫,尹兰闲闲地靠着,身旁摆了盛鱼食的小盏,心不在焉地喂着。 艾蒿用了好几日,室内到处充斥着这种怪怪的气味,她身上的味道自然更重。时间一长,她倒适应了,感觉不出什么特别来,可是她心里明白这味道并不讨喜,因为,除了宛儿,其他宫女,都有些刻意的回避她,除非必要,再不愿近她的身。 想着宛儿对她的好,她的眼中满是温柔笑意,忽然,宛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分卷阅读84 “这还未到夏日呢,玉阶上坐久了湿气太重,兰姑娘还是去榻上躺着吧。” “那你陪我下五子棋。”尹兰从台阶上起身,眼底精光一闪。 宛儿心有余悸,顿了片刻,才垂着脸低声央道,“兰姑娘,今日输的人能否不要画成猫脸?昨日小淳子见了奴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尹兰哈哈笑起来,看到宛儿红着脸在绞帕子,才强忍了笑,正义凛然道,“小淳子竟敢嘲笑你,好啊,去把他叫来,让他也做一回花猫脸。” “奴婢这就去叫他。”仿佛得救了一般,宛儿急急去寻小淳子,转身的刹那,眼角扫到不远处的水榭楼台,两道身影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待看清时,她浑身一凛,忙跪地请安,也不管隔得这么远,对方是否听得见。 尹兰猜到几分,依然不慌不忙,抬头瞥了一眼,隔着一池水光,一个男子长身玉立,那样的风姿卓越,除了他,还会有谁。 第63章 两两相望2 杨广站在水榭中已有半个时辰,多日未见,看到她的一瞬,不觉心中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先前她在喂鱼,没有注意到他,自然不能怪罪。不过,方才她明明知晓他在对岸,却依旧佯装不知。这么大胆妄为的事,怕是全天下也惟独她一人敢做。杨广一撇嘴角,笑起来。 董青在一旁,表情只剩迷茫。皇上离开长安后,便马不停蹄赶来西苑。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却只隔水而望。他看着都急啊,倒是皇上的性子,何时竟变得比他更耐了。 皇上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猜不透。 就在董青暗自伤神之时,忽听杨广闲闲一句,“给朕备纸、砚。”他分明听出这句话中含着几丝悦然。 杨广提笔写下几行小字,命董青将纸笺装在一个莲花形的小盏内,放入河中。 水榭离望月宫并不远,之间的河水最窄处不过一丈,那莲花小盏 顺着水流而下,飘飘荡荡从玉阶前经过。 宛儿眼明手快,赶紧取了根木杖将小盏从水中捞起来,擦干了递到尹兰手中。 尹兰这才懒懒地抬眸,看了水榭中那人一眼,杨广一派气定神闲,倒是站在他身后的董公公,焦急地朝她打手势。 想到董公公对她也是不薄的,明白了他的意思,遂向他点了点头,自小盏中取出纸笺,只看了一眼,便笑出来。这算情书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浓浓的笔墨,力透纸背。不过四行小字,却难掩字体间流露出的大气浑成,与他画中的孤傲张扬不同,这次是刚柔并济的感觉。 尹兰不懂字画,完全是由着心来感受的,尹兰也不懂诗词,可这首《蒹葭》,她以前听姐姐说过,却没想到霸道如他,还有这样婉转的一面。 尹兰笑着,也来了兴致,宛儿果然是贴心的丫头,早已备了纸笔,开始研墨。 尹兰提起笔,想了想,而后没有任何犹豫的一笔蹰就。她可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写的字句直白得很。 “伊人,伊人,‘尹’边上有‘人’,才是‘伊’。尹兰一直在水中央,可那么些日子,也不见那人溯游从之啊。” 杨广哈哈笑起来,捏着纸笺的手也在抖,“有趣,实在有趣。这个小丫头居然在怪朕不来看她。” 于是,止了笑,又提笔。 他向她解释。“乐平被送回长安,在桃花落尽之前,厚葬了。太医说你这几日在用艾蒿,朕不喜那味道。” 她对他抱怨。“孔夫子说过,‘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不喜欢的味道,还要我用它熏蒸,害我现在身上都是这古怪的气味,连常来吃食的鸟儿都拿尾巴对着我。” “你不肯安生吃药,太医们才出此下策。”他无奈。 “他们还限制我的自由,不让我出宫。”她撒娇。 两人都将心思花费在字里行间的琢磨上,也许是因为少了面对面的剑拔弩张,一笔一划间更容易将心底的微妙变化流露出来。 莲花小盏在碧水间,飘来荡去,某些情愫就在这片粼粼的波光中,被红莲载着,暗暗滋长。只是,苦了董青和宛儿,尤其是董青,一把年纪了,身材又微微发福,动作自然比不上伶俐机敏的宛儿。 看见小盏飘过来,急忙伸手去捞,可奈何距离太远,总差那么几毫,他一急太过用力就偏了重心,险些要跌进河中,千钧一发之际,杨广在他腰带上拽了一把,才让他能够安稳地留在岸上,不至于变成落汤鸡。 目睹这一幕的尹兰憋红了脸,还是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董青窘得头都抬不起来,真正是颜面扫地。他这样被折腾来折腾去,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偷偷瞪她一眼,却见那丫头正双手合十,感激地朝他拜拜,他顿时哭笑不得。 —— 一来二去之间,尹兰恍惚的忆起小 分卷阅读85 时候在课堂上,背着老师偷偷传纸条的情景,更让她乐此不疲。 若不是宛儿提醒,艾蒿蒸浴的时辰已到,她还真是快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 月华初上,窗下的雕花菱镜被擦得镗亮,清清楚楚的倒映着镜中人儿的痴笑。红润的樱唇,微微上翘的嘴角,那纯美的笑颜,仿佛将她身边的月色也晕染成了一片甜甜的糖水,只要稍稍靠近就能品尝到那份甜蜜。 尹兰梳罢妆,穿着一袭朱色纱裙,乌发披散着,只在腰际处松松束了根发带。她一手拖腮,似在凝视镜中的自己,其实视线的焦点早不知落到哪处去了。 宛儿隔着帘子,见尹兰一直坐在那里发笑,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等了半晌,才轻轻走过去,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低案上,“兰姑娘,奴婢备了些果子,你尝尝。” 尹兰没有动,随口答道,“好,放着吧。”而后,继续对镜遥思。 宛儿退下去,经过尹兰身边时,低声飘出一句话,“兰姑娘是对皇上动心了吧?” “嗳?”尹兰扭头,吃惊地盯着她,连忙否认,“别胡说了,怎么可能。”接着,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她背朝着宛儿取了个果子放到嘴里。 “可是,兰姑娘,你已经对着镜子笑了一个晚上。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尹兰嘴巴里塞着果子,瞬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是在笑董公公拉。” 宛儿没有说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尹兰塘塞了几句,便说自己要睡了,宛儿倒也没再追问,只服侍着她睡下,便离去了。 尹兰并不想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有些朦胧起来。 半寐半醒间,脸颊似有微风拂过,有点热,有点痒,尹兰闭着眼,胡乱地甩了甩手,想赶走这扰人的暖风,却意外地触到一个东西,她迷糊地睁开眼,被豁然凑上前的人脸吓了一跳,那双湛蓝的眼眸即使在黑夜里仍是熠熠生辉。 在她惊呼出声之前,杨广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他在她耳畔轻语,“若想出宫,就小声些。” 尹兰只觉得耳根发热,立刻点了点头,杨广放开她,她很小声的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杨广对她的问题很不屑,“还有哪里是朕去不了的吗?” 尹兰并不介意,只是一脸兴奋的低笑,“你不是讨厌我身上的味道吗?” 杨广回她一个邪肆的笑,“你不是想出宫吗?”在尹兰愣神间,他已解下身上的披风,掀了被褥,将她一裹,便打横抱起从窗口一跃而下。 尹兰听着耳边的风呼呼吹过,心中没有忐忑,只有雀跃,她竟很放心的将自己交付于他。夜晚的风,如水般凉滑,可身子却是出奇的热。 宫外候着一匹精壮的黑马,见到他们前来,兴奋地刨着蹄子,似乎随时准备飞跃奔驰。杨广抱她上马,一手握缰,另一手将她紧紧拥在胸前,两腿一夹,黑马即如离弦之箭般,携着他俩隐没于茫茫夜色之中。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周围什么也看不见,惟独遥遥星空中那一轮圆月始终跟随着他们,将荧荧的光辉洒满他俩全身。 萤白的月光,却让尹兰感到是暖的,从头到脚的温暖,她偎在他的臂腕之中,很满足,终于可以当面对他说,“谢谢。” 尹兰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因为风声似乎更大,她只感觉他的臂腕微微僵了一下,而后,说道,“不能太久,只给你两个时辰。” 尹兰摇摇头,兀自说着,“谢谢你愿意替我寻姐姐。”这次,她相信他听见了,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他在笑。 杨广苦笑,他为她做的,又何止是这些。不过,他想要的也远不止她的一句‘谢谢’,这只是开始而已。 第64章 两两相望3 行了一段路,远处浮现一道幽幽的蓝光。不稍片刻,他们已行到近处。 眼前景色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湖面,平静无波,中央悬空而建一座精雕细琢的宫殿,在水中光华流转,宛如飘渺的蓬莱仙境。 杨广跃下马背,又抱她下马,俯首问她,“可还记得这里?” “是宣花宫。” 她有些惊奇,如果记得不错,这里应是西苑中唯一一处未有人住的宫殿。朝前走了几步,尹兰裹紧身上的披风,不是因为冷,而是不愿让他闻到她身上奇怪的味道,“我曾来过一次的。” “是两次。一次,在水中泛舟,另一次,在殿中抚琴。”杨广挨近她,从身后将她环住。 “呀,你怎么知道的?”尹兰诧异的同时,动了动身子,却挣不开他的环抱。扭过头瞪他,可惜身高差距,目光所及只有他的下巴,和他扬起的一侧嘴角,好看的弧度霎时让她闪了神,忙收敛心绪,“两次你都在,对不对?!” 杨广深笑着,眸光闪烁,“你还真傻。” “你……”尹兰气极,身子紧贴着他,感受到一波波热浪,她心慌意乱,一时竟忘了反驳,只重重地斥问 分卷阅读86 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杨广笑而不答,只望着水面出神,半晌,才缓缓说道,“朕想你了。初次见你,那一个小小的人儿独自泛舟湖上,今夜再忆起当时光景,竟已过了一载春秋。”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细软绵长,连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几分。 他的气息扫过她的颈间,她浑身酥麻,可不敢沉醉。趁得空隙,连忙一使劲挣脱了出来,“错了!哪有一年了。别的我记不清,可那时湖中的荷花开得正好,绿色的荷叶连成一片,可如今才五月,别说荷花,就连荷叶都是没有的呢。” 说着,嘲笑似地朝他皱皱鼻子,忙退避开两步。 杨广斜卧到草地上,拍拍身旁的空地,让尹兰坐过来,“若是能以花开花败来计算时日,倒是容易了,只要你愿意,朕每日都能让西苑开遍荷花。” 尹兰心道,好大的口气啊,脸上却掩了笑,在他身边隔了段距离坐下,有意刁难道,“那好啊,不过,我要留着冬天下雪的时候再看。” “只要你想,无论何时。”杨广目光锁住她,极认真的口气。 他的眼眸好似烟笼青波,迷离又深邃,尹兰瞧着便有些痴痴的,忽然发间一痛,她才恍然,一股力量带着她跌靠进他的胸膛。发尾的束带不知何时已被扯落了,他的手指上还缠着她的一缕青丝,只听他悠然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红尘弹指,韶华易逝,何不怜取良辰美景、眼前人。” 他嘴角擒着坏笑,低头欺近她,他的眸光在她脸庞上流转,最后驻留在那娇嫩欲滴的红唇,他的衣衫上沾染了淡淡的青草香味,清爽怡人。 尹兰看着自己的脸庞在他的眼瞳中渐渐放大,心如小鹿乱撞,连忙别转头,躲开他的视线。 杨广轻轻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 尹兰急着大叫,“我要回去了。” 杨广笑。没有用的。 尹兰又闭了眼,嗫嚅着,“我想睡了……” 杨广笑出声。还是没有用。 “我……我……唔……”尹兰还没想出更好的借口,最后一点声音已经湮灭在他的口中,他灵巧的舌舔噬着她的唇,又轻易地滑过她的贝齿,品尝檀中芬芳,几番挑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杨广怫然抬头,却见她双眼轻阂,呼吸平缓,象是睡着了,他半眯着眼,似笑似愠地说道,“尹兰,今夜就放了你,不过,你终究是逃不掉的。” —— 出了洛阳城,若雪和秦琼一路向东行去。离山东越来越近,人烟也越来越稀少,满目的繁华渐渐被苍凉所替代。放眼望去,沿路的土地被耕种过得很少,全都荒芜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若雪的猜测得到了秦琼的证实,山东沿海一带,正是隋帝的龙舟和战船的建造之地,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被征去当了劳工,只剩下妇女和老人操持农活,怎奈土地之大,力量之小,又如何是这些瘦弱的肩膀能够负担下的。 马车转到一处山脚下,若隐若现出村庄连绵的轮廓,秦琼难掩喜悦之色,笑说,“我们到了。” 马车的速度加快,村庄已清晰可辨,周围零零落落几亩庄稼,刚长出的稻子,在微风中舞出绿油油的波浪,田间偶有水牛闲卧,妇人在耕种,孩子在戏耍,一派自然祥和的田园风情,让若雪顿生向往。 刚到村口,就有老人认出他,很快,便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打招呼,田边、院子里,热情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秦大婶的儿子来拉。” “是叔宝呀,这孩子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叔宝啊,你娘就盼着你回来呢。” 在街坊邻居的前呼后应和一路指引下,他们很轻易便找到了秦母的住处。 秦琼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他们推门而入,才发现屋内没有人。也许秦母出门去了,正想找位邻居问问,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试探的低唤。 “叔宝哥……” 若雪回眸,扶门而立的是一位秀丽的少女,正半掩了面朝里探看。迎上若雪的目光,她一怔,清澈的眼中写满疑惑。 秦琼扬起笑,朝她走去,“是织云吗,快两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那少女神情一松,从门边走出来,挂着羞涩的笑,“叔宝哥,我听说你回来了,所以……这次你会住多久呢?”她手中绞着辫子,抬头盯着若雪,又问道,“这位姐姐是?” “如无意外,这次会多住几日。”秦琼笑着,去挽若雪的手,“这是你若雪姐姐,她是……” 少女盯着她的手,前一刻还明亮的眼神忽地黯淡了下去,若雪忙打断他,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我姓尹,名若雪,你叫我雪姐姐吧,我便唤你织云妹妹,可好?” 织云沉着脸,点了点头,退开一步,低声道,“叔宝哥,我先回去了。村口二奶奶家里没人照顾,秦大婶去帮忙了,晚些就会回来的。”说完,头也不回就朝院子外跑。 凭着女性的直觉,若雪看出几分异样,可秦琼浑然不知。 分卷阅读87 将黄骠马安顿好,他取了鱼叉,便带着若雪到村后去了。 第65章 两难1 村后是山,山间有活水,故满山遍野皆是青绿和点点烂漫山花,蜿蜒流至山下,便汇成浅溪,千树梨花,临溪绽放,洁白如雪。 秦琼挽了衣袖,卷起长袍,赤着脚站在溪水中,他双手握鱼叉,全神贯注地盯着渐渐游近的鱼儿。 若雪坐在溪边,身旁的鱼篓子微微晃动,方才捕到的鱼儿还在里面挣扎。她一手护住,一手支颌,翘首望着不远处的他。在这个小村庄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起义的英雄、瓦岗的统帅,在别人眼中,他只是秦家的男儿。褪去盔甲,换上布衫,收敛满身金戈铁马的锐气,只留一派悠然南山的气度,这就是她爱着的男子。 秦琼突然展臂、发力,鱼叉快如闪电,刺入水中,再提起,一条活鱼已被贯穿,还在鱼叉顶端扑腾,如此过人的身手,竟用来打渔,是否有些大材小用了。 若雪想得出神,忽地惊觉他朝自己挥手,忙拎了鱼篓笑着跑过去。 鱼很滑,两人合力才将它装入篓内,混乱中,水花四溅,两人都弄湿了衣裳,却都高兴极了。 他朗朗而笑,微风抖落一瓣梨花,拈在他湿了的脸庞,他腾不出手去擦,只弯下腰,她踮起脚,轻轻替他拭去。 两人都未察觉,梨树后的那个身影和两道似忧似怨的目光。 —— 待他们回到住处时,秦母已经在屋内生火做饭。 看到若雪,她眼中的惊奇明显多过了惊喜,话语句句都很客气,却是礼貌的点到为止,还未来得及多做介绍,秦母看见若雪湿了衣裳,便领着她去里屋更换。 若雪换上粗布长裙,秦母意外地注意到她戴着那块翡翠,神色有些复杂,只是微扬的语调,显示出她的不可置信,“叔宝竟把如意翡翠都给了你,看来是非你莫娶了。” 若雪霎时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母微微一笑,转而问到她的生辰,若雪也如实回答,只是说到她的家世,她难免支吾不语,这人是他的母亲,她不想隐瞒,却又无法实情相告,所幸秦母并未深究。 吃饭时,三人围坐一起,秦母看了看若雪,又盯着秦琼。沉吟片刻,她起身要去灶间盛汤,若雪忙抢先站起,总不能看着长辈忙碌,她坐享其成。 秦母笑咪咪的也没拒绝。 若雪在灶间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容器和勺子,她暗暗笑自己,这里不是瓦岗,初来乍到的,她自然是寻不着了,先前居然也没问清楚。想着便折回屋子,未到门口,却先听到里头传出的对话,她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脚仿佛生了根般,无法挪动,人生生地愣在那里。 “叔宝,那姑娘人虽好,可娘总觉得不妥,你说,怎会有好人家的姑娘二十有三了却还未成亲。咱秦家如今虽不是身家显赫,可从前也是名门望族,你可要对得起列祖列宗,至少找个家世清楚的姑娘。” “娘,我了解若雪,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秦母叹了口气,说道,“你能知道的比娘多吗?织云可是娘看着她长大的,知根知底,娘早就和刘家提了亲事,只等你回来拜堂成亲。你父亲在世时,教你最多的是什么?是忠义仁孝,你可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啊。” 沉默一瞬后,响起他的声音,不重却坚定如磐石,“娘,若是我不曾遇见若雪,那我定会听从父母之命,可如今我遇见了她,便注定了此生是要娶她为妻的。” —— 若雪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其实心中早已五味呈杂。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最后草草收场。 若雪理解秦母的不悦,也明白秦琼的坚持,她被挤在亲情和爱情中间,怎么做都是错。心头是说不出的压抑,来之前,那些殷殷的期盼和幸福的喜悦,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曾经,她听别人说过,得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才会美满,她不是迷信这个说法,可是,自己的双亲已经不可能来分享她的幸福,难道就连这个时空中他们最后一个亲人的祝福都无法得到吗? 若雪仰起头,茫然地盯着头顶之上那片辽阔的天空,流云变幻,她的双眸中却徒留苍白。 隐约间,昨日秦母与她说的那些话语又响起在耳边。 “其实,我看到如意翡翠时,就已经想到了,以叔宝的性子,既然把它给了你,便是认定你了。” “叔宝从小就懂事,不用我操心,他爹死得早,他就愈发不忍心让我难过,大大小小的事都听我的,可怎么就这件事,哎……你说,男子娶一妻一妾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是让你做正房,他也不愿意。刘家那里,我要怎么去说啊……” 秦母的眼神黯淡下去,曾经年轻美丽的面容被岁月刻画过后,留下沧桑的痕迹,这几日似乎比初见时更苍老了。若雪心里清明,她不会求她,更不会对她发难,她只是有太多无处可诉的苦楚,需要找人倾吐。伴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她脸上的皱纹又仿 分卷阅读88 佛多了几道。若雪心如刀剜,一下下被割得残破不堪,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自然比她更加难受,一边是他的母亲和忠义之道,而另一边是她。深深叹口气,不负如来不负卿,难道世间真的没有两全法。 若雪勾起脚,坐在溪边,将脸埋在两掌之中,风吹过她的裙角,晃动身旁梨树的枝丫,一时间,洁白的梨花如雪片般簌簌而下,落了她满身,她却浑然不知。 直到凝固的时光被一连串急切的呼喊打破,“救命啊!快,快去救救织云姐姐!” 若雪恍然,侧头,那小女孩正远远地向她跑来,气喘吁吁又语无伦次,“织云姐姐差点淹死了,还没醒过来,叔宝哥哥说你能救她的,求求你快些过去!” 心猛地一抽,若雪连忙起身,随着那孩子往刘家赶。 第66章 两难2 踏进刘家院子的一刻,天突然阴了下来,整个刘家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幽暗之中。 秦琼立在门外,浑身都已湿透,水顺着衣角一直淌到地上,洇了一滩,浓浓的水渍。他的黑发结成一束,紧贴在他坚毅的下颌,他的侧脸隐在树阴里,将眸中的情绪挡去,若雪想去握他的手,他却蓦地一缩,“别弄湿了手,先去看织云吧。” 他的声音淡淡,可掩饰不住那一丝疲惫,若雪心里一酸,默默点头朝屋里去了。 织云的母亲和秦母都守在织云的榻边。秦母见她进屋,唤她过去。 只那低低的一句‘若雪’,织云的母亲却象被惊雷电到般,重重抖了一下,先前低垂着的头忽然抬起,一双已不甚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目光仿佛来自护着幼犊的母兽,若雪没来由的升起一阵寒气,人愣在原地,举步维艰。 恍惚中,似乎秦母摇了摇头,而后在织云母亲的耳边安慰了几句,便扶着她去了屋外。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可若雪已经从那眼神中读到太多愤恨。若雪深深吸了口气,才积聚起一些力量,她咬咬牙,努力抛开眼前的是非曲折,如今最重要的是救回织云。 所幸织云只是体质弱,加之惊吓而致的晕厥,并无性命之忧。若雪为她施了针灸,静静地坐在榻边陪着她。 屋子里越来越暗,她和她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就象她此时的心境,也是模糊不清的。 不知何时秦母进来,点亮了火烛,那微弱的光亮还是刺痛了她的双眸,若雪揉了揉眼。 秦母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织云,见她面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微带欣喜地问道,“织云没事吧?” 若雪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道,“身体并无大碍,我替她施了针,让她安心睡一觉,明日便能醒来。” 秦母这才放心的点点头,转身从带来的篮子里端出一个碗来,“你从中午守到晚上,水米未进,这样对身子不好。我知道你吃不下,就带了点清淡的粥来。”说着,将碗交到她手中,“你也别多想了,这事不能全怪你。” 若雪双手捧着碗,粥还腾着热气,她的眼底也蒙上一层水雾。盯着墙角,好半晌,她才张了张嘴,仿佛自问,“我,做错了吗?” 秦母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也怪我,昨日和叔宝说话的时候,没注意织云在屋外。今天一大早她娘就急着来找我,说织云不见了,我们在村里找了个遍,也没她的人影。叔宝一路寻到山上的深潭,她竟然已经投了水,幸亏被叔宝救起,要是再晚一步……我真没法和她娘交代了……” 若雪定定的望向榻上的织云,那安睡着的脸庞是如此年轻朝气,却因为她,差点就失去了这宝贵的生命。不知不觉中,她的秀眉紧紧拧起,也许她执着,也许她无知,可是,她没有错!在隋朝的这些日子,她已深刻领悟,古代女子的名誉和婚姻对她们而言,较之生命更为重要。 如果说织云是执着的,难道她自己不执着吗?!她执着于自己的执着,却在无意中伤害了身边的人。她真的没有做错吗? —— 天渐渐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不顾秦母的反对,若雪在榻边守了一夜,只有亲眼看着织云醒过来,她才能安心。 在屋后简单的洗漱了一下,若雪又打了水回来。才进屋就发现榻上空了,她一惊,急忙扔下水盆,出去寻人。 她摸了榻上还是热的,人应该没有走远。天刚蒙蒙亮,偶有几户人家开始生火,若雪怕惊扰别人,边寻边轻唤她的名字。 喊了几声后,从院子里的树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 若雪循声走过去,在树干背后看见了那道柔弱的身影,“织云?外头冷,进屋去吧。” “你是不是怕我又去寻死?”身影未动,她哑着声音开口,“我是不如你聪慧,不如你漂亮,可是,我还知道什么是廉耻。我不要你这种人来照顾我。” 若雪咬了咬唇,蹲下,与她平视,“织云,我知道你与秦大哥是有婚约的,可是你了解他吗?你是因为爱他才想要嫁给他的吗?”虽然织云并不看她,她依然缓缓的一字一顿 分卷阅读89 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 她多么希望织云可以象碧君那样,遇到此生无论有无婚约都愿意嫁的那个人。 可迎来的却是织云的怒视,她冷冷道,“我也爱着叔宝哥,我从小就想着要嫁给他!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要我放弃,好一个人独占他。你以为叔宝哥真是因为爱你,才要娶你的吗?” 若雪愕然,心莫名揪起来,只听织云继续说道,“我听见叔宝哥告诉秦大婶,他不得不娶你,那是因为在一个雪夜里,他为了救你,和你有了肌肤之亲。”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若雪眼前一花,跌坐到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她中了曼佗罗之后,昏睡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的确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这样救了她,她更不知道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在他帐中醒来,她已换了一身新衣;之后,他毫不避讳地与她同帐,在外人面前亲昵;很快,他又向她提亲。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是因为对她的责任,才要与她成亲的吗?! 第67章 尘缘如梦1 接近夏日,初升的阳光已很是浓烈。可即便再浓烈的阳光也穿不透生长百年,茂密的山林。 繁复交叠的枝叶,挡住了万丈的光芒,高高的山癫上,没有一丝暖意。 郁郁葱葱的植物,是深沉到几乎接近黑色的墨绿,透着一点点阴冷,这一明一暗的对比,使得这里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 秦琼微抿嘴角,含了一抹自嘲的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如果真的与世隔绝,也许就不会有眼前的烦恼,更不用受世俗礼教的约束。可现实偏偏不如他所愿。 面前的寒潭,深不见底,泛着如磷火般的幽绿,望得久了仿佛会被摄了心魄。 而昨日,织云险些在潭中丢了性命。对于这个单纯的女孩,他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仅有的些许片段也只是在她的孩提时代,他和她之间从未涉及过男女之情。可是,这许多年来,他率领着瓦岗的将士们打拼江山,却无暇对母亲尽孝,对长久以来照顾着母亲的刘家和织云,他充满着愧疚和感激,于情于理,他都不忍心伤害,却仍是伤害了。 他举起酒坛又猛灌了一口,丝毫未觉察到身后无风自动的灌木。 若雪拨开灌木,看到他的时候,便是眼前的景象。 他身上穿的衣裳仍是昨天湿掉的那件,袍子已被洇干了,袍角结着成块的泥泞,皱巴巴地被他坐在身下,他懒洋洋地斜靠在粗糙的石碓上,右手还拎着一只酒坛。他浑身上下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气息,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种气息叫颓废。 若雪皱着眉,眼底都是痛,更多了一丝决绝,压着声音唤了他一声。 秦琼回头,有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别转过头,不再看她,“你怎么来了?织云醒了吗?”他此刻的样子,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若雪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步子,离他还有些距离,可依旧闻到他满身的酒气。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多了道无形的墙,心中酸楚更甚,声音闷闷道,“秦大哥何必如此,娶了织云不就遂了众人的愿,皆大欢喜。” 秦琼茫然抬眸,眼中似惊似疑,凝神望着她,片刻,又象了悟到什么,缓缓地摇头,“你不是这样的女子,若雪,你不会接受她,不会接受我再娶一个女子。何况我对织云只有感激没有感情,娶她也是对她不公。” “那……那日你与你娘说的话可都是真的?你要如实回答。”若雪垂眸,语气艰难地说道。他娶她究竟是因为什么,真如织云所说吗,她要知道答案,可她又怕看到他点头。 秦琼顿了顿,想起初到的那晚,若雪去灶间盛汤,却空手而归,她欲加掩饰,可他还是看出她深藏着的异样,想来他与母亲的谈话,她都听到了。那样也好,他说过‘今生注定要娶她为妻’。他果决的点了点头,“是真的,我告诉过自己,也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是真的’那三个字重重地灌入她的耳朵,在脑中反反复复地盘旋,旋得她头发重,眼发花,浑身无力,眼泪却沉沉欲坠。 若雪靠上身后的一棵灌木,高仰起头,强忍着泪,声音已经略带哽咽,“秦大哥不必执着于一个承诺。织云本就与你青梅竹马,如今又有婚约在身,而我不过是一个误闯的人,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她的话,她的泪,秦琼都理解成了她的隐忍,她为了顾全大局而承担的痛苦。 她的善良,他是明白的。可是,事关他们终生的幸福,他一个大丈夫,却未能给她憧憬中的花烛之夜,难道还要她做出牺牲,他不能,也不许! 抬首,又是一口冰冷的酒,他喝得太急,又或许是心不在焉,被酒呛到的他,很狼狈的咳起来,咳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他提了口气,眼角闪出水光,“你别说了,让我静一下。” 若雪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在想,完全忽略了他眼底的自责,他的话语已经变成另一种含义。 分卷阅读90 脚下开始虚浮,她扶着灌木,稳了稳身形,一低头,泪已汹涌而出,“秦大哥,我……走了。” 最后一次唤他,接着用力转身,逃似的奔离这方土地,这个让她碎了心的地方。 秦琼喝下最后一点酒,反手扔掉酒坛,朝她离开的背影大声喊着,“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娶你!” 可是,她跑得太快,那句话她来不及听到,就破灭在耳边呼啸着的风中。 一路狂奔,脚步踉跄,几次欲倒,她捏了捏拳头,告诉自己要坚强,一切不过都是回到了最初而已。掌心传来椎心的疼痛,摊开一看,才发现刚才扶着灌木时,不自觉地用了力,掌心竟扎入许多细刺,一个个猩红的血点提醒着她,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人是从云端跌到了谷底,而一颗心,从富裕变成苍凉。她奋不顾身,以为可以得到的幸福,却在转眼间,与她擦身而过。 从山上到山下,先前的艳阳天已是乌云密布,天竟也变得如此之快,还是老天也在同情她呢。 他们携手而行,一起走过生死,甚至走过时空的障碍,却最终走不过这封建社会的礼教纲常。 跑过那日打渔的溪边,笑语仿佛犹在耳,泪眼模糊中看到的是那两个并肩相依的男女。若雪猛然甩头,拽起衣袖胡乱的擦着眼泪,满树的梨花在狂风中无依的乱颤,残花飘零如雪片纷飞,满目破碎的凄凉。 花开终要花落,而尘缘如梦,也终于到了不得不醒来的时候。 第68章 尘缘如梦2 少了他陪伴,若雪独自一人走走停停。脑子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日子过了多久。只晓得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而另一处的伤口呢,恐怕再多的时间也愈合不了吧。 她惯性地抬头看看骄阳,仿佛这样就不会迷茫,一路上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下去,以为如此便可以温暖自己。 走得太仓皇,随身带的盘缠不多,起初还能住在客栈,后来连吃饭都成了困难。人真的到了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时候,自然就变得更加现实、更加坚强,也更加清醒。饥饿和困乏会本能的提醒她,什么才是目前最先要考虑的问题。 身边值钱的东西,除了那块如意翡翠,就是贴身藏着的几根银针了。可即便再潦倒,这两样东西,她都不愿意失去。 不得已,她才想到要了解自己身在何处。打听下来,这是一个临海的村庄,从前是个渔村,村民们虽不富裕,却过着自由安宁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隋帝的军队踏上这片土地,附近城镇的男丁被当作劳工输送到这里,很快,龙舟和战船就在海边建造起来,而曾经的安静祥和,也不复存在了。 在这样一个几乎成为皇帝兵工厂的地方,想为了生计找个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她还是个外地来的女子。若雪连日露宿在贫民聚集的破棚子里,身上的衣服许久未换,脸上也沾了污垢,没人多看她一眼,倒是因此,让她在这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多了份安全。 一个老奶奶带着她年幼的孙女也住在棚子里,时间一长,她看若雪终日郁郁寡欢的样子,也觉得她可怜,便介绍她去了几个妇人的作坊里干活,平时为那些在工地上做监督的军官缝缝衣服、洗洗衣服,虽然累,可总算每天还能吃上三顿饭。 若雪是知恩图报的人,每天从自己里伙食里省下一些,给老奶奶的小孙女补点营养。 这一日,若雪用完晚膳后,照例带了食物给那孩子,刚回到棚子里不久,作坊的一个大婶便找了来,托若雪去送洗好的衣服。 若雪拎着大大的包裹,第一次走进位于海边的工地,不禁有些忐忑,靠近海的沙地湿漉漉的,若雪一步一滑,走得小心翼翼。 远处堆着高高的木材,近处的凉棚里,几个官兵正在喝茶聊天。眼看太阳快要下山了,却见不到一个归来的劳工。 冷风吹来,带来阵阵海腥味,而更多的是一股难言的腐臭气味,若雪打了个寒战,努力忍住恶心的感觉。 她急急朝凉棚处走去,欲交了包裹就离开,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恐惧。 红日渐渐沉入海中,如此美的落日,与她记忆中的那幕重叠,曾经在沙丘上,她也见过这么温柔的夕阳,如今夕阳依旧,人已不同。 想着抬眸远望,却徒然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冷气,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赫然倒映着一个庞然大物,黑色的木制身躯上挂满了如蝼蚁般渺小的人影。更可怕的是,海面与船的交接处,是密密麻麻浸泡在海水中,不分日夜工作的劳工。 不远处的沙地上,响起沙砾摩擦的声音,渐渐的出现一道黑影,在沙地上艰难地蠕动着,黑影越来越清晰,竟是一个用双手匍匐着前进的中年男子,下半身因为长期浸泡在海水中,已经腐烂生蛆。 若雪再也看不下去,用手捂住眼。可以不看,却无法不听,监工的粗呵传入她的耳朵,她蓦地睁开了眼。满眼的愤怒却在视线撞到那抹身影的一刻烟消云散。 那个男子的身旁,立了一道人 分卷阅读91 影,那人的背影轩昂挺拔,如山峦河川,不动不摇。 不知何故,监工没有再走近,只是罗嗦了两句又回了凉棚。 简单的褐色长袍,一如大地般沉静、宽广,只是一个背影,就给人无法言喻的力量。长长的黑发无拘无束地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缓缓蹲下,发梢也象有生命似地一波波舞动。 他伸手,用帕子替地上的男子擦去下身的蛆,干净修长的手指,在黄昏的光晕中,透着点点淡金。 地上的男子,似乎在一瞬摆脱了痛苦,竭力仰起头望他,眼神无比虔诚,好似在跪拜天神一般。 他一点一点地侧过头,被黑发隐去的脸庞逐渐显现……完美轮廓的面具,上好的白玉质地,泛出水样的光泽。 若雪怔神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忙抱着包裹往回跑,怎么会,怎么会,竟然在不该遇见的时候遇见他,玉面神医——乐隽。 第69章 若初见1 与秦琼在洛阳的点点滴滴,因为眼前这个久闻其名,却只初见的人而一一涌现,顿时心中杂乱,低头快步朝前走,才走了不远,就与面前的来人撞了个正着。 习武的人身材魁梧,若雪被撞得连退两步,心里知道这边的人都惹不起,还未稳住步子,就连忙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送干净衣服的。” 那人有点年纪,应该是个军官,说话还算斯文,看了她一眼,挥手道,“去吧,下回走路看着点。” 若雪很谨慎地应着,匆匆离去。 眼角瞥着她渐远的窈窕背影,那军官若有所思,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拽住。 若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佯装冷静,竭力掩饰眼底的怯色。 那人一手拽着她的胳臂逼近她,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拿眼上上下下地仔细瞧她,不确定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在作坊里干活?” 若雪深深吸气,努力保持镇定,“是的,大人,我叫薛隐。”一字一句稳稳地说出。 那人眼带疑惑,凝视她半晌,似乎觉得她不象在说谎,遂慢慢松开了手。 —— 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棚子里的老老少少尚在睡梦之中,一队官兵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一阵嘈杂的喧闹过后,棚子里的所有人,被推搡着靠到断墙边,战战兢兢地站成数排。人数多,难免混乱,参差不齐的人堆里,若雪搀扶着奶奶,又携着她孙女,被挤在角落边。 队伍为首的正是昨日若雪撞到那名军官,他旁边的兵士高举着一副画像,对众人大声喝道,“这画像中的女子,你们谁见过?能提供可靠消息的,赏银百两。” 底下的人们揉着迷蒙的睡眼,面面相觑,或凝神思索,赏银百两的诱惑甚是巨大。 若雪不禁呼吸一紧,只觉后脊发凉,那画中的女子,虽只八分相像,可她一眼便认出正是短发时的自己。 是来追究那时杀死逃兵的事,还是她在瓦岗的身份已经暴露,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此时已身处险境。 忽地手上一重,她侧眸,老奶奶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慧黠,她压低声音道,“村的北面不远有座山,姑娘先去山上避一避。” 若雪心怀感激,略有不舍,这时,一个妇人尖叫起来,“大人,我见过,她前几日才来的,和咱们一起在作坊里干过活。” “没错,就是她!人在哪里?”那军官浓眉一挑,已露喜色。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兵士们‘哗’地一下散开,分头钻进人群里查找,都想着邀功,动作粗暴,孩子们吓得大哭,老人护着孩子,顿时乱作一团,奶奶趁势推了若雪一把,若雪一愣,明白再不能犹豫,动作灵敏从墙角一处破洞逃了出去。 若雪没来得及多做思量,只知道若留下恐怕难逃一死,惟今之计也只有先躲过眼前一劫。 —— 天亮得很慢,太阳迟迟不肯出来,云层又低又厚,风很大。 若雪跑到脚下发软,仍不敢停。直到攀上山腰,才扶着树干大喘了几口气。山壁千仞,叠嶂起伏,再回首处,村庄已变得模糊。忽然颊上一凉,紧接着,雨点从天而降。 山林间,狂风暴雨大作,若雪已难辩是风声,抑或是追赶来的官兵,她咬着牙,缩着身体,艰难地在山间穿行。 雨势未减反大,若雪无处可躲,只得继续沿着山路向上,一边找寻可以藏身的山洞。本就崎岖的山路被雨水冲刷,更加湿滑难行。山势陡峭处,若雪甚至要手脚并用,才能保持平衡,不至于摔倒。 未行多远,她已浑身泥浆,脸上雨水淋漓,风雨飘摇中,世界被颠覆,脑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那年那日,与他初见也是这般大雨磅礴。他说,‘姑娘,雨天行路,多加小心。’ 顿时,心痛极,眼痛极,泪和雨刹那融到一起。 一切若回到最初,她是否还会选择与他相遇,选择爱上他,交出自己的心。 分卷阅读92 若雪边揉着眼睛,边凌乱地想着,不觉一脚踩空,她惊呼出声,人顺着山势骨碌碌地滚下去,眼看要掉落山崖,命悬一线时,崖边生出的一颗小松拦腰截住了她。可她的头在翻滚中重重地磕到岩石上,顿时鲜血直流,人渐渐失去了知觉。 —— 骤雨初收,云破天开,一道虹架于山岳之巅。 露水还在枝叶上滚动,山峦间烟雾缭绕,朦朦胧胧,宛若人间仙境。 ‘嗒、嗒’的马蹄声,似从天际处传来。两匹纯黑骏马拉着一架莹白马车,渐行渐近,出现在这片了无人烟的山涧。如此超凡脱俗,让人不禁联想这辆马车是否来自虹的另一头。 车身上罩的是上等冰鲛纱,纤尘不染,寸毫未湿,随着马车移动弹落一颗颗水珠。日光照耀下,闪出五彩的色泽。 马车从山崖边轻盈驶过,驾车的女子一身绯衣,面容娇好。眉眼顾盼间,不觉瞥到了什么,立即喝停马车,回身禀道,“公子,山崖上挂着个人。” 从车内飘出一个声音,却是女子,比绯衣多了几分沉稳,“如景,别多管闲事。” 被唤作如景的绯衣女子撇了撇嘴角,满脸不情愿却又迫于无奈,重新驾起车,喃喃低语道,“好象是个女的,浑身是血,又在这荒郊野岭,我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去看看是死是活。”清冷的话语,没有一丝波动,车内的公子,眼未睁,身未动,面容被车帘隐去,只双唇轻轻张合了一下。 “是。”如景一笑,脆声应道。车刚停稳,人已跃然而起,她身轻如燕,几个点地,便到了山崖边,而裙摆未沾染丁点的泥污。 如景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若雪从松树上解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惊道,“公子,她还活着。” 将她扶到车边,稍稍擦去她脸上的血渍,如景又是一声低叫,“居然是她,那个皇帝发榜要找的女子。” “怎会如此巧,让我看看。”说话间,车帘已被挑开,方才出声的女子步履轻灵地迈下车,绿色的罗裙在脚边开出朵朵青莲。 地上的女子,满身血污,她不禁秀眉皱起,盯着女子的脸瞧了又瞧,才淡淡道,“公子,如景说得没错,果真是那女子。” 车内静了一瞬,两个女子在车外静等公子的吩咐。 “带走。”依然是那公子的声音,七分慵懒,三分兴致。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露出浅棕色的眼瞳,其中光芒闪烁,在暗处点燃数道异彩。 第70章 若初见2 往事就如团团黑烟,纠纠缠缠,而后终于烟消云散。 耳边是奔腾的狂流,身子如坠深渊。记忆又回到刚落水、初醒来的那一刻,面对这本该陌生却似乎熟悉的时空,若雪不禁迷惘,总觉得遗忘了很重要的东西,连心内也仿佛缺了一块,再不完整。 可是不管她如何费心去回忆,都再也想不起来,反而头痛欲裂。 每当摸到脖颈上挂着的如意翡翠,人就如遭雷击,无数电流从心脏穿过,胸口处针刺般的痛,于是,再不敢去多想。 睡着的时候是一片黑暗,醒着的时候也是一片黑暗,若雪只根据吃饭、睡觉、窗外的鸟鸣声来判断,自己醒后已过了十多日。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坦然,以父亲要求的淡定从容来应对所有变化,用最短的时间去适应没有光明的日子。 如景到她房间的时候,她正摸索着在给自己倒茶水,手指不慎被烫红,裙角也湿了一片。 “尹姑娘,你可真要强,这种事叫我帮你就好了。”如景语气略有责怪,眼中却添了几分敬佩。 她的声音似幽谷清泉,低吟浅唱中,让人闻之忘忧。 若雪听出是她,微微笑道,“总不能凡事都依赖你们,我也得慢慢学着做。”托起茶盅喝一口自己泡的茶,心里几丝安慰,“如景,带我去屋外走走吧。” 如景走在前头,若雪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一步步跟着她走出了宅院。 山谷间花香四溢,陶醉在大自然清新的空气中,只觉得顿时神清气爽、精神振奋。她深深吸了口气,盈盈一笑道,“是合欢。” 如景惊叹,“正是合欢花呢,前几日我摘了几枝放在你房中,才闻过一次你竟然就记得了?” 若雪淡笑不语。学中医时,她闻过太多草药,对气味的辨别已比常人敏感几倍。 北坡大片的合欢花开得正艳,好似抖开了红绸,甩开了锦缎,满山遍野,灿若霞霓。 两人一前一后,行在漫漫花路之中。 如景象只小黄莺般兴奋地向她介绍着,“大珠山一年四季都是好时节,四月里杜鹃花开,红中透着蓝晕,象是炉火燃到纯正时的颜色。紧接着到了五月,山沟里白色的野蔷薇盛放,如绿丛中犹有千堆雪。六月里就是眼前的合欢,你看,开得红红火火,好似……” 如景忽地捂住了嘴,没了声音,偷偷瞄一眼若雪,讪然低语,“对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见……” “没关系,你 分卷阅读93 说得真好,我就象看见了似的。”若雪拍拍她的肩膀,倒是她安慰起了如景。 “尹姑娘,你人真好,虽然如夏也是这种淡泊清静的性子,可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要是她象你……” “如景!”低嗔一声,却似玉石玎玲,悦耳动听,又透着清冽沉静,“又在和别人胡说什么!” 若雪听声辩人,知道来的是如夏,便没有做声。 如景撇开头,假装没听见。 如夏沉声道,“公子有事吩咐。” 如景这才敛神,走之前和若雪招呼了几句,又嘱咐如夏送她回去,方才离开。 如夏果真冷冷的,拒人于千里。她似乎不喜别人碰触,找了根树枝,让若雪牵着,她在前面领着走。 若雪试探道,“你家公子救了我,又供我吃住,我都未当面道谢,实在心有愧疚。” 如夏答得无波无澜,“公子平日繁忙,等空闲了自然会来见你。” 若雪暗叹,如夏口风紧,回答得滴水不漏,知道继续下去也问不出什么,遂不再说话。 对于这个救命恩人,她实在知之甚少,只从如景口中得知公子是经营家族生意,有多处宅邸,偶尔在大珠山的宅院里居住,因此,能在山崖边救下她,也是万分侥幸。 —— 夜色宁静,月华似水波,在幽幽山谷间流淌。 后花园中几株葡萄藤沿着木廊的支架,爬得郁郁葱葱,藤蔓错落有致,似飞瀑流泻。微风习习,推开绿色的波浪,隐现出底下挂着的葡萄,一颗颗宝石般晶莹剔透。 木廊的阑干上斜靠着个男子,正垂眸吹奏玉箫,侧影模糊,只见衣诀飘飘,姿态风流。 葡萄藤下有软榻,卧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绯衣,一个绿裙。手中各执着酒盏,似有些醉了,毫无拘束,谈笑正欢。 —— 白日无事,夜间难成眠。若雪半靠在榻上休息,黑暗中声音被放大,只闻流水声、虫鸣声中依稀多了些音律,似是有人在吹奏。 她披衣出门,循声而去。 她的屋后不远处便是后花园,从花园出去是山谷,白日里她曾走过几回,于是大着胆子自己尝试。石路平坦易行,空气中似有果香,还有酒香,甜甜的很好闻。 又慢慢行了一小段路,香气渐浓,箫音隔着花丛飘来,她凝神去听,那人吹得极好,可意喻却复杂难懂,一会是高山流水的宽广悠远,一会又是浮云翻涌的多变莫测。 若雪还欲仔细辩听,一把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来,带着若有似无的醉意,“该我来了,听好,上联:海龙海马通大海。” 若雪微微惊讶,下一刻又暗暗高兴起来,没想到她们都是学医之人,还同有这样的爱好,用药名做联。这个上联,连用三味中药,思索着,心中已有了下联。 “红花红藤映山红。” 如夏啜了口酒,下联已脱口而出,接着说道,“六君子合欢寿延年。” 不知是因为酒气上头还是其他,如景脸微红,支吾半天答不上来,负气说道,“我笨,我喝就是了。” 说着,举杯欲饮。 若雪笑着摇头,似乎能想象出如景尴尬的模样。 一直吹箫的男子此刻放下了手中玉箫,正要开口。 若雪缓缓从花丛后走出,“白头翁独活度残岁。”她话甫一出口,突然想起那似断未断的箫声,说明除了如景如夏外,还有另一人。 —— 箫音嘎然而止,朗朗月光下仿佛少了些什么。 如景放下酒盏,大笑着抚掌,“对得妙,哈哈,尹姑娘对得可真妙。” 如夏神色戒备,冷眼看向若雪。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将玉箫收起,凭栏而立,“对仗工整,原来姑娘也知药石。”他的话语犹如平川静波,清清淡淡,而抬眸时那双眼瞳又似琥珀,神秘莫测。 若雪循声朝他行了礼,姿态谦诚,“若雪略懂医术,闲时也喜用药名做联,方才一时兴起,还望公子莫怪。” 葡萄藤下微风拂过,香气阵阵,寂静无声。 如景乐呵呵地去扶若雪,自己的步子已有些不稳,“过来坐,我们一边喝一边对着玩。” 若雪虽看不见,可心里明白得很,三人中如景热情活泼,而另两人就清冷许多,可不管怎么样都是救命恩人,她依然彬彬有礼道,“公子开的药方中,诸多名贵稀有的药材,救治之恩,若雪没齿难忘。敢问公子大名,若雪来日也好报答。” 公子笑起来,云淡风轻,“朋友客气,且称我一声‘文公子’。不过,通晓药石,未必就懂岐黄之道,如景如夏多识药名,是因我经营药材生意,而替你看病的是另有其人。” 若雪微愣,眼神空洞地朝向远处。“公子姓文?倒不多见。” 他轻笑两声,“自然不是。” 如景怔怔地盯着公子,满眼困惑。 公子眼锋扫过,对如夏寒声道,“她喝多了,带她下去。” 如夏心有疑 分卷阅读94 惑,却未多问,只扶着如景去了。 葡萄藤下只剩下两人,一时无语。 公子背对若雪,夜色中双眸若明若暗,忽地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兴味,“你真想知道我姓名?”说着,他缓缓转身,步履悠然却渐渐逼近,一寸寸欺向若雪,“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你要如何报答?” 若雪感到那股压迫的气息,正心疑不定。倏地,一股异香袭人,她下意识朝榻后挪去。 “有蛇。”他低呼,若雪惊住,霎时一道水蓝色影子飞掠而过,在她腰间揽了一下,接着旋身,稳稳地把她纳入怀中。 若雪心跳如雷,不敢妄动,却只听他在耳畔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只是藤条的影子,方才看错了。” 他还拥着她,五指扣着她的手腕,指尖透过薄薄的衣袖,有微热的感觉传来。 若雪手上加力,欲推开与他的距离。 两人对峙几秒,他才缓缓松手放开了她。仿佛没有之前的尴尬,仍是带着笑意,“难得姑娘也会对药联,在下倒有一片玉,若是姑娘能合壁,我便有问必答。” 若雪愣了一下,尚未回应。 公子已潇洒起身,一字一顿说出上联,“生、地、天、南、星。”他的视线从清澈夜空中收回,似笑非笑地对上她,“其实,如景和如夏的全名各是一味草药,如景名中一字已隐在上联之中,因此,姑娘的下联务必要有如夏的名字。” 若雪愕然,公子的举止似有些反常,却不知他用意何在。“那若是我对不上呢?” 公子侧眸,眼角扫到廊柱后的一抹绿色,“我想,姑娘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输给在下的。后日此时,我于此地恭候姑娘。”说完,对着不远处的廊柱递了眼色,“送姑娘回房。” —— 如夏送了若雪回房后,又来到主屋伺候。 铺好了床榻,又端水给公子洗漱,不解道,“公子,如夏不明白。为何要出联考她?” 公子嘴角微扬,眸光闪烁,“她的确失明,却不知失忆是真是假,更不知他为何要寻她。” 如夏替公子卷了袖口,一边为他净手,一边细心思量,片刻,释然道,“她若是真失忆,如能将她留住,对公子自然是好的;她若是假失忆,也能知道她的医药功底究竟有多丰厚。她若对不出,正好让她心服口服地断了探究的念头;她若碰巧对出,我想,公子也不会对她知无不言。” 公子微挑眉,不在意道,“如夏,我所见的女子中还未有比你更聪明的。” 如夏的颊上浮过红云,本来略显冷艳的容颜,现出几分少见的娇媚,她忙低头去端水。 公子难得唤她的名字,一句话还半带着对她的赞赏,心头愉悦,出门前柔声道,“公子早点歇息吧,如夏也觉得她对不上来。” —— 两日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个药联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本是两个药名,用了‘拆拼’和‘转折’的手法,虽难却也不是对不上。可因其中含了如景如夏的名字,此联便不是对上字面意思那么简单的了。 除了对联,更让若雪困惑的倒是那个人。他的所言所行,都非一般的待客之道。 再细细想来,他们非亲非故,从她身上也无利可图,正如他所说,她的确‘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输给他’。 也许是因彼此为同道中人,才让他来了兴致吧,这样想着,反而想通了,也不再纠结于对联的问题,本来,对得上对不上,于她都没有任何意义。 注: 【片玉】只有上联而长时间无下联的称为片玉 【合壁】或称“双壁”,指将“片玉”之联对上 第71章 若初见3 是夜,如景来接若雪,与往日不同,她今日话很少,略带恭敬地领着若雪去到后花园。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葡萄藤,只是少了那日的酒香,也少了那日的箫音,平添了几分肃静。 公子和若雪坐于藤下的软榻,如景和如夏各立于公子左右。 景物变化对若雪而言是没有区别的,她始终置身于漫漫黑暗之中,惟独身边的气场,她可以感受得到。更何况,她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此时多少已察觉到公子不愿透露身份。她既有幸被搭救,又被收留做客,本该安分守己,懂得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否则就是不识趣了。 所以,即使公子笑着将一盆葡萄推到若雪啜手可及的地方,她也只微微颌首,欠了欠身,不予拿取。 公子也不客气,自取了颗葡萄放入口中,问道,“姑娘可有下联了?” 若雪摇头,有些东西她不知道更好,“片玉要合壁极难,若雪对不上。” 公子低笑两声,却莫名让若雪起了寒意,“以姑娘对药石的理解,对错了尚有可能,若说对不上却难以令人信服。难道姑娘是看不起在下?” 若雪全身一僵,心中暗忖,此人心思复杂,实在难以捉摸。只好不动声色,回道 分卷阅读95 ,“自然不是。只不过,若雪如侥幸答对,也不敢要求公子给予回报。” 她倒是进退得当,公子不禁脸上多了几许趣味,“看来姑娘很有把握了,在下洗耳恭听。” 若雪顿了顿,微昂首,字字清晰道,“生地天南星,忍冬夏枯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夏的全名就是夏枯草,而如景就是红景天。” 如景和如夏都愣住,睁大了眼睛。一红一绿的衣裙在夜风中舞动。 公子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淡笑起来,“只字不差,在下佩服。”他起身,风度翩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复姓独孤,单字文。姑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若雪忙摇了摇头,“若雪明白,公子姓名只铭记在心,不会与别人提起。” 独孤是鲜卑族大姓,在前朝时是名门望族,想必这个公子曾经也非富既贵。不过,改朝换代后,也许让这个姓氏多有避讳,既然他不愿多提,若雪自然明白要守口如瓶。 —— 红景天的绯衣,夏枯草的绿裙。 在她眼中都只是空白,能够在没有任何启示的前提下,推测出她俩的名字,只说明,她的医药学识早已在他想象之上,绝对不容小觑。 可她,居然是他要找的女人。 如景背朝书房的窗棂,站得笔直,偷偷瞄了眼公子,月亮的清辉正薄薄地洒在他身上,书房内的灯烛又透出淡淡的光晕,将他的神情勾勒得错综复杂。她又转了视线,扫到如夏阴沉的脸色。 一如往常的寂静,又似乎显得不同,是让人局促不安的静,让人不禁想要打破它。 其实,她也是吃惊的,除了公子外,还从未有其他人唤过她的名字。她轻喃道,“昨日公子的教诲,如景不敢忘,如景有时是多嘴,可这次真的没和她说过什么。” 公子和如夏都没有答话,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如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公子,这是刚送来的信。” 公子面无表情地接过,只看了眼,随即扯出一丝冷笑来,带着几许不屑与讥嘲,“东都越来越有趣了。” 他头未抬,修长的手指夹住纸笺,动作优雅而熟捻地凑近案上的烛火,瞬间,纸笺被火舌舔拭。如夏默契地端着铜盆,他手指一松,残破的纸笺飘落盆中,在青烟中卷成焦黑的灰烬。 公子提起笔,低头写字,问道,“王大人那边打理得如何?” 如夏立刻回道,“一切都妥当了,只等公子开口。从来财力和权利都是互通的,与公子交好的机会想必他也不肯错过。至于他的喜好,和大多数人一样,酒和色。” 公子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他放下笔,待墨迹干透,将纸笺折起,交给如夏,“他急得很,挑只快的给他送去。” 如夏应声接过,又问道,“公子要回房歇息吗?” “不用,今晚我在书房过夜。” 如夏点头,在炉中燃起熏香,才与如景一起默默退出书房。 少顷,沉寂如黑幕的夜空,被白色的翅膀撕开一条裂缝,带着未知的神秘飞向远方。 —— 之后数日,文公子与王大人在酒楼相识,投其所好,于是,相交甚欢。 几乎一切顺风顺水,所有的步骤都在按照计划的进行。 只是,很突然的在某个傍晚被打乱了。 当王世充穿着便服,出现在他宅院门口的时候。公子吃了一惊,不过,却只是一瞬,立刻被他完美的笑容掩饰了去,“王大人竟然亲自光临寒舍,在下荣幸倍至,有失远迎,望大人莫怪。” 王世充满脸笑意,被迎入前厅,“文公子太客气了,上次在醉香楼你我喝得不够痛快,所以今日特地带了好酒登门与公子同享。” “那日王大人有胭脂姑娘相陪,在下又岂能坏了大人的好事?!”说着,嘴角浮上一抹轻佻的笑,“至于喝酒,只要大人愿意,在下随时奉陪。” 抬眸时他暗暗打量了布置在四周和角落的兵士,不着痕迹地皱眉,也许他低估了王世充这只老狐狸,他即狡猾,又不轻易相信别人。 公子转而对一旁正欲奉茶的如景笑道,“如景,快去备菜,我要与王大人不醉不归。” 如景一愣,看公子眼中光芒数变,蓦地明白过来,应声退下。 王世充扭头,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公子好福气,不但生意遍布中原,还艳福不浅,连身边的丫头都个个貌美如花,难怪至今都不娶,恐怕平常的女子是入不了公子的眼了。” 如夏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挂上一抹淡笑,捧着茶柔柔献上,“王大人,请用茶。” 王世充满意地笑起来,接过茶盅,顺势拉住她的纤手。 如夏并不挣扎,只保持微笑,随他拉着。 王世充轻轻捏了一把,才慢慢放开,瞥一眼公子,见他神色如常,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也笑着,“王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连战船建造那么浩大的工程,都由大人一手经办。在 分卷阅读96 下只一介草民,又岂能与大人相提并论。” —— 偌大的宅院,却只住了他们四人。 宅院建在半山腰上,后面就是大片的山谷,四季鸟语花香,少了尘世的喧嚣,日子倒也过得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心慢慢静下来,知觉越来越敏感,起初若有似无的海浪声日渐清晰起来,时间一长,若雪便肯定了自己所住的是临海的山丘。 一日日,潮起潮落。听惊涛拍岸,她胸中却再起不了波澜,仿佛遗失的某段记忆将她剧烈的心跳也一并带走了。 夜里,她静坐在窗前听海声、闻花香。未听见异响,已觉背后凉风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倏地一黑,便晕了过去。 快要倒地时,一个绯红身影将她扶住,略带歉意地看她一眼,而后不再迟疑,施展轻功,带着她快步出了房间。 —— 文公子和王世充正在前厅饮酒谈笑,忽地一个兵士进来禀报。 不知附在王世充耳边说了什么,王世充笑着的脸刹那一沉,“文公子说府上无外人,那后花园的厢房里住的又是谁?” 王世充行事谨慎,一面喝酒,一面已派兵士将宅院彻查了遍。原因有二:其一,他并未完全信任文公子,其二,他无法拒绝金钱的诱惑,却也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他们官商勾结。所以,当他得知文公子说了假话,自然警惕起来。 王世充话音刚落,遍布在四周和角落的兵士顷刻间进入戒备状态,人群逐渐向文公子逼进,把他拢在包围圈内。 如夏快速扫了如景一眼,两人纹丝不动,眸中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公子继续啜了口酒,才缓缓放下酒盏,起身,“王大人真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错放一个啊。”他说着,朝王世充走去,四周的兵士不敢有丝毫松懈,还是团团围住他,却又因他周身不可侵犯的气质,不敢再靠近半步。 公子眼中看不到这些人,依旧漫条斯理,仿佛是在后花园闲庭信步,“不过,王大人误会在下了。原本不便多说,其实那人并非外人,正是在下心仪已久的女子。” “哦?”王世充将信将疑,“既然如此,那何不请她出来相见,本官好奇得很呐。” 公子摇头,带着一丝苦涩,“实不相瞒,她患了严重的眼疾,双目失明,只怕扫了大人的兴致。更何况,她今日去了神医处治疗,还未回来。” 王世充沉吟片刻,注视着公子和两个丫头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口气软了几分,“听闻公子和玉面神医交情颇深,如此看来,传闻是真了。” “哪里,只是在下多年经营药材生意,与乐神医也算故交。” 王世充到山东不久,却也知玉面神医妙手仁心,颇受百姓敬仰,能与他成为朋友,就绝不要变成敌人。他心中计较几番,随即哈哈一笑,打破先前的尴尬,“本官以为公子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下回有机会一定带上她给本官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文公子这般上心。” 公子微颌首,唇边浮起一抹苦笑,“让大人见笑了。” 王世充挥手撤去所有的兵士,公子又翩然坐回榻上,象方才那幕没有发生过似的,谈笑如旧。 斛光交错间,不觉夜色已深。 王世充离开时已醉得不省人事,而公子尚有三分清醒,勉强送他出府。 如夏和如景要扶公子回房,他却还要去喝酒,如夏如景只得将他送回前厅。 待缭乱的夜色渐渐平息,一切恢复似往常的宁静,如景才小心翼翼去了后花园。 —— 若雪闻了熏香,在月色下醒来,如景陪在她身旁。 若雪抚了抚后颈,还是有些发痛。 如景说,她被房梁上掉下的琉璃片砸到,发现她时,正晕倒在窗前。 不论真假,若雪都不愿再多想,身体和精神都生出一股疲倦,她只希望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好。 如景替她打水,让她沐浴后早点歇息。知道她不肯让别人伺候,如景便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中,飘起一片浓浓的水气。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舒适得只想就此睡去,什么都不再思考。 意识正朦朦胧胧。只听见‘吱哑’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一缕惊恐掠过心头,人完全醒过来,若雪蓦地睁大双眼,黑暗中低唤道,“如景?” 门被合上,传来渐重的脚步声,“是我。” 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其中风过无痕的清淡,陌生是其中微熏又迷乱的□□,让若雪心中暗惊。 她朝水中缩了缩,正色道,“若雪正在沐浴,公子……”‘请回避’三个字还未出口,瞬间水花飞溅而起,他已纵身入水。 顿时,暧昧的气息随着水雾弥漫开去,湿透的薄衫紧贴着他的身形,又如初次一样,是非麝非兰的异香。 他轻佻的口气,扬声道,“鸳鸯戏水,岂不更好。”旋既长 分卷阅读97 臂一展,将她圈入怀中,眼角不着痕迹地瞥过窗棂。 若雪用沐浴的纱巾牢牢护在胸前,还未及开口,他低沉的嗓音吹入她耳窝,“别出声,否则我就一亲芳泽了。” 若雪只觉耳根滚烫,而他的双手停在她光滑的腰际,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身子僵硬,脑子里却飞快的分析,似乎他话中有话,她反倒冷静下来。 他感觉到怀中人儿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动,咬住她细嫩的耳垂呵着气,“你不怕?” “怕什么?”若雪声音冷冷,人在挣扎,可因桶中狭小,两人之间再无周转的余地。 他低笑,胸口震动,闷闷的几个字,“难道你不怕我酒后乱性?” 若雪再不客气,微怒道,“你若要欺负一个瞎子,何必等到今日。何况,你口齿清晰,根本未醉。” 他勾指弹出水珠,火烛俱灭,顿时屋内一片黑暗。窗纱上的人影飞快的一闪而过。 —— 漆黑中,只有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倾泻下来,铺了一地的寒霜。 他没有说话,可是厚重的男性气息始终萦绕在她的鼻端、耳际,压迫着她。 桶中之水因两人的重量满溢出来,断断续续流淌到地上,滴答的响声仿佛琴音撩动着某种情绪。 水温在渐渐变冷,若雪却浑身发热,胸中盈满了愤怒,他的举动很显然,并非是要轻薄她,可他的行为一再越矩,她不由地警惕起来,“你究竟用意何在?戏弄我很有趣吗?” 公子眯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俏颜,此时因为恼怒镀上了一层薄冰似的清冷,他不屑地勾起嘴角,语气依旧不认真,“你这话太令我伤心。”话语间,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已在她腰侧微微收紧,接着仿佛是惩罚般,那手指犹如一条灵活的水蛇,缓缓顺着她光滑玲珑的背部曲线一点点上移。 若雪神色一凛,整个人都僵硬了,惊讶着说不出话来。“你……” 他微凉的指尖轻触那柔美娇嫩的肌肤,觉察到她背部瞬间的紧绷和死命抵在他胸前的手。他得逞的坏笑,手上还欲加力,这时,门被敲响了。 如景算好时间过来收拾,却意外发现房内的火烛都熄了,心内疑惑不安,别是出什么事了。 “姑娘,你睡下了吗?如景想来帮你收拾。” 若雪心里一松,下意识感觉得救了,“我没睡,如景,你进来。” 公子收回手,在她耳边轻飘飘抛下一句,“若是觉得有损失,我会补偿你的。”话音未落,他长身跃起,顷刻间桶内水花翻涌,出水的一瞬他已提起落在一旁的外衫。 几乎同时,灯被点燃,房内亮起暖暖的光线。 如景拿着火折,愣愣地看了一眼缩在桶中的姑娘,又看了一眼披着外衫的公子。 公子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走去,“太凉了,加些热水。”还未等如景反应过来,那清俊的背影已倏然消失在月色之中。 只剩下屋内瞪大了双眼的如景和怒红了双颊的若雪。 第72章 一水隔天涯1 天气逐渐转热,偶尔有风从半开着的窗外吹进来,带来一阵热浪。 若雪坐在窗下,手上握着一支莹白的玉簪,玉簪所触的肌肤,沁入丝丝凉意,指甲轻轻扣着玉簪,毫无意外,听到了悦耳的脆响。 她的唇浅浅弯起,却全然看不出笑意,更多的倒象哭笑不得似的无奈。“真是上好的玉啊。” 如景点头,“恩,听说是罕见的羊脂白玉。公子说了,那日酒后失态,得罪了姑娘,这支玉簪作为赔礼,还望姑娘不要介怀。” “赔礼……”若雪轻哼,这就是他要给的补偿?!将手中的玉簪放到低案上,推回给她,“我虽看不见,可心里却是清楚的。他是酒醉还是清醒,他究竟想怎样,他自己最明白。他赔礼我收了,可这支簪子我收不起。” “你还在生公子的气吧?”如景瞥一眼玉簪,没心没肺的挂着笑,“尹姑娘,如景晓得公子在你沐浴时误闯是不对,可既然公子都赔礼了,还送你这么贵重的簪子,总可以原谅他的吧。我还从没见过公子给谁赔礼呢。” 如景拿起玉簪,准确的插到若雪的发髻上。 “如景……”若雪叹口气,不再与她解释,“你终究是他的人……” —— 那日之后,公子未再出现,被搅乱的日子又恢复之前的平静,若雪也未继续纠结于那晚的事,试着放下心来。 一连数日,如景好象都很忙,白日里陪着若雪的时间慢慢减少,她不说原因,若雪自然也不问。 可即使再忙,如景照旧每日清早和傍晚都来协助若雪洗梳,原本若雪是婉拒的,可见如景这般坚持,便不再推拒。 也不知如景替她梳的是什么发式,好似十分复杂,开始要花很长的功夫,随着次数增多,如景的手势越来越熟练,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若雪总觉得过意不去,想找机会谢她,“如景,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分卷阅读98 “姑娘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如景俏丽一笑,将物什收拾妥当,匆匆就要离开。快到门口时,又退回来,“姑娘知道如何染丹寇吗?” 若雪闲时常在后花园里小坐,闻过所有的花香,她知道园子里有一处凤仙开得极好。 用手指摸过一朵朵凤仙花,她仔细挑出最饱满的花瓣,又用石钵碾碎,在自己的小手指上试了一下效果。 第二日,她拿给如景看。“你瞧瞧,这颜色喜不喜欢?” 如景欢喜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指反复瞧,小巧圆润的指甲染上淡红色的丹寇,象极了一枚朱红的扇贝,折射出艳丽夺目的光泽。“漂亮,这颜色真漂亮。姑娘知道怎样做胭脂吗?” 若雪笑道,“不能保证,但我可以试试。” 若雪没见过如景的样貌,可光用想也知道她应是花般的年纪,在意打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闲了许久她终于找到点事情可以做,不愿让自己停下来。若雪尝试着做了胭脂,又研究做熏香,还顺带收集有安神作用的花瓣让如景泡澡用。好在山上的花四季都开不败,若雪总能找到她想要的。 这一日清晨,如景照旧来替若雪梳头,她似乎梳得极认真,连话都不说半句。 若雪闻到站在背后的如景身上散发的气息,问道,“我做的胭脂是不是不够好?怎么不见你用呢?” “不是的,很好……”如景声音低低的,不似以往的清亮,她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如夏在用了。” 若雪不是很明白,以为两个姑娘家不想用同一种胭脂,又道,“下回我用其他的花再另外给你做一种吧。” “不用了,尹姑娘,我用不着,因为如夏她有……”如景说了一半,生生打住,不再继续。 若雪心想,也许是如夏有了意中人吧,所以如景才表现异常,遂不再打扰她,让她安心替自己梳头。 那日傍晚,本该是如景过来的时辰,可若雪一等再等,却等不到她。 估摸着夜快深了,若雪决定不等了,开始自己动手洗梳。发髻才解到一半,惊闻屋外有声响,她想着兴许是如景过来了,欣喜的立在门口唤她,忘了自己还半散着发。 若雪连唤几声,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寂静,就在她失望之余,却又听到断断续续的动静,她慢慢探出屋子,黑夜中仿佛有叹息着的人声,微不可闻,她被声音牵引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后花园。 天上一轮弯月,地上百花纷纷,石阶前一道长长的黑影。 公子坐在凉亭外的石阶上,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花前月下,却独酌独饮。 他缓缓斟满一杯酒,长身立起,凝望着杯中酒液,良久,他手腕一翻,将酒水倾洒入脚下的黄土,“父亲,儿敬您一杯。” 若雪渐渐走近,听到唏嗦的人声,试着喊道,“如景,是你吗?” 公子略微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她不在。” 若雪听得不尚清晰,可也辩出了他的声音,立即想要退开。 公子并不打算留她,回眸间的余光却瞥到她半散的发髻,刹那,眼神一黯。为何是与如夏今日出门时相同的发式?他皱眉,放下酒壶,箭步跟上去,轻轻一挥手就取下了她发上的玉簪,顷刻间,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而下。 若雪一惊,回身对着他,“一直打算将它还给你,如此正好。” 公子打量着手中玉簪,眼神黯然,“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是不是它作为赔礼还不够名贵?我说过会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如夏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即使让她去将府做这种让人不齿的事,她都依旧笑着说心甘情愿。她为他付出的,他会以别的方式补偿。 若雪忍不住抿出一丝冷笑,摇头道,“我看你是误会了,真诚的道歉比名贵的礼物来得更重要。若非你出自诚心,那么再贵重的礼物都不足以弥补对别人造成的伤害。” 公子脸色一冷,缓缓攥紧拳头,似乎要将掌中的簪子都碾成粉末。他做错了吗?不!没有错!为了达成所愿,他已经做过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牺牲的。 他棕色的眼瞳在黑夜中不住收缩,闪耀出冰冷的光芒,象琥珀般温润的颜色,却又象大海般深不可测,几番变幻,终于在最后一刻化为平淡。见她转身欲走,他终是出声叫住了她,“既然遇到了,何不共饮一杯?” 若雪对他置若罔闻,继续朝前走。 “也许过了今朝,他日再不会相见。” 身后传来他的话语,若雪微怔,不觉停下脚步,在心里推敲他话中含义。 公子拎起酒壶,将酒杯衔在口中,伸手揽过她的纤腰,仿佛一瞬之间,他已运功提气带着她跃向凉亭的顶端。 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人如乘风驾鹤,经历了虚空,脚才堪堪踏到实地,惊魂未定的若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公子一笑而过,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别乱动,这是高处,掉下去可就不好了。” 摸到身下的 分卷阅读99 瓦片,若雪大概明白了身在何处,受制于人,她只能老实的坐好。“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替你医治的乐大夫结束了巡诊,近日就要回洛阳,我也不可能长留你于此,所以托他带你回去,凭他的医术,也许有一日能治好你的失明和失忆。”他眺望远处,不知是看星星,还是看风景。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去洛阳。”可以离开这个奇怪又复杂的公子,还可以治好失明和失忆,一举两得,若雪不禁脸上洋溢出喜悦的神采。 “你很高兴?”公子收回视线,看她将笑意强忍下去,语气未明的说道,“也许能忘记过去,未尝不是件好事。” 若雪不想再探究这位公子怪异的话语和举止,什么话也不说。 公子斟了杯酒递到她手中,“虽然开始有过不愉快,可以的话,但愿结束时你能接受我的歉意。”他的声音依旧如初闻时那样清清淡淡,可在若雪听来,似乎少了几分掩饰,多了几分纯粹。 她也不是小气的人,欣然接下酒杯,一口饮下,“如果是真心实意的道歉,我接受。”而后,她举杯示意他再斟酒,“开始是我欠你的,结束时依旧是我欠你,倘若有朝一日可以重逢,若雪一定报答。” 她又将酒饮尽,不胜酒力的她双颊升起红晕,衬得肌肤愈加瓷白晶莹,身后是浩瀚的星空,乌黑的青丝在夜风中徐徐舞动,她整个人飘渺而空灵,好似不抓住就会蓦然消失在眼前。 公子凝视着她,眸中光华捉摸不定,倏然闭目不再看她,仰头提起酒壶一倾而下,酒液隔空撒入他口中,一滴未漏,这样的动作在他做来,没有粗鄙,只有潇洒,“我收下了。” 他利用过她,也许以后还会利用她,结束时会如何,谁又知道呢?! 第73章 一水隔天涯2 洛阳 西苑 半夜,尹兰与杨广驾着马回到望月宫。她悄悄从窗户爬进去,掂着脚躺到榻上。 四周安静,尹兰却睡不着,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全是那璀璨如星的蓝眸,以及他微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蓦地想起那个吻,尹兰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心中既欢喜,又害羞。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入眠。 早晨,宛儿看了她几次,见她还在睡,又退出去。 接近晌午时,尹兰才醒。宛儿端着水盆进来,“兰姑娘莫非昨夜没睡好,还是身子乏了?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尹兰正在洗脸,听到宛儿的话,立刻摇头。隔着湿巾,朝整理床榻的宛儿唤道,“千万别传太医!那个讨厌的蒸浴今天该是最后一次了,熬了那么久,我可不要再闻到那个味道。” 用完午膳,尹兰第一次心甘情愿地随着宛儿去接受艾蒿熏蒸。当她结束了蒸浴,终于从内室出来时,觉得自己就好像《西游记》中的孙猴子,一开始是被逼迫才为之,而经历了一番艰难后,终于修成正果,孙悟空脱胎换骨,而她也是重获新生。 尹兰瞧着镜中,正在替她擦干湿发的宛儿,笑眯眯地说,“宛儿,明日就把宫里的熏香全部换掉。换成白檀吧,你喜欢的。” 宛儿抬眸直直盯着她,眼中神色复杂,只一瞬又立刻低下头,“是,奴婢记下了。” 尹兰满脸欢欣,由着宛儿替她换衣裳,装出若无其事地问,“不知皇上此刻在做什么?” “皇上……他……也许在宣花宫吧。”宛儿犹疑了一下,轻声回道。 尹兰看着她的眼睛,她忙将视线瞟到别处,尹兰轻笑,“宛儿,你连撒谎都不会。到底怎么了?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吗?” 宛儿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不能说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尹兰扬起一丝笑,有些牵强,“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还不就是去其他宫找他的那些妃子去了。”她甩了甩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举止很是洒脱,眼底却藏着落寞。 宛儿看在眼里,却未再说话,只默默收拾完东西,便退了下去。 尹兰呆呆地坐在鸾镜前,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是胸口憋闷得难受,方才的喜悦之情已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望月宫的沉静才被一个来人打破。 董公公步履匆匆出现在宫外,宫人们请安的请安,跪拜的跪拜,他却未加理会,只是焦急地朝宫内赶。 宛儿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董公公到了。” 而董青已经到了尹兰跟前,他喘了口气,神色凝重道,“兰姑娘,请随我去趟宣花宫。” —— 一弯柳叶小舟,一个小太监使尽全力在划,载着董公公和尹兰快速驶向水中央的宣花宫。 此时日暮西斜,岸上的树林和草地被层层浸染,水波似华丽的金丝绸缎向远处展开。一切很静,也很美好。 静静的水面上,长出了几片荷叶,虽然很小,却那样醒目,微风中,它们徐徐摆动,生机勃勃迎接即将到来的夏日。 耳边悠然想起他的话语,‘只要你愿意,朕每日都能 分卷阅读100 让西苑开遍荷花。’ 小舟还是那时的小舟,可心境已大不相同。 尹兰仿佛如梦初醒,迷茫地望着董公公,喃喃道,“带我去宣花宫做什么?” 董公公皱了眉,悄声说,“出了大事,皇上病倒了。” 尹兰瞪大眼睛,“什么病?要不要紧?” 董公公满面愁容,“皇上昨夜回宫后就感不适,当时未曾在意,谁知天明后,却忽然严重了,开始昏睡不醒。太医根本查不出病因,无从下手。此事本不宜张扬,可皇上闭着眼睛仍在唤你的名字,也不晓得是说胡话,还是清醒着。所以,只带你一人进宣花宫,希望能对皇上的病有利。” 尹兰的第一反应是董公公在开玩笑,一定是和皇上串通起来在骗她。否则怎么可能,才一夜之间,生龙活虎的他会一病不起。 她不信,她要快些去到宣花宫,亲眼看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而后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她。 小舟刚靠近宣花宫的台阶,还未停稳,尹兰已经心急地跳了上去,一路沿着长长的台阶飞奔而上。 台阶的尽头是大殿入口,侍卫发现有人接近,立即进入戒备状态,等到近处才看清来人是一个长发披散,未着宫装,只穿清简纱裙的女子。侍卫吃惊的同时对她施行了禁制,将尹兰硬生生拦在宣花宫的大殿外,董公公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宣花宫,没有人敢违抗。 尹兰本来急切,这时更多了怒气,一边骂一边对他们拳打脚踢起来,侍卫们劝阻无效正准备用粗,恰巧董公公及时赶到,他们才放开了她。 身后的董公公递了眼色,让尹兰之后都畅通无阻。 大殿内守了许多宫人和侍卫,人人面目严肃,忙忙碌碌却并不混乱,遵照董公公的吩咐,各司其职,只有几个太医坐立不安,神色紧张。 尹兰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和恐惧。 宫女们拉开一重重帷幔,尹兰进到寝殿内。只见杨广静卧在五方香床上,纹丝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床的边沿缀满金玉珠翠,晶亮耀眼,愈加衬得他面色苍白,如同死灰一般。 也许是之前跑得太过用力,尹兰猛地感到双腿发软,无力的在他床边缓缓蹲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看他,紧紧握住他露在丝被外的手,她颤抖着嘴唇,任由心中千般波澜,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彼时的他风光无限、堪比日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之与眼前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她很清楚没有人能逃得过生老病死,可她就是不敢想象疾病和死亡会降临在他身上。 尹兰凑到他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无声无息中一颗晶莹的泪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滴落他的眼角。 杨广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被她握着的手开始一阵阵抽搐。 尹兰惊恐地盯着他,不只他的手,就连他的身子也开始痉挛,她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只能手足无措地唤他,想将他唤醒。 哭喊声惊动了侯在寝殿外的董青,他一边赶到寝殿,一边急召太医。 三位太医围在床边轮番触诊,他们个个面容紧绷,额头上挂着冷汗。尹兰站在边上,目光焦灼地望着他们。 轮流几番,董公公忍不住上前问道,“情况怎样?是否好转了?” 两位太医低头不语,另一位年老的太医轻声对董青说,“公公,不敢相瞒,皇上的病情加重了……微臣几个实在查找不出原因,张太医医术高明,是否该召他来给皇上诊治。 董公公满脸怒色,冷冷道,“张太医人呢?还不快召他来?” 那太医面色沉重,“张太医被宇文丞相召到宫城去了,微臣以为,皇上目前的病情还是应尽快通知丞相才好。” 董公公望着皇上,暗自思量,半晌,才对太医们摆手道,“你们先在大殿侯着,没有命令,谁都不得将消息传出去。” 皇上还未立遗诏,若是病重消息传回宫城必会引起人心大乱,让图谋皇位和抵抗朝廷的人有机可乘。 太医们纷纷退下去,那位年老的太医经过尹兰身旁时,忽然顿了顿,又仔细打量了她,而后不可置信地问道,“姑娘在用艾蒿熏香?” 尹兰木然地点点头。 太医紧张道,“姑娘近日是否见过皇上?” 尹兰一颤,好象感觉到了什么,“昨日晚上我和皇上在一起。究竟怎么了?难道是我的问题?” 太医没有回答尹兰,而是立即请董公公传来宫女,让她们把昨晚皇上寝殿中用的熏香取来。 熏香早已燃尽,成为了一堆烟灰,幸好早上太过忙碌就未来得及弃去,宫女连着香炉一起捧来呈给太医。走得太急,撞到了案几,上面卷着的一个画轴被碰落。 画轴在地上滚了几圈,渐渐展开,尹兰视线扫过,不由定睛细看,画中人,竟然是她。 太医从香炉中捻起一点灰烬,先认真看了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慎重地点了点头,对董公公说,“微臣知道皇上的病因了,是 分卷阅读101 中毒。” 第74章 一水隔天涯3 太医们在给皇上诊治,董公公和尹兰只能在大殿内等。 尹兰似乎烦躁不安,一直走来走去。 董青见尹兰一脸惨白,眸中尽是忧色,安慰道,“兰姑娘,别太担心。只要查出病因,就有办法医治。何况太医们也说了,已经清楚毒物为何,解毒就不是难事。” 尹兰只喃喃自语,“他昨夜为了带我出宫,难道我竟害他中了毒。” 许久,太医们终于从寝殿出来,董公公和尹兰忙迎上去,围着太医问,“皇上如何了?” “如今毒已解,只需再调理数日便可龙体无恙。董公公,幸亏毒物发现得早,若再晚些恐怕就危及皇上性命了。” 所有人揪起的心终于放下,全都松出一口气。 尹兰问,“皇上中毒是否与我有关?” 太医点头,“姑娘身上有艾蒿香气,而皇上寝殿内燃的熏香中却有雄黄,本来两者都是驱邪护体的良药,可它们本身又都是毒物,只是单用时毒性很弱,对身体没有伤害,可两者同时或者接连熏闻,毒物在体内蓄积,便会引起慢性中毒,因此,方才姑娘出现在皇上身边时,症状就加重了。” 董公公疑惑不解,“兰姑娘用艾蒿是因为有病在身,治疗需要。可是尚未到端午日,皇上的熏香里为什么要加雄黄?” 太医们面面相觑,没人能够解释。宫女们害怕受牵连,纷纷跪倒在地。 董公公大怒,一个小小的熏香竟然差点害死皇上,“把昨夜准备熏香的宫女带下去,等皇上醒了再定罪。” 尹兰惊魂刚定,眼前又起事端。她心里清楚,董青不好为难她,只能迁怒于宫女。她忿忿不平道,“皇上会中毒,罪魁祸首是我。没有人知道昨夜皇上与我悄悄出宫,又怎么能怪罪她们?若是公公要论罪,也应该先定我的罪。” 董青盯着她,却见她目光坚定。 那老太医也是个好人,明白身为臣下和奴才的悲凉,对那些宫女也于心不忍,能力所及的为她们求情,“董公公,雄黄本是灵物,从古至今帝王的长生药中,都必有一味是雄黄。其实,要解这个毒并不难,只是此类情形很少遇到,所以若非刚才微臣闻到姑娘身上的艾蒿气味,也绝不会想到有中毒的可能。” 董公公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拂袖离去。 —— 尹兰身在望月宫,而心里牵挂的全是宣花宫的事情。董公公将消息封锁得很好,除了那日在场的宫人、太医和她之外,再无其他人知道皇上中毒的事,他对外只宣称皇上染了风寒,需要在宣花宫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尹兰自然也不能例外,她在彷徨不安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她再也忍耐不住,暗自下决心,若是三日后宣花宫还没有他康复的消息传来,她就一定要亲自去瞧瞧。 入夏后洛阳迎来了第一场雨,晨曦中蒙蒙细雨,轻柔得仿若牛毛般的雨丝落到荷叶上,没入湖水中,悄无声息。 董公公穿过长廊,注意到明处和暗处把守的侍卫,才满意地走进大殿。 寝殿内,杨广着玄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似乎正在观雨。而仅仅一个背影,也足以透出他的自信和狷狂,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董公公行礼,“皇上,您起来了?” “都睡几日了,如今早就无碍,还躺着做什么。”杨广淡淡的回答,依旧看着窗外的漫天小雨,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朕让你办的事,怎样了?” “回皇上,奴才按您的吩咐撤查了所有与那名宫女有关的人,却未能查到主谋和帮手,只可惜……可惜奴才迟了一步,她在前一日投河自尽了,否则若能够用刑一定会让她如实招供。”董公公停了一下,才悻悻道,“若当日兰姑娘未加阻挠,奴才一定当场就抓到她。” 杨广并未如他所料的发怒,而是平静地问,“董青,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奴才愚昧,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可苦于没有证据。为保万全才擅自封锁了消息,加强了宫内守卫。不过,兰姑娘应与此事无关,她对皇上应是真心。” 杨广转过身,表情冷淡,只是唇边微蕴着笑意,“她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此事你继续暗中调查,不得张扬,丞相那里也多加留意,这次你做得很好,朕有赏。” “是,奴才明白,谢皇上。” 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偶有争吵声,董公公走出大殿探看了一下,片刻后回来,“皇上,是兰姑娘。” 杨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让她进来,还有,不要说朕醒了。” “是”董公公应着,快速退出寝殿。 尹兰未打伞,虽然雨势不大,可到宣花宫时身上还是湿了一大片。微微凌乱的发丝贴在她素净的额头,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雨珠,让这张蒙上水雾的小脸更添了几分凄楚。 她轻轻步入寝殿,隔着帷幔,远远就看见仍在昏睡的他,倏地体内五脏六腑就象被无形的手绞了个遍, 分卷阅读102 说不出的难受。 纂着秀眉,怔怔出神了半晌,她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颤颤伸出小手,抚摸上他冷俊的眉眼,她对他柔柔细语,仿佛情人间的痴呓,“不要睡了,好不好?醒醒,醒醒……我再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我只要你醒来……” 尹兰柔声说着,心里却象是被刀在剜,一下一下,泣着鲜血的痛。为什么人总是要到失去时才知道它的珍贵,他对她是好的,她一直都知道,虽然他有时霸道不讲理,可她又何尝不是用任性在伤害着他呢。她没有爱过别人,她不懂,但是,此刻她明白了什么是爱,她不想失去他,如果可以,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即使是她的生命,因为——她爱他。 猝不及防间,一股力量袭向她。尹兰还未惊呼出声,柔软的唇瓣已经被他攫夺。他的一只大手在她脑后固定,而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往下拉。 两人躺倒在床上,而尹兰跌在他身上,极尽暧昧的姿态。 他含着那两瓣诱人的红唇轻吮,间或以舌尖轻轻描绘她的唇形,细致的触感透过他灼热的双唇刺激着她,他身上散发的麝香味充斥在鼻间,让她无法思考。 失神中朱唇微启,他顺势探入其中吮弄她的软舌,唇舌纠缠,他的吻怜惜而又热情,她仿佛沉醉其中,只觉得空气变热了,连身子也是滚烫的。长时间无法呼吸,晕眩中她突地清醒过来,用力推开紧贴在身前的他。 她撑起身子,正对上一脸坏笑的他,他满面得意,象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孩子。尹兰恼羞成怒,一双小手对他又是捶又是打,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你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我这么担心你,你还骗我……” “对不起,对不起……”杨广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任由她一下下捶打着他的胸膛,他擦拭掉她的眼泪,“不过,装睡,朕也是和你学的。” 尹兰含泪抬头,看见他无辜的表情,重重捶了他一下,而后扑在他胸前,终于破涕为笑。“以后不准再骗我。” 第75章 一水隔天涯4 杨广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就是太容易轻信人。” 尹兰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深意,睁大着一双水灵的眼看他。忽地察觉到异样的触感,让她不由低头去看,刚才一番折腾,他的腰带不知何时竟松了,常服的上襟大敞着,露出结实平坦的胸膛。 尹兰视线自上而下,从他的胸膛扫到小腹,立刻从他胸前弹起,红着脸扭头转开。 杨广讪笑,将她转过来,专注地盯着她,而后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说,“害什么羞呢,朕说过,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朕的。”呵出的热气带着惑人的嗓音吹进她的耳窝,酥酥痒痒的,让她不由地颤栗。 觉察到怀中人儿的反应,他低低一笑,张kou含住那小巧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啃咬。一时间又麻又痛,阵阵异样的感受似电流般通过尹兰全身,她想逃避,奈何整个人都被控制在他的双臂之中,动弹不得。 他炙热的嘴唇 吻/上她的眼睫,她秀挺的鼻梁,她略带湿意的脸庞,最后,落在她的唇上,他的吻蕴满深深的眷恋和渴望,她生/涩的回应,使得他更为之疯狂。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卸掉她发上的簪,让青丝自由披散下来,随即又开始动手解她的衣带,尹兰回过神,反握住他的手,惊慌地看着他。 那双蓝眸中荡漾出无限柔情,他暗哑的声音满涵qing欲,仿佛都在蛊惑着她那颗爱他的心,“别怕,朕会好好爱你。” 衣衫tui 尽,两人赤 luo相对,她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羞涩,害怕,和一些些期待,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堵在胸口,来不及一一去理清,人已被他带倒在chuang第间。 帷幔缓缓落下,隔开了一室的旖/旎春se。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布满绚丽的晚霞。 窗外,檐角下的雨滴缓缓坠入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荷叶上点点水珠被微风摇曳滚动着,诉不尽的温柔。 窗内,晚霞的余辉洒到床上,两人交chan的身躯笼罩在这片晶莹剔透的光芒中。 杨广半躺着,凝神望向臂弯中的尹兰,她娇羞的小脸上还带着情chao初退后的嫣红,他不由情动,在她颊边亲了一下,“朕要封你为妃。” 尹兰垂眸,窝进他怀里,不做声,只是摇头。 “你想做皇后?”他笑问。 尹兰抬眸,微微笑着,只是眸中少了几分先前的愉悦,“皇后和妃子有区别吗,都不可能拥有整个你,她们分到的已经很少,我不想再和她们去抢。” 杨广眼神一黯,蓝眸泛出幽深的光亮,“朕明白了。”他轻柔地ai 抚着她,柔声道,“朕明日就要回宫城,你随朕一起回去。” 一起用了晚膳,他本要留她过夜,尹兰推说回宫城之前还有东西要准备,才总算从他手中脱身。 回到望月宫,宛儿伺候沐浴时,发现了她身 分卷阅读103 上欢ai后的痕迹,一边僵硬地替她擦身,一边笑着挤出几个字,“恭喜兰姑娘。” 尹兰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立刻羞红了脸,掬起水泼她,“你敢取笑我!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宛儿微笑,可眼底尽是茫然,“皇上宠爱兰姑娘,定会重新册封为妃。” 尹兰扭头不看她,缩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拨着水,喃喃轻语,“做不做妃子都不要紧,我只想时时刻刻在他身边……” 忽然,宛儿在浴桶边跪下,尹兰光着身子,又不好扶她,急问她怎么了。宛儿眼角噙着泪,目光却坚定不移,“奴婢要永远跟着兰姑娘,兰姑娘去哪里,奴婢也去哪里,奴婢不要再一个人待在西苑……”尹兰安慰她,她开始慢慢倾诉,“在西苑,哪个宫的主子得宠了,伺候的奴才才会被当作人看……宛儿不是爱慕虚荣,只是真的再也不想被别人欺负了……求兰姑娘,带着奴婢吧……奴婢一定会尽心伺候……” 尹兰心酸不已,想起回到西苑,初见宛儿时,她清瘦的模样,殊不知她遭受了多少委屈和不公。耳畔回响起祁连山上,他冷冽的话语,‘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不是给你选择,而是要你去争取。’尹兰无力地笑着,即便宛儿再聪慧灵巧,幸福都从来不被自己掌握。她的命运也许从入宫之时就已经被她未来的主子所决定,她还要如何去争取?! 次日,尹兰跟随杨广回到洛阳宫城,身边带着贴身侍女,宛儿。 —— 洛阳乐善堂 粱伯一声不吭跟在乐大夫身后,直到进了书房,他仔细把门关好,“老爷信上并未提到要带个人回来。可真让我吃惊不小。” 乐大夫点起熏香,不在意地问,“你是说那女子?” “老爷若是知道她是谁,一定也会和我同样吃惊。” 书房内清香袅袅,书架边立着一个真人高的铜像,铜像上布满人体的经络穴位,表面镀了一层厚厚的蜡,泛着柔和的光泽。 乐大夫走到铜像前,一手握着医书,一手取了根银针,抬手间将针刺入某个穴位,语气平淡,“我知道她是皇帝急找的人,可她不象是从宫里出来的。” 梁伯嘶哑的声音刻意加重,“她是秦琼的女人。”乐大夫手中的第二根针正落下,进针的瞬间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而后缓缓深刺,接下去第三针、第四针,已与先前无异。 梁伯继续说道,“你外出巡诊期间,秦琼曾与那女子一同上门造访,说是回老家成亲恰巧路过。至于他们两人怎会分开,她又怎会失明失忆,那就不得而知了。” 乐大夫依旧专注地下针,半晌才道,“派人捎信去瓦岗。” 梁伯点头称是,“早日将她接走也好,以免节外生枝。不过,幸好她失明了,否则只怕多生事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文公子的事……她不会知道。” 白玉面具下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他清冷的声音,让梁伯不再多言,旋即退出了书房。 第76章 山重水复1 从大珠山到洛阳,如景悉心照料若雪的日常起居。虽说文公子未定她的回期,可若雪一再提醒自己,如景始终是文公子府里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到大珠山去,而她也已欠文公子太多人情,不能再得寸进尺。 初到乐善堂的几日,如景每日花许多时间陪着若雪四处闲走,若雪默默记下常走的路径,日用物什的位置,用最短的时间熟悉环境、自理生活,三日后,如景告别若雪,离开了洛阳。 少了如景也就少了唯一可以说话的人,若雪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变得很静很静。 如同一束阳光照进窗棂,才能够让人发现空气中的浮尘。闭上眼睛,关上耳朵,心底深处的门便自动打开了,那里有一道人影时常浮现,他背影正直挺拔,面容却模糊不清,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直朝她走来,却走不到她的面前。 每当这个身影出现,若雪就无端端感到一种浓烈的哀伤,那哀伤就像迅速袭来的潮水,瞬间就能将她淹没。 乐大夫每日忙于堂内事务,上半日在乐善堂坐诊,下半日研制药剂,偶尔要上门探望病人,晚上还要研读医书。虽然繁忙,他仍会隔日抽出半个时辰替若雪进行针灸。乐大夫话不多,也许是他天生性格沉稳寡言,也许是嗓子被烟灼伤,不便多言。因为知道若雪也懂医理,即便交谈几句也都是询问若雪病情或者与之交流医术。 他对她不冷淡,也不热情,只是恰到好处的表达他作为医者的关怀,待人接物间无半分不妥。 无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位声望颇高的良医。让人可以完全的信任他,他说会让她恢复视觉,于是,她相信。 房内很安静,若雪半靠在榻上,右手掌心朝上,手下搁着一个小软枕。乐大夫每次针灸前,总会先为她诊脉。 手腕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压着她的脉搏,时而弹起,时而交替。他的动作细微且轻灵,不会让她有太多的压力。只是这次 分卷阅读104 的时间比以往的各次都要久。 又过了一会,他才缓缓收回手指,替她拉好衣袖,问道,“姑娘以为医理的本源为何物?” 若雪没想到他会突然与她讨论医理,微愣了一下。古人说:不知易不以为大医,《易》是描述天地万物相互联系的理论,也是中医的基础。她回答,“医易同源。” 乐大夫又问,“生命的本源又为何物?” 若雪略想了下,回道,“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因而,天地之元气是为生命的本源。” 乐大夫点点头,起身拿上药包,“跟我走。” 若雪虽心有困惑,可是因为信任便没有多问,乐大夫将自己衣袖的一角交到她手中,若雪被他牵引着走出房门,这是自如景离开后的第一次。 他们走了一段路,又拾阶而上,接着,他停下,让她坐在石凳上,开始针灸。 若雪知道他们是在室外,耳边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有鸟雀啼叫的喳喳声,鼻间有药草的清香,有鲜花的芬芳。 “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可沙哑中又多了几分磁性,“姑娘也知万物生于天地间,就不该在治疗时有太多杂念,否则功亏一篑。” 若雪顿觉羞愧,无言以对。那个时常浮现的身影,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子,竟然在冥冥间左右着她的情绪,而她自己并未发现。乐大夫也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已经察觉出她心绪的波动。 而后的半个时辰,两人都未说话,可是,因为身处天地之间,倒也不觉沉闷。 之后的十数日,乐大夫都是在同一处为她进行针灸。而若雪尽力配合,将感知投入自然中,刻意忽略心底的那个人。 随着夏日的到来,若雪的视力也逐渐有所恢复,双眼已有了光感,可以区分日夜,只是眼前仍似有浓雾笼罩,看不真切。 天气渐渐转热,清晨时分,乐大夫已经替若雪针灸。 若雪仍是坐在石凳上,静静的感受自然的气息。忽然,眼前白光闪现,那道白光亮得刺目,似要冲破所有的阻碍,浓雾在慢慢地散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若雪用力眨了眨眼睛,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四周是茂密的翠竹,脚下是高起的土坡,不远处是一汪湖泊,边上是药圃的曲径,若雪一边看,一边感动不已,从未觉得自然是如此的美好。 重获光明让她不可置信却又对周围充满好奇。待回眸时才发现竹林中的那个男子,他一身水蓝色的袍子,手指干净修长,晨曦的薄光,将他勾画出一个清远的轮廓。一瞬间,先前看到的碧水竹海,药圃□□,都成为衬托他的背景。 他在打拳,一套太极八卦,收放自如,举手投足间只觉风生水起,动时如脱兔,静时若处子,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的身姿孤傲却俊秀,如鹤跃于泽间,轻灵跳脱。若雪看得很认真,看着看着,竟生出一丝错觉,这样的男子在他洒脱的表象下,却隐隐有着某种牵绊,就好象展翅的鹏鸟被无形的枷锁囚禁,欲高飞可终究被困在了地面。 男子一个华丽的转身,衣袍翻飞若水波流淌,黑发扬起,露出半遮面的白玉面具。 见她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他停下动作,面具未遮的双唇,微微抿起,是猜不透的情绪。 若雪定下神来,微笑着唤道,“乐大夫?我能看见了。” 乐大夫并没有太多惊讶,甚至连笑容都没有,这一切仿佛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仔细取下她耳廓和头顶的银针,一根根放回药包。 面对若雪的感激,他只平淡无奇地回道,“不用在意,我也是受人之托。” 若雪想,这才是真正的医者吧,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第77章 山重水复2 瓦岗寨 已是深夜时分,清冷的月光打在帐篷上,透出森森寒意。帐内只有一灯如豆,微弱的光线隐约照着安卧在榻上的青衣男子和守在榻边白衣飘飘的少年郎。 罗成已在榻边守了一日一夜,可此时依旧睡意全无。期间,李密两次派人来询问伤情,全都被罗成不客气地哄走。这种境况下,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揣测李密的担忧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看着榻上的秦琼,高烧使他神志模糊,可仍是眉峰如聚,而眉宇间凝结的却不全是痛苦,更多的则是哀伤,是自责,是绝望。 大哥,你是真的为救李密,还是在找机会折磨自己? 罗成的双手紧紧握起,实在克制不住了,他霍然起身出帐,猛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棵大树,狠狠地击了一拳。他咬牙切齿,这种无法言说的恨意,让他不知该如何发泄。 只是短短一个月间,怎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大哥和若雪离开瓦岗时的欢颜和笑语,那满溢出的幸福仿佛犹在昨日,而如今的两人,一个受伤昏迷、危在旦夕,另一个远在天涯、生死未卜。 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李密忽然决定起兵攻打洛阳,而此役根本 分卷阅读105 毫无胜算,徐茂公等人无法坐视不管,商议后决定让罗成追回秦琼,待到瓦岗,再做计议。 于是,罗成快马加鞭,在秦琼和若雪到达之后的第三日也赶到了他舅母家中。 那时夜微阑珊,万籁初静,他骑着马进了村子,未找到舅母,他便在村后绕了一圈,远远的就望见皎洁的月光下,似雪的梨树边,一个女子正扑进一个男子的怀中,那男子背对着罗成,可即使视线不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秦琼,罗成心里偷乐,两人的雅事竟被他撞见。 他翻身下马,轻声走近,却听到低低哀哀的女声,泫然欲泣,“叔宝哥……让织云陪着你吧……织云会做个好妻子……”星光中才看清那女子的面容,竟然不是若雪!他万分震惊,前一刻的花好月圆,霎时间就月残花飞。 秦琼原本如石雕般僵硬的身体动了动,仿佛如沉睡千年的火山突然觉醒。他紧紧抓住那女子的双臂,大力摇着她,“她去哪儿了?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尽是急迫,他的眼中都是紧张,他从未如此失控,手上的力道捏得她生疼,织云惊恐地摇头,仰着身子想躲避他,“我不知道……不知道……”眼前的人令她莫名地害怕,他不是她所认识的叔宝哥。 秦琼蓦地一把推开她,本是无心用了力,她却因失了神,颓然跌倒在泥地上。 他未看她一眼,只全心全意想要寻到那个占据了他心头的人。他疾走几步,又大步快跑起来,衣袍迎风猎猎,黑夜中只听到他发狂似的呐喊,“若雪——若雪——” 织云又是伤心又是不甘,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幽幽散开,“你找不到她的……她知道你娶她并非喜欢她,只是要对她负责……” 冷冷月光下,夜风卷起漫天的梨花花瓣,寂寥的河面如被吹皱的玻璃。天地都要被撕裂开,而黑暗中那道远去的身影,却在这刹那停下,他没有回头,字字深重,“织云,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是我要用一生去爱的人。” 罗成惊愕了半晌,这时才堪堪回神过来,忙追上去,大声喊着,“大哥,瓦岗有难,请速回。” 奈何,秦琼身法极快,罗成只赶得及看到他似乎微顿了一下,最后那点青色便消失在茫茫暗夜中。 罗成还欲追,却被他舅母拉住,她眼角含泪,却语气笃定,“他会回来的,这里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东西。若他不回来,他就不配做秦家的男儿。” 从舅母的话语中,罗成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禁悲叹,大哥,她真要躲你,你又如何找得到。你和她是一样的人,考虑太多,在意在多,却不知这样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和自己爱着的人。 等待中渡过了一个昼夜,那晚正下着磅礴大雨,秦琼回来了。他面无表情,眼神涣散,衣衫污浊不堪,脸上冒出了胡渣,仿佛一日之间老去了十岁。他意识是迷糊的,他能回来,也许仅仅是凭着一腔意念和生而要肩负的责任。是命运赋予他的责任,是只要他活着的一天就必须去承担的责任。 秦琼发着高烧,不顾众人反对,与罗成驾马连夜赶回瓦岗。他们到时,战事已经蔓延,李密与隋军激战中被困敌阵,秦琼竟单枪匹马冲过层层包围去营救,交战中以身为盾替李密挡下致命一箭。 瓦岗上下沸腾,议论纷纷。没有人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要舍命去救一个自己并不推崇的领袖,连李密也不明白。或许答案,只有罗成能够明白吧。 第78章 山重水复3 一转眼,便已过了盛夏。 虽然快要进入秋季,可洛阳城内依旧缤纷夺目,啼莺舞燕。也不知是到了什么节日,接连着好几天,都是白日里人声鼎沸,车马喧闹;黑夜里又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有一日夜里,还燃放了许多焰火,照亮了半边天空,美丽异常。 若雪隔着后院高高的围墙,听着,看着,渐渐也生了好奇,想走出墙外好好感受一番街上的热闹。 梁伯告诉她,隋帝西巡后,中原与西域往来日益频繁,西域各国贵族及商人来到洛阳进行贸易,因被免除税赋,又导致更多的西域人士大量涌入,热闹的背后也暗藏了危险。她一个女子孤身外出,实在太不安全。梁伯说得不无道理,若雪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乐善堂不大,也不奢华,却是小而精致。在院子里走,步步是景,目不暇接。 自从复明后,她就不再继续白吃白住。乐大夫坐诊的时候,她会帮着抄方、抓药,只是乐善堂内都是男子,为了避免落人话柄,她露面时还是以男装示人。空闲时她查阅医学典籍,试图帮助自己恢复记忆,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可也是复明之后,她出现了很奇怪的感觉。有时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某个画面曾几何时出现过,比如乐大夫飞扬洒脱的毛笔字,比如药圃中用绢布围起的曼佗罗,甚至是乐善堂大门上那块古朴庄严的匾额……分不清是失明前的记忆,还是复明后的所见。就好比空中燃放的焰火,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真实地存留于脑海之中。 分卷阅读106 这日,坐堂时间已过,病人都陆续散去。若雪收拾妥当,正和乐大夫朝内厅走,忽听见堂外有人惊呼。若雪回头,只见临街的大门外躺倒着一位老妇,衣衫褴褛、瘦如枯槁,应是逃到洛阳的难民。街上往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伸援手的却没有一个。 若雪和乐大夫快步赶过去,围观的人群立刻散开一条道。 乐大夫没有说话,弯腰抱起老妇。周围有人惊讶,有人鄙夷,而更多的人因为对乐大夫的崇敬而出手帮助。乐大夫一言不发,对所有人的态度都视若无睹。来不及抱去内厅,乐大夫将她平卧在堂中,他半跪在地上替她诊脉。周围的人也都知趣的离开了。 若雪细看那老妇的面色,又暗自观察她的呼吸,已觉不容乐观。再看乐大夫,他依然紧绷着下颌,微抿着唇,神情是一贯的严肃和专注。 平日里都是梁伯在边上听候差遣,此时,他想起需要一些物品,很自然就唤起梁伯。 若雪见他人未动,口中急唤梁伯怕是有什么需要,急忙应道,“梁伯方才出门去了,乐大夫需要我帮忙吗?” 他头未抬,只快速说了一句,“药包。” 若雪动作灵敏,拿了药包递给他,又帮他一起将老妇的衣袖裤管卷起,他在穴位处一一落针。他神色凝重,对待一个贫贱的孤老,一如对待一位最尊贵的病人。 落了四、五针,又听他开口,声音比先前稍稍温和了几分,“书房的案几上有蓝色的瓷瓶,麻烦姑娘替我取来。”他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动,又解释道,“从药圃走到底,第二间房便是。” 若雪应了一声,立刻飞奔而去。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清香扑鼻,匆忙中若雪不禁怔了怔,非麝非兰的奇特香气,明明是初闻,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重复的画面又跳出来,她连忙甩甩头,现在不是该多想的时候。朝里走了几步,一眼便瞧见窗下的案几,果然有一只不小的瓷瓶,通体蓝色。若雪取了瓷瓶就往回走,转身时眼角瞥到墙上的一副对联,“草木亦春秋,歧黄传药石。”她定定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出了书房。 回到堂上,老妇还躺着,面色倒是比先前好了许多,呼吸也渐渐顺了。 乐大夫从瓷瓶中取出一团绒状物,插到银针的一端,然后点燃,顷刻间烟雾袅袅升起。 若雪闻到那阵气味,略微思索后,问,“是艾草?” “不错,针刺穴位只是做了一半,加上穴位烧艾,才算是针灸的全部。”对于医术,他从不吝啬与她的交流。 过了不多时,老妇缓缓醒来,乐大夫给了她几贴药和一些银两,又简单嘱咐了几句,才将感激不禁的老妇送走。 折腾了半日,早过了午膳的时间,若雪饿着肚子独自回房,乐大夫从不与人一同用膳,厨子都是将他们的饭菜送到各自的房里。 若雪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按照她所见,乐大夫不仅治病救人还乐善好施,又时常去各地义诊,倒是没白担乐善堂的名号,可就此看来,乐善堂的开支要远远大于收入,不知他是如何负担的呢? 正低头思索,迎面过来一道红影,若雪不经意间抬眸,那是一个绯衣女子,面容娇俏,步履轻盈。那女子见到她,谦逊地朝边上靠了靠,若雪也没有在意。两人交错的一刹那,衣裙飘过,带起淡淡胭脂香,若雪停下步子,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默默出神。忽地发现地上有那女子掉下的香囊,她拣起香囊,追上去,“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那女子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朝她行了一礼,以示感激,过程中始终回避着若雪探究的目光。 接下香囊的一刹那,若雪看见她芊芊玉手上,指尖丹蔻泛着淡红色的光泽。若雪倏地浑身一震,难道所有的猜疑竟都是真的,顿时,各种思绪在胸中剧烈翻涌。再待她回神,那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第79章 山重水复4 乐大夫在书房内用完午膳,梁伯端水给他漱洗,他解下白玉面具放在一旁。 梁伯开口,声音隐隐带着些诧异,“瓦岗寨有消息回来了,秦琼竟然为救李密身负重伤,如今生死难料。” 乐大夫面无表情,也不做声。 梁伯接着道,“你已做得仁至义尽,既然现在秦琼自身都难保,不如找个地方将她送走。如今到处都在通缉她,不可能让她永远驻足乐善堂,她已经复明,总有一天会瞒不住的。到时事情败露,对谁都没有好处。” 乐大夫依旧气定神闲,若无其事中透出一丝不屑。他干净修长的手指划开水波,用手掌掬起清水缓缓洗着双手,而后用绢布擦干,又拿起一边的白玉面具细细擦净。 梁伯身未动,双眼却已蓄起怒色,加重了口气,“别忘了我的脸为何会变得和鬼似的,你又为何要终日戴着面具;别忘了你几年来做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更别忘了你父亲的死……” “啪——”梁伯未说完的话语被一掌重击打碎,摆着水盆的案几微微摇晃,盆中的水花被震得四溅出来。 乐 分卷阅读107 大夫从案上收回手,慢慢将面具戴起来,“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不用你来提醒。”他的声音并不重,可冷得叫人发寒。 梁伯僵硬着脸,面色很难看,房内的空气像被冻结了一般。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的是堂内的一个下人,表情慌张,“老爷,堂里来了两个西域商人,定要找您,已经告诉他们过了坐堂时间,请他们明天赶早,可他们就是不听,还凶得很。小的实在拦不住,他们正朝后院来了。” “岂有此理!这帮人仗着皇帝给他们的优待,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在洛阳城内为所欲为了,我倒要叫他们知道什么是乐善堂的规矩。”梁伯目光森寒,一脸阴沉,紧握的拳头咯咯作响。 不料他话刚说完,书房的门便被重重拍开,一股肃杀和威慑之气扑面而来。门口赫然出现两名男子,皆身着胡服,体形魁梧彪悍。 其中一人面目冷峻,满眼警惕,略扶住身边另一人,用生涩的汉语问,“中原大夫……你……最好的?” 被扶着的那人虽然也是一脸凌厉,可眉目纠结在一起,中间染上了薄薄的恙色,应该是需要医治的那位。 乐大夫微微打量他们,没有回答,只是隐约勾起唇角。 那问话的男子也未多追究,指着梁伯和那个下人,又指指门外,让他们出去。 梁伯之前已是怒火旺盛,此时正好有机会发泄,却见乐大夫暗中对他点了点头,他为顾大局只好忍下,和下人一起退出书房,守在门外。 那男子躺在榻上,褪下上衣,让乐大夫查看伤势。 视线触及伤口,乐大夫暗暗吃了一惊,这些伤口并非如他们所说,是因为打架造成的。他起初就感到怀疑,以西域人士在洛阳城内受到的优厚待遇,几乎不可能有人敢与他们挑衅。果然,这伤势是朝廷的刑杖才能造成的。难怪他们遮遮掩掩,神情提防。 —— 若雪呆坐在自己的房中,午膳一口都未动。她反复思考着他们之间可能的联系,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明,更觉食难下咽。 她忽地站起,深吸了几口气,终是决定去找他问个清楚。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书房,可没料到会在书房外见到梁伯。梁伯想让若雪离开,又刻意压低了说话声,却仍是惊动了房内的人。 书房的门被猛地打开,一个连容貌都来不及看清的男子重重钳住她的手臂,像旋风般袭过,转眼便将她强拉入书房。 若雪只觉得手臂生疼,眼前发花,下一刻,那男子已右手握住腰刀,蓄势待发。 正在清理伤口的乐大夫斜睨了他一眼,神色始终平静如水。淡淡一句话就化开这个死局,“他是堂内的学徒。”说着,他像平日一样,对若雪吩咐,“取生肌散来。”也许,那男子根本听不懂汉语,可乐大夫话语间的那份淡定闲雅足以化解他满身的戾气。 若雪只怔了一瞬,立刻从茫然中醒过来,自己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将药送上,一举一动循规蹈矩。 榻上的男子也是条硬汉,□□的背上伤痕累累,他却一声不吭,只肌肉紧绷似岩石。伤口原先未得到很好的治疗,表面已结了黑痂,可是底下的皮肉全是溃烂的,要想长出新肉,就必须在用生肌散之前先除去黑痂和腐肉。 那男子冷汗淋漓,却始终未出声,只在痛极时死死抓住榻上的木栏,若雪微微皱眉,暗自佩服。 清理完毕,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男子自榻上坐起,穿衣袍时一个精巧的画轴从他怀中滚落,他很紧张地去拣,顾不得穿衣。 另一个男子看见,又急又怒,匆忙将画轴卷起,从西域语对他吼着。 那男子双眸中潜藏着的痛楚和落寞一下涌出来,所有的神采都暗淡下去。低低的却无比沉重地说了一句话,也是西域语,若雪听不懂,却隐隐被那语调中的哀恸感染到。先前并未注意的画轴,她便留心看了一眼。 这一眼,刺痛了她胸口某一处深藏的伤口。画轴上是一位绝美的女子,正反弹着琵琶,似大漠中飞天的仙子,拈花而笑。这个姿态,这个笑容,立刻与她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她失神唤道,“尹兰……” 男子双手交叉于胸前,朝乐大夫深深鞠了一躬,便拿着药扶住受伤男子离去。没有繁复的礼节和虚假的感激,只有如同大漠雄鹰般的豪情和本色。 两个人正要踏门而出,却又停下步子,受伤男子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若雪,困惑不解。 若雪不肯放手,低声央求,“请让我再看一眼那副画轴,就看一眼。” 两人急着要离开,又听不懂若雪说什么。见他们径直要走,若雪转头,眼中已蒙上湿意,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盯着在一边冷眼旁观的乐大夫,“帮我,我知道你懂西域语。” —— 两个男子已经离去,书房内只剩下若雪、乐大夫和梁伯。 几个时辰前,若雪凝视着画轴上的女子问,“画上的姑娘叫什么?” 乐大夫用西域语问受伤男子,而后回答,“只听别人叫她‘兰 分卷阅读108 姑娘’。” 若雪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似喜似悲。她恍惚出神了半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乐大夫问,“你与画中女子是何关系?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不论他怎么问,若雪都只是沉默。 乐大夫禀退了梁伯,与若雪对坐在书房内,从午后直到上灯。 “你不想回答,我不勉强,可你也不想知道她的处境吗?” 若雪蓦地抬眸,眼中波澜渐起,“我要如何信你?直到今日,我都不知你究竟是谁。” “你既然知道我懂西域语,恐怕你也应该猜到我是谁了。” “你到底是乐隽,还是独孤文?” 他竟扬起嘴角笑了,第一次对着她笑,“戴着面具我便是乐隽,摘掉面具我便是独孤文。” 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两个身份原本就应属于他。他的笑容仿佛极地中的骄阳,无比耀眼却没有丝毫温暖。 “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的?” 其实他大可以否认,若雪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只是他的坦荡,让若雪的提防在悄悄消退,“我虽未见过你的面貌,你又刻意改变了声音。原本无懈可击,只是你忘了一点——香气,因为失明的人,通常触觉和嗅觉会异常敏锐,我与文公子有几次近身接触,他身上带着很独特的香气,淡淡的,像是长时间停留在某处而沾染上的,而乐大夫的书房内也恰好有这种香气,我想是你在两处的书房都用了同种提神的熏香。” 他的笑容未变,饶有兴味地问,“就只是因为这个?” “起初我也仅仅是怀疑,”若雪指了指他身后墙上挂着的对联,“文公子研究药联,而此副药联正是其中的经典。不过,我仍是不敢肯定,只到今日中午遇见了如景。乐大夫与文公子本就交往颇深,有些人□□物的往来也是正常之举,若如景坦然与我相认,便打消了我所有的疑惑,可恰恰相反,如景视我为陌路,连话都未说一句。” “她既未开口,你也未曾见过如景的样貌,又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若雪缓缓伸出左手,芊芊五指,只有小手指上染了丹蔻,因有些时日,颜色已退得极浅,“我与如景是同时染的,谁料她离开之后也未再染,颜色退得与我一模一样。”如景的香囊上绣着葡萄藤的纹案,当时的葡萄均产自西域,一般的中原女子见都不曾见过,更不可能绣这个图案。事已至此,若雪不想再说,若要隐瞒一时并不难,可要朝夕相处不露破绽却不易。 “你很让我出乎意料。”他此时坐在窗前,面对坐在榻上的她,柔和的灯光下白玉面具皎皎若云中月,而他的面貌就被掩在其后,“难道你不想见见我的真面目?” 若雪只是淡淡回道,“比起这个,我更愿意知道你的为人。” 他起身,望向窗外,静静地摘下面具,沉思了片刻,说道,“几年前,我的父亲被人害死,那人以为我也已死,为了继续活下去,在洛阳时我必须隐藏自己。” 若雪没想到他会回答,有些诧异,“你的仇人在洛阳?你要报仇?” “不错!”他慢慢转身,若雪渐渐看清楚他的面容,乌黑的发,浅棕的眸,本是丰神朗玉的人,却在五官之间同时蕴涵着冷和热的两股力量,仿若同时存在的寒冰和烈火。若雪在这一刹那,忽然读懂了文公子的萧音与乐大夫的拳法之间的共通之处,是仇恨成为了枷锁,压制了音律中本该的自由不羁,牵绊了举止间原有的洒脱豪放。 “你是否也愿意告诉我,与画中女子是何关系?” 若雪重重一颤,他轻轻一句话,又将她点醒,她低下头,胸口闷闷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她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空中与妹妹重逢,可是,她更不敢想象父母同时失去她们两个的心情。“若是这次我猜对的话,她是我的妹妹。” 他的眼中闪过难得一见的惊讶,隐隐带着些许讥嘲,原来自己一直错了,她既不是皇帝要找的人,也不是在通缉的瓦岗寨的人,她居然是皇帝女人的姐姐。居然是这样奇妙的关系…… 她抬头问他,“那西域男子都说了些什么?她可还好?” “她应该很好。”他冷冷一笑,眼中的锋芒更为凌厉,“虽燃她未被册封,可皇帝待她胜过任何一个妃子。那西域男子并非普通人,而是伊吾的吐吞设,只因私藏她的画像被发现,皇帝不顾可能引发战争的危险,给他安了个无名之罪,施加了重刑,还不准给他医治,可见皇帝对她是何等宠爱有加。” 若雪只觉得天昏地暗,人摇摇晃晃再也坐不出,他伸手扶住她,却见她睁大着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宠爱有加?宠爱有加?……不要……千万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若雪双眼模糊,看不清跟前的他是何表情,担忧和惧怕随着冰冷的泪一起涌出来,流到口中全是苦涩,她叫不出声,只能在心底不断嘶喊:尹兰——不能和这个皇帝扯上关系——不能和这个皇帝扯上关系—— 她从中午就未进食,又遭受种种打击,此 分卷阅读109 时饥饿和疲惫同时袭来,她终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人软软地倒下去,意识逐渐消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要相见了~~ 纠结的才要开始。。。 亲们给咱点动力吧,咱写得很辛苦啊~~! 第80章 柳暗花明1 尹兰站在宫城内视野最辽阔的高楼之上,朱红色的深衣,下摆长长的直坠地面,流云般的广袖在微风中徐徐舞动,她的双眸一如最初时的明亮清澈,即便此时一身华贵,仍让她美得不染一丝风尘。 月光的清辉从远处洒下,在一重重飞檐、一处处宫厥间流转,尹兰的目光越过深墙高院,随着月光转到宫墙外,洛阳城内已是华灯齐上,幽幽月色被淹没于如织的人流,章台两侧装点着火树银花,绵延数里仿佛一条坠落的星河。 如此美丽的夜色,只怕天上宫厥也不过如此吧!尹兰正兀自出神,一双手臂自她身后收紧,将她揽进怀抱。温柔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问道,“在想什么?” 尹兰嫣然一笑,仍是望着远处,“想你。” 圈着她的人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耳鬓厮磨中声音愈发温柔,透着毫不掩饰的宠爱,“朕不得不去应付那些人,这才离开一小会儿,你就想朕了嘛。” 尹兰点点头,微微转身,脸庞贴着他的胸膛,感叹道,“自从那些西域人来了之后,洛阳城内天天都像在过节,灯火辉煌、歌舞不断,他们好似都不知疲倦,忘记了还有黑夜的存在,难道他们都不要睡觉的吗?!” 他轻笑,眼中满是骄傲的神采,“西域生活粗糙贫苦,他们第一次见识中原的富饶精致,自然是乐在其中,不眠不休了。”蓦然间他低头,轻啄着她的耳垂,无比魅惑的低喃,“他们睡与不睡都不重要,只要朕每天能拥你入眠就够了。” 尹兰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朝他胸膛更深地埋了埋,不敢对视他含笑的眼眸。 的确,无论怎样繁忙,杨广都不曾对她食言,日日相伴,夜夜缱绻。 西域各族的人们陆陆续续涌入洛阳,带来许多中原没有的东西。尹兰也从没有像这几日般快乐过,他总会给她惊喜。西域进贡的骡子黛,他亲自替她画眉;江都最好的丝绸做了她的罗裙,可她却因太过薄透,羞于穿着,于是,他为她在裙上作画,用艳丽的色彩掩盖裙下的春光。 杨广拍了拍埋首在他怀中的人儿,柔声道,“快看!”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和整个洛阳城,一朵朵红的绿的在空中绽放出的花火,无比眩目无比璀璨,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可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踪影,忽然尹兰极力渴望时间能够就此停驻,或者让他们就此白头,可以让这一刻的幸福变成天长地久。 对面的城楼上招待着各国宾客,人人都抬眸注视着天上的精彩,焰火映照出一张张惊喜的脸,忽明忽暗,人群中只有一个高大男子未去理会焰火的美丽,他目光如炬盯着那高楼上偎在别人怀中的女子,一瞬不瞬,却满脸落寞。 这男子正是初到洛阳的伊吾吐屯设。 —— 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尹兰忙忙碌碌,一下午的时间竟一溜烟似的就过去了,此时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面前案上满满一盆冰镇糖水番茄,很满意的笑了。 从清洗、去皮、切片、冰镇到最后的成品,期间几次因为不满意,又重新再做,像她这样耐心极差的人,居然会为了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糖水番茄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她甜蜜地想着,也许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想为心爱的男人亲自下厨吧,将对他的心意做进饭菜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虽然尹兰做不来可口的饭菜,可也想将自己的情意透过一道道繁复却用心的步骤传达给他。 尹兰举着沾了汁液的双手,兴奋地招来宛儿看她的杰作。 白釉云纹的托盆中,鲜红的果肉被切成近似透明的薄片,重重叠叠摆出牡丹造型,隐约可见盆底的祥龙图案,果实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加上淋着冰镇后的糖水,与托盆红白相映,显得分外剔透。 宛儿替尹兰净手,一边好奇地问,“姑娘做了好几个时辰,就在做这个吗,真好看,从前倒是不曾见过。” 尹兰笑说,“这是番茄,也叫西红柿,不仅味美而且有营养,生熟皆可以吃。它本是西域特产,也难怪你以前没见过了。” 宛儿问,“今日也要等皇上一起用膳吗?” 尹兰望了望帘外的天色,露出一丝期待的笑,点了点头,“他应该快来了吧。” 晚霞在天边染出妖娆的红色,尹兰靠在帘下的软榻上,望着那红色在云间一层层晕开,等待中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夜幕已经降下,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皇上还未来吗?” 宛儿回道,“先前姑娘睡着的时候,皇上差人来传话,说今日有要事在大业殿商议,暂且请姑娘先用膳。”b 分卷阅读110 r   尹兰沉默了一瞬,忽然间想起什么,垂下的头猛地抬起,视线在案上急急的寻找,宛儿立刻会意,解释道,“姑娘下午做的小食,奴婢已经收在冰窖,随时都可以取来,还是和下午刚做好那会儿一样新鲜。” 宛儿一向细致周到,尹兰笑看向她,脸上尽是无声的赞赏,“宛儿,你办事,总是让我放心的。皇上不知何时才会过来,不如你将它送过去吧。” 宛儿正在点灯,灯火在她眼中一跳一跳,闪着捉摸不定的光,“是,奴婢这就去。” 又过了一会,在尹兰千叮咛万嘱咐中,宛儿捧着托盆,提着宫灯,准备朝大业殿去。刚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尹兰突然追出来,叫住她。 宛儿被吓到,浑身一震,托盆本就浅,因为做了造型,无法再换成其他容器,所以只好罩了层纱,让宛儿小心的捧着,刚才一震,几滴糖水就溢了出来,滴到台阶上。 尹兰忙替她稳住,“小心别摔了。” 宛儿定了定神,“姑娘还有何吩咐?” 她笑眯眯地看着宛儿,眸中洋溢着少女的烂漫,“你一定要看着他吃第一口,回来告诉我,他当时是怎样的表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是,奴婢明白了。”月光恰转到宛儿脸上,年轻的容颜竟映出了苍白。 宛儿离去后,尹兰索性在台阶上坐下,两手托腮,等着宛儿回来。他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一定很惊讶吧?会不会很高兴? 心绪随着幻想飘来荡去无法平复,便起身跳起舞来,没有舞步,只是满怀喜悦的旋转,再旋转,令裙裾也开出花来。 抬头,漫天的星星都在笑着眨眼睛。 低头—— 台阶上黑乎乎地两片,不知是什么。尹兰觉得奇怪,取了灯过来看。 原来是两摊蚂蚁,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她仔细观察后,发现中间空着的地方是个小圆点,周围成辐射状地堆起了蚂蚁们的尸体。越是靠近圆点的地方,尸体就越多。这是怎么回事? 尹兰歪着头想,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人如遭雷击,脑中轰鸣,嗡嗡地响个不停。这两个圆点——是方才从托盆中滴落的汁液,为什么蚂蚁死了——是中毒! 尹兰六神无主,冲出宫殿,半路才想到拉个宫人问大业殿的方位,宫里的人只愁着没机会巴结这位兰姑娘,此时得了机会便自告奋勇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过一重重宫门,朦朦胧胧的月色下,前方的路好象没有尽头。 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一会是鲜红如血的番茄,一会是黑压压的蚂蚁,一会是他中毒时死灰般的面容。 尹兰手脚冰凉,双腿早已没有了知觉,只是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她不能停下,她更不能绝望。他的命在她的手里啊—— 夏夜的风柔柔暖暖,可尹兰只觉森森寒意,从前她只看到宫城内绚目的繁华,却没有看到隐藏其后的无情陷阱。 她以为他是皇帝,是这片土地上的主宰,决定着众人的命运,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别人的目标,命悬一线。 如果这一次只是偶然,那上一次熏香中毒也是偶然吗?! 如果这一次不是偶然,那下毒的人是谁?她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答案几乎昭然若揭,她却不敢继续想下去。而她何时又成了别人的棋子,不知不觉中可能就会夺走他的性命。 胡思乱想着,大殿已在眼前,一如往日的肃穆宁静。 那名领路的宫人很识趣的在殿外的台阶下停了步子,尹兰一直进到大业殿内,两侧的侍卫只是行礼,不敢阻拦。 大殿内只有董青在,看到尹兰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赶来,十分惊讶。 尹兰额上冒着冷汗,胸痛感渐重,“皇上呢?宛儿送来的那盆食物,皇上吃了吗?”她用手按着胸口,语无伦次地问。 董公公表情古怪,顿了下,回道,“皇上正招待贵宾脱不开身,恐怕今晚要在那里过夜,宛儿那丫头说您让送来的食物放不久,得存在冰窖里头,所以又带回去了,难道那丫头没有和姑娘您说吗?”他又接着问,“要不要奴才禀报皇上?” 尹兰连忙摇头,为避免董公公起疑心,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用了,董公公,我只是等得有些心焦,才过来看看,这就回去了,别打扰皇上。” 尹兰怀着心事退出大殿,不久,隐在屏风后的人影才缓缓移步出来。 “平日里粗枝大叶的,忽然变得这般乖巧有礼了,真是个连撒谎都不会的傻丫头。”淡淡的调侃,语气间却若有惆怅。“原本有些事终究无法替她挡在身后,始终要她自己去面对。” 简单的话语背后,是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情深意浓。他做的总是比说的要多。 董青没来由地怔了怔,仿若千年寒冰顷刻融化在眼前,‘青山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无忧,因风皱面。’山水亦有情,更何况人呢。他心下释然,叫了声,“皇上。” 杨广没有理会,默默望着台阶上远去的那团红影,董青 分卷阅读111 不再说话,立在他身后。 自从皇上在西苑熏香中毒后,便命他秘密调查宫中的人事,几经周折,终于查到蛛丝马迹。与尹兰感情甚好的贴身侍女宛儿竟是嫌疑之一,着实令他有几分唏嘘,熏香事件她虽然未直接参与,可也脱不了干系,毕竟当时知晓尹兰用艾草的人屈指可数。皇上处处设局,只等她自投罗网,若方才当场擒获,就证据确凿,更有可能找出幕后主使。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一个太监都能想得到,更不用说精明如斯的皇上。 那团红影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宫墙的一隅,又过了一会,杨广转回身,面无表情地说,“抓她时,选个好时机,别让多余的人知道。” “是,奴才明白。”董青自然明白哪些人是不该知道的,包括尹兰,也包括那些替他办事的人,只是两者的方式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下午会更新一章~~ 第81章 柳暗花明2 尹兰离开大业殿,走得很慢,脑子里乱得象团麻,许多死结纠缠着她,头痛欲裂。 尹兰想了一会,狠下心,加快了步子。 过了安福门,便是寝殿。尹兰刚踏进殿门,一眼就望见静静坐在帘下的宛儿。帘外是疏云淡月,万里星空,她手边摆着棋盘,指间捏着棋子却久久不落下,只时不时的看看夜色,象在等待什么。 尹兰的脚步忽地停住了,第一次感到如此矛盾,她无比珍视的东西,却要亲手去摧毁它。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所有事她都不曾知晓,那今夜的时光依旧是祥和静好,与曾经共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相同。 宛儿象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眸间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尹兰的心思全显露其上。“你都知道了?” 尹兰没有回答,只是朝她走过去,空气中幽幽的白檀香,柔中带刚,稀淡却清冽,原来一种香也可以代表一个人。 “为什么要下毒?”她恼她,也怨她,语气不由地生硬起来。 宛儿定睛望着她,那眼神依然纯净,那表情依然温良,往事一幕幕浮现,亲如姐妹手足的情谊,让尹兰忽然没有力气再去恨她,渐渐放柔了语气,“宛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苦衷的?” 宛儿笑了笑,很平静也很冰冷,对尹兰几乎是残忍的,她摇摇头,“没有苦衷,也没有人逼我。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那就当是为了贫苦百姓,替天行道吧。” 尹兰眼中困惑,想要开口辩解,宛儿用手指示意她别说话,“如果你不是现在的身份,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她委婉一笑,将棋子分好,“一起下盘棋吧?就当今晚的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没有其他身份,也没有尊卑之分。” 尹兰在宛儿对面坐下,宛儿说,“这是你我第一次平起平坐,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让你哦。” 尹兰一把抓住宛儿的手,恳切道,“宛儿,今日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就说替我办事,趁着夜色出宫去吧,以后也别再回来了,答应我,好吗?” 宛儿眼神一暗,本想说什么,却顽皮地眨了眨眼睛,“若胜了我,就听你的。”说着,手中的黑子已然落下。 尹兰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很认真地思考每一步棋路,宛儿忽然问道,“身处宫中,你怕不怕?” 尹兰盯着手中的白子,想了想,“若是之前,我一定回答你,不怕。只是今日之后,我是怕的。从前我只以为自己做得不对,是没按照宫里的规矩来。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宫里的是非对错,我根本不懂。”尹兰对着表情了然的宛儿,微微一笑,在黑子的右边落下白子,“可我还是要留在这里的,因为我爱的人也在这里。” 宛儿清明的黑眸有些浑浊起来,隐隐透出一丝怜悯,“你真的爱他?”看到尹兰不假思索地点头,宛儿流露的怜悯越发明显,话语却是决绝地没有丝毫停顿,“你若只是为了荣华富贵,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若是对他用真情,我劝你及早回头。” 尹兰眉眼之中满是疑问。 宛儿面色凝重,蹙眉说道,“你爱他,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既非先帝长子,也非太子,却能继得皇位,你以为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费尽心机,耍尽阴谋才坐上了龙椅,难道这样的人你不害怕?他即位一年间,连续大兴工役,掘长堑、置关防、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大造龙舟、巡游江都,役使男女数百万,百姓苦不堪言,而他骄奢享乐,难道这样的人你还爱他?” 宛儿的目光似两道利剑直指着她,而话语句句沉重如山,压迫着她快透不过气来。 耳旁倏地响起西巡时乐平公主和她说过的话,字字清晰仿若昨日。思绪辗转间,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坦然迎接宛儿的目光,“有人告诉我,帝王家的男人没有不残忍的,皇位的争夺本就残酷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坐上龙椅,只说明他有比其他人更强的能力,当之无愧。江山社稷的事,我不懂,可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我常见到他为了国事操心,西巡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我 分卷阅读112 看到南方的丝绸可以运到北方,南北的交通更便利,我亲眼目睹边疆的安定,西域的俯首。百姓是受了苦,可他并不是只知道享乐的人。” “你……”宛儿没料到尹兰会振振有辞,一时愣住,片刻后才摇头,“你被迷住心窍了。” 宛儿不再说话,低头专心下棋,一黑一白的棋子交替落下。 过了一会,宛儿看似不经意道,“先帝在位后期最宠幸两位美人,其中宣华陈夫人,是前朝陈后主的妹妹,据说姿貌无双,甚至连他也拜倒在其裙下。先帝驾崩,他登基次日,便不顾伦理辈分,向这位曾是他后母的女子送上同心结作为信物,之后更是对她独爱专宠。”尹兰半是不解地听着,宛儿对着夜色叹口气,继续说道,“一个女子能够得到两任帝王的宠爱,也算三生有幸。只可惜,红颜薄命,他登基后才一年,她就亡故了。可他仍念念不忘,西苑的宣花宫便是为纪念她而建。” 尹兰想了想,渐渐明白宛儿说这段话的用意。 为什么初侍寝时,他看到同心结会有悲伤的眼神。 为什么她解画时,说中他心事后会有愤怒的神情。 为什么乐平公主说,看到她便想起一位故人。 为什么西苑中,只有宣花宫不住任何女子。 甚至在宣花宫中,为什么会有和她相貌神似的画卷。 这一瞬,都有了答案。 心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涨满了,又突然一下子全空了,靠上身后的廊柱才堪堪支撑住虚空的身子。悲恸从眼底涌出来,棋盘上的黑与白越发模糊,脑子却越发清醒,她垂着头,一点清泪滴在棋盘上,“我长得和她很像吗?” 未等宛儿回答,尹兰已经抬起头,满面尽是泪珠,而唇边竟漾着一抹笑意,前一刻空了的心头,下一刻又被与他的一点一滴所填满,他与她的过往,已经深刻得不可能从她心中抹去。“宛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无法恨他,也不会恨他。即便他是因为她才爱我,可这份爱却是我实实在在的感受着。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我爱他,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无论他是为何而爱我。” 那笑意渐浓,最后化为一个明亮耀眼的笑靥。她深红的纱裙迎风而舞,似焚身的火,似扑火的蛾,似她此刻的笑靥,执着热烈。 宛儿凝神,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发现棋盘上的变化,而尹兰正豁达地笑看着她。 霎时,某些情感被牵动,宛儿只觉眼睛发热,强忍住泪意,“你赢了,我会出宫去的。”她早明白失败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宁愿给自己一个假想,给她一个希望。 尹兰起身,上下摸了摸,她平日不戴首饰,所用的皆是宫内之物,身上竟没有半点银两。最后,摸到腕上的手镯,立刻摘下塞给宛儿,“你到宫外,需要钱打点,我只有这个,你收下吧。” 宛儿没有再推辞,扭过头悄悄抹泪,而后,她回身想了想,神情复杂道,“还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其实,我一直希望他早日宠幸你,你得宠,我便有机会接近他,伺机下手。所以,你刚到西苑,急着见他时,我暗中做了安排。还有,你初侍寝时,是我用迷香把你晕倒了,并在你发上涂了媚药,只是没想到,那次竟会失败。而后,用艾草和雄黄熏香……” “别说了,宛儿。”尹兰低叫着打断她。 “你要记住,今后在宫里千万别相信任何人,自己多保重。”宛儿恐怕自己再多犹豫,话音一落,即刻转身,疾步离去,只留给尹兰一个越来越渺小的背影。 —— 风和日丽的午后,宏伟庞然的宫城内,静若寒蝉。 深深的宫墙,一排连着一排,富丽的宫殿,一圈环着一圈。 一阵步辇的细微声响由隐约渐渐变清晰。 十几个宫人组成的依仗,整整齐齐穿行于宫墙之间,仪仗中央装饰精致的步辇上,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 女子微微锁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步辇在一处停下,侍女过来禀道,“尹姑娘,过了安福门,再往北行不远便到了,之后一段路要劳烦姑娘下车步行。” 若雪点头,款步下车,双脚终于在宫城的土地上踏实。她仰头望向无垠的苍穹。 此处是权利象征,历史中心。有多少目光交汇在此处,有多少杀戮纷争只为此处。 而它背后多少女子的命运,可又会被谁记住? 从她撕下告示交给守城的护卫,到依仗迎接她入宫,期间不过几个时辰,不说这觐见的速度,光仪仗的规格,已证明尹兰在宫中的地位非比寻常,原来他所说的‘宠爱有加’竟是事实。 低着头刚行了几步路,忽从风中荡来一把悦耳的欢声,打破了冰冷的孤寂。 “姐姐——” 高高的宫殿围廊边,一团火红的影子。尹兰倚着阑干,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唤她。 思念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姐姐啊,就在眼前! 数十级的玉石台阶,尹兰连奔带跑一溜烟就下去了,在身旁众宫女的惊呼中,她提着 分卷阅读113 裙子,若一只欢快的小燕子,腾空跃起扑向若雪。 这一瞬仿佛时空静止,四周的宫墙和众人连同所有杂念顷刻间都烟消云散,眼中能看见的只有那火样的红色。若雪什么都来不及想,如反射般张开双臂迎上去,稳稳接住扑进怀中的尹兰。 尹兰赖在若雪怀里撒了好一会娇,许久才抬起头,拉住她的双手,脸上的笑容比五月的阳光还要明媚,“姐姐,终于见到你了,姐姐,我好想你。” “兰……兰儿,太好了……” 若雪竟不知要说什么,千言万语尽化做无声。欣喜、惊喜、狂喜……任何情绪都描绘不了她此时的心情,她也无须去描绘,只知道彼此紧紧交握的双手才是最真实的,是切不断的亲情所在。“姐姐不会再离开你。” 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一红一白的两道光芒,似乎要将阳光都击得粉碎。 一边的宫人呆呆地看着,暗想这位被皇上宠幸着的女子确如传闻所说,无视礼数,而同时,又对那光芒移不开眼,只因体内某些遗落许久的东西被悄悄唤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支持~~ 亲们的留言就是我的动力! 第82章 千里共婵娟1 晚膳前,董公公来传话。 尹兰正挨着若雪坐在榻上说话,各种水果点心也不摆在案几上,只随意在身旁铺开着,几乎占了半个榻。尹兰忙着张罗,一会儿叫姐姐吃这个,一会儿又让她尝那个。 “皇上今日不过来,命奴才给姑娘带个话。您安心与姐姐叙旧,不过,别误了用膳和歇息,伤了身子。”董公公说完,随同的宫女捧着托盘上前,明黄色的丝绸上是一块金光闪耀的令牌,上面刻的飞龙栩栩如生,“皇上还说,若雪姑娘初入宫城,恐怕一时难以适应宫内生活,携此令牌便可自由出入。若还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让奴才准备。” 若雪万分惊讶,缓缓接过宫女递上的令牌,尹兰笑得很幸福。 若雪只觉心头滋味万千,压得胸口沉甸甸的。而他对尹兰的这份用心,更是比千斤还要重。 姐妹俩分别一年后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眼看夜色已深沉,尹兰依旧精神抖擞,说得眉飞色舞。显然没有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从前还有贴身侍女宛儿伺候,如今一边的宫女都不知尹兰性情,犹豫着不敢上前催促,只好眼巴巴等着干着急。 若雪心思细腻,猜出她们为难,又说了一会便催着尹兰去睡。 尹兰像个孩子般嚷着要和若雪睡一个榻。富丽堂皇的卧榻,若雪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不自在,半天才找了个理由,让宫人在另一处置了新的卧榻。 若雪才躺下去,尹兰抱着枕头光着脚来找她,她来不及反应,尹兰已经哧溜一下钻进她的毯子。 “姐姐真会选地方,躺在这里看星星果然最好。” 若雪替她拉好毯子,拍拍她的脑袋。“早点睡吧。” “那时看见姐姐掉进河里,我害怕极了,我真怕姐姐会因为我有个三长两短。我跟着跳下去的时候,你被卷进了旋涡的中央,我拉不住你也一起被卷了进去,等我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也在这里。” 尹兰蹭着她的肩膀,细声说,“姐姐,这一年里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若雪愣了一下,眼前的画面有些恍惚。她有记忆的不过只两三个月,而丢失的那段时光,她不知何时才能找回来。于是,避重就轻的告诉她,“我被一位大夫救了,一直在他的医馆里。” 若雪没有多谈自己,又东聊西扯了一会儿,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两人靠在一起,仰躺在浩瀚星空下。若雪问,“他是怎样一个人?” 尹兰的声音犹带笑意,“他很聪明,长得很帅,不过性格不太好,有点骄傲自负,有时候霸道不讲理,不过只是有时候而已,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好的。” “他待你好吗?” “很好。” “你爱他吗?” “爱。” “如果有一天,一定要你在他和姐姐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等了许久都未听到回答,若雪别过头去看,身旁的尹兰已经熟睡了,星光下的她睡得一脸安稳,唇边还蕴着一抹笑。 —— 朝夕更替间,日子就这样不快也不慢地从夏末进入了初秋。 若雪进宫后就一直未见过杨广,董公公也只在她初到的那晚来传过话。因为尹兰,若雪想见他,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又因为尹兰,她隐隐有些担忧害怕见他。 快半个月了,他既未到尹兰这边来,也未召她去。若雪反而有些许放心,甚至自私的希望他已经忘了尹兰。他终究是皇帝,身边百媚千红,对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一生一世。一想到隋朝的覆灭,若雪就不得不狠下心肠,宁可尹兰暂时的伤心,在后宫做一个被皇帝遗忘的女子,远离皇权的中心,才是最安全的。 —— 秋高气爽,西郊外的大片 分卷阅读114 枫叶林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红色。 近处,红叶在微风中舞动如霓裳。远处,高山上的云雾似炊烟缭绕。气候舒爽,景色怡人。 尹兰身姿轻快地跳下马车,回身扶若雪下车。 随行的宫女知道尹兰不喜欢她们跟得太紧,都退出十几步远。而一队侍卫更是被尹兰喝得只敢守在山脚下的官道上。 尹兰对着眼前美景,深深吸了口气,又闭上眼睛,慢慢呼出来。她时常会惦记杨广,尤其是像此刻她看见美好的东西时。可她不好意思对姐姐说。也许他在忙朝政吧,也许他是不想打扰她与姐姐的团聚吧,她这样想着。 她睁开双眼,回头朝若雪笑,“我好久没出宫了,这次还真是托了姐姐的福,有金牌,出宫可简单多了。”说着,她朝前走了几步,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念叨,“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她顿了顿,抓抓后脑勺,“停车什么□□什么来着……” 若雪在她身后笑起来,拍了下她的脑袋,“你呀,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对,对,就是这两句。” 两人都笑起来。 尹兰从车上取出两只风筝,笑眯眯地对若雪说,“背古诗我是没姐姐强,不过,放风筝我可比姐姐拿手。怎么样,这里比宫里的环境要好吧,今天就来比比谁的风筝飞得高。” 两只风筝是她们亲手做的,一只浅蓝色上面写着‘兰’,另一只雪白色上面是‘雪’。 若雪笑着伸手,接过那只雪白的风筝。 —— 秦琼昏迷了多日,就在众人以为他不可能醒来的时候,他醒来了。由于伤势太重,他缠绵病榻数月,稍能下地走动,他便要离开瓦岗去寻若雪。 没有人拦得住,罗成担心若雪,也担心秦琼,一路上紧紧跟着。 路途中经过一个城镇,他们赫然发现通缉若雪的告示,遍布了各个大街小巷。就在他们两人动用了所有关系,焦急万分暗中查找之时。所有的告示在一日内全都撤除了,他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这只代表一个可能——人已抓到。 秦琼几乎已经失去理智,没日没夜地赶路,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到达洛阳。罗成想劝他,可是每次看到他的神情,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两人两马风尘仆仆,疾驰在西郊外的山道上,为了尽快进城,他们避开官道,刻意选择人少僻静的小路,马蹄起落间,扬起沙尘阵阵,山道旁的红枫林迅速地朝身后退去。 秦琼仰头,拉起遮挡沙尘的面巾。天空湛蓝,白云朵朵,清澈得如洗过一般,半空中不知是谁家放的两只风筝,一个浅蓝,一个雪白,呼啸着迎风而上。因为那抹似雪的白色,触动了他心底的那道思念,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马儿在奔驰,那抹雪白的影子,遥遥远去,就要淡出他的视线,如同记忆中她转身的背影。 “砰——”仿佛能听见弦断开的声音,那根连着风筝的线,那根连着他心弦的线,看不见的线,卒然断开,雪白的风筝如雪花般在空中飘摇了几下,缓缓坠向地面。 雪白的风筝不偏不倚正掉在秦琼将经过的路旁,马蹄逐渐接近,秦琼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雪白的纸张沾染了污浊的沙土,可是上面一个端秀的‘雪’字,依旧清晰可见。瞬间,秦琼像被夺了呼吸,不肖反应,双手已拽紧缰绳,生生地将如疾风行驶中的黄骠马拉停,黄骠马长鸣一声,举起前蹄,高高立起,后蹄重踏数步才终于稳住。 秦琼拣起风筝,如获至宝似的护在怀中,揣揣不安又兴奋不已地盯着红枫林,穿过这一大片茂密的枫林,在另一边等待他的是谁?会不会是她? —— 若雪手中握着缠线的木轴,看着那端的风筝徐徐落下,若有所失。 尹兰一边瞄了瞄自己那浅蓝的风筝越飞越高,一边拿眼偷瞧若雪,看她望着风筝掉下去的地方发呆,大声笑道,“姐姐,我说吧,放风筝还是我拿手的。让她们去拣回来吧,回头我帮你修好,别难过了。” 若雪出神片刻,低声道,“我自己去拣。” 若雪在红枫林中边走边寻,满眼红色,就是没发现那片雪白。就快要走出枫林,在那处红色的尽头,立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手中拿着的正是她的风筝。 若雪缓缓走近,他的身影越发清晰,在一片艳红中,他两肩萧索,深青色的衣袍笼着薄薄的沙土,脸上蒙了面巾,看不见容貌,只一双深黑的眼眸在见到她的刹那迸发出火般的光芒。 —— 秦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女子竟然会在此刻出现,他欣喜若狂又忽然感到害怕,实实在在的害怕,从未如此强烈的如排山倒海般袭上他周身,他几乎是飞身冲过去,却在伸手的刹那,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仿若稍有不慎,她就会立即消失。 闻着来自她的发香,感受着臂弯中的温暖,之前三个月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他此时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长长吁出口气,声音因激 分卷阅读115 动略带沙哑,“若雪,我只要你一个,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若雪一动未动,呆呆地任由他搂着,这一妙,似有隐隐的熟悉,但是太遥远太渺茫,她努力想捕捉,可只留徒劳,虚无中那份微妙的体会逐渐化为一片空白。 风筝被秦琼放开了,飘飘扬扬跌落到他的脚边,击起数片红叶。 前缘种种,对她的记忆而言,未留下一丝痕迹。突如其来的男子以及陌生的怀抱,令若雪本能的抗拒,“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秦琼一手拉下自己的面巾,另一只手仍是环着她的身子,“是我,若雪,是我啊。”面巾拉下,他满脸疲色,却笑意灿烂。“你是谁?”若雪边问,边在他怀中使劲挣扎,推拒的双手无意中撞到他胸前的旧伤。 钻心刺骨的痛楚,沿着伤痕蔓延开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秦琼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她的双眸,她的眸中陌生、惊惧和困惑皆有,惟独没有熟悉的温柔,他如坠寒潭,阵阵凉意从头顶压下。 他忘记了动作,僵硬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雪亟亟挣脱,却在转眼间被另一双有力的大手钳住了肩膀。 罗成的面色十分难看,紧紧抓住她吼道,“他是大哥,是秦琼,是你的未婚夫啊——”面对一脸茫然的若雪,他又恨又急,“你们在雨中相识,在瓦岗寨重逢,大哥在雪地中为你弹的那一曲《野有蔓草》,别告诉我你都不记得了——” “不……我不知道……”若雪抱住头拼命地摇,她想逃可又无处逃,脑子中像有雷电闪现,眼前天昏地暗,痛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浑身瘫软就要蹲下去,罗成却不肯放过她,将她死死固定住,一字一句大声道,“看着我,你是不是连我也不认识了?你忘记我没关系,可是大哥,你怎么可以忘记!” 罗成喘着粗气,若雪面白如纸,秦琼反倒冷静了。 “放了她吧。”秦琼握住罗成的手臂,罗成却不肯放手,坚持要带她走。 秦琼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我不想见到她痛苦。” 罗成还有些犹豫,两人正僵持不下,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尹兰见姐姐久去未归,派出查找的宫女和侍卫们已经渐渐寻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唤声清晰可辩。罗成远远扫了一眼,急切道,“大哥,若是你不带她走,恐怕今后都没有机会了。你不要命的找她,难道她就在眼前,你却甘心让她一辈子不记得你?!” 秦琼深深地望着若雪,眼中无限眷恋,终于他似下定决心,毅然决然道,“我想给她幸福,如果和我在一起只是痛苦,我宁愿留她在这里,你明白吗?士信。”最后的字句仿佛是对自己说的,他声音紧绷着,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样分别的话。 罗成看看若雪,又看看秦琼,重重叹了口气,一甩手,转身大步朝枫林外走去。 秦琼拣起地上的风筝,递到她手中,语声温和道,“别害怕,走吧。” 若雪愣愣地望了他一眼,看清他眼中的渴望,心一慌,抬步就走。秦琼忽然追上前,握住她即将离去的手,“若雪,只要你记起来了,我就来带你走。” 说完,他放手让她走。 若雪走出几步,不知为何又回头,像冥冥之中有人唤她。 他仍定定的站在那里,双眸漆黑深邃,可仍装不下快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心,她只觉自己也跟着悲伤起来。 她再不敢多看一眼,掉头匆匆跑开。 第83章 千里共婵娟2 尹兰兴致颇高,游玩了大半日,直到傍晚人已疲倦,才不得不回宫。 尹兰实在太累,回去的马车上靠在姐姐身边睡着了,而若雪睁着眼睛,看着车顶,不知在想什么。 用过晚膳,尹兰要若雪陪她一同沐浴,起先若雪不愿意,最后实在闹不过她,只好让宫女们抬了最大的浴桶来。 一室的白檀香,氤氤袅袅的水气。硕大的木制浴桶,水是上好的泉水,水面撒满了新鲜的花瓣,水温热而不烫,两人被花香、檀香、水气包围着,躺在桶中,全身的经络仿佛都打开了,不觉闭起了双眼。 宛儿走了之后,尹兰再没有让别的宫女服侍过她沐浴。她总觉得沐浴是一件很隐私的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一同分享,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自然而然的就认同了宛儿。 以后每次沐浴时她依旧不习惯,只不过最初是因为宛儿在,而如今是因为宛儿不在了。 尹兰睁开双眼,打起精神,淌水到若雪身边,将她推醒,嗲着声音求她,“姐姐,帮我擦背吧——” 若雪未作声,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尹兰乐呵呵地转过身去,背朝着若雪,一面享受一面热闹地喋喋不休,从她们小时候的事说起,一直说到宫内的所见所闻。 若雪听得不很专注,只是偶尔应一声。她也不明白,在这个时空 分卷阅读116 中唯一的挚亲,对她最重要的人明明已经在身边,为何仍有种迷失的彷徨和无助。 “姐姐,究竟是不是啊?”久久未听到回答,尹兰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显然快不耐烦了。 若雪回过神,想也没想就应了一声。 尹兰似有些失望,摇头道,“他要是个年轻人就好了,最好与姐姐年纪相仿,相貌又英俊,相处那么久一定会被你吸引的,可以让他进宫做太医,也好陪姐姐一起研究医术嘛……只可惜,乐大夫是个老头……为什么学中医的男性都是老头呢,太医院里也全是老头。”说完,瘪着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般长叹了口气。 若雪才从她的话里明白过来她方才问的是什么,改口道,“不是,乐大夫年纪并不太大。”说完,她又沉默了。尹兰的话似乎是个启发,令她从混乱中找到了一丝头绪,她需要时间慢慢整理。 尹兰扭头看了看兀自出神的若雪,嚷道,“不擦了,不擦了,姐姐一点也不认真。” 她气呼呼地靠到另一边,不说话。过了不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她又窃笑着挪到若雪边上。其实,她误解了若雪的心思,“姐姐,你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尹兰念叨着,缓缓把脸凑过去,突地凑到她眼前,问,“是不是,在想他?” 若雪一颤,眼底光芒闪烁,“兰,明天我要出宫。” “你要去见乐大夫?”尹兰喜滋滋地问,仿佛已经认定姐姐与他关系非同寻常。 若雪没有多说,只是点头。 尹兰心里偷着乐,又好奇他是怎样的男子,长相如何,性格如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姐姐,“也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若雪摇头。 尹兰契而不舍,追着说,“他照顾了姐姐那么久,做妹妹的也该去谢谢人家吧。” 若雪看了看她,语气认真道,“等下次吧,这次回去我有些事要问他。” 尹兰知道姐姐一向很固执,要她改变决定几乎不可能,于是,很识趣地不再说话。 姐妹两折腾了许久,安静下来才发觉水温已经凉了,尹兰腾地一下从水里跳起来,打着哆嗦找衣服。 若雪担心她着凉,顺手拿起自己的衣服,先给妹妹披上。 等两人收拾完毕,就要歇下时,宫外来了两个人。 只有一盏灯笼,幽幽的烛火如一点萤火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董公公先踏进门,门口值夜的宫女接过灯笼将其熄灭,转而发现董公公身后站着个人,待看清时连忙跪倒在地,低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谁都不会想到皇上在夜深时到访,也不会想到皇上只带着董公公一人,更不会想到竟然连通报都没有。 尹兰是唯一不感意外的,他的特例独行,她早习以为常。 —— 杨广坐在上首,神情自若地品茶,一派悠然,身侧的尹兰因为姐姐在场,坐得端端正正,却掩饰不住满脸的甜蜜。 若雪在下方,如坐针毡。他只穿着玄色的常服,看似随意,可是天生的王者气度仍是从身上每一处散发出来,一个眼神,或者一个举动,甚至是一个淡淡的微笑。他还未说话,若雪已感到一种压迫,他如同一头沉睡中的雄狮,只是暂时收敛了摄人的气势,可只要在他面前依然处处是危险。 杨广啜饮一口,抬首道,“朕一直想见见你,尹兰只提过你两次,两次都是求朕发榜寻你,她说得不多,可朕也看得出你对她很重要。” 尹兰朝若雪甜甜的笑,灵动的黑眸中流动的是温暖的光华,若雪心头一热,脱口道,“若雪只有兰儿一个妹妹,她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我都会保护她,就如同她对我一般。我决不允许有人去伤害她。” 最后那句她更是加重了语气。也许是妹妹的眼神,也许是想到了他最后的结果,若雪竟一时失去冷静,像只充满防备的刺猬,在狮子面前展开警告的芒刺。 杨广脸色一沉,片刻后居然奇迹般的在嘴角晕开一丝笑,“姐妹情深,朕很替她高兴。” 若雪愣了下,在他眼中没有看见丝毫的敌意,锋芒渐少,而多出的那几分更像是赞同和欣赏。她迷茫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眼前这个男人,是好,抑或是坏? 隐隐觉得头痛,若雪请求告退。 尹兰想起姐姐明日宫外的约会,附和道,“哎呀,已经那么晚了,姐姐快去睡吧,千万别成了熊猫眼。” 眼角余光瞥到杨广颌首,若雪低着头慢慢退下去。 另一侧,杨广邪肆地一笑,手上稍加了点力将尹兰揽到身边,在她耳畔温言软语,“朕想你了。” 尹兰像只温顺的小绵羊,乖乖地靠着他的胸膛,她笑着仰起头,在杨广的唇边印上一吻,“我也很想你。” 霎时,若雪回身,恰巧撞见这绯红色的一幕,她胸口一抽,百种滋味尽上心头。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朝内室走去。 尹兰只瞧见姐 分卷阅读117 姐快速离去的背影,琢磨着如何开口,想了想才说,“今天晚上你不能留在这里,明天姐姐要出宫去,我可以……” 话未说完,他已俯身吻住她的双唇,剩下的话语尽数化为纠缠的呼吸,许久,他才停下,嘲笑似地盯着她,“你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朕只是很想你,想要见到你,坐一下便走。” 尹兰满脸通红,羞窘地不敢看他,别过脸却正好对上董公公的笑脸,尹兰狠狠瞪了他一眼,董公公忙止了笑,可又忍不住地用手捂着嘴暗笑。 尹兰羞愤地把脸埋到杨广的怀中,董公公接到杨广的眼刀,立即不敢再笑,退出门外。 “别躲了,人都走了。”杨广托起她的下颌,语声带笑,指着窗边的案上一副布着棋子的棋盘。“陪朕下盘棋吧。” 尹兰顺着手指看过去,不禁视线一滞。那是宛儿临走前陪她下的最后一盘棋,她不允许任何人去动它,始终让它保持那时的模样,似乎这个样子就可以留住她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不要下棋,好吗?我弹琴给你听,你喜欢听什么曲子?”尹兰难得的低声软语,带着微不可察的祈求。 杨广略有诧异地盯着她,沉默半晌,才终于点头道,“朕在藏书阁看书时,听你弹的那首。” 尹兰摆好琴,神情专注,芊芊十指轻抚琴弦,乐声如流水缓缓淌过心田。琴音传情,虽是同一首曲子,可此时的尹兰经历过生离与死别、相思与重逢,心境和当初已截然不同,一首乐曲她演绎出了悲欢离合的人生百感。 —— 隔着帷幔,乐声从明亮的外室传到幽暗的内室。 若雪躺在榻上,仰望着璀璨星空,心情随琴音起起伏伏。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她缓缓闭上双眸,朦胧之际,夜空中仿佛幻化出一个人影,她越是想睁眼去看,越是看不清晰。而枫林中遇见的那个青衣男子又是谁呢?记得另一位年轻男子对她吼了几句,可她当时头痛欲裂,根本听不进去。 在隋朝的记忆,从大珠山开始一直到乐善堂,全部都与乐隽,或者说孤独文有关,若是去问他,不知会不会有结果。 —— 光阴荏苒,生死匆匆;沧海桑田,一瞬千年。 尹兰过于投入,指尖翻动思绪。乐声中不禁遥想到死去的乐平公主和离开的宛儿,想到权利的残酷争夺和宫中的阴谋陷阱。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用力不慎,“砰”地一声尖锐,幺弦倏然间断了。 尹兰惊醒,忙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迹。 杨广何等聪明的人,虽只听过一遍,却也听出了如今曲调中的差别。他故意未看她,只凝视窗外,“好听是好听,就是太过凄凉。曲子什么名字?” “千里之外。”尹兰低声回答。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他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广的离开和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室内又恢复了宁静,只是尹兰和若雪的心恐怕不会再宁静。 第84章 心有千千结1 出了寝宫,杨广始终神色冷冷,一言不发。 董公公打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随在侧后,大气都不敢出,欲问皇上行往何处,可瞥见杨广的脸色,他又实在没这个胆子了。只是从方向上判断,似乎是朝着藏书阁的。 半路上经过御花园,杨广走着走着,脚步在莲花池畔停下。秋日的莲花池风月不再,只剩下满目颓败,冰凉的池水倒映出他刀刻般俊冷的容颜,加上月如勾花似残,说不出的彻骨凉意更添了几重萧索。 董公公默默看着池水中的倒影,心中暗暗推敲。前往寝宫之前皇上也是这般神情,若说那时他尚可理解,而见到尹兰后皇上的温柔眼神,他以为那该是冰雪消融、雨过天晴的征兆,可此刻又是为了哪般? 身前的人影微微动了动,从怀中掏出一只镯子,月光下泛着点点血色。 董公公定睛一看,正是西巡之时皇上赐给尹兰的银镯,也是今日从死去的宛儿身上发现的那只。他忽然顿悟,皇上啊皇上,真是喜也为伊人,怒也为伊人。 杨广凝视着手中的镯子,犹记得当初在西域将它赠予她时的情景,也不曾忘记初次见到她佩戴它时的心情。镯子内侧刻着一串西域文字,他细细摩挲,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此世今生,不离不弃。 再多的金银财宝他都不屑一顾,可惟独这只镯子,他视若珍宝。只因它是西域传统中赠予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是保佑两人爱情长久的吉祥之物。可是她,她竟然将如此珍贵的东西——送给一个奴才,还是一个意图暗杀他的奴才! 杨广拳头紧握,指骨嘎嘎作响,精巧的镯子不堪重力,短短一瞬便在他手中弯曲变形。他露出无比鄙夷的表情,蓦地一抬手,镯子在半空中划出孤独的弧线,“扑通——”应声落入池中。 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半晌又逐渐恢复平静。 可杨广眼中的怒火没有丝毫平息。他原本顾及她的感受,才暗中 分卷阅读118 处置宛儿,然而,事实是她非但知道真相,还替宛儿隐瞒,更将定情信物给了她。 下完的棋子不允许再碰,弹一支曲子就会落泪。他不是傻子,她为谁而悲、为谁而忧,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她,而她又将他置于何处? 董青见杨广剑眉深锁,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奴才斗胆,有话要说。”杨广未做声,董青提了口气,继续道,“大业殿事发,兰姑娘从寝宫赶来,奴才见她神色慌乱、手足无措,应是极担忧皇上安危的,而宛儿下毒之事,只怕她也是那时才知晓,决不会蓄意谋害皇上。” 回想起那日在屏风后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他中了熏香之毒,生死未卜时她在榻前落下的眼泪,就是铁打的心也该柔软下来,杨广语气淡淡,“她若是有心害朕,朕又岂会放过她。” “皇上英明。” 杨广目光犀利,横扫董青一眼,“董青,你的话说完了?朕倒要问你,方才在寝宫,你为何事而笑?” 董青在心底佩服皇上的聪明,轻易就看穿他只说了开头,还未说到重点,忙接着说道,“奴才该死!只因后宫妃嫔中,兰姑娘是唯一一个不会让奴才感到压力的女子,奴才太过放松,以至于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礼数。兰姑娘在西苑、在宫城,受宠之前、受宠之后,从未有过改变。无论身处何地,何种身份,她都是奴才最初见到的她。喜怒不藏、怜悯众生。想必皇上所中意的也是这份孩童般的纯真吧。” 杨广嗤笑一声,难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嘛。 杨广转过身去,眉头渐渐舒展,只留给董青一个黑暗中的背影,“董青,不枉你在朕身边那么多年。” “皇上从不为国事锁眉。”董青发自肺腑的回答,虽然皇上依旧面无表情,不过从语气的变化中,他感受到了云破天开的豁达和明朗。 杨广微点了点头,唇边似有浅笑,迈开大步朝月色中行去,董青也笑着快步赶上,微微发福的身躯也变得轻快起来。 —— 若雪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画面,大雨倾盆中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高大男子,骑着矫健的战马,朝她奔驰而来,那身姿竟与枫林中相遇的男子有几分相象。每次在她即将看清他面貌之时,那一人一马又闪电似的转身离她远去,任她在身后拼命哭喊,仍是一去不返。 醒来时,她眼角带泪,如此真实的梦境,连那阵阵哭喊都让她感到莫名的悲伤。 若雪不想打扰乐善堂的生意,日暮西薄的时候,才离开宫城。 —— 乐善堂 前厅 乐大夫正在招待突然造访的秦琼和罗成,两人皆神情疲倦,罗成一个劲的喝茶,而秦琼面前的茶盅一动未动。 乐大夫看了窗外的天色,“时辰已晚,二位将军不如在舍下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已经耽搁您太多时间,不便再麻烦您。” 说话间,梁伯进来,在乐大夫耳边低语了几句。乐大夫略有诧异的一滞,而后对梁伯吩咐,“先请她去书房等候,我稍后就到。” “您还有客人,我们先告辞了。”秦琼微笑着起身行礼,眉宇间却是深得解不开的郁结,“以您的医术尚无办法,我也死心了。” 乐大夫送他们到门口,“二位将军之后有何打算?” 秦琼望着墙外高耸的城楼,若有所思道,“我想先在洛阳逗留几日,而后也许会去太原。”若雪,在我离开之前,你会不会想起我?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我是不是该不顾一切把你带走? “秦将军放心,一有尊夫人的消息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失忆之症急不得,更不可让她受到刺激,稍加时日或许她自己就会想起。” 为避人耳目,梁伯带着秦琼和罗成二人由边门离开。经过曾经与若雪同住的厢房,秦琼回首凝眉,往事种种浮上心头。而如今,他只有等待吗? —— 乐大夫走进书房时,若雪正站在书案边,盯着案上摊开的《神农本草经》凝神思索。 他一直走到她身旁,她浑然未觉。 “站着不累吗?”淡淡的语调从白玉面具下传出。 若雪没有防备,回身时被近在眼前的面具惊到,下意识的退开。乐隽的视线从案上扫过,原来她如此专注的不过是他的一本医书而已。 他轻笑道,“难道宫中的医书不比这书房里的多?你还要劳神到这里来看。”说着,他随意坐到榻上,示意若雪入座。 若雪本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梁伯将晚膳送到书房,乐隽问若雪,“要不要一起用膳?” 若雪摇摇头,梁伯便端了盅茶给她。 若雪看着梁伯伺候他净手、布菜,如惯常的那样服侍周全,而后退出书房。 他拂起长发,解下面具,动作自然坦荡,似乎在她面前无须做任何隐藏。他自顾自用膳,慢条斯理地问,“还未祝贺你姐妹 分卷阅读119 团聚,不过,我看你并不十分高兴,宫里过得不好吗?” “不是,我只是……”若雪皱起秀眉,不知该怎么说。 他略低着头,从她这个角度能很清楚的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细长的眼线,他很放松,眼神清澈,姿态温良,举止间不经意流露出一种天生的贵气,摘掉‘神医的面具’,他俨然就是位豪门贵公子。而比起他俊美的容貌,更惹人瞩目的是他身上总是蕴藏着的某种神秘力量,让人看不穿,猜不透。乐大夫的稳健内敛,独孤文的恣意张扬,完全不同的两种个性,竟能在他一人身上融合得浑然天成,若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他忽然间抬头,正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他扯出一丝笑,闲闲地问,“你特意来乐善堂,不会只是要看着我用膳吧?”他轻轻放下碗筷,拿起手边的丝绢擦拭,琥珀色的双瞳布满认真,“有话便直说,别白跑了这一趟。” 若雪想了想,问道,“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失礼,可是我必须得问,也请你如实回答我。当日为何会救我?在救我之前,你我是否相识?” 乐隽饮了口茶,语声平缓,“如你所见,大夫是我的一个身份,救人是大夫的责任。不过,你并不是我所救,如景告诉过你,是她发现掉在悬崖边的你,她所说非虚。而我,那日是第一次见你。” 若雪这次未多想,接着问,“以你行医多年的经验,不知对失忆之症有何看法?” 乐隽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已是傍晚,晚霞的红影透过窗纱映照进来,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模糊不清,乐隽的表情也是模糊不清,他指了指灯台,又指了指藏着火绒的盒子。 若雪明白过来,在大珠山时,他是公子,有如夏如景伺候;在乐善堂,他是老爷,有梁伯服侍。此时他们都不在,这任务便落到了自己身上。她起身点灯,意外听到身后传来他和颜悦色的声音,“多谢。” 乐隽摆好垫子,侧身靠在榻上,惬意地闭上双目,仿佛漫不经心道,“每个人的记忆都是自己的,有些人想忘却,有些人想记得,我虽然身为大夫对此却无能为力,除非这世上真有忘川水和记川水。所以,人世间只有想忘而忘不掉的经历,没有想记而记不得的回忆。” 灯火点亮了双眼,书房内又飘起那阵熟悉的清香。若雪仿佛茅塞顿开,如果梦中出现的男子真的对她很重要,那段记忆真的令她在意,那无论时间的长短,终有一日,她会全部记起。 若雪离开书房,遇到在门外守着的梁伯,他客气的送她出去。 穿过□□时,若雪注意到花丛中用绢布保护着的蔓佗罗花,忽然间只是电光一闪,记忆像被点燃了一个小火花,不强烈却生生不止,光亮从那一点蔓延开去—— 蓝色的医书,蜡封的书面;曼佗罗之花,日食之战;大雨中的初遇,大雨中的别离…… 光明在挣扎,黑暗被撕裂,沉睡中的记忆由她决定是否苏醒。 —— 送走若雪,梁伯回到书房,里面已没有乐隽的身影,他熟悉地转动铜制的人像,一道暗门在隐蔽处开启。 梁伯进去的时候,乐隽正在提笔写字,梁伯问道,“你能瞒她多久?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如尽早告诉秦琼,我们也好做个人情。” 乐隽手中笔未停,低着头意味深长的笑,“当初我也是这么打算,不过,今非昔比,她如今的身份不只与秦琼有关,更与皇帝有关。我不怕让她知道,只是现在时辰未到而已。等时机成熟,就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也无妨。” 梁伯不置可否,“你在洛阳暗中协助宇文化及多年,又与瓦岗寨的大将称兄道弟,这次去山东竟把如夏送给驻守的王世充,我不明白,你四处笼络用意何在?” “他们争得皆是这大隋江山,我既无意天下,自然能与他们任何人为友。至于最后谁主江山,就凭他们各自能耐了,我乐得坐观其成。”乐隽抬眸瞥了梁伯一眼,目光锋利,“这个结果,不也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梁伯不着痕迹,避开他的目光,“照说丞相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最近屡屡失手,形势似乎对他很不利。” 乐隽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纸笺折好,“别忘了,姜终究是老的辣,他那么多年苦心经营,又岂肯轻易放弃。” 梁伯取出竹笼中的信鸽,接过纸笺,在鸽子脚上仔细绑好。 两人出了暗室,梁伯将鸽子放飞,望着它朝丞相府飞去,越飞越远,渐渐淡出视野。 远处灯火辉煌的宫城,在夜色中光影交错,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映满了宫城的繁华与沧桑,又仿佛空空的,什么也不曾出现。 第85章 心有千千结2 若雪出了乐善堂,慢慢的沿着街道朝宫城走。若雪步子很小,每踏出一步似乎都在寻求印证。 夜幕降临,而街道两旁灯红酒绿、人来人往,依旧热闹非常,粽叶香、雄黄香泼洒在空气中向四处飘散开去,沿河的街道边挤满了人群,面向河面在热烈 分卷阅读120 地讨论,若雪依稀可以看见河面上三三两两停靠的龙舟,这才突然想起,快到端午节了。 在贩卖香囊的铺子前,她驻足许久,却找不到她想要的蝴蝶香囊。而后又不知不觉进了一家酒楼,未经思考就要了两只粽子一壶雄黄酒,她甚至想不出为何自己要多点一只粽子,不会喝酒却要了一壶雄黄,仿若在无意识中,另一个她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 他们投宿在街边的客栈,秦琼因为打算投奔李渊,不愿再动用之前瓦岗的力量,而罗成再也按奈不住胸中的压抑,草草用过晚膳便出门去了,他决定仰仗父亲武愤郎将的权势查找若雪的线索。 位于二楼的厢房内,秦琼临窗而立,望着街道上如织的人流,内心一片苍凉。端午将近,若雪你可还记得一年之前醉酒的那夜。 楼下的人潮川流不息,可他的视线找不到焦点,涣散的目光四处游荡,猛地在对面酒楼的回廊边凝固,那一身白衣,淡若秋菊的女子,不正是她——尹若雪。 秦琼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以为远在天边,居然近在眼前。他呆滞了一瞬,忽然整个人沸腾起来,纵身从窗口处跃下,稳稳落在街道上。他顾不得路人惊异的目光,飞快地冲进人群,表情兴奋地像个孩子。 —— 若雪喝了几口酒,脸有些发烫,人有些微薰。她扶着楼梯,慢悠悠下到街上,恍恍惚惚中听见有人大声唤她,她扭头张望却没有发现熟人,她傻笑,以为是自己酒后产生的幻觉。 秦琼大喊着她的名字,见她回头,他更确定没有认错人。 若雪不断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身后传来,她想停下,却被熙熙攘攘的人潮推着朝前走,秦琼心急火燎地追在后面,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他急迫地用臂膀近乎粗暴的分拨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人流。 三千弱水,他只饮这一瓢。茫茫人海中,只要她出现,再多的色彩在他眼里都唯有黯然。 他与她总是差这么几步,快追上她时,已经到了宫城门口,她取出身上的金令,侍卫恭敬地跪下行礼。他眼睁睁看着她步上撵车,向宫城深处行去。 那一瞬,他宁愿相信自己认错了人。周围的人群继续推挤着他,令他几乎站不住,他眼神麻木,口中苦涩,不停地问自己——她怎么会成为宫中的女人,她和隋帝是什么关系? —— 黑夜中的宫殿,寂静得有点可怕,白日里檐角华丽的雕刻点缀,到了晚上就像一只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张着血淋淋的大嘴,随时准备吞噬掉一切。 尹兰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摆弄着手边的几枝花,聊以打发时间。 好久,她一句话都不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也可以这般安静了?其实,她知道,门里门外守着众多宫人,只要她招一招手,他们就会立刻出现,任她差遣。 但是,她不要!她再也不要与任何陌生人亲近,再也不要给任何人机会去利用自己伤害他。 窗外,宫女的身影一掠而过,尹兰立即起身,眼中充满期盼,“是不是姐姐回来了?” 那宫女低垂着脸,摇摇头。 尹兰又失望地坐下,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派人去问消息了。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姐姐说去去就回,可是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仍未归,看着天色渐渐黑透,她开始胡思乱想、心神不宁。“我要去城门口等。” 越过重重宫门,穿过道道高墙。急匆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城内回荡。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迎面而来,他低着走赶路,步履又急又快,在离尹兰几步远的转角,忽然侧身拐进另一条小道。尹兰身后的宫女们皆惊讶不已,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小太监的背影瞧,费劲地想要看出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太监到底是哪个宫的。 尹兰却未在意这个。 他转身时有东西从身上掉出来,落到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有尹兰注意到了,她走上前拣起看了一眼,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手中的东西暗淡无光而且扭曲变形,从前精巧光亮的银镯已经变得丑陋不堪。她除了惋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霎时,她意识到了什么,脑中惊现出一个名字——宛儿,视线离开那斑斑血迹,在转角处极力搜索那道消失的身影。 —— 尹兰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宫女们不知发生了何事,紧紧跟在她身后,待尹兰跑过转角,那个小太监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幽深漆黑的小道,尽头处一扇半掩着的木门似乎刚刚开启过,尹兰提了灯笼打量一下,不晓得这是宫城的什么地方,夜风吹着身子,只觉得寒凉中多了分毛骨悚然的危险。手中的镯子更紧地握了握,它应该在宛儿身边的,怎么会出现在他人手里,还是这副被践踏过的样子,一股不详的征兆油然而升。 尹兰留下宫女们等在门口,自己提了灯笼从门内探进去。 阴森狭窄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灯笼内的烛火在跳跃,像极了尹兰不安的心跳。 甬道深处透出丝丝凉 分卷阅读121 意,尹兰打着寒战朝里走,灯笼的烛火显得格外微弱,尹兰不敢点灯,摸索中一步步向前。 似乎走了好久,前方终于开阔起来,四周的冰墙反射烛光照亮室内。 尹兰眯起眼睛,慢慢适应这诡秘的光线。燃尽的火盆,冰冷的铁具,角落的草席上平躺着一副女子的躯体,单薄的衣衫破烂不堪,血迹和伤痕凝结成丑陋的线条,长时间待在冰窖,原本秀美的脸苍白中透出青紫,如鬼魅般狰狞。 尹兰极度惊恐中长大了嘴,却许久发不出声音。她蹲下身子,颤巍巍地伸手,在碰到她鼻端前,又触电似地缩回去。悲恸和震惊充盈于胸腔,涨得胸口就快要裂开,疼痛难忍一丝丝渗出裂口,仿佛将她整个人撕碎。声线艰难像从喉咙深出被挤出来,伴着低低的呜咽,“宛儿——” 她将信将疑,她不敢确认,却又逼着自己去确认,那一道道伤痕,化作一双双无形的手,狠狠恰住她的脖子,令她窒息,令她有濒死的恐惧。她大口喘气,仿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惩罚才能减轻心灵上痛苦。 宛儿如花般的生命转眼枯萎,她有葬花的心,却无力挽救花的命运,只能亲眼见她零落成泥碾作尘。 灯笼被扔在一旁,尹兰的脸深深埋在掌中,失声痛哭起来,“宛儿,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宛儿,对不起——” 宫女们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忍不住要进去一探究竟。 脚步声和轻唤惊醒了尹兰的意识,这件事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咬着手指,压抑住低泣,“你们别过来,我一会便出来了。” 尹兰想起身,忽感身子一阵空虚,手脚无力,全身的血液如滚滚巨浪奔腾着直冲入脑门,一股腥热从咽喉冒出,灌入鼻腔,尹兰下意识低头,顷刻间粘稠的热流蜿蜒而出,淌到手上,沿着指缝滴落到光滑寒冷的地面,绽开出脆弱且妖娆的花朵,像是为了逝去的女子祭奠。 —— 若雪刚到寝殿门口,宫女立即迎向她,神色焦急道,“尹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兰姑娘身子不适,又不肯传太医。奴婢想禀告皇上,兰姑娘也不让,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若雪一听,即刻紧张起来,撇下还未回神的宫女,拔腿朝内室走。 今夜没有星光,月亮在云层后挣扎。室内未点灯,黑幕中尹兰蜷缩在窗边的榻上,冷冷的月光在她身上时隐时现,一种说不出的脆弱直叫人心疼。 若雪轻轻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柔声问,“兰儿,怎么了?” 尹兰的脸悠悠转过来,月光下毫无血色,她取下额头上敷着的绢布,扑进若雪怀中,“姐姐——” 若雪心细,片刻间发现尹兰脸上未擦拭干净的血迹,“兰儿,你流血了?” 尹兰在她怀里半垂着眼帘,低声回答,“只是摔倒时撞到了鼻子,已经好了……” 若雪盯着她的眼睛,狐疑地问道,“你哭过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姐姐。在这里,你不和姐姐说,还能和其他人说吗?!” 尹兰紧紧拽着若雪的衣裳,隐忍着的情绪终于倾泻出来,她呜呜地哽咽着,“姐姐,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姐姐,我没用,我救不了她——” “乖,别哭,有姐姐在。”若雪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妹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把事情说出来,姐姐给你想办法。” 尹兰用力点了点头,姐姐是除了妈妈之外,她最敬佩的女性,虽然是同样柔弱的肩膀,却是她觉得无比坚固的依靠。这份信任来自亲情的依赖和十数年相知相伴的了然于心。 人生的悲欢离别,生命中的喜怒哀乐,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述说清楚的?尹兰将最重要的部分告诉若雪,她与宛儿的西苑初识,宛儿先后两次的下毒未遂,以及她今日见到宛儿的最后一面。 若雪一边听,一边心跟着沉下去,沉到不见底的深渊,五脏六腑像被撕绞着的难受,可是心脏感受不到,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天边开始发白,室内终于淡亮起来,尹兰靠着若雪,好不容易才入睡,若雪不敢动她,拉过被子将两人包裹起来。 若雪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黎明前的宫城处处是寂寞,仿佛一座巨大的牢笼,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奔波,而她们困在其中,不知前路在何方。 若雪口中百味呈杂,与妹妹分别的一年,原来这么漫长。 她们谁都不比谁过得更好受,两个人在不同的两处,经历着相同的苦痛。她相信妹妹也有觉得幸福快乐的时候,就如同自己,可妹妹单纯的心灵和干净的心思要承载多少人世间的丑陋与险恶,才能换取那片刻的幸福快乐,而幸福快乐的感觉又太过渺茫了,是否值得她不顾一切地换取呢?若雪同时也在问自己。 遥远的记忆中那道日渐清晰的身影,越过青山碧水,穿过狂风暴雨,就要走到她眼前,可此刻阻挡在他们之间的已经是无法逾越的亲情纠葛,她要保护的是自己的妹妹,所以,那个人,她不该也不能再想起。 第86章 此情惆怅1 尹兰身子不适的消 分卷阅读122 息终究传到了杨广的耳中,他很快去到寝殿看望她。 经过一夜倾诉,加上姐姐的安慰,刚恢复平静的尹兰又再次激动起来,说什么都不肯见他,甚至以死相逼。 尹兰手中的发簪死死抵住自己的喉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脖颈上的肌肤被划出红印,再稍加用力就会刺破。她娇美的容颜凄艳,苍白中带着顽固的倔强,“我不要见他,叫他走,叫他走——” “兰姑娘三思,兰姑娘小心……”宫人们谁都不敢上前,又不敢回禀皇上,纷纷跪在地上求她,乱成一团。 比起惊讶和担心,若雪更多的是怜惜和感同身受。因为,她在尹兰的眼底看到那抹似曾相识的复杂,以及爱不能爱,恨不能恨的苦楚。心狠狠被抽痛,“兰儿,姐姐去叫他走。” 尹兰的手被若雪握住,发簪被轻轻取下,“姐姐希望你最爱的是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任何人去伤害自己。” —— 若雪在前厅见到杨广,他不似初次那般坐得高高在上,而是负手立在案前,对着尹兰摆弄过的几株花出神。 他身形紧绷,不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不悦中含着隐隐的担忧。听见声响,他缓缓转身,见到若雪,便单刀直入地问她,“她的病影响脑子了?为何不愿见朕?” 他的气话,若雪自然没有当真,她很平静地面对他,“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寝殿,稍行了段路,到了御花园。两人走入一座凉亭,董青在亭外等着,离他们十步远。 若雪掏出怀中的银镯,递给他,“妹妹要我把这个交给皇上。” 杨广瞥了一眼,瞬间的怔忪后,即恢复如常,他也不伸手接下,满不在乎道,“既然她不珍视,朕也不会要,扔了它便是。” 若雪不作声,又重新将镯子收好。 杨广背过身,仿若自言自语,“朕还未与她追究,她倒先责怪起朕来了。” 忽然他回身,盯着若雪,“那她也一定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了。” 若雪轻点头,“皇上,尹兰并非责怪你,她只是在埋怨自己。她未能救下那名奴婢,而自己又被人利用险些伤害到你。她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只因心中愧疚,才不愿见你。” 杨广低哼,神色复杂地转过身,只留给若雪半个侧脸。而只一瞬若雪从那双犀利的蓝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悸动。 若雪知道希望渺茫,可因为刚才那一丝悸动,她宁愿去尝试一下曾经反复思考过的请求,“若雪冒犯问一句,尹兰的痛苦,皇上懂了几分?皇上若是真心爱着兰儿,就不会愿意看到她从一个单纯善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麻木不仁、冷眼观世的深宫女子。皇上能不能为她着想,放了她……” “大胆!”杨广厉声斥道,目光狠狠如尖刀般指向她,“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 若雪一怔,紧咬着下唇,让自己克制。 杨广淡淡扫她一眼,不屑道,“朕第一次见到你,还觉得你们姐妹不像,从外貌到性格你们两人都大不相同。今日才发现,你们脾气里这股子倔强劲倒是挺像的。”他略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字道,“但是,不要想试着和朕来比较。朕要的,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若雪感到来自他的压迫无处不在,令她浑身动弹不得,却又因为绝望而愤怒,不示弱地盯着他,完全丧失了以往的冷静淡然。 杨广皱眉,眼底隐忍着火焰,“不要试图惹恼朕,否则即便是你,朕一样不会手下留情。”说完,不再理会她,顾自出了凉亭。 他的离开仿佛抽走了空气中支撑着她又束缚着她的力量,若雪无力地靠向身后的长柱,缓缓地向下,蹲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刚才一瞬的对峙中,全部耗尽,她再也支撑不住,她们姐妹究竟该怎么办? —— 飞往南方的大雁一群群从长空中掠过,天越来越凉了。尹兰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若雪拿捏不准病情,不敢随便用药,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尹兰终于同意让太医来过了诊,也用了一些药,却仍是时好时坏。 杨广那日离开之后,就未再来。只是宫中的吃穿用度较之从前,越发好了,像时刻提醒着她们并没有被这个宫城的主人所遗忘。 尹兰怕冷,天刚凉就用上了火盆,若雪坐在她身旁给她念书听,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有宫女过来传话,若雪打手势让她在外室等着。 出了内室,宫女禀道,“皇上请尹姑娘去御书房见驾。” 捉摸不透杨广的心思,若雪半喜半忧地候在御书房门口,片刻,董公公从里面出来,“尹姑娘,皇上有请。” —— 空荡荡的御书房,只有杨广独自坐于案前,若雪走过去,跪下,他连头都未抬。 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他正低头批阅,神色凝重。若雪虽在宫中,却预知天下的风云变幻,隋朝近末年,表面稳固的大隋江山,早已暗涛汹涌,朝廷与贵族阶级的矛盾加剧,农民起义及各地反王的势 分卷阅读123 力日益扩张,加之四处征战大兴工程,国力人力的消耗,如今,令杨广头疼的事还真不止一件两件,但是,若雪以为凭杨广的智谋和才能,他是可以力挽狂澜的。 可是,结局为什么…… 案上的一角摆了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海棠,兴许放得久了,花朵已经枯萎,点点残红散落在白瓷瓶外,仿佛在纪念她曾经的盛放。若雪重重地一顿,她认得这只花瓶,也记得这几支海棠。花瓶是尹兰寝宫中常摆着的,花也是尹兰亲手插上的。杨广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曾经盯着看了许久…… 若雪一直以为宫女将它拿走是因为它谢了。 见不到她的人,看着她插的花,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原来九五至尊的他,褪去帝王的表象,也是一个深情的男子,若雪暗自叹息。 这时,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地问道,“据说你精通医术?” 宫城中到处都有他的耳目,她们身边也不会例外,因此,若雪并不惊讶,“在家时曾学过数年,不算精通,只是略懂。” 杨广抬眸扫了她一眼,“如此说来,从前你们在家时,她就是体弱多病的了?” 若雪愣了下,尹兰是看着柔弱些,可还未到‘体弱多病’的程度。自小父母就宠爱她,暑假时常把若雪留在家中,而带着尹兰在身边,甚至连出国交流都要带着她。若雪大学四年是住校,与尹兰难得见面,但也没听父母说过她生病。若雪满腹疑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尹兰在家时从未有过任何异样,我之所以略懂医术,是因双亲皆为大夫,从小耳濡目染。不过,听皇上的意思是,在我进宫之前,尹兰也曾出现过类似病症?” 杨广从奏章中抬起头,眼中似有疑惑,“去年她同朕西巡,回程时在山上受了风寒,病得很重,调理了一段时日方好转。后来,朕特意去太医院问过她求诊的记录,发现她刚到西苑时,也有一次因为风寒用了许久的药。朕一直觉得奇怪,若不是她体质太弱,普通的风寒怎会病到这个地步。” 若雪边听边想着尹兰最近的状态,心中微颤,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皇上能否将之前替尹兰医治的太医请来,若雪有事想请教。” 杨广放下手中的奏章和笔,微蹙眉,“之前负责给她医治的张太医,前日在家中病故了。” 若雪又是惊讶又是失望。这时房外响起董公公的声音,“皇上,丞相到了。” 杨广示意让他进来。 若雪仍旧低头跪着,细细的脚步声一直行到她身边才停下。来人跪在她边上不远处,三呼万岁。 若雪从声音中听出异样,来的是两人,其中一人的声音竟还有几分熟悉,不觉侧头去看。当视线落到那白玉面具之上,人不禁愣住。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身边跪着的,竟然是乐隽! 宇文化及开口说道,“皇上要臣办的事,已经办妥,这位便是洛阳城内最好的大夫,乐善堂的‘玉面神医’。” “玉面神医?”杨广眯着眼打量乐隽,“在朕面前不需要戴着面具。摘掉——” 乐隽未动,宇文化及赶着解释,“皇上,几年前乐善堂失火,乐大夫被困火中,虽保全性命,但烧得面目全非,常人见了都惊怕不已,惟恐唐突了皇上。所以……” “丞相过虑了。朕又岂是常人!”杨广打断他的话,嘴角扬起,语气不羁却不容抗拒,“难道还有让朕害怕的人不成?” “微臣不敢!”宇文化及垂下头不再说话,脸色灰暗,双手成拳。 乐隽在杨广的逼视下,缓缓抬起头,缓缓伸手到脑后,去解面具的丝带。 他一身大地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未束,跪在天子的跟前却丝毫不见惊惶,动作不疾不徐,态度从容洒脱。弄得若雪倒不知是该替他担心,还是不该担心了。 他正要将面具拿下,突然,董公公大惊失色从门外撞进来,四人讶异地朝他望去。他人还未跪下,已经大声喊道,“皇上——后宫传来消息,兰姑娘吐血不止——” “什么——”杨广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脸色惨白,越过跪着的三个人,几步冲出御书房,董公公连忙跟上。 若雪只觉得一瞬间天昏地暗,人急着起身,却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被乐隽从背后扶住,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待我去看看。” 若雪想到他行医治病的手段,加上他无比镇定的神情,人跟着冷静下来。正要步出书房,抬眸间注意到那个着官服的男子,他正复杂地盯着若雪和乐隽,那眼神像狐狸般狡黠又阴鹫,让若雪感到浑身一冷,记忆中相同的一幕又重现。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了一下统计数据,基本每10个点击的读者亲中,会有一个收藏。 果然,我的文还是属于小众范围的吧~~呵呵 感谢每一个支持我的亲,因为有你们,才让我有动力继续写下去。谢谢你们! 第87章 此情惆怅2 若雪离开一会后,尹兰就醒了,火盆烤得她嗓子直发干,正想起身喝水 分卷阅读124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鲜血大口大口地喷吐出来,止也止不住。转眼间,地上、榻上、丝被上全是鲜红的血液,整个内室充满了浓烈的血腥气。 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急忙将消息回禀了皇上。 不一会,杨广快步赶到,尹兰没有再拒绝见他。 被血染红的卧榻上,尹兰面如死灰,软软地偎在杨广的怀中,抬眸望着坐在榻上的他,快入冬的天气,他额上竟沁出了汗。她已无力说话,只是先前一双暗淡无光的双眼,此刻又明亮起来,如同星子般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倏地,又是一阵剧咳,尹兰想忍却没有忍住,‘噗’地一下,大口的鲜血直喷到他身上,染红了他的龙袍。杨广眉头紧蹙,抬起袖子,却并非为自己,而是替她轻轻擦拭嘴边的血迹。 他一边仔细擦着,一边满是疼惜凝望她,“你还要怪朕吗……你还不肯见朕吗……你要我们彼此折磨到何时……你……你……”压抑了许久的话语终于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许多说不清的感情。 尹兰眼角流出泪,费力地举起一只小手慢慢靠近他的脸庞,想要用手抚摩他,却在即将碰触到的刹那又无力地落下去,杨广飞快抓住她半空中的小手,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尹兰唇边微微泛出笑容,亦用尽全力与他十指相扣。 四目相望,心意相通,所有的言语都不再重要。 —— 乐隽和若雪赶到的时候,尹兰因失血过多,神志已经开始模糊,而杨广依旧紧紧抱着她,旁若无人,不肯放手。 周围跪着几个太医,神色惶恐,皆束手无策。 董公公老泪纵横,跪下求道,“皇上,让乐大夫看看兰姑娘吧……” 杨广仍是表情麻木,无动于衷。 若雪情急之下,再顾不得什么礼教体统,拽着杨广的手臂硬要拉他起来,“快放手——你到底要不要救她,她还没有死啊——” 听闻‘死’字,纹丝不动的杨广像突然有了知觉,扭头盯着若雪,眼神冰冷。仿佛他正守护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生命,那眼底蕴藏着的恐惧,让若雪心痛更甚,不觉放低了声音,“你要冷静,乐大夫会救她的,兰儿会好起来的。” 杨广仿佛清醒了过来,看了乐隽一眼,犹豫片刻,才将怀中的尹兰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准备让到一旁。他人已起身,手却仍旧被尹兰无意识地抓着,抓得牢牢的。若雪神情复杂,迟疑了一瞬,温柔又坚决地将尹兰与他交缠的双手生生分开。 内室被榻边的屏风隔成两个世界,乐隽替尹兰切脉、施针,若雪留在屏风内协助乐隽诊断治疗。 杨广定定伫立在屏风外,一言不发,时而担心地望向屏风,想透过薄纱看到尹兰,时而又望向窗外,怕见到她的痛苦。 短短两个时辰,杨广却仿若经历了生死轮回的漫长煎熬。地上、榻上的血迹已经被打扫干净,丝被也换了新的。杨广走进屏风内,尹兰身上的针已被拔除,虽然面色还是苍白,神色却已经好转许多,呼吸平顺。 看着安静入睡的尹兰,杨广紧绷的脸才稍稍缓和下来,随即对正在开药方的乐隽问道,“她是什么病?别再告诉朕只是受了风寒。” “的确不是风寒。”乐隽不焦不躁写好药方,转身在宫女端着的水盆里洗净双手,“兰姑娘的病症不多见,恕小民暂时无法给皇上确切的回答。” 乐隽的举止恭敬,却不带半分畏惧,皇帝在他面前似乎和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没有区别,而杨广因为他的医术,对他有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宽容。 他深深望着榻上的尹兰,“从即日起你留在宫中,一日治不好她,就一日不得出宫。”杨广淡淡的语气,却是下了一个死令。 乐隽缓缓行礼,神色如常,“小民还要去太医院煎制汤药,先行告退。” 杨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派云淡风轻,宽大的袖袍,随着他平缓的步伐无拘无束地摆动,仿佛田埂间展翅的野鹤,任是宫殿重重也敌不过他的一个转身。 杨广似想起了什么,默默出神片刻,而后再未理会,径自走到尹兰身旁坐下。 若雪见他伸手温柔地整理尹兰散乱的秀发,又轻轻摸过她的脸庞,仔细端详着。她沉默半晌,终是悄然退下,留给他们一个两人的世界。 —— 董公公已经在太医院打点好了一切,专门腾出房间给乐大夫使用,所有珍贵的药材也是予取予求。 若雪走进太医院的药房,见乐大夫正在抓药,她走了两步便停下,有点担心地问道,“没想到会在宫中见到你,皇上下了令,恐怕三两日内你回不去,乐善堂的事怎么办?” “乐善堂交给梁伯打理了。”乐隽仔细地分药,淡淡的回答。 若雪走过去,看了眼药方,依次在药柜上取药。 乐隽知道她是在帮忙,笑说,“怎么,你何时也开始关心起我了?” “你在乐善堂的时候,从不亲自抓药。何况尹兰是我的妹妹,你又是她的救 分卷阅读125 命恩人,我当然应该分担起这些活了。你在皇上面前不好说话,我又怎么会不知好歹,既请你看病又让你煎药呢。” 乐隽也不客气,淡笑着将药方递给她,自己坐到一旁饮茶去了。 若雪把药一味味找出来,又称重分好,来来回回之间,动作却越来越慢,不知在迟疑什么。取到最后一味药,因为在高处,她踮起脚努力去勾,乐隽放下茶盅,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手势,轻易将药取下,交给她。 若雪定定地看着手中的药,又恍惚地扫了下先前取下的药材,她猜出了什么,满脸惊疑和不可置信。 乐隽看懂她的困惑,睨了她一眼,“她的病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若雪茫然地摇头,却因心虚而不敢看他,“只是从入秋后她一直精神倦怠,又比常人更易受到风寒……”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去知道?”他清冷沙哑的声线带了一丝残忍,不让她躲开他的目光,也让她直面现实,“方才我不便在皇帝面前多言,不过,既然你是她姐姐,又懂医术,我也无须瞒你。以你所学,从这几味药上应该能看出,她得的是——血病。” “血病……”低低的两个字从若雪口中飘出,手上一松,她倒退一步,重重靠在案上,不停地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 她手中的药材直落地面,乐隽飞快出手,将它接住,不悦道,“亏你学了几年医术,一点医者的风范都没有。” 说着,乐隽将案上所有药材收集起来,准备亲自煎药,“是我高估了你。如果你做不好,就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若雪口中喃喃,像是自言自语,“血病……白血病……不可能……若是血病,一定在几年前就出现症状了,我不应该不知道,难道说……” 乐隽淡扫她一眼,不耐道,“等她醒来,你最好和她谈一谈。我看你们两个,都糊涂得很。”他正要出门去,若雪一个激灵,快步上前,夺过他手中的药材,神色认真道,“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做好,希望你尽全力救她。” —— 寝宫中,檀香袅袅,满室的血腥味已经淡去。 尹兰躺在榻上,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她对着守在榻边的杨广瞧了好一会儿,愣愣的有点出神,半晌哑然笑道,“我竟然没死吗?” “胡说!”杨广刚要露出的笑容转眼消失,忽地沉下脸,怒斥,“睡了大半日,一醒来就胡言乱语。” 尹兰不在意他对她凶,反而笑起来,“你是在害怕,对吧?”一边笑着,一边要勉力坐起身。 杨广怒瞪她,见她吃力地想坐起来,伸手扶住她,下一刻,用力搂进自己怀中,紧抿着唇不肯说话。 尹兰靠着他,笑容凝固在嘴角,眼底荡漾出水般的柔情,喃喃道,“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朕不准你死!” “我是说如果。”她浅浅的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那朕一定死在你前面。” 他恶声恶气,回道,“都是被你气死的。” 尹兰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笑中带泪,“如果明天就要我死,我也不怕。真的,因为有你在,就足够了。” —— 若雪端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正相拥而坐。她低下头想退出去,可是尹兰先一步看见了她。 “姐姐——你来了——” 听到尹兰的轻唤,若雪勉强挤出一抹笑,端着药走过去。 杨广朝她点点头,若雪心底清明,将药递给他,又对尹兰软语嘱咐,“乖乖把药吃了,早些休息。” “姐姐,你呢?”尹兰拉住她要离去的手,担忧地问。 若雪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姐姐也要去休息一下啊。” 她赶着步子走出内室,逃也似的跑出寝宫,她怕自己走得不够快,笑容无法继续伪装,就会在妹妹面前完全崩溃。 跌坐到台阶上,若雪掩面而泣。 和自己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妹妹,竟然身患绝症,随时可能离开她,这个认知,她拒绝接受。 胸口涨得发痛,人却觉得轻飘飘的,过往共同生活成长的岁月,一幕幕盘旋在脑海中。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她们呢?原本以为一个留在现代,一个回到古代,此生不会再相见,可居然又安排她们在这宫城之中重逢,但结果还是要夺走她们其中的一个吗? 第88章 此情惆怅3 若雪茫茫无措,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忽然绝望中见到了一方绿洲,刚燃起希望,却又发现那片绿洲,只不过海市蜃楼。被命运的无常已经折磨到快要失去抵抗的力量。 从夕阳西下,到夜色降临,若雪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感觉不到饥饿寒冷。 从失望到希望,再跌入绝望的深渊,一瞬间便沧海桑田,咫尺间却天涯海角。 —— 杨广居高临下看着坐 分卷阅读126 在石阶上的若雪,喊了一声,见她没有反应,又轻拍下她的肩头。 若雪回过头,眼神木木地回望了他一眼。 “兰儿还是离不开你,夜里要劳烦你照顾她了。” 他少见的放低姿态,软语相对,若雪惊谔中又不忍拒绝他,心领神会朝他点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内室里温暖如春,尹兰仍旧穿得不少,靠着软垫在榻上随手翻着书,看见若雪进去,她将书扔到一边,拍着榻让若雪坐过去。 若雪瞥见那本书正是平常读给尹兰听的,有些奇怪地问道,“你现在也能看懂繁体了?” 尹兰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是刚才让他读给我听的,接着你昨天读过的那部分。”说着,尹兰朝榻里挪了挪,空出半个榻,“今天晚上想和姐姐一起睡,就像以前在家时那样。” 若雪点头答应,此刻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也许只要妹妹提出的要求,她都会答应吧。 坐在榻边脱鞋,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摆着的案几,药碗已经空了,还有几个碗里剩下少许水果和点心,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他也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顿了下,若雪又问,“那件事你原谅他了吗?” 尹兰望着窗外,很认真地想了想,“宛儿的死,我没有原谅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虽然宛儿也有错,可是他居然那么残忍地对待她……”她想起那夜景象,止不住满腔悲伤,停了许久才继续说,“我以为自己会因此恨他,可是一见到他,我才悲哀的发现自己想错了。” 若雪似乎不能理解,迷惘地瞪着双眼注视尹兰。 “我现在才明白,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人,无所谓结局,无所谓过程,你只是单纯地想要去爱他,想要与他在一起,如果没有这一场爱恋,你会觉得这一辈子都不圆满,对于我来说,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若雪一愣,原来不知不觉中杨广在尹兰心里已经拥有如此举足轻重的位置,连宛儿惨死都无法动摇尹兰的心意。是她低估了杨广,还是低估了尹兰对他的感情。口中喃喃道,“兰儿,你真的长大了,姐姐快不懂你了……”她心下暗叹,难道世间的男女之情都是这样简单纯粹,没有所谓的道理。尹兰已经明白,可她是否明白得太晚了?那道青松般屹立的身影,那个蛰伏在她心房深处的男子,是不是没有他,她的一生也不会圆满? “姐姐也会遇到生命中的那个人,到时就会懂了。” 尹兰侧头,朝着若雪浅浅的一笑,包含了无数祝福和希望。 若雪听到尹兰的话,又想起他,想起自己经历的分分合合,内心震动之下,许久未有动作。 尹兰亲热地去拉她垂在一边的手, 温热的手指触及她冰凉的体温,惊了一下,叫起来,“姐姐的手好冷啊,快来捂捂。”尹兰用双手不停搓着若雪的十指,一边说,“我们以前经常像这样躺在一起聊天,不过还是头一回聊到感情的问题。以后也许会遇到更多的事,如果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聊着直到老去,那该有多好。” 若雪沉默不语,往事种种浮上心头。 来隋朝之前,尹兰是狂蜂浪蝶追逐的目标,可是对于感情的理解,她并不懂。 若雪性子冷淡,令想追求她的男生望而却步,感情也是一片空白。 跨过千年的时光,她们遇见了命定的男子,而初开的情窦,是否也将是最终的绽放? 尹兰替若雪搓着手取暖,又一连说了许久的话,可到底是带病之身,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呼吸复又急促起来。 若雪回过神,忙替尹兰抚背顺气,“快点躺下,少说会儿话了,你才刚好别又累着。” “没事,姐姐,我很想和你多聊聊。”尹兰笑着挡开姐姐的手,靠在软垫上,“姐姐,我怕以后时间越来越少,有些话我一直憋着很难受。”见若雪面露忧色,却未再阻止,于是,尹兰慢慢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侯,我总是仗着爸爸妈妈的宠爱,然后和你抢东西,惹你生气,暑假的时候也是我跟着爸爸妈妈出去,而你被留在家里。姐姐,其实,爸爸妈妈心里最疼的是你,因为你的天赋和心性比我更适合继承家业,所以他们从小就对你要求严苛,而我可以顺心所欲、任意妄为是因为爸爸妈妈知道我的病,有时我跟着他们去医院,一住就是好几天,我不是去玩。” 若雪不由地浑身僵硬,难道真的印证了她的猜想。 “爸爸妈妈知道你的病?是……吗?”那三个字,她却迟疑着不敢说出口。 “确诊的那年我12岁,你正好参加中考,爸爸妈妈怕影响你考试,便没有告诉你。后来我懂事了,不再与你胡闹,我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样的病,就更不愿意告诉你了……” 若雪盯着尹兰的嘴,只见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是……白血病……”顿时,天旋地转。 尹兰说出心事,神态越发坦然,“乐大夫的医术如果真像姐姐说得那么高超,那一定也已经看出来了。” 若雪面如死灰,这三个字从尹兰 分卷阅读127 口中说出比从乐隽口中说出,更令她感到害怕,如同死刑犯的最终判决,没有丝毫商议的余地。而最让她害怕的是连父母这样的医学权威都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她又该怎么办?她已经完全忘了如今身处古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一直瞒着我在接受治疗吗?爸爸妈妈有没有试过骨髓配型,我的应该可以。” 触到若雪痛极且急迫的目光,尹兰别转头,望着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声音带着歉疚,“姐姐你别怪我,好吗,我吃了许多药,也打了许多针,后来我明白了,这个病好不了,除非骨髓移植,可惜试过了,不行。” “怎么会不行呢?同胞姐妹的配对成功率应该很高的才对,那爸爸妈妈的也试过了?也不行吗?”若雪急得握紧她的双手,一连串地发问。 尹兰只是摇头,片刻后凝视着若雪,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其实,我们不是亲姐妹,我是爸爸妈妈领养的孩子。” 若雪一下懵住了,世界仿佛在一刹那之间天翻地覆,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许久说不出话来。 尹兰试探地轻轻摇了下她的手,“姐姐,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理我了吧?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我早知道有这样一天的,所以七年来我一直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想做的我都做的,想玩的也都玩了,如今想爱的也爱了……我不怕去死。如果说还有遗憾,就是不能对爸爸妈妈尽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若雪凌乱的思绪和飘散的记忆,理也理不清,百感交加下,她那双淡然的双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下抱住尹兰,失声痛哭道,“你不害怕,可是姐姐害怕啊——我不管其他的,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刚才还神情坦然的尹兰,被若雪的痛楚感染,情不自禁流下泪来,紧紧回抱着若雪。不管在什么时空,她同样也是自己唯一的姐姐啊。 两人在榻上抱成一团,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隐没于漆黑无边的夜幕。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因为家里有事停更了,请亲们原谅。 第89章 此去经年1 西北的冬天说来就来,洛阳的第一场雪在毫无预兆中降临了。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在窗外飞舞,铺满街道、屋顶,让整个洛阳城都陷入一天一地的白色之中。 若雪的心境犹如此时天地间的苍茫,明明是一片片柔软,却透出刺骨的寒凉,如果不逼着自己朝前走,就只有在无声无息中接近死亡。 细细回想,她和尹兰的确有太多不同,若说性格是后天养成的,那么两人相貌上的差异便很难解释,虽然都长得出色,却完全是不同的美。若雪四岁之前的记忆是模糊的,任她努力回忆,也想不起当初尹兰来到家中时的种种情景。只是往后的十九年里,她的记忆中到处都有这样一个妹妹的身影,十九年的情谊无法从她的生命中抹去。 —— 若雪出生在医学世家,对于医术是自小耳濡目染,自己又读了许多医书。可是治病救人光靠理论是行不通的,更重要的是长期的实践与经验的积累,比起行医多年、被称为‘神医’的乐隽,若雪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 虽然杨广下了死令,一日不治好尹兰的病,乐隽一日就不能出宫。可是若雪眼中的乐隽绝不是一个会唯命是从的人。她不够了解他,所以也无法完全信任他,更何况她见过独孤文,见过那温润面具下流露出的不羁,这让她感到莫名的害怕。 于是,每日除了照顾尹兰之外的所有时间,她都是待在太医院里,查阅典籍寻找一切有利于尹兰治疗的办法和药物,并时常向乐隽请教。 若雪一手翻着医书,一手摘抄有用的信息,翻着翻着她忽然兴奋起来,捧着书到外室找乐隽请教。 正是午后,因为下雪,天很亮,透过薄薄的窗纱,外面的大雪清晰可见。 乐隽坐在窗边独自博弈,仍是那一袭大地色的长袍。见他正凝神下棋,若雪没有打断他,站在一边等了会,见他许久未动,才问道,“乐大夫,我查阅了部分典籍,对于血病的治疗,很多记载都提到了可以使用□□进行控制,尹兰是否也可以一试?” 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在棋盘上,“你说得不错,不过我不会给她用。” 若雪低声质疑,以为他总有恰当的道理,“为什么?” “宫中对□□一向忌讳颇深,若是在用量上稍有不慎,便等于自掘坟墓。”乐隽落下手中的白子,又取黑子,“如今还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我去冒这个风险。” 若雪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不由地一愣,而后说道,“我没想到乐大夫在意的是报酬,之前在乐善堂我也没看出你是个为财而医的人。” “之前是之前,如今你身在宫中,已不是无依无靠的老百姓。”他依旧淡淡的说着,仿佛自己的话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如果他只是要报酬倒是简单了,若雪连忙接道,“乐大夫应该知道皇上对尹兰的重视,若你有希望治好她,我想,只要是你要的, 分卷阅读128 皇上都会给。” 乐隽冷哼一声,唇边带着讥笑,“他给的,我不屑。” 他话语中潜藏的意思,若雪不懂,只是那份不容商量的拒绝显而易见,若雪不愿再为难他人,再不作声,自转头回了内室。 —— 雪渐渐小了,待完全停的时候,天色已晚。 眼见快到用膳时间,若雪却还待在内室,未有出来。以往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寝宫照顾尹兰,今日不知何故有了变化,乐隽想了想,收起棋子,起身朝内室走去。 掀开帷幔,内室还没有点灯,显得有些幽暗,暮色从窗外洒到低案上,若雪垂着头在案边的软垫上,手里松松地握了本医书,双眸微闭,已经熟睡。黄昏的光晕笼罩着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她不知有多少个日夜没有安稳的睡过了,此时满脸疲累,斜斜地躺着,甚至能听到轻微均匀的鼾声。 乐隽看了一会,终是没有叫醒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折返回去把碳盘移到她身旁,方才离开。 他一直走到室外,地上的积雪还未化,院子里的梅花沾了晶莹的雪,香气如同被净化过,乐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让这份清凉沁入心脾。凛冽的香气与他书房中的相似,他喜欢这种气息,可以让他保持清醒。他双腿摆出马步,两手缓缓上举至头顶,又慢慢落下,在胸前环手成抱球状。他的身姿俊逸潇洒,举止如行云似流水,敛去了面具之下的桀骜和戾气,仿佛连呼呼的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清脆的掌声由远及近,打断了静好的时光,“公子的拳法依旧如此不同凡响,着实令本相羡慕。” 乐隽睁开双眼,见到来人,他恭谦行礼,语气平淡道,“丞相大人过奖了。” 宇文化及笑起来,目光淡扫四周,神色轻松道,“公子不必多礼,闲杂人等已被本相暂时调开,眼下只你我二人,人前的那套大可免了。” 乐隽嘴角微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大人行事果然周密,只是没想到此次为了安排在下入宫竟把张太医给牺牲了。先前是一个宫女,如今是一个太医,不知道接下来步他们后尘的又会是谁?”他边说边举步前行,冷风中白玉面具上的雾气已经化成了薄霜,与周遭环境一样散发着寒气。 公子的性情一直难以捉摸,可又握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宇文化及急忙跟过去,和颜悦色道,“为了大局着想,牺牲一两颗棋子在所难免。公子是本相的王牌,当下正需要公子助一臂之力,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乐隽目光一冷,语气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大人可以放心,若真是如此,在下也不会想要进宫亲眼看他如何衰败了。” 宇文化及走在乐隽身旁稍后的位置,连声说是。想他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除了在皇帝面前要做出臣子的卑微姿态来,何时还需要这样低头哈腰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几年来的心愿得以实现,他已经习惯了忍耐。 “公子觉不觉得那名病重的女子和宣华长得极像?”见乐隽不语,他继续说道,“那年江都之巡,本相意外救起落水的她,看清她容貌的第一眼还以为是宣华又重生了,本想好好栽培她,善加利用,不想那女子性情古怪,终不能为我所用,所幸的是她仍是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安插在她身边的宫女才有机会下手,只可惜老天要和本相做对,两次都差了一点。”宇文化及顿了下,眼底的阴鹫之光又重新汇聚,“若这名女子的结局与宣华相同,对他的打击一定比当初更甚。加上朝廷内外受压,大隋江山一旦动摇,将会是他的致命一击。” “她的病现下还不好说,不过以大人的行事风格,不会孤注一掷吧。”乐隽停下,望着宇文,目光却是落在他身后。 “公子高明,本相的确另有安排,只是若能加上她的催化,便事半功倍。”宇文化及认真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问他,“公子是否与那名叫若雪的女子熟识?前些时候本相夜访梁伯之时,曾见她与秦琼在一起。如今秦琼离开瓦岗,不知会投奔何处,若是因为她的关系,投靠了朝廷,对我们可是极大的不利。” 乐隽没有立即回答,待目光收回方开口道,“在下不会让她影响到大人的计划。” 听他语气不容质疑,宇文化及未再多说,又笑着寒暄了几句,便走出梅花林,从太医院内离开。 乐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目光又投回方才一直看着的地方,那方雪地上虽然被刻意抹过痕迹,可仍能辩认出是依稀的脚印,如此那道一晃而过的黑影并不是他错看了。 乐隽回房的路上,在门口遇见正准备回寝宫的若雪。 两人无话,若雪转身离开,乐隽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锐利地落在她裙下的毛靴上,只见鞋底的边缘沾了细碎的雪。 —— 若雪心跳如雷,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重。她行走在回廊之间,心思却还留在太医院的梅林中。 就在一刻之前,她恍恍惚惚在内室醒来,正想要回寝宫,恰巧听见梅林 分卷阅读129 中有人交谈。 那两人的声音都有点熟悉,她好奇下便细心听了。虽然听到的不是全部,可足以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来。 她急匆匆地抹掉脚印,佯装冷静地离开,不知宇文化及和乐隽有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想来如今最危险的应该是尹兰。原来妹妹从被救起,就已经成为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初时尹兰说过,宛儿两次下毒都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只怕杨广虽用了刑,却也没问出什么来。若雪曾想过将实情全部告诉杨广,可苦于手中没有证据,她一个女子如何在朝堂上扳倒一个丞相? 宇文化及暂且不说,他的为人若雪清楚,所以从未放下戒心。 可是乐隽到底是怎样的人?在大珠山时,他是孤傲不羁的文公子,在洛阳城时,他又化身慈悲豁达的乐神医。 而在这场阴谋中,他究竟是什么角色?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文参加了悦读纪的原创大赛,希望亲们多给我些支持! 第90章 此去经年2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不知不觉人已到了寝宫。 若雪解下身上的斗篷交给门口的宫女,便赶着朝内室走。门外冰天雪地,门内温暖似春。尹兰体质虚弱,内室有专门的宫女服侍,与外间的严格分开,宫女若有生病不适的立刻替换,避免传染给尹兰。 内室定时用艾草熏香,宫女人人戴着面巾,古代的条件有限,若雪只好仿造现代的隔离病房,控制与尹兰接触的人员,尽量减少可能发生的感染。 若雪在帷幔处换上指定的衣裳,又戴上面巾。 尹兰没见着人,却听见她发出的动静,在内室轻喊,“姐姐,你今天回来晚咯,我正想让人去太医院找你。” “有些事耽搁了,你吃过了吗?”若雪一面笑答,一面朝内室走。见尹兰坐在榻上,低案上摆了和以往不同的菜色 尹兰朝她招手,“我一直不喜欢宫里的菜,这是阿摩特意让人找来城里最好的厨师按照我的口味烧的,我等着和姐姐一起尝尝呢” 若雪笑着点头,洗净双手才走过去。 “看看,是不是和我们以前在家里吃的有点像啊,不晓得味道怎么样。”见姐姐走过来,尹兰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菜就往嘴里送。 “等一等!”若雪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别吃!” 尹兰被吓到,手一松筷子上的菜掉到地下,“怎么了,姐姐?”她惊疑地望向若雪。 若雪压低声音,“这个厨师是不是丞相找来的?” “我不清楚……” 尹兰愣了一下,见若雪神情肃冷,又想起那些经历过的事,立刻明白过来,盯着低案上一道道菜,似要看出它们的异常来。 若雪召来侯在一边的宫女,在内室服侍的只有两个。 “尹姑娘的病对饮食起居要求特别,从今往后所有的膳食和药物都由我亲自去做。除了我拿来的,其他任何东西不得给尹姑娘食用。” 若雪吩咐完让她们都退下去。 “是丞相有问题吗?难道菜里被下毒了?”尹兰将低案推得远远的,只觉胃部一阵恶心。 若雪搂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现在还不能肯定他是否已经开始动手,但是丞相我们一定要提防……宛儿是他指使的……”听到这里,一直都很安静的尹兰,突然抬头盯着若雪的眼睛,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那他……?” 若雪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轻拍她的肩头让她不用太担心,“我也想告诉他,可是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过以他的才智,经过那两次事件后他应该早有防备了。倒是你自己,万事都要小心,丞相对你不敢明来,只能用暗的。” 尹兰神色反倒放松下来,眼中已没有先前的担忧,若雪不忍心,问道,“如果……你们不能长久,兰,你要不要跟着姐姐走,离开这里,离开洛阳,我们去一个平静的地方过简单的生活?” 尹兰想也没想就摇头,“我知道我们不能长久……”她望着窗外,眼眸似水,嘴角挂着盈盈笑意,仿佛窗外不是冰雪覆盖的隆冬,而是姹紫嫣红的盛夏,“姐姐,正因为这份爱不能长久,所以我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狠狠去爱,用力去爱,只有爱过了才不后悔。姐姐,你说对不对?” 若雪哑然,不知该怎么回应。 —— 尹兰的病依旧时好时坏,除了受到病痛折磨,每日的针灸烧艾和苦口汤药更是摧残着她的意志。 若是从前她早就抗议或放弃,可如今她表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勇敢,因为她长大了,因为她心中有阿摩,更因为姐姐。 她不能离开寝宫的内室,更不可能去到室外,只从宫女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皇上忙于朝政,日理万机,不能天天来看她。若雪怕她寂寞,每天除了花心思料理她的饮食和药物之外,其他的全部时间都留在寝宫,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时间。 有 分卷阅读130 时尹兰晚上醒来,看见睡在自己脚后的姐姐,每每想到这个时刻,姐姐的面容,那些因为受不了折磨而要放弃的念头便会一扫而空。 那日夜已深,杨广突然造访,仍是只带着董公公一人。比起驾临的皇帝,这时的杨广更像是一个普通官家的男子,操劳了一天回到有娇妻所在的家中,不论眉宇间有多少辛劳和疲倦,只在回到家中的一刻,那平淡无波、锐利冰冷的蓝眸深处才会泛出一丝丝温柔的涟漪和光芒。 董公公守在外室,杨广换了衣裳进到内室,每当这时,若雪总是寻了借口离开,看着他们幸福在一起的样子,想到最后可能的结局,她心如刀绞,为了尹兰,也或许是为了他们两个。 离寝宫不远处特意安排了一个厢房,专门给若雪用来煎药做饭。由于路程很近,若雪没有提灯,一路踏着月光前行。 也许尹兰说得对,正因为不能天长地久,所以才要更用力地去爱,用生命中的每分每秒去爱。 为了安全起见,厢房的钥匙只她一人持有,她开门进去,点上灯,屋内亮堂起来。 给尹兰做点心的食材,她前一天就已经备妥,此时却没有急着开始做,而是不自觉地想到杨广,想了一会,决定也给他做一份。 她正动手准备着,忽觉背后凉风刮过,警惕地转头去看,除了摇曳的灯火屋内安静得什么都没有,门仍旧好好的关着。她缓缓回过头,身前却多了道黑影,竟是个黑衣蒙面的强健男子,她浑身一凛,感到危险的同时下意识就将手中的勺子朝他扔了过去,趁他躲闪的一瞬,夺路而逃。那男子似乎并不想伤害她,没有出重招,只飞速追上去。若雪拼命奔逃,屋外原本驻守在附近的侍卫却一个也没有,她心道不妙,求救声还未喊出口,那男子抢先一步飞身到她跟前,眨眼间便封了她的穴道。 黑衣男子将她扛在肩头,夜色中在屋檐之间飞跃,似乎不是要带她出宫,而是找着宫中的某一处目标。若雪人虽动弹不得,脑子却飞快地分析,这男子能够清楚知道宫内守卫轮换的时间,趁着间隙将她劫走,对宫城内的地形又如此熟悉,应该是宫中之人才对,想到这里,她恍然,难道是丞相? 这时,男子从屋檐上跃下,带着她闪身进了一间厢房,房内清香四溢。若雪错愕中被他放到床榻上,男子始终不说话,眼神冷淡,动手就解她的腰带,接着是衣襟,若雪再不能冷静,用目光狠狠地瞪着他,心中恐惧起来。内里的衬衣也被解开,几乎快露出裹胸,男子忽然停手,回望了一眼窗口,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近乎同时,房门被打开。 水蓝色的身影出现在房内,乐隽朝里走了几步,脚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地穿过屏风,走到榻边。 他携着微风而来,带了沐浴后清爽的气息立在她跟前,视线从她身上淡淡扫过,若雪瞬间涨红了脸,羞窘、紧张、惊惧充斥在体内。见他伸手过来,不由地双眼紧闭,而乐隽就要碰到她的一刻突然手掌就转了方向,反手抄起放在榻边的香炉轻巧一弹,香炉无比精准地向房梁上躲着的黑影飞去。 那男子毫无防备之下被袭击,躲过了香炉却在梁上失了重心,被逼无奈不得不下到地面。乐隽双眸一黯,冷声喝道,“是谁派你来的?” 男子倏地跪下,却是闭口不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乐隽盯着男子,目光如刀,“告诉你家大人,我的人让他不要动。” 男子犹豫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大人是想公子既中意于这位姑娘,便有成人之美的想法,一番心意还望公子体谅。” 乐隽冷笑起来,“谢谢你家大人的美意,不过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男子不再做声,只行了一礼,接着身影闪过,消失在窗外。 若雪口不能言,听得却一清二楚,她只满心担忧尹兰,却没想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险地。 乐隽在榻边坐下,并不急于给她解开穴道,与她的局促相反,他泰然自若注视着她,若雪甚至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含了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欣赏她此刻的狼狈和窘迫。 “若是再晚些进来,不知会看到何等春色。”他嘴角微扬,若雪虽看不到他面具之下的表情,可那兴味十足的语气,让她想起大珠山时那个放浪不羁的独孤文,他的轻薄,他的调笑,不由地让她眼底染满怒色。 乐隽看出她的情绪,收敛了笑意,伸手去解她的穴道,当他微凉的手指像闪电般触过她裸露的肌肤,她不禁颤栗了下,一瞬间身体也恢复了知觉,她急忙起身拉好敞开的衣襟。 “别那么紧张,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在大珠山或者乐善堂的时候机会多的是,还有方才……” 若雪没有多加理会,只想着要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脚才刚落地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倒抽一口冷气,手下意识探向右侧的脚踝。 注意到她神色异样,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到榻上,若雪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他几下扯掉了鞋袜。b 分卷阅读131 r   原本白皙纤细的足踝肿得像个馒头,因是在逃跑的时候崴到了脚,他取来药想替她擦。 她却猛地一下缩回了脚,拒绝他的碰触,眼中尽是防备和愤怒。 “擦不擦随你,反正手没肿,还能做事。”乐隽没什么耐心,将药扔在她脚边,不再管她,漫不经心道,“看来不该那么早替你解穴,还是先前的样子更讨人喜欢。” 若雪知道乐隽话里有话,她脚肿着还怎么照顾尹兰,于是拿过药自己擦起来,“乐隽,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要出门远行,10天后回来,期间暂停更新了。。。。亲们原谅我~~希望回来又有新的灵感~~ 亲们要等我回来哦,千万别放弃咱。有啥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给我留言,我都会认真看的,谢谢亲们! 第91章 此去经年3 若雪的语气淡淡,透出几分无奈,连她自己都未觉察。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多么希望他可以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乐隽轻抿唇瓣,不愠不火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日梅林之中,你不是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若雪手里动作一迟,果然是被他发现了。 他俯身到她跟前,潮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好似挑衅,“可惜你只是自作聪明,想到要护着她,却忘了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居然还要去救别人。” 若雪身子朝后一缩,拉开与他的距离,语气坚定,“她是我妹妹,不是别人。” “姐妹又如何?只要关乎到自己的利益,这些所谓的亲情和血缘根本就一文不值!只有你还那么在乎这种东西。”一字字从他唇齿间迸出,带着无比的轻蔑和冷淡。 “那,值得你去在乎的又是什么?”若雪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由重重地发问。他脸上的白玉面具仍泛着温润光泽,但与记忆中的乐隽已相去甚远,此刻他散发出的气息更容易让她联想到另一个人,“独孤文,你名利两全,却甘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进宫,你做了那么多,既不是为了声望,也不是为了财富,这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恐怕隐藏最深的人不是宇文化及,而是你。” 乐隽轻扯嘴角,旦笑不语。 也许所有人都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木偶,想到这里,若雪神色渐渐凝重,浑身发凉。记得他曾经说过隐姓埋名留在洛阳是为了报仇,他又复姓独孤,种种线索联系起来,她似乎已接近答案。 “你和独孤信是什么关系?” 若雪神色认真,乐隽却懒懒靠在窗边,笑意阑珊。 半晌,他才轻描淡写的回答,“不愧是学医之人,心思果然缜密细腻。你既然能想到这重,我就不妨告诉你,独孤信是我外祖父,而我就是汉王——杨谅。” 若雪彻底被震住了,她怎么也猜不到他会是这个身份。 历史记载杨谅是杨广最小的弟弟,自幼倍受先帝疼爱,却未被传授皇位,父皇杨坚死后,手握重兵的他曾起兵叛乱,可最终被杨广镇压,据说后来被幽禁在宫中不久后死去。但是现实和历史并不一致,难道记载有误?还是他在说谎? “你是杨谅?”若雪困惑,目光充满怀疑盯着他,“你说的话太不可信,乐隽,独孤文,不知过几日你又会变成谁。” 他终于低笑出声,“我从未打算骗你,也没必要骗你。我承认是乐隽也是孤独文,我并没有否认过自己还有个名字叫杨谅;我告诉过你父亲被杀,我隐藏姓名留在洛阳等待复仇;我只说当初救你时的确是我第一次见你,却未说我不曾听闻你的消息。所有答案都在背后,只是你自己未去深究。” 若雪面色刷白,神情黯然。仔细一想,他说得句句属实,原来他对她的坦诚,不过是源于他的孤傲,是运筹帷幄的自信。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吗?身不由己从一场阴谋被卷入另一场更大的阴谋……她呼吸渐剧,若再不反击,就将崩溃,“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他迎上那冰冷的视线,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别太冲动,除非你不想她活。” 若雪顿时哑然。 “你不是还想要我救她吗?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若能按照我的意愿去做,我保证你们姐妹安然无恙。” 若雪想说不愿意,可此刻还怎么由得了她。 如果筹码是尹兰,将注定她未赌先输。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尹兰的生命去交换。 若雪正分神,门外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拉回她的思绪,接着门被扣响,只听一个女声在门外唤道,“乐大夫在吗?” 若雪暗怔,不管来者何人,若看到他们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定会惹来闲话,更别说她此刻还赤着脚坐在他的榻上。 若雪不敢出声,朝走到门边的他连连摆手,示意不要开门。 乐隽视线从她身前轻轻掠过,不顾她的意愿,径自开了门。若雪忙向后躲了躲,好在他身形高大,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门外,夜色 分卷阅读132 中的身影渐渐清晰,正是在尹兰寝宫内服侍的宫女。 乐隽问,“宫中有事?” 宫女连忙摇头,“奴婢是来找尹姑娘的,敢问乐大夫,尹姑娘她是否在此?” 乐隽未说话,只仿佛是不经意间侧了侧身,他这个细小举动引起了宫女的好奇,她顺势探头,目光恰巧撞到缩在榻边的若雪身上,瞬间下意识的联想让她脸颊一红,无比尴尬。 乐隽似笑非笑,瞥了眼脸色难看的若雪,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尹姑娘会在这里?” 宫女低着头,怯声回答,“是……是兰姑娘说……若是在厢房找不到人,就肯定在太医院和乐大夫一起……”小宫女说着抬眼瞧了一眼乐隽和若雪,又快速低下头。 若雪叹气,她和他,还是被误会了。 —— 那日,乐隽照常替尹兰针灸,结束后尹兰没立即让他离去,而是让宫人泡了御赐的贡茶,邀他共饮。 他坐在帷幔边,大地色的长袍,一身清冷但不让人觉得寒凉,他话不多,却极有耐心的回答她的一个个问题,处处透着不寻常的随和豁达。 尹兰从不喜欢喝茶,她特意支开若雪,只是想找个机会对乐大夫有更多的了解。姐姐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有些事上还是需要她这个妹妹推一把。想起那日在乐大夫的房间里找到姐姐,宫女含蓄的说了当时情景,引得她兴致颇高,恨不得立刻找来当事人,好好八卦一下。她弯弯绕绕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好一会才回归到正题。 “乐大夫,你还没有家室吧?” “尚未有。”他嗓音低哑,淡淡答道。 尹兰双眸晶亮,“那可曾出现过令乐大夫您心动的女子?” 乐隽顿了下,“有,不过因为在下的相貌,实在不敢妄想。” “乐大夫想得太多了,其实不是所有女子都会以貌取人的,”她笑得如同精灵,“比如——我姐姐。” 片刻后听到他说,“是。” 尹兰分明看见他唇边漾起的笑意,心底不由高兴起来。 —— 御花园的深处,本就人迹稀少,又时值隆冬,加上前几日下雪,莲池水结了薄冰,枝桠上光秃秃的,尽是萧条气象。 若雪裹着白色斗篷,在积雪未化的地上慢行,到了一处凉亭,她稍稍清理了石桌,从怀里取出包裹,抓了一把小米洒在上面,不多时便引来附近几只饥饿的鸟雀争相啄食。 几只鸟雀不敢靠近若雪,仅停在稍远处啄着散落在边角的米粒,过了一会,有胆大些的慢慢走过来,直到后来完全对若雪放松了警惕,齐齐飞到石桌上啄食起来。 美景易逝,好梦难长,连鸟雀都知道物是人非。 若雪看它们走来走去,吃得欢快,也感觉到几分快乐满足。她在边上坐下,摊开放了米粒的掌心,两只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到她手上,尖细的小爪挠在手心,又痛又痒,她笑着笑着忽然笑容淡去,一种复杂的情绪从胸口漫溢出来,如果也有人可以雪中送炭,有人可以让她依靠,那该多好。她累了,真的太累了。 凉亭外又飘起雪来,正在啄食的鸟雀不知被什么惊到,忽地四散飞去。 若雪抬头,翅膀扇动打碎的光影中,只见一个侍卫长官模样的男子站在近处,不离开也不走近。那人黑色斗篷上散落了点点白花,想必已在雪中走了许久,他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分辨不出是谁。这人惊飞了她喂的鸟雀,她有些恼,定睛瞧着他,待看清他面容的霎那,心不禁重重一荡,是他——竟然是他!顷刻间所有怨气都化成了剧烈心跳。 “若雪……”他揭去斗篷的帽子,轻唤着她,稳住声线带了许多被压抑的感情,“还记得我吗?”? 秦琼小心翼翼的试探,因为借了姑父官拜虎偾郎将的势力,费尽心力打通层层人脉,才查到她的情况,收买的官员将他假扮成侍卫,他冒着生命危险混进宫来,千辛万苦才见到她一面,不能又吓到她。? 这一瞬,思念如浪涛铺天盖地卷向若雪,可理智又时刻提醒着她两难的身份,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秦琼以为她仍未恢复记忆,淡淡的、苦涩的笑了笑,“我是秦琼,从前你总爱唤我秦大哥的……若雪,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初遇是在一场大雨中,你和碧君驾的牛车险在泥潭里……之后因缘巧合,我们又在瓦岗寨相逢,一同经历黎阳仓和洛口仓之战,并肩生死……后来……”? 雪下大了,他半边斗篷都被打湿,头发上、眼睫上占满了细碎的雪,他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娓娓述说着他们之间的故事,全然忘我,坚毅如山川般的眉角眼梢融化出幸福的光芒。 若雪只觉得眼前模糊,不忍心让他继续待在雪中,咬了咬唇开口唤他,“进来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回归拉,开始更新~~~抱抱亲们! 正常的话,每2天一更。 第92章 相思无尽处1 秦琼仿佛见到希望的曙光,扬起笑朝 分卷阅读133 凉亭内迈步,步履间赫然少了几分沉重。 亭外的雪花飘飘洒洒,轻盈的笼罩了这方天地;亭内的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默默凝视对方,一白一墨的斗篷在风中飞扬,时不时地碰擦摩挲着,是彼此纠缠的牵绊。 他笑开,剑眉舒展,“下雪了,你最喜欢看雪的,没想到今日还能赶上和你一起看场雪。”他从怀里取出布包,展开后露出几张纸笺,他递过去,口中默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不解的接过,翻看一眼便顿住。竟是他们之间曾经的书信。所有他和她写过的纸笺都完好无缺地保存着。 他柔声道,“即便是牵牛和织女,也总会有相逢的日子。若雪,我是否也等到这一日了?” 他温情脉脉注视着她,那灼人的目光让若雪感到窒息,不由自主就想答应他,想看他欣喜若狂,想投入他的怀抱,想随他去天涯海角、火海刀山,想…… 可是,不能再想了!早该认知到,?她和他的缘分仅止于此。 她虽不愿承认,可现实逼着她不得不面对此刻的抉择。她无法弃尹兰于不顾,而他亦不能置大义若罔闻。 牵牛织女被银河所阻,而他们之间相隔的是远比银河更深更广,由人世间的情和义交织成的无法跨越的天堑。 沉默中她收紧十指,团握成拳,手心里先前喂鸟留下的米粒一点点嵌进指甲的缝隙。 因为疼痛,表情才能装得淡漠,她别开眼,望着亭外的飞雪,“之前你我为何会分开?我失忆时,你又为何不在我身边?” 秦琼沉默了一瞬,提了口气,不想隐瞒真相,“那时我带你回老家成亲,不料家母已安排了亲事……是我考虑太多、不够果决,才让你受了委屈……可是……” 她没让他说完,便冷冷打断,“既然如此,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说完转过身,不看他。 他坚定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她的冷淡打碎了那丝刚绽开的曙光,?“若雪,无论如何,我只会娶你一个,除了你之外我从未对任何人动过这个念头。” 心被一寸寸啃噬,血和泪都堵在胸口,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倾泻出来。她的指甲越收越紧,苍白的指尖已经掐出淡红的血丝。 见她不语,他忽然箭步上前,伸出双臂猛地从身后紧紧拥住她,深情低语,“你曾经对我承诺过,若有朝一日,我离开瓦岗寨,无论何处,你愿与我同行。如今我要去太原投奔李渊,这一去便是千山万水、遥遥无期,我今日要你履行承诺,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若雪僵住,片刻,用力争脱他的怀抱,“我不记得你了,那些承诺我也不记得了。” 若雪边低喊边急着朝亭外跑,秦琼赶上去,拉住她冰冷的手,两人立在纷飞的雪中,他依旧情深不变,“没关系,若雪,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远比那些记忆来得重要。” “我不可能和一个陌生人走的。”?若雪强忍着泪朝他低吼,“秦琼,我完完全全忘记你了,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她不顾被他拉着手,拼命想要往前跑,纤细的手腕隐隐勒出一道红印,秦琼恸容,不忍心又舍不得地渐渐松了手。 她跑出去一段路,又停下,背朝着他,肩头耸动,像是急喘着气,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秦琼,你也忘了我吧…… 他没有作声,只静静凝视她在雪地中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若雪,你真的忘了,我发过誓的,就孤独终老……” —— 若雪悲痛欲绝,踉踉跄跄跑到一处无人之地,猛地瘫坐下去,厚厚的积雪像破浪般飞溅起来,沾到她的手上、脸上。 许久,她不动也不出声,雪花渐渐铺满她全身,仿佛失去生命的雪人。一点一滴的白色淹没了时间,只有从眼角滚落的泪珠才证明她仍活着,她抬起手,牙关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低泣伴着血腥味在喉间上下窜动,呜咽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这种痛只有自己最明白。 她的心被囚禁在亲手烧制的牢笼中,每跳动一下都是禁锢的伤,直至心跳停止,痛才会消失——这是对她作茧自缚的惩罚。 纤细的手指在雪中一下下用力划着,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终末处染上了点点鲜红。 灰暗的天空,凝固的雪花,世界仿佛走到了尽头。 一道清俊的身影落在她身侧,她被冻得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可那种痛仍在徘徊。 乐隽注视着她,片刻后,目光落到雪地中的痕迹上,蓦地,在他眼中惊起一丝讶异的波澜,随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美妙的弧度。可只一瞬,又立刻破灭,他笑意不见,换上了习惯的淡然,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冷漠。 琼——雪地上竟然是个‘琼’字。那半边模糊,沾了血水的痕迹,仔细辨别后,仍旧能看出是他的名字。 他仍不住嗤笑出声,“原来你记忆恢复了,应该有些时日了 分卷阅读134 吧。” 若雪一怔,发现是他,低头迅速抹掉眼泪。对他,她开始有所戒备。 “为什么不跟他走?”见她不语,乐隽又问。 她仍不说话,轻轻抹掉雪中留下的字。 “是因为尹兰?为她放弃那么多,你就不怕自己后悔?”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一直要纠缠于这个问题,他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更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若雪想起身,可双腿早就麻木,她试了几下,艰难的站起来,雪从斗篷上散落,不是没有依恋,只是逼不得已。“这世界上,除了权利、财富、正义、情爱之外,还有许多很重要的东西,我们有时只顾着追求其他的,而忘了在我们的记忆深处,还有一样东西叫做亲情。其实,亲情甚至可以无关血缘,和她比起来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只是,生在皇家的你也许永远不会懂。”她的声音轻轻淡淡,却蕴涵着某种震慑人的力量。 乐隽眸色一沉,似乎不悦,“好,我不懂,不过我倒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为了她,你究竟能做到怎样,我拭目以待。” —— 窗外的雪时落时停,罗成在驿站等得心焦,不知大哥在宫中是否安全,又是否能顺利带出若雪。 天色渐暗,罗成越发坐立不安,这时,先前买通的宫人捎来消息,“秦爷已安全出宫,请您别担心。” “大哥如今人在哪里?”罗成问道,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只他一人出宫了?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秦爷出宫后在酒肆买了坛酒,然后驾着马直奔林子方向去了,只让我来捎信,其他什么都没说。” 罗成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打发那人走后,便骑了马朝林子赶。 驿站位于洛阳城的郊外,靠近边城的地方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 冬日里树木稀疏,视野足够开阔。罗成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会儿,发现在一块林间的空地上,零零落落掉了许多折断的树枝,像被狂风扫过,几处树杆上还留着遭到破坏后的痕迹。 雪停了,地上有依稀的足迹可辩,罗成循着脚印追去,尽头处是运河的支流。 秦琼坐在河边的一地雪中,定定望着无波的河面,漆黑的眸中是无边的死寂,黄膘马卧在他身侧,紧紧挨着他,想要给主人一丝安慰。 罗成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琼,即便是在他最落魄潦倒的时候,也未流露过这样的眼神,“大哥,究竟是怎么了?”? 秦琼面无表情瞅了他一眼,又缓缓回过头,一句话也不说。 罗成急了,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是不是她还没有记起来?你倒是说句话呀!”? 秦琼举起手边的酒坛,猛灌一口,“见到她了,只是她不愿意跟我走。” “为什么?”对于这个结果,罗成已有些猜到,只是原因为何。他蹙着眉低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秦琼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知道酒不能解千愁,可是白色的雾气中,心底那抹痛楚却越发清晰。“我刚才一直在想,挡在我们之间的到底是什么,不是遗失的记忆,也不是约定的婚事,我想那只是她用来拒绝我的借口。她是那么固执的人,不会轻易改变,包括她的心。” 大雪中,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她有过迟疑,他感觉到了,“一定有让她不得不留在宫里的理由。”? 罗成也不顾及满地积雪,在秦琼身旁霍地坐下,瞥见秦琼手背上的伤,语气无奈,“大哥,你既然豁出性命去找她,就该强硬些将她带走,不要去管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你宁可在这里折磨自己,也不愿让她有一丝勉强,你……”罗成忽然说不下去,抢过他的酒坛也喝了一口,入口冰冷,“不过,你若真的这样做了,只怕,也就不是她心上的那个人了。” “今后我若是有了中意的女子,一定不会顾忌那么多,你们两个都活得太辛苦。”罗成轻轻摇头,顿了下说道,“太原那边有消息来了,希望我们尽快过去。” 半天没有听到回答,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神色复杂,声音凝重地开口,“士信,我放不下她,再给我一些时间。” 第93章 相思无尽处2 清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宫城的侧门驶出。 没有豪华的仪仗,没有威武的护卫,不带一丝一毫的张扬,就这样无比低调却又不乏气势,奔驰在雪后初晴的淡金色晨光中。两点影子渐渐淡去,没有人知道车上坐着的是圣驾。 杨广和尹兰并肩坐在一起。尹兰有好些时日没有出门,精神虽比之前好些,可身子还是软软的,她靠在杨广肩头,时不时透过窗纱瞧一眼外面的风景,脸上难掩愉悦之情。 树桠上仍有未化的积雪覆盖着,一阵风过林,吹起薄薄的雪片,似纯净绚丽的樱花,飞起,落下,如云霞满地。 尹兰微笑,很少见到他如此朴素的出门,没有任何排场。 想起当时,他们初见于西苑,定情于西苑,较之宫城 分卷阅读135 ,西苑更让她有种归属的感觉,此刻更甚,“我喜欢这样出行,简简单单的,不讲究什么排场,就像回家一样。” “你若喜欢,今后就一直如此。”杨广只穿着玄色常服,发上简单挽着金玉冠,他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平和,“阵势排场固然重要,不过都只是对外的虚张罢了,对你而言,那些东西已经不需要。” 尹兰笑瞅他一眼,明知故问道,“为什么对我就不需要了?” 杨广微微一笑,俯首在她耳畔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内人。” 尹兰心头一甜,眼眶却红了,赶忙望向窗外。 杨广问她,“怎么了?” “没事。”尹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前我住的地方,冬天下不了那么大的雪。我在想,如果和你一起堆雪人、打雪仗,会是怎么样的。” “不用想,只要你病好了,朕随时奉陪。”他搂着她瘦削的肩,手上紧了紧,像是给她鼓励,“朕看你气色好了许多,或许不用等太久,朕该让他们先替你把御寒的袄子做起来。” 杨广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细细端详她,“他的‘神医’称号倒是名副其实,没想到东都最好的大夫竟然不在朕的宫中。” 尹兰忽然想到另一马车中的两人,灵光一现,“那是不是要给他一些赏赐呢?” “难道你想让朕放他回乐善堂?” “不是,不是……” 尹兰急了,怕自己弄巧成拙,连忙摇头,“我只是好奇,不知道乐大夫想要什么……”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负责养好身子。”杨广顺了顺她乱了的刘海,一字一句道,“除了你和朕的江山,任他想要高官厚禄或者荣华富贵,朕都不会吝啬。” —— 车辙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另一辆马车内,气氛异常沉闷。 若雪和乐隽面对面坐着,都不作声。若雪看着医书,乐隽望着窗外。 许久,乐隽才收回视线,开口时依旧是那种不屑又冷冷的语调,“原来竟是去西苑的,看来皇帝在你妹妹身上果然费了不少心思,也难怪丞相要动她的脑筋。” 看到若雪困惑地抬头,乐隽继续说道,“据传邻国骚动不安,他这阵子忙着巩固长城,加强边疆防守,刚回洛阳就来看她,还偷偷陪她去西苑。这种际遇,其他嫔妃无人能享。”他顿了顿,而后慢条斯理道,“不过,你最好告诉你妹妹,别入戏太深,否则有害无益。” 入戏太深?他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需要戴着面具生活吗?! “尹兰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若雪冲他大声反驳,引来他怪异的目光。 “她和你、我不同,你别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她的心思。你也知道时间对她来说多么宝贵,她是真的爱他,我希望你可以成全她,保她在宫中安然无恙。”她的心意被误解,是逼不得已,那种有口难言的苦涩她已经尝到,所以,绝不允许尹兰也被误会,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瞧着她,若雪以为他会问什么,可他始终没有开口,过了半晌,清冷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我答应过的自然会做到,不过,你也别忘了自己该做的。” 为了尹兰,她难道真要成为他复仇的帮凶?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雪心里矛盾复杂,乐隽淡扫她一眼,视线转向窗外,“我不是宇文化及,还没有不堪到要通过一个女人的手来替我雪恨。” 若雪将信将疑,他的言下之意是不会让她做任何对杨广不利的事吗? 仿佛接受到她的视线,乐隽回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对视片刻又将头别转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 去西苑的路程不算太长,可尹兰坐着坐着就觉得乏了,不自觉地靠在杨广身边打起瞌睡。 他索性拉她躺到自己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到西苑时,她有些模糊地醒了,杨广没让她起身,而是径自抱着她到了望月宫,将她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好好睡一会,等午膳时再叫你。” 西苑的宫人显然知道他们要来,望月宫里早就准备妥当,布置得温暖舒适,连若雪和乐隽的房间和用物也是一应俱全。 若雪看见窗棂上挂着成串成串的纸鹤,不由心生好奇,走近细看。 “这是兰儿亲手折的,连生病时也未停下,她一心想要折满千只纸鹤,可以找到你。”杨广不知何时也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抚摩过一只只纸鹤,仿佛它们拥有生命般。他唇边蕴起笑意,自语道,“朕怎能让她的心愿落空。” 薄薄的阳光从窗棂外洒进来,淡金的色调将他刀削般的五官勾勒得无比温柔。 若雪想说什么,可掀了掀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午膳时间尚早,不如你俩陪朕四处走走。”杨广兀自说着,已朝宫门外走,若雪瞧了眼正在整理药物的乐隽,见他略顿了下,面无表情放了手中的东西,两人疾步跟上去。 —— 缓步于西苑的深处,四周很安静,除了踩 分卷阅读136 过积雪发出的声音,几乎仅剩下他们三人的呼吸。 其实,冬季的西苑也极美,银装素裹下别有一番风情。只是此刻的若雪实在无心去欣赏,杨广走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从背影上猜测不出他的心思,而与她并行的是杨谅,仍旧是一身淡漠的气息,若雪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周围连一个护卫都没有,甚至连董公公都不在。她清楚杨谅的身手,那杨广呢?如果杨谅在这个时候出手,他有没有能力自保? 胡思乱想着,脚下一个踏空,幸好手臂被人拽住,她才免于跌倒。若雪抬眸,只见身旁的乐隽不动声色别开眼,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消失了。 杨广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眼中有意味深长的光亮。 乐隽淡淡开口,朝走在前面的杨广说道,“皇上若没有其他吩咐,小民可否先行告退?” 杨广停下步子,没有作声。若雪担忧是不是杨谅的话惹怒了他,毕竟这样的话太不敬,下一刻却意外听见身前的人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若雪一愣,接着听到杨广喊了一声“乐大夫。”,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乐隽。 “兰儿的病若痊愈,作为赏赐,你想要什么?”他转过身来,表情严肃,眼神却柔和。 乐隽不答反问,“皇上能给什么?” 杨广应是对他极宽容的,微微勾起嘴角,“加官进爵,抑或金银财富,你还担心朕给不了?” “小民要的不是这些。”乐隽的语气仍是平静无波,而若雪则是目光如矩地盯着他,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小民只想要……一个人。” “谁?” 开始宣战了吗? 若雪只觉得四周空气冷得仿佛凝结,让她濒临窒息。她浑身僵硬,但不能流露出任何表情。 若雪悄悄地伸出手,可快要碰到他衣袖的一刹那却顿住了。她能阻止什么呢?伸出的手只能僵在半空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短短的几秒,对若雪来说竟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太长太长。 终于,等到他的声音响起,终结了这段漫长。 “等小民治好了兰姑娘的病,再请皇上赏赐也不迟。” 若雪如释重负,缓缓的垂下了手。 乐隽目不斜视,看都未看她一眼,“兰姑娘的病如今还需要一味草药,只长在北方的深山中,需要小民亲自去采摘。” 杨广轻点头,“朕派人护送你去。” “皇上,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便。” “要去多久?” “三、五日便回。” 杨广没有立即答应,若有所思望向远处。 若雪似乎能感到乐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大概可以明白,乐隽说这段话的用意何在。 为尹兰找草药的可信性有多少,她不确定。不过,大珠山就在北方,他很可能是利用这个机会,恢复文公子的身份。加之他们来到西苑是突然之间,宫中几乎没人知道,很有可能连宇文化及都不知道,他也许只能靠这个方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而杨广显然还没有到可以无条件信任他的地步,但是关乎到尹兰的病,他又不能贸然拒绝。 “我可以陪同乐大夫前往,一则我也略懂药石,也许能帮到乐大夫。二则以我的身份,皇上应该可以放心了。” 若雪一人说出了三人的想法,虽然他们各有各的目的,不过方法却是相同的。 杨广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朕给你们五日时间,若找不到朕会另想办法。你知道,兰儿也离不开你。” 若雪心里一紧,点点头。他最后竟也不忘给她无形的牵制,尹兰,随时会左右她的决定。 心中不禁暗叹,终究是皇家的男人,不论是杨广还是杨谅,谁都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的明争暗斗,累啊~~ 亲们看后又啥意见想法要告诉咱啊,最近写得很无感。。。。 第94章 相思无尽处3 午膳后,尹兰来了精神,提议四个人一起玩猜谜,而若雪因为之前三人间的谈话已经让她感到筋疲力尽,如果再牵扯进一个毫不知情的尹兰,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了。于是,推说自己累了,便要回房休息。乐隽也说要继续研究草药,最后,只剩下了尹兰和杨广两个人。 杨广带尹兰回到宣花宫,让尹兰教他折纸鹤,杨广很聪明,尹兰只示范了一遍,他就学会了。 两人正谈笑,宫女端着汤药进来,“皇上,兰姑娘该服药了。”中医治疗讲究天地自然、万物本源,所以,服药也有特定的时辰。 尹兰接过满碗浓黑的药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仰头喝尽,只是放下药碗时微微皱了皱眉头。 “来,张嘴。”杨广眼底都是心疼,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金黄的蜜饯,凑到尹兰唇边。 尹兰倒是若无其事,笑对上他的蓝眸,张口就着杨广的手吃下蜜饯,嘴唇张合的时候,自然而然滑过他的手 分卷阅读137 指,温温软软的触感,忽然觉得那汤药也不是那么苦了。 杨广将指尖含入口中,吮掉上面的糖汁,柔声问她,“还苦不苦?” “不苦!”尹兰笑起来,水灵灵的大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杨广浅笑着走到窗边,将半开的木窗完全打开,望了窗外一眼,而后朝尹兰招手。 尹兰满脸好奇地走过去,她记得窗外是湖,如今冬季湖水应该凝固结冰,是一片平川镜湖,他要让她看什么呢? 身上被杨广加了件斗篷,她探身朝窗外张望,忽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湖面上竟然铺满摇曳的荷叶,绿波浮动间,涌出一朵朵绚丽的荷花,在冬日午后的暖阳下闪着明媚的光亮。 花红叶绿,不正是盛夏景致,可现在是隆冬啊。尹兰困惑不解,想问杨广。 还未及开口,一双长臂先从身后环住了她,杨广低头轻咬她的耳垂,“你不是说过想在冬季下雪的时候看荷花,今日见了觉得美不美?” 尹兰怔愣着点了点头,想问他是如何做到的,缓缓侧头时正好杨广也挨上前,两人的唇就在这瘁不及防间相触了。火花闪烁,尹兰还呆呆地瞪着他,未及反应,杨广猛地将她拉近,一刹那,与她双唇紧紧相贴。 他想好好吻她,却顾虑她的身子,怕自己的放纵给她造成伤害。只能牢牢将她拥进怀里,轻轻的、细密的啄着她娇嫩的红唇,体内的冲动无处宣泄,动作满是隐忍的压抑。 他的小心呵护,换来尹兰忘情的回吻,一双小手从他的腰间攀上他宽阔的背脊,杨广呼吸渐重,而尹兰对自己带给他的折磨一点都不自知。 他终于忍无可忍,埋首在她颈间,“你要知道……朕忍得很辛苦……”他低低的喘息,声音暗哑,“你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挑战朕的定力……” 尹兰犯了迷糊,不晓得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话语中带着不明的委屈。 一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起他额上散落的发,那双湛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像笼了层薄雾般深邃迷离,忽然尹兰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深意,立即面上绯红一片。 她几乎没怎么考虑,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杨广不由失笑,“你要如何负责?” 尹兰没有说话,牵着他的手一直到了内室,她靠在榻边,默默解掉身上的斗篷。不知是不是内室放了火盆的关系,温度高了很多,她那张俏脸越来越红,快要烧起来似的,但就是固执的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脱去外衣,她缓缓放下榻边的帷幔,面朝他踮起脚尖,小手穿过他的乌发勾上他的脖颈,然后闭上双眼,带着万千柔情吻上他的唇。 杨广怔愣了片刻,对她的第一次主动,心中有喜悦有吃惊,他不再迟疑,猛地抱起她置于榻上,人随之轻巧地伏上去,化被动为主动。 虽是朗朗午后,他们却如同置身于黑夜中的狂放和热烈。 他的情不自禁和她的义无返顾宛如两股滚烫的热浪交织到一起,让彼此的身与心都在此刻融化进对方的痴缠缱绻中。 杨广一手支头,望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她,另一只手的手背轻抚她微红的脸颊,神情专注。 尹兰动了动,醒来见到眼前的他,仍是有些羞涩。 “累吗?” 尹兰摇头,半靠在他的臂腕中,笑着问他,“你还没告诉我,那些荷花是怎么做到的。” 杨广也看着她笑,“朕说了只要你想看,可以让西苑每日都盛放荷花,可惜当时你不信。”尹兰没作声,只是心虚地躲开他的视线,杨广捏捏她的小脸,眼中都是笑,“只要有心,其实并不难。朕命人先铲掉湖面上的冰,而后用绢布做出栩栩如生的荷花荷叶,把它们插入湖底的淤泥中,远看就能以假乱真。” 贴着他裸露的胸膛,尹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他说得很轻松很简单,可尹兰稍稍想一想便明白,要做出如此磅礴的景致该是多么浩大的工程。他要忙于治国,要防外敌入侵,更要小心朝廷内外的动乱……可如此繁忙的他竟然可以把她的每一个小心思都铭记于心。 想着想着,各种情绪堆积起来,让尹兰觉得胸口涨得无法言语,一半是幸福,一半是痛苦。而幸福和痛苦,全部来自他。 他那么好,可她不知哪一天就会抛下他,永远离开。 “让我也为你做件事吧,能够让你高兴的、值得纪念的事。” 他亲亲她的额头,笑得很舒心,“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尹兰将视线投到远处,悄悄压下眼眶中的泪,“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陪伴你。”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实现的承诺。 —— 尹兰得知姐姐和乐大夫要为她去找草药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起先她是担心和舍不得,可是后来很快想到他们可以有五天独处的时间,而且姐姐还有乐大夫的照顾,一下子放心了许多。 杨广答应了乐隽的请求,没有派任何随从和护卫,而是为他 分卷阅读138 们备了一辆汗血宝马拉载的马车。 尹兰恋恋不舍,一直拉着若雪的手送他们到西苑门口,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他们不得不分别,所有的话只化做一句嘱咐。 “姐姐,一路小心。” 若雪点点头,看了看尹兰又看了眼杨广,“你自己也要小心,记得按时吃药。”而后,转身朝马车走去。 已经走到马车边上,只听见身后又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一回头,发现尹兰正快步朝这边跑来,杨广想拉她没拉住。若雪以为尹兰又舍不得她,却没想到下一刻她竟停在了乐隽跟前。 乐隽此时已经坐上马车,看到尹兰显然也有些意外。 尹兰似乎有话对他说,他微微俯下身子,尹兰神色凝重,低声说,“乐大夫,您救了我,我很感激,不过,我相信人各有命,所以草药能不能找到都没有关系,尹兰只拜托您一件事,照顾我姐姐。” 乐隽不语,片刻后才紧抿着双唇点了点头。 尹兰这才放松了一些,对他笑了笑,又凑上前更小声地问,“还有一个问题,乐大夫。”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我想知道,在我一直喝的汤药里有没有……会影响……生育的药物?” 乐隽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想了一会才说,“没有。”他盯着满脸认真的她,加重了语气,“可是,以你目前的状况最好不要考虑生育,很有可能孩子与你都保不住。” 尹兰点点头,脸上十分平静,“我明白了,乐大夫,还请您不要与别人提起我问过这件事。” —— 马车上,若雪从窗外望出去,模模糊糊看见杨广低头拥着尹兰往回走,身边的景物飞速变换,西苑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她沉默了一会,掀开车帘,问正在驾车的乐隽,“刚才尹兰和你说了什么?” 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回答,她以为是车轮的声响太吵,复又问了一遍。 不久听到他的声音从车头传进来,“她让我照顾你。” 若雪垂下头,不再说话,只觉得身累心累,只想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的亲们不要吝啬对无名的评价吧。 好或者不好,都请留句话,就耽误亲一分钟的时间,但是对无名而言却是动力所在,万分感谢! 第95章 落花人独立1 因为五日为限,他们只得日夜兼程,终于在离开西苑的第二日到了山东境内。 接下来的一段路都在山林间穿行,山路异常难走,幸好他们的马是最好的马,车也是最好的车,上山的时间才缩短了许多。 马车在半山腰停下,若雪听见乐隽下车的声音,她也从马车上下来。 正是傍晚时分,斜阳西下将远处的山林渲染成淡淡的橘黄,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泛着金光,一种似真似幻的美。 不经意间转眸,乐隽已朝另一边走去,只见岩石松柏间有一扇宅门,不算富丽却很精致,若雪心里立即有了答案。 若雪随杨谅走进去,里面已然是另一副景象,亭台水榭、雕梁画栋,因为在高处四周都凝结着雾气,一切宛如秘境。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所在的正是大珠山。 他们刚行了不久,便有一个穿着绯红衣裙的女子迎上来,接过乐隽手中的行李,恭恭敬敬道了声,“公子辛苦了。”而后望见若雪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如何开口。 她还未出声,倒是若雪先微微笑起来,“如景,好久不见。” 绯衣女子用诧异的眼神盯着乐隽,像为了得到验证似的,只见乐隽点了点头,“她都知道了,否则我怎么可能再带她回来。” —— 如景带若雪去她以前住过的厢房,她们一起绕过后花园,园里还开着几支腊梅,在色彩单调的冬日里格外艳丽,“姑娘还记得这里吗?你给我做的丹蔻,我一直都在用。可惜自从你走后,这里的花花草草再没有人去欣赏和利用了。” 她的语气有些惋惜,因为想到了以前的事她又愧疚起来,“那时在乐善堂,我刻意回避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若雪摇头,“我失明时,你照顾我这么久,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再说你也是逼不得已,我能明白。” 如景似乎还没原谅自己,仍低着头,若雪问,“如夏呢?怎么没看到她。” 如景猛地抬起头,却又缓缓低下去,说话也不连贯,“她……她有些事离开了……” 若雪看了她一会,便不再多问。 —— 入夜后,若雪独自在后花园里慢慢走着。天上云层很厚,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四周几乎漆黑,而若雪并没有打灯。 她失明时经常从这条小径上走过,即使到了如今闭着眼仍不会走错。 两次在大珠山,心境却截然不同,初次失明失忆时,反倒没有牵挂,过得平和淡然。而现在心里有妹妹,也有秦琼,又身不由己卷入了仇恨阴谋中,徒增疲倦。 分卷阅读139 不知为何,忽地就想起她在大珠山的最后那个晚上,杨谅与她在亭台顶上对酒,那时对一切早已了然的他对她说了句‘也许能忘记过去,未尝不是件好事。’如今想来,其实不无道理。 回到屋里,心中仍然想着许多事,竟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已渐亮。这已经是离开洛阳的第三日了,虽然对杨谅会替尹兰找草药没抱多大的期望,但她还是想知道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也许她潜意识里更担心的是他会就此消失,再不用自投罗网回到宫城里。 用早膳时,遇到了杨谅。难道他摘掉面具,穿了一身劲装,黑色长发被高高束起,少了分桀骜,多了分英气。 他浅棕色的眸淡淡扫过她,“用完膳,随我一同上山。” 若雪不禁一愣,“你真的亲自去采药?” “难道你希望我不去?”杨谅挑眉,嘴角又是那抹不屑的浅笑,“挽留她性命,也算是我答应过你的事。不过,你也不会轻松,还有些她日常要用的草药需要你去采,否则岂不是枉费你看了那么多医书。” “那些草药难道宫里没有?”若雪觉得奇怪,除了那味草药之外,为什么宫里有的药材还偏要到大珠山来采。 他语气冷了几分,“这里的草药肯定比那里沾了鲜血和怨恨的草药效果来得更好。” 若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宫城里的东西几乎都是不干净的吧。原来他对宫城的怨恨,或者说对杨广的怨恨竟已那么深了,若雪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好默不作声。 —— 若雪随着他一起上山,大珠山远看时并不太高,可真正身在其中了,才知险峻。 他们是在半山腰,而他们要去的山峰是群山中最高的,若雪抬眼望了望,峰顶一直插入云霄,根本看不真切。 杨谅在前面带路,若雪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可是,毕竟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爬山对她来说实在很困难,不过她心里有尹兰,加上不愿在杨谅面前示弱,所以,虽然过程艰辛却依然坚持向上攀爬。有好几次都快爬不上去,杨谅伸手拉她,她却回绝了,杨谅倒不介意,只笑了笑,便收回手。 一路上,该采的草药差不多都齐了,唯一只差杨谅要找到那株。 “还没有找到吗?那味药叫什么?” “不在这里。” “那是在哪里?”若雪问,只见他遥遥指着山峰外的一处悬崖峭壁,隐约可见上面长着一棵棵如木耳一样的植物,“石耳,也叫石花,只生在北方的峭壁石崖上。” 若雪不相信他真的会去采,难道他肯为了尹兰冒生命的危险。 若雪还在想着,他已朝山峰外走去,在悬崖边探身目测了一番。而后取出一大捆粗麻制的绳索,将一头固定在一棵两人粗的树腰上,另一头在自己腰间捆紧。 若雪这才真正相信他要亲自去冒险,再没有胡思乱想的工夫,俯身趴到悬崖边,看着他一寸寸朝下降。 悬崖上根本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杨谅完全是悬空在峭壁之间,她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他,以保证他在遇险时可以及时拉他上来。 若雪想起在现代时,听别人说过东南亚采摘燕窝的工人,就是靠一根绳索在山崖间攀爬,但每日总有不幸的人掉下悬崖,结果只能粉身碎骨。想到这幕,她便心惊肉跳,根本顾不上去考虑杨谅的身份,只保佑他能平安回来。 他应是从小习武的人,一袭黑衣身轻如燕,渐渐离一株石耳越来越近,若雪几乎是屏息静气在等待,他每一个举动都令她捏了一把汗。终于他采到了,他把到手的石耳放进身后的袋子里,开始延着绳索往回爬。 若雪正欣喜不止,忽听到一阵‘哗啦啦’石子掉落的声音,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惊惶中望向崖下,他竟一脚踏空,悬在崖边,双手很努力地攀着绳索,因为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身形经绷。 “你还好吗?抓紧绳子!” 若雪一边喊一边死死拽住另一头,拼了命地往回拉。 等杨谅安全着地,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多谢!” “谢谢!” 两人呼吸稍稍平稳些,又同时说出感谢对方的话来,一时间两人都只有沉默。 杨谅望了望天色,很快收拾好东西,两人开始往山下赶。 刚走了一半路程,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山里的气候说变就变,眼看一场暴雨无可避免。若雪想尽快赶回去,杨谅道,“暴风雨中下山?你是忘了自己失忆的原因了?” 若雪不再说话,杨谅带着她寻到一处山洞。这时大雨已经倾盆而下,瞬间两人就被打湿。 杨谅站在洞口,望着外面如瀑般的雨势。 若雪在洞内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用丝帕擦着湿掉的头发,看见满身雨水的他,她把丝帕递过去,“擦擦吧。” 杨谅看了一眼,接过手帕,擦了擦满是水珠的脸,又还给她。 —— 雨未歇,山间的雾气越来越重,已经分不 分卷阅读140 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仍背对她立在洞口,不知是因为铺天盖地的云雾,还是因为他清俊的身影,只生出一股他就要临空而去的错觉。 戴着面具的乐隽刻意保持得淡泊,反而让人觉得不够真实。而此刻的他让若雪联想起在大珠山的日子,他的举止言谈无不流露出他的张扬与洒脱,还有那分略带孤傲的坦然,不知怎地,若雪就觉得这个他更像真正的他,是个可以接近的人,而不是虚无飘渺、不食人间烟火的乐隽。 若雪垂眸望着地上,幽幽的开口,“虽然我自幼学医,可是不论医术还是医德,皆不如你。在乐善堂时我不止一次亲眼见你救人性命却不收取钱财,我想这不仅仅是为了名声吧。我的祖上三代为医,而我却另有所好,只是迫于父母之命才无奈学医,相较之下,你更符合为医的标准。”毕竟是冬日,坐得久了,不由有些发寒,若雪环着双臂,用手轻轻摩擦,企图制造点热量。“如果一个人可以放弃心中的爱恨,无牵无挂走遍四海,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宫城既不能束缚你,仇恨也不该成为束缚你的理由。” 他侧眸盯住她,嘴角微勾,却笑意全无,“你很喜欢自作聪明,尹若雪,我告诉你,我比你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坏上百倍千倍。” 若雪慢慢抬起头,复杂地看着他,目光中都是否定。 杨谅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欺身到她跟前,眼神凌厉地盯着她,让若雪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却仍倔强地回瞪他。 “你知道粱伯的脸是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我又是如何成为乐隽的?”他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惊惶,忽地笑了,充满着嘲讽的意味,“三年前,乐善堂失火,没有人知道那场火其实是梁伯放的,真正的乐隽早被大火烧死,而我戴上面具顺其自然接替了他的身份。不过,粱伯为了巩固大局、取得众人的信任,选择了自毁面容。” 若雪很震惊,这个阴暗的山洞中,他的眼神如鹰般犀利,双眸似深湖般冰凉,若雪只感到全身越来越冷,不由地想别转视线。 他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可能放弃仇恨吗?!”他猛地嵌住她尖削的下巴,迫使她望着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太多让我无法回头的东西。” 无论梁伯,抑或如景、如夏,都是对他誓死效忠的部下,他的仇恨在计划开始实施的那刻起就已不只是他一人的仇和恨了。 若雪在颤抖,事实真的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一个最受父母宠爱的皇子为何没有被传位?为何在哥哥们争夺皇位时没有加入斗争,而是潜心学医?又为何在江山已成定局时,千方百计要去推翻和破坏?若雪渐渐明白,他根本就无心皇位,只可惜这样自由不羁的一个人,胸中填满了愤恨。 若雪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是那么可怜的人,“那个代替你被囚禁在宫里的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努力把这一切说得云淡风轻,“在杨广刚登基,我起兵时谋士已为我安排了替身,我驻守并洲多年,许久未回京,几乎没有人记得我的样貌。一旦兵变失败,不管活罪还是死刑,都由那人代替我,而我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东山再起。” “这件事知道的人这么少,谢谢你竟然可以如此信任我。”若雪很真挚地看着他,赞成他的坦诚。 杨谅眼神一黯,“你或许该恨我,你知道的越多,只说明你越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若雪反而笑了,只是笑得很无力很无力,“我还有地方可以逃吗?” 杨谅不语,手指上的力道却在慢慢松开,力量终于完全被释放,他甩袖放了她,在另一处空地坐下。 第96章 落花人独立2 洞内湿气太重,若雪快要冻僵了,想生点火取取暖,正巧看见角落里有零散的枯草。 她起身去拣枯草,杨谅瞅了她一眼。 若雪刚刚翻开角落处的石块,忽然从底下窜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她想缩手,可是因为冻得麻木了,手上反应慢了一拍,只觉得针刺般的痛感从手腕传来。那只蜘蛛咬了她,却不逃走,还在边上慢悠悠地爬着。若雪看被咬的地方破了皮,为以防万一,她用力将破口处的血挤出来,然后抽出丝帕包扎好。 杨谅起先没在意她,后来觉得异样,多看了两眼,看到边上那只蜘蛛时他刹那间变了脸色,冲过去飞快地扯开她手上的丝帕仔细检查,那伤口已经肿了起来,他狠狠瞪她一眼,“你不要命吗?这是毒蛛!” 若雪惊愕之余没来得及发话,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杨谅解下丝帕扎紧她的小手臂。 “毒性很强吗?要不要找点草药……”若雪问他,他却不回答,只用双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假思索凑到唇边,在若雪吃惊时,他已经用嘴吸出伤口中的毒血。 若雪想抽回,却被他死死钳制住。她再想抽的时候,竟感觉身上使不出什么力气了。身子软棉棉的,脑子空空的,眼皮渐渐变重,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想倒头睡去。 混沌中她 分卷阅读141 头一歪,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依靠到他的肩头,杨谅惊起抬头,一看她的神色,立刻明白她体内毒性已开始发作,若再不解毒就有性命之忧。 他挽起袖子,单手取出藏在腰间袋子里的石耳,放入口中嚼碎,而后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将唇轻轻覆上去,用嘴渡药给她。 唇与唇相触,那一瞬间的柔软,很短暂,也很漫长,四周寂静无声,鼻息间只有那人的呼吸。他的动作蓦地顿住,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与那份柔软产生了共鸣。 “你不能死!” 洞外的雨仍在下,他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毅然背起若雪出了山洞,朝山腰方向急行而去。 —— 雨势渐收,风却越发大了。一路狂风夹杂细雨,杨谅施展了轻功加快脚程,可始终是背着一个人,风雨加上重量的负荷,即便是如他这般好的身手,也行得磕磕绊绊,回到半山腰时,他已浑身狼狈,几乎虚脱。 听见扣门声,如景急着去开门,刚迈开步子,复又想起此时正坐在厅里的王世充。于是,赶紧朝坐在上首的他欠身道,“应是我家公子回来了,奴婢去开门,大人请稍候。” 王世充喝口茶,点点头,看如景打了把伞出去。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还未碰及低案,就被一双青葱般细白的手先接了过来。她缓缓将茶盏放到案上,又柔柔地抽出丝帕替他拭掉嘴角的茶渍。这女子紧挨着坐在他身旁,两人甚是亲密,可她又不似一般人家的官妓,动作举止没有半分的媚态做作,身上那袭翠绿长裙更是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王世充眯起眼睛直笑,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现在没人了,快让我亲一口。”他边嚷着,边把脑袋凑过去。 “大人,您就饶了妾身吧……”如夏在他怀里浅笑着躲闪,最终半推半就让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她说笑如常,可眼角的余光随着如景飘到了厅外,胶着于细雨迷蒙中那扇朱色的大门上,漾出一波波的渴望。 当如景兴冲冲打开大门,门外的景象不禁令她大吃一惊。 “公子?!”,她失声低叫,手上一松,油伞跌落到水塘里。 杨谅依在朱门边,手上横抱着若雪,那身黑袍湿透,袍子的下摆及衣袖被树枝划破,沾满了泥污,束发的发冠在奔忙中掉了,满头乌发凌乱地粘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脸上的神情虽看不见,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失了魂魄般的仓皇是怎样都掩饰不住的。 如景不敢相信,从来都是风度翩翩的公子,竟会如此狼狈。 杨谅的声音浸满疲惫,“先带她回房,换身干净衣裳,我拿点药就过来。” 如景愣了半天,回过神赶忙扶住若雪,连声应下,又暗暗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两个人出门时都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她半扶着若雪朝后花园走,忽地想起厅里还有人,“公子,王大人和如夏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如夏已施施然站在他们身后,她将手里的伞微微斜到杨谅那边,为他挡着风雨,眼里的光亮却在看到若雪的刹那暗了一暗,脸上写满疑问和厌恶,“公子,她……” 王世充见她们久去不归,也徐步走来。瞧见杨谅的模样先是一愣,而后又瞟到他身边的若雪,很快脸上浮现出兴味来,“二弟好雅兴啊,这样的天气还带着姑娘出游,对了,这位应该就是上次……让你很上心的那位女子吧?” 杨谅抹去脸上的雨水,低头露出一丝笑容,苦涩中带点幸福,竟是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令大哥见笑了,内子本就体质柔弱,在山上淋了雨便晕了过去,待在下用点药便可无碍。” “内子?”王世充忍不住吃了一惊,表情怪异地盯着若雪看了又看。 杨谅笑道,“外面还下着雨,大哥进内厅用茶吧,小弟换身衣裳立刻过来。”他一面笑着,一面不着痕迹给如景递了眼色。 “奴婢带夫人回房了。”如景小心扶着若雪,在一众目光下朝后院快步离去。 王世充回到前厅,端着茶却未喝,仍想着刚才的情景。如夏也是兀自出神,什么话都没说。 “内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王世充喃喃自语,忽而笑着摇起头来,冲如夏说道,“你家公子还真是让人费神呐,照说我俩兄弟交往也颇有段时日,可有时总觉得他是个捉摸不透的人。怎么看都该是个风流多情的男人,却料不到竟是个痴情种子,不过,依我看这女子也不简单,竟能栓住他的心,夏儿你说是不是?” 如夏这才回神,微咬着唇勾了勾嘴角,眼中笑意全无。 王世充缓缓啜了口茶,似乎在思索什么,“怪了,我怎么总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面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他的一番思索被杨谅的声音打断。 “大哥久等了。” 杨谅从厅外缓步进来,已经换了身水蓝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胡锦,乌发用玉冠挽起,整个人神采奕奕,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落魄狼狈。 王世充起身迎上去,“恭喜恭 分卷阅读142 喜,二弟是何时办的喜事?为兄的可是连杯喜酒都未喝上。” 杨谅赔笑道,“内子喜静,外人见得少,加上两家长辈都已不在人世,故而操办从简。不过这喜酒一定会给大哥补上,小弟准备了一坛上等女儿红,请大哥用了晚膳再走。” 美酒美色从来都是王世充的心头好,他自然不会拒绝,心花怒放笑着直说好。 杨谅在王世充身上也是下了功夫的,投其所好,进退得当,两人的交情早令他们兄弟相称,外人看来他们也是情谊颇深。两人把酒言欢,一直到深夜,如夏才伺候着酒醉的王世充离开宅子。 —— 夜深了,如水波般的月光下,一抹俊朗的身影出现在后院的小径上,幽幽夜风中显得几分清冷。 若雪休息的厢房内亮着暖暖烛光,这时,门被敲开。 来人带着些微醉意,脸上面无表情,可那双眸子却很是清明。 如景禀道,“公子给的药,奴婢已经给姑娘喂下了,如今她人还未醒,仍有些发烧。” 杨谅点头,挥手让她出去。他轻声走到屏风后,默默看着榻上熟睡的人儿。 他看了一会,轻轻在榻边坐下,拉过若雪的手腕把了下脉,又重新给她放回被子里。 若雪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因为发烧额上沁出了汗珠。杨谅拿过榻边水盆里的丝帕,替她擦拭。许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他琥珀色的双眼显得有些迷蒙。烛光下她细致的脸庞映着淡淡的光晕,有种不真实的美,他放下丝帕,似乎有些犹豫,他的手缓缓伸向她,一寸寸,一厘厘,指尖慢慢划过她的脸庞,抚上她纠结的眉心。 睡梦中,若雪仿佛感觉有人在渐渐靠近,而后坐到她的身旁,那气息似遥远似熟悉,烧得有些微烫的额头因为他冰凉的手指而感到舒适,那触觉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犹豫。是他吗?是萦绕在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吗?是霸占着她的心房,无法抹去的那个人吗? 似乎流连不舍,许久之后,手指才缓缓离开她脸庞的肌肤,那样温柔的触感在慢慢消失,若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向往,猛地伸出手想留住那份温柔,慌忙中拽住的是他垂下的衣袖,也是冰凉滑润的触感,他离开的手在这瞬间顿住,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感觉到他修长用力的手覆上她的手指,像是回应她的渴求,她心头一松,眉头渐渐舒展, 心底的恐惧消散,带着痛苦又有些甜蜜的声音在喃喃低语,“秦大哥……别走……” 那样冰凉的手又是重重一顿,似乎停止了很久,而后立刻松开了她的手,非常用力非常果决地将衣袖从她的手指间抽出,任凭她牢牢地近乎哀求地不愿松开手指,仍是被他硬生生地一根根扳开,直至她的手心空空如也,像从未抓住过任何东西。 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想要再望一眼他的背影,然而掀开的一丝光线中,她见到的却是意想之外的那抹冰冷水蓝。 第97章 落花人独立3 作者有话要说:  消失了大半年,终于回归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亲在等着。 如果有,我很感动;如果没有,我也理解。 现在是该向等待的亲们做个解释了,消失的这段时间,我去完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 对于女人来说,如果婚姻是赌上人生,那么孩子就是赌上生命。 我就是去赌命了,呵呵~~~ 现在宝宝健康出生,我也可以稍稍定下心来,继续这个还未完成的故事。 希望离开的这段日子,文笔没有退步太多。 今日起,正常更新,每周两到三更,谢谢亲们的支持。 若雪微仰起脸,只见杨谅如石雕般僵立在榻边,冷眼望着她,琥珀色的眸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神情。 若雪幡然醒悟,无法解释方才自己失态的举动,她尴尬地别过头,不去看他。 半晌,身后幽幽响起他的声音,“既然做了选择,就别念念不忘。当断不断,害人害己。” 若雪心头一怔,他此刻的话语中不是惯有的讥嘲,而是含着几分沙哑,让人平添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可是,她的心又何尝不苦呢?!想到此间种种,不过是自己种的因,结的果,再苦也只得自己吞下。 她不自觉地收紧十指狠狠抓住被褥,肿胀的手指被捏得生疼,一丝丝传至心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杨谅,你有没有动过情?” 他的眉眼一黯。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他没有动过情吗?! 许久,他都没有回答,若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门外,她缓缓阖上双眼,任由心中苦闷,唯自己咀嚼。 她睡得不好,屋外似有低低的萧音传来,却不知是现实抑或梦境,她没有心思去细辩,只是那萧声仿佛能读懂她似的,音律起承转合 分卷阅读143 间,是她的满腹愁绪在辗转迂回。 —— 如夏在书房没见到人,去到后院时忽闻萧声便一路寻了过去。 四下清冷,梧桐稀疏。亭上高高挑起的檐角上,他迎风而坐,夜风从檐角掠过,卷起他的衣袍,那抹冰蓝在身侧猎猎舞动。 天空中一轮残月,他玉树般的身影隐于那片苍茫夜色中,只手里那支白玉萧泛着如月辉般皎洁的光亮,形容依旧不羁。 他正凝神吹萧,未留意到有人前来。 如夏悄悄回房拿了件披风,复又回到亭下,抬首唤他,“外头天寒,公子怎么不在屋里等?” 杨谅飞身从亭上掠下,由她将披风围上,“没想到你这么快会过来,那头可安置周全?” 如夏颌首一笑,轻道,“公子放心,我在醒酒汤里加了药,他不睡到明日正午是不会醒的。此外,关于寻药一事,我已安排人放出消息,可以毫无破绽传回东都。”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私刻的兵符,可以随时调动水兵龙船。” 他嗯了一声,接过兵符,依旧没什么表情,“辛苦你了。” “如夏甘愿为公子分忧。”如夏含笑抚了抚发髻上的白玉簪,神色温柔,“如今东都有梁伯,宫中有丞相,北方有水兵,朝廷的一半军权都受公子掌控,加上西域部族,复仇成功已指日可待。到时我与如景又能对酒作联,听公子月下吹箫。” 她心怀憧憬,他却默不作声。 看着地上细长的影子,想着他在雨中抱着的女子,如夏不禁有几分失落。她越来越不懂他的心思,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公子早就胜券在握,何必冒险潜入宫中,况且那个女子终是隐患,为何不尽早铲除?” “不许你胡来。” 忽然的一句低吼,让如夏愣住,胸口抽痛起来,“公子如此在意她,莫非是……对她……” “闭嘴!”他厉声打断,冷冷看住她,“如夏,你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看来王世充真把你宠坏了。” 她眼中起了雾气,面如白纸,“如夏对公子从没有半分奢望,却不曾想,自己牺牲所有换来的,竟是如此对待。” 他蹙眉,淡淡道,“你牺牲的,我会给你补偿。” 她默默摇头,不!她要的,你永远给不了。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心如刀割,“我一生的清白,公子要如何补偿?”她自小厌恶与人触碰,除了服侍公子,连如景都甚少亲近。为了他,她忍着恶心,在王世充身边强颜欢笑。可是,这样的付出,最后又换来什么呢?只是一句冷漠的‘补偿’。 情债要如何偿? 如夏苦笑着一步步后退,面对他的欲言又止,眼中满是绝望,“我都明白了……如夏会将分内的事做好。” 她毅然转身,疾步离去,洒落一地珍珠般的泪。 杨谅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绿色,双眉紧锁,眸中原本的清冷终是散去了几分。 —— 西苑里,夜色静谧,望月宫中隐隐有清朗的诵读声传出。 杨广半靠在榻上,手里捧了本书册,轻声念着。尹兰躺在他身边,他念一会儿,就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然后把她偷偷伸到被褥外的手和腿又重新塞进去。 尹兰嘻嘻一笑,乐此不疲。 自从若雪走后,杨广便自动接替了陪她夜读的任务。以前的他,从未考虑过一个女子在这偌大的宫中孤单单一个人会是怎样的心境,而如今对着她,他竟不由揣度她的心思。他突然发觉自己也可以这般心细如尘。他怕她会寂寞,于是,无论朝政有多么繁忙,他总是要为她抽出夜里的这点时间来陪她。 尹兰忽地按住他手中的书册,喃喃道,“不要念书了,你唱支曲子给我听吧。” 杨广失笑,“朕从来只会听曲,不会唱曲。不如你唱一支给朕听吧。” 尹兰不依,撅着嘴撒娇,“人家就是想听你唱嘛,你不唱,我今晚就不睡了。”说完,一撇头,不再看他。 “朕把你宠坏了。”杨广长臂一展将她拉进怀里,望着她的眼眸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唱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唱着唱着,他自己也笑了,微微牵起嘴角。再低头看怀里的人儿,她不知何时竟已熟睡。 其实,杨广唱得是极好的。低音醇厚浓郁,高音柔韧高亢,两者融合犹如琴萧合奏。低低的歌声透过轻纱的帷幔,传到外室。 董青刚把堆得小山似的奏章从宣花宫搬过来,听到这歌声,他正在整理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内室。他以为,皇上之前对宣华已是宠爱到了极致,却不想里面这个小小的丫头把这一切完全颠覆了。 正想着,帷幔的一角被掀开,杨广从内室走出来。董青连忙拿了外衣为他披上,悄悄把探子带回的消息向他禀明,“皇上,他们找到了兰姑娘所需的草药,如今已在 分卷阅读144 回京途中,最迟明日午后就该到了。” 杨广点点头,喝了茶,开始批奏章。他是答应了乐隽不派护卫同行,但并不代表对他就能完全放心。事关尹兰的性命,大意不得。 转眼已是三更,董青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目光悄悄投向坐在案前的杨广,他正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拿着奏章,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峰紧蹙。 近日来,三支起义军势力渐弱,瓦岗寨更是几近崩解,西域各部也都安分守己,想来,只有东北部的高句丽连续多次挑衅大隋的国威。 正想着,抬眼间意外见到了尹兰,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踮手踮脚朝杨广走去,待到他身后,猛地用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他反手搂住她,她在他耳边嘟哝,“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杨广呵呵笑着,拉下她的小手,握在掌中,“你怎么醒了?”说着,嘴角便牵出一抹邪魅的笑来,他的嗓音透出难言的性感,配合着后来那句话,直叫人浮想联翩,“难不成,是因为朕没有与你同眠?” 尹兰脸上微微一红,还未反驳,便被他打横抱起,大步朝内室去了。 董青会意一笑,熄了案上的灯烛,他终于也能去歇会了。 第98章 相思泪1 冰雪消融,转眼又到春天。年复一年,时间如指间的细沙,散去无痕,只有经年岁月里所经历过的悲欢离合在心头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秦琼同罗成去了太原,二人很是受到李渊的重用。秦琼日日勤于练兵,忙于军务,话语越来越少,眉眼越来越坚毅,他立于城楼之上,身后黑色的斗篷迎风狂舞,仿若一只展翅的雄鹰,静静地俯瞰丘陵,决胜千里。罗成再也没有听他提起过若雪,他以为那些儿女情长终究要被时日冲淡,直到那天夜里无意中见到矗立窗前的那抹身影。 四月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黄昏时分,秦琼就站在窗前,此时天色已暗,雨滴打在窗外的美人蕉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他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饮酒,而今日终是忍不住再次端起酒杯。只因为这一场雨,他又想起了她。 与她在大雨中的初遇,在雨后的重逢。对她的思念,如同这一场雨落在他的世界里,令他无处可逃。 从今而后,任凭天高地阔,再无人与他双宿双飞。他可以做英雄,却只能一辈子形只影单。 冷酒如冰,一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 如今,若雪很少再去想以后的事情,关于大隋的结局,关于杨广的结局,对她来说已无关紧要。她是身陷重围,寸步难行,而尹兰身患绝症,她又束手无策。人生如斯,每一步都是穷途末路,还有什么是让她放不下的呢。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中是有答案的,只是,她不敢,也不能去触碰。 这些时日里,唯一让她高兴的事情,便是杨谅带回的石耳起了功效,在他精心医治下,尹兰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精神气色都开始好起来。 初春的暖阳缓缓升起,淡淡的金光从宫墙的夹隙间挣脱出来,像道道利剑,似要冲破一切阻隔,又仿佛一丝火苗,点燃起黑暗中的光亮。 她看着看着,莫名地眼眶就红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割开,空荡荡地痛着。 就在这个悄无声息的早晨,她又想起了他,那个叫秦琼的男子。 想起他们曾经一起看星,一起赏雪。想起他温柔的笑和深情的怀抱。这一切,她终是忘不掉的!那种不经意间就会想起他的感觉,快要令她窒息。 若雪无力地蹲下身子,用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却还是觉得好冷。她抽出衣领中那块碧绿的翡翠,用力地握在掌心,可那一点点的温热又如何够她取暖。 杨谅从小径的另一端走来,一眼便瞧见在槐树下蜷成一团的单薄身影,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那模样就如同树上那些初露的槐花花苞般脆弱不堪。 他忽然就明白了,昨夜尹兰身边的宫女过来传话,约他清晨相见的用意。 他扯了扯嘴角,这个妹妹还真是会替她姐姐着想。 蓦地,一双大手自身后托住她,使了力扶她起来。那温热的触觉,不由令若雪一惊,猛然回头,可是两腿发了麻,刚站起身便撑不住向后倒去,他顺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错愕间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淡淡光华下,那副白玉面具勾勒出无比柔和的光晕。 若雪怔愣片刻,便要推开他,杨谅却在看见那块翡翠的一霎收紧了双臂,将她牢牢禁锢,似笑非笑的话语从他口中溢出,“即便我不是他,你的遗憾也不用这般明显吧。” 若雪没有接话,只是冷然喝道,“放开我。” “你对他也是这么冷冰冰的?”杨谅轻笑出声,半是认真地问,“既然你和他是有缘无分,不如考虑一下我,如何?” 若雪惊愕地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竟全无平日的讥讽,那样平静,那样深邃,令她心 分卷阅读145 慌,不禁仓皇地收回视线。她想要挣脱,手肘无意间击中他的胸口,杨谅闷哼一声,松了手,重重咳起来。 若雪突然记起在山上时,他为了救她,不顾自己安危将毒血吸出,后来听如景说,他在送她回去的途中受了严重的风寒,虽然用了药,但到底是损了气血,接连好几日都咳嗽不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有几分愧疚,声音也随之放低,“但请你别再开这样的玩笑。”说完,她转身要走。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正色道,“尹若雪,我说的不是玩笑。” 她一动不动,垂眸轻喃,“杨谅,我的心中只容得下他一个人,即便不在一起,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一幕全然落在远处的尹兰眼中,只是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在她看来,变成了深情相对。她抿嘴笑着,悄悄走开。 杨谅还想说话,抬眸时眼锋堪堪扫过墙角飞起的那一抹嫣红,他微微眯起眼眸,其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亮,随后缓缓松开了手。 —— 用午膳的时候,若雪一直心不在焉。 见她不言不语地挑着碗里的米饭,尹兰终于忍不住,连着唤了几声后,她才抬头。 “姐姐,你今早看那园子里的槐花开了没?我等着你做槐花糕给我吃呢。” 若雪弯起嘴角,微微笑着,“现在还只有花苞,等再过几天暖和了就会开了吧。” 她的衣领微松,雪白的后颈上一截红绳分外显目,尹兰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拉。 “姐姐戴的什么?” 若雪一怔,反射性地按住她的手,却仍是迟了一步,红绳被芊芊玉指蓦然提起,剔透的翡翠在底端旋转,空气中漾着薄薄的温润光泽。 “哇!好漂亮的翡翠。”尹兰很仔细地打量,“还是莲藕状的呢,应该是寓意‘佳偶天成’吧?” 若雪眼神一黯,默不作声。 尹兰的目光全在翡翠上,没留意她的反应。她嘻嘻一笑,打趣道,“我不记得姐姐从前有这块翡翠啊,难道是哪位男子送的定情物?”她一面说着,一面使劲地朝若雪眨了眨眼睛。 若雪知道自己若不回答,尹兰绝不肯善罢甘休,只好微微点了下头。 尹兰捂着嘴,偷偷笑起来。看来槐花之约,她是做对了。 尹兰还想问她与乐隽的事,还未张口,却引来一阵恶心。 见她掩着嘴,一脸不适,若雪急忙放下筷子,探身去看她。 “兰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尹兰缓了下,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可能是最近甜食吃得太多了,有些反胃。”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围住自己的腰身,而后又在若雪身上比划,“姐姐,你竟做些好吃的给我吃,看看,快把我养成一只小猪了,你倒是越来越瘦了。哇,和你的杨柳细腰一比我的腰简直是水桶啊,不行不行,我要减肥!” 若雪被她夸张的模样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手指轻点她的脑袋,“胡说,你减什么肥啊,好好养身子吧。等他嫌你肥了,再减也不迟。” 尹兰娇笑着窝进若雪怀里,“姐姐,阿摩说下个月龙舟就会从山东开到洛阳,我们要一起坐龙舟去江都看琼花。我早先已和他说了,让姐姐和乐大夫也随我们一同去。”她抬头盯着若雪的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以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我再也不要和姐姐分开了。” 若雪抚着她的长发,柔柔地笑,“我们不会分开了。” 第99章 相思泪2 王世充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到东都,自从通济渠边,他率领的隋军被瓦岗寨大败之后,便被调离到山东负责龙舟建造以及水师营的训练。两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有机会被皇上召回京城,此番若能表现出色,重获皇上的信任,他的前途又将是一片光明了。他想着想着,心情愈发舒畅。 此时,龙舟已经驶入洛阳城的河道,渐渐放缓了航速。大大小小十来艘龙舟几乎占去了全部的河道,缓缓流淌的河水朝两边荡漾开去,岸边的柳条刚抽出新芽,依依翠绿连绵不绝。街道上车来人往,而桥上、街边、酒楼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正窃窃细语,神色各异。 “不愧是京都,果然繁华。”王世充禁不住赞叹,回首时视线正对上站在舷边,沉默不语的如夏。 王世充笑眯眯地将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儿,这一路上你的话是越来越少,怎么,是谁惹我的美人不高兴了?” 如夏朝他肩上靠了靠,漫不经心地回道,“大人,如夏是第一次进京,自然难免紧张了。” “我的美人也会紧张?”王世充哈哈大笑,被她嗔怪地瞪了一眼,才赶紧敛了笑,安抚道,“夏儿莫怕,一切有我。” 如夏这才勾起嘴角,若有所思地问,“可是,皇上为何会突然召大人回京呢?之前有关水师和龙舟的营建,皇上都是亲自来山东视察的。此次虽说是去江都看琼花,但是如今的阵仗也太过庞大了吧,竟然连水师 分卷阅读146 营都出动了。” 王世充的表情滞了一下,他也曾思量其中缘由,可终是不得其解。他既然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不如规规矩矩按照皇上的旨意办妥便是了。 他微微颌首,“夏儿,这便是天家威严吧。” 如夏不再多问,静静将目光投向远处,眸中略带了凝重之色。她此次与王世充回京,却没有通知公子,不知他是否料到会与她在宫城相见,更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她终究是个女人,虽然做了决定,可面对自己深爱的男人,到底是放不下,一颗心始终是为他担着的。 —— 王世充入京后的第二天,龙舟便从东都启程,出发去江都。杨广对他办事的能力很满意,给了丰厚的赏赐,并于当晚在龙舟之上举行酒宴。 入夜后河面上一片漆黑,龙舟上倒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歌舞正盛,酒过三巡,众人酣畅淋漓。 丝竹袅袅中,盛装的宫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临近结束时,她们由中间散开像一朵绽放的花,众星拱月似的围住一个女子,那女子被高高托起,宛如娇艳的花蕊。 杨广醉意朦胧,待看清那女子面容的一瞬立刻清醒了。尹兰?怎么会是她!身子才好些,就开始胡来! 她穿着淡粉色的轻纱,舞姿曼妙,纱裙如水波飞扬,她似出水的芙蓉,刹那间一个回眸便颠倒了众生。 他单手支额,微微蹙眉,可眼中却掩不住那抹惊艳。 她的脸上盈满笑意,正要行了礼退下去,忽然身子一软,人跟着就要倒下去,幸亏边上的宫女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到地上。 杨广顿时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从龙椅上冲下去,而悄悄守在帷幕后的若雪也惊惶地跑出来。一时间,大殿上乱作一团。 “快召乐隽——”杨广低吼一句,扔下众人,抱起晕倒的尹兰疾步离去。 若雪亟亟跟在边上。 —— 杨谅赶到的时候,只见尹兰面色苍白,躺在榻上。 他屏退了其他人,而后坐下来为她诊脉,许久后他拧着眉低声说,“你没有听我的建议。” 尹兰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展颜笑起来,语声中带着惊喜又有些不可置信,“乐大夫,我真的怀有身孕了?难怪这两个月的月事一直没有来。” 杨谅紧抿着唇,目光阴沉,“我告诉过你,怀孕对于你来说太危险,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连你自己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尹兰隔着薄被抚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脸上又是幸福又是紧张,她微微牵动嘴角,眸光似水,笑得那样光彩照人,“乐大夫,我只要你想办法保住这个孩子,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看来你早已计划好了。”他波澜不兴,用几乎冰冷的语调回答她,“但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尹兰也不怒,低垂着眼眸恳求他,“那么,我请乐大夫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上和我姐姐。” 杨谅抬眸望了她一眼,神色复杂,“他们两个此刻就在门外,你要我保守这个秘密,你可知这是要我欺君,是死罪。何况你姐姐是学医之人,即便我不说,她终会知道。” “这是我的决定,我不会让皇上为难你。而姐姐,只要是乐大夫说的话,她一定会相信的。”尹兰看住他,忽地微微一笑,“我见过你给姐姐的那条链子了。” 杨谅怔愣一下,想了想,“那块翡翠?” “恩。”尹兰点点头,坦然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其实,乐大夫虽然话不多,待人清冷,可我知你是极好的人,心地善良,对姐姐也是温柔体贴。而姐姐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她平时表示得不多,也一定是为了避嫌。” 见他一言不发,尹兰连忙解释,“你们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我明白的,这件事,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杨谅望向窗外,渐渐收回神思,“好吧,就作为我们互相保守的秘密。” 他缓缓朝门边而去,却在门前停下了步子。杨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有些事我仍是要提醒你一句,他虽然对你百般宠爱,但他毕竟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伴君如伴虎。你若是怕你姐姐担心,要瞒着她,我自然能理解,不过,此事对他而言,只怕是欢喜更多,以你如今的状况大可不必担了这欺君之罪……”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尹兰笑着微微摇头,“乐大夫,多谢你的好意。我不是怕他担心……只是想到他的这份欢喜,才更害怕……” 是的,如今的康复仅仅是表象而已。除了姐姐和乐大夫,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如果他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必定是满心欢喜,可正因为如此,她才又高兴又紧张,害怕自己不能顺利生下他的孩子,这将比她从未怀过他的孩子更令他痛苦。 她害怕,怕他的这份欢喜会落空。 第100章 相思泪3 若雪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木门,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袖子,心中担忧不已。直到耳旁冷冷的 分卷阅读147 一句话,将她惊醒。 “今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听见杨广的声音,她木然地抬头。他依旧穿着晚宴上的那身龙袍,负手立在窗前,虽是疑问的句子,却是肯定的语气,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不悦。 若雪暗叹一口气,没有做声。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阴沉,“朕一直以为你是知轻重的人,没想到你会由着她胡闹。”或许是过分担心,他此时的情绪并没有刻意隐藏,话语里满是讥嘲和责备。 若雪微抿着唇,淡淡道,“若雪不以为兰儿是胡闹,皇上想必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杨广微眯着眼,面无表情,可若雪仍是从那双蓝眸中看到了稍纵即逝的诧异。 “待兰儿醒了,皇上亲自问她吧。”若雪心底划过一丝失落,语气也谈不上恭敬。 杨广双眸一暗,脸色更加难看。如今在这宫中,恐怕只有她们姐妹两,以及乐隽才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朕只是看在你是她姐姐的份上才一直忍让,尹若雪,你别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若雪心头一紧,她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尹兰,竟一时忽略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不是普通人。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要取她的性命简直是随时随地的事。情势逼人,她忙低下头,“民女不敢……” 正在这时,木门开了,一角大地色的衣衫从寝室内悠悠飘出来。 杨广的目光随即落到杨谅身上,“她如何了?” 杨谅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没有一丝表情,他淡淡扫了眼立在一旁面带忧色的若雪。顿了顿,而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只是过于劳累了,这几日多加休息,没有大碍。” —— 尹兰精神尚可,就是嗜睡,杨广陪了她一会,直到她睡下,便回了自己的寝室。 夜已深,他却没有睡意。 董青沏了茶,将整理好的折子摆到他身边的低案上,而后点了熏香。灯火盈盈,一室檀香。他的目光在手中的奏章上游移,片刻后一顿,指尖不由渐渐收紧,平整的折子被他捏得起了无数褶皱。他不言不语,仿佛过了许久,才慢慢松手,折子从手中滑落。 杨广闭上双眸半靠在榻边,手指一下下揉着太阳穴。 夜深人静,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隐约透过木窗传入室内,有一下,没一下的,仿若她天真无邪的笑颜时有时无地浮现在他眼前。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也是这般笑着,即便他因为忧心而莫名的焦躁,由此冷着一张脸,她仍是笑得天真无邪。 她那双纤细微凉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柔若无骨的手指抚上他冷峻的眉眼,蓦地,唇角一扬,双眸弯弯似新月,吐气如兰地问他,“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那样的笑,令他失神,她见他不语,反而急了,凑到他耳畔轻喃,“阿摩,今日的这支舞你喜不喜欢?其实,我只想跳给你一个人看,它是我们在西苑初遇的纪念,也是你赠我一池荷花的纪念,我想用它留个念想。” 他这才明白过来,今天是对他们如此重要的一个日子。随即双臂一收,将她拥入怀中。 “喜欢,以后就只能跳给我一个人看。” 两人的耳语逐渐被水声吞没,檀香袅袅,思绪似是清醒似是混沌。 他伸手拾起落在榻边的折子,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高句丽的嚣张和挑衅,一本本折子如擂响的战鼓催动着他征服的欲望。 他早就觉察了高句丽的异动,所以营建了龙舟和水师,但他一直没有主动出兵。只因国内连年战事,人力财力皆不堪重负,加之高句丽这样的小国,根本用不着动他的一兵一卒。 此次江都赏花是假,威慑高句丽才是真。 —— 董青将他面前凉了的茶换掉,低声问了句,“皇上是要就寝,还是要接着看折子?” 杨广将手中的折子朝案上一扔。 董青正要召宫女伺候他更衣,杨广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让王世充来见我。” 王世充深夜亟亟赶到,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他跑得满头大汗。 杨广并不想多说,只是命他明日一早遣龙舟调头回京。 “皇上不去江都赏花了?那……水师营……”王世充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对这样的突变有点难以适应。 “龙舟回到东都后,你们便回山东去吧。”说完,杨广挥手让他退下。 王世充虽然满腹疑问,但也不敢多言,行了礼便离开了。 —— 杨广传召王世充的时候,如夏也在边上。皇上深夜急召难免令人心中惶惶,匆忙服侍他更衣后,便目送着他出了门。 难得清静的夜晚,如夏舍不得就这样睡去。点亮了灯,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副绣架,浅绿色的丝帕上还有未绣完的花样,藤蔓缠绕,果实硕硕,竟是葡萄和夏枯草构成的图案。 她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叫什么,当她还是那个孤苦无依 分卷阅读148 的小女孩时,她就已经知道此生只能为了那个男子而活,她的命是他的,更何况区区一个名字。夏枯草,他初见她时笑着赐她这样一个名字,是否从那时起就注定了她从此与这种植物多了一份理不清的纠缠。 性寒,味苦。如夏,这就是你的一生吗?! 夏日,月色中的葡萄架,夜风吹送的箫声,永远成了她记忆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她向往地笑着,指尖在丝帕上轻轻拂过,她那么投入,全然忘了还留在上面的绣花针,伴着一记刺痛,殷红的血滴从指尖冒出来,顷刻间在丝帕上晕开了朵朵红云。 —— 龙舟队伍昼行夜歇,正值深夜时分,十数艘龙舟有序地停靠在河岸边。杨广乘坐的是御驾,为了安全起见,一直位于正中央,而王世充乘坐的龙舟作为开道先锋,行在最前。从岸上走,两舟之间的距离,坐马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可王世充离开却已近一个时辰。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如夏心想着,便收起绣架,倚在窗边探看。正巧见到王世充的马车归来,她开了门迎他。 眼看着仕途坦荡,却在半路横生枝节,白白错失了立功的机会,王世充憋了一肚子的气,脸上闷闷不乐。 “大人,出什么事了?”见到来开门的如夏,他仍是一声不吭,拽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却只喝了一口,便低咒着将茶盏扔到了地上,一声脆响,茶盏碎了满地。 如夏面不改色,遣下人送了壶酒来,斟满两杯,而后递了一杯送到他手边,“大人心中不快,如夏不能分忧,只好陪大人一醉解千愁。”她的心思剔透,对他的性情嗜好又了若指掌,如此才得了他长久的欢心。 王世充果然没有拒绝,举杯痛饮,如夏也陪着他喝。 两人都默默不语,他连喝三杯后,猛地拽下她手中酒盅,拍在了案上, “这回江都咱们去不成了,明日一早龙舟就要调头回京,水师营和咱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想不到,这千里迢迢的来一次东都,连脚趾都还没碰地,又得重新赶回去,真正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说着,他还干笑两声。 “皇上这是打得什么主意?”如夏想了想,问道,“该不是和大人说起的那件事有关吧?” 王世充点点头,“还真给你说对了。” 他停了一会,继续说道,“我向宫里人打听过了,今日宴席上晕倒的女子原来不是普通的舞姬。宫里人都唤她兰姑娘,虽然没有任何封号,甚至连个妃子都称不上,可是单从皇上能为了她扔下一席人,还有那紧张的神情,就能猜得出这女子在皇上心中是多么与众不同。” 如夏原本心中清明,这时故作一副顿悟的表情,“如此说来,难道皇上是为了她才取消了江都之行?” “你猜的没错,听说这女子体弱多病,皇上为了迁就她而改变行程已不是头一次了。”王世充又灌下一杯酒,两眼微红,冷笑道,“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最终一笑失天下。如今皇上为了一个女人,遣龙舟,调水师,频频失信于臣下,恐怕这大隋江山也……” 他的话还未完,就被如夏的手指掩了嘴,她凑近,小声道,“大人,这话可千万别让外人听了去。” 王世充拍拍她的手,眼神了然,如夏这才放开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对了,夏儿,宴席上我还见到另一个女子,从当时情形来看,那人应是兰姑娘身边服侍的,但又不是一般的宫女。最奇怪的是,我总觉得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如夏脸色微白,他在大珠山时是见过尹若雪的,若是因此怀疑到公子的身份,只怕他们要前功尽弃。 “我想起来了。”王世充猛地拍了下脑门,他动作虽有些醉意,可神智还很清醒,“她和我兄弟的内子好生相似,在大珠山时,你也见过的。”他说着,偏过头望着如夏。 如夏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大人觉得像,妾身倒觉得不太像。更何况物有相仿,人有相似,长得有几分相像也是平常。再说公子他们去西部收药材了,怎么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夏儿说得也有道理。”王世充嘴上说了,可心中仍是在琢磨。 如夏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了拳,她知道王世充虽好酒色,却也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她心思百转,忽然想起曾经通缉尹若雪的那张画像,心中便有了个两全的主意。 她妩媚一笑,倚在王世充的身侧撒娇,“大人还对她念念不忘呐,莫非她曾是大人的意中人?” 王世充略显尴尬,“夏儿休要胡说。” “若不是意中人,难道还是眼中钉不成?”如夏指指他的胸口,状似无心地话语,实则诱导着他朝正确的答案去联想。 王世充沉默着在记忆中搜寻,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段回忆。 他霍地站起身,从木箱中翻找出一张陈旧的画像,“是她!果然是她!”他握着画像的双手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通济渠边的战役,他由胜变败,他永远不会忘记 分卷阅读149 。眼中钉,肉中刺,犹不及她带来的耻辱。 若不是他当时势弱,若不是秦琼快马赶到,他早已将她生擒。想不到,终于狭路相逢,他还能有机会一雪当年之耻。 第101章 又逢君1 一旁的如夏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她没料到王世充竟然还存有那张通缉令,不过,如此更好,人证物证俱在,她身为叛军首领的女人,皇上一定不会轻饶。如夏的嘴角微微浮起笑意,表情却还故作惊讶,“大人,她是?” 王世充来不及回答她,见窗外此时天际已现一丝白光,事不宜迟,他小心将通缉令收在怀里,窃喜道,“夏儿,天赐良机,一切待我回来再与你详说。”说完后,他便匆忙出了船舱。 如夏看着他下了船,上了马车,一直朝船队中央的龙船方向赶去,她眼中的怨与恨终于如这夜色般在最深沉的时候由浓转淡。 —— 东都洛阳 明媚春光,一帘相隔。 帘外,姹紫嫣红,偶有鸟鸣阵阵。 帘内,幽幽暗香,四下悄无声息。杨谅正端坐榻边为尹兰诊脉。 一行人回到宫中已有两日,休养调理后尹兰精神转好,杨谅比之前来的更加勤快,汤药也是亲自熬制。眼见尹兰脸色日渐红润,若雪心中却似有不安,如鲠在喉。 杨谅诊完脉,起身理了理袍子。 若雪忍不住开口问道,“之前兰儿一直恶心,究竟是为何?” 杨谅看了她一眼,还未回话,榻上的尹兰就抢先开口,“姐姐,我大概是晕船了,就算现在已经回到陆地上,可还老觉得脚踩在棉花上似的,站也站不稳。” 若雪将信将疑地盯着杨谅,但见他白玉面具下神色如常,“兴许是某味药引起的,我会另寻一味药替代。” 他答得模糊,若雪想深究,却听到门外传来董青的声音。 “皇上驾到——” 此时已近晌午,杨广很少在这个时候过来,尹兰下意识嘀咕,“怎么这个时候来呢?” 就这么小声的一句,却正巧被走进来的杨广听见,他一身肃穆龙袍,显然是刚刚下朝就过来了,脸上不怒自威,“怎么?朕来的不是时候?” “自然不是。”分立两边的杨谅和若雪却异口同声,话音落地,瞬间有些尴尬。 尹兰朝杨广笑着眨了眨眼睛。 杨广摆了摆手,也就作罢了,他更关心的是尹兰的身体。 “乐大夫替兰儿诊治得如何了?” “回皇上,兰姑娘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唯药石不可断。”杨谅躬身答道。 杨广点了点头,让杨谅退下去。 室内只剩下三人,若雪也想告退,未料杨广却要她留下。 “朕还未用午膳,在这里一起用吧。”杨广说完,立刻有宫女端着膳食鱼贯而入,加上尹兰也在一旁附和,若雪只好留下。 用完午膳,又上了茶,杨广喝了几口,看向若雪随意问道,“朕忙于朝政,一直无暇顾及你,不知与兰儿分开这一年你是如何过的?” 若雪没想到杨广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尹兰是听若雪说过她一直在乐善堂,是乐大夫救了她,可是这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只迟疑看着若雪。 若雪定了定神,回道,“若雪与妹妹分开后,因为意外头部受了伤,所以有些事情记不得了,有记忆的部分都是在洛阳。”即便是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仍是如何保护秦琼,在皇帝面前不可透露一丝她与秦琼有关的讯息。 杨广点了点头,用茶盖撇了撇茶沫,问得云淡风轻,“那你可曾听闻瓦岗寨?” 瓦岗寨!若雪心头一颤,不敢多想,连忙回答,“若雪不太清楚,之前有听坊间传闻,似乎是叛军所在。”她若说不知,反而令人生疑。不知道杨广用意何在,若雪只得小心作答。 尹兰挨在杨广的身旁,看了看若雪,不明所以又有些好奇,“瓦岗寨在什么地方?” 若雪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杨广勾起嘴角,深邃的眸中若有笑意,“不知道也没什么可丢人的,这些事本就与你们女子无关。你算得上博学多才,不过如今身在宫城中,无需像在坊间那般辛苦,你好好陪着兰儿静享安乐便可。” 若雪垂首,低眉敛目,“皇上说的是。” 杨广伸手揽住身旁的尹兰,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尹兰立刻笑起来,又扭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他抿唇点了点头,神色已温和不少。 下午尹兰要午睡,待她睡下,杨广便走了。 若雪守在尹兰榻边的席上看书,窗外不期然传来啾啾几声鸟鸣,她才惊觉自己半天都没翻页,见尹兰睡得安稳,她起身吩咐了当值的宫女,而后出了寝宫。 若雪独自走在花园内,此时景色正好,各色花草争奇斗艳,仿若在重重宫殿间抖开了一块五彩的锦缎。她许久都不曾留意身边风景,原来春色已经这样深了。 分卷阅读150 渐行渐远,抬头见几步开外有桃花盛开似粉色的烟霞自空中腾起,掩映间现出琉璃瓦覆盖的檐角,边上是一片干净的梅林。淡淡花香中,一股草药的异香若有似无地飘过。若雪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她加快脚步。若雪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避,她只是不愿与他单独相处,尤其是那次槐树之约后。 走得匆忙,丛生出的桃树枝桠从她的侧脸划过,她发上的挽带就被牢牢缠住,她用力想扯开的时候听到一个沉沉地、带着几分温软的嗓音,“你有事找我?”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那一缕异香,淡淡的萦绕于若雪的鼻端,感到一股厚重的温暖就在身后。 杨谅伸手小心地替她解开被枝桠缠绕的挽带,见她不语,他又问,“既然来了,为何又匆匆要走?”他顿了顿,“莫非……你怕我?” 若雪摇头,“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杨谅的目光落在她鬓发处,眉间一紧,伸手就要抚上她的脸颊,若雪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杨谅收回手,“若是再偏两寸就要伤到右眼,这个路过的代价有点大了。”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既不怕我,那进屋上点药吧。” 若雪反应过来,摸了摸鬓发处,才感到有点刺痛,收回的指尖已染了血丝。 屋内很安静,窗下的铜炉上熬着药汁,烟雾袅袅。一侧案几上铺了几摊草药,边上堆着医书和笔墨。案几的一角摆着食盒,似乎还未动过。不难想象,方才的杨谅就戴着白玉面具,宽袍广袖,坐在案边仔细比对各种草药,不时将有用的信息记录下来,甚至废寝忘食。 忽然间,若雪有几分感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堂堂一个汉王,本不需做到如此。大珠山时如此,今时今日又是如此。 可感动归感动,杨谅要给她上药时,她还是制止了,他也无所谓,冷冷清清的唇角抿出一丝笑,端了铜镜和药膏,看着她自己上药。 末了,他交给她一个瓷瓶,“伤口沾不得水,尤其是泪水,否则留疤就不好了。”若雪哑然,脸上是被看破心事的羞窘。他却没有看她,接着道,“你既然是路过,我也不留你,请自便吧。”说完,他坐到案边,抬手揉了揉额角。 若雪已经走到门栏处,顿了顿,还是折回来,问他,“你有没有瓦岗寨的消息?” 他头未抬,看不见脸上表情,只听得声音是冷冷,淡淡,“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秦琼的消息吧?” 未待她回答,他又说,“若我说不知道,你相不相信?” 若雪将信将疑,“你外有梁伯,内有丞相,对你来说叛军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却不知?!”语气中怀疑的成分显然已占了大半。 杨谅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眸子定定看向她,眼底映出的不是春色,倒有几分秋凉,他嗤笑,“这里是宫城,别说梁伯的消息进不来,我的消息你觉得有机会传出去吗?而这后宫之地,又岂是丞相想来就能来的?你如此高估我,我是不是该高兴呢?” 他一连串的反问将若雪问得怔愣住,却只是片刻,“你救济灾民,又为瓦岗寨提供众多物资,秦大哥敬重你,视你为好友,起初你或许不知我和秦大哥的关系,但梁伯是见到过我们在一起的,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将失忆的我送回瓦岗寨。”她一脸平静,眉眼冷淡如寒冬里飘落的雪,清冷的嗓音透出冷静和理智。 “杨谅,你说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一动未动,沉默不语。 她转身就要走,举步跨过门栏,脚还没着地,背后传来他一声轻笑。 “若雪,聪明如你,分析得的确句句在理。可是这一次你错了,我是骗过许多人,但不包括你。我一知道你的身份,便送信去了瓦岗,不过很可惜,秦琼已经离开了。再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若雪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炽热而坚定。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 若雪顿了顿,还是走了,穿过灿若烟霞的桃花林,微风拂过,脸上的伤口牵开一丝丝疼痛, 她才从混沌中反应过来,人也清醒了几分。其实她是担心的,担心着秦琼,才会做出一系列不理智的举动。 可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在那个快要入夏的傍晚。杨广约了尹兰在院子里用膳赏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董公公却在红霞满天时来传了话,杨广临时有要事不能赴约。想必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否则他不会忍心让尹兰空等。 若雪陪着尹兰用完膳,又去端药。 曲曲折折的长廊,月辉伴着灯火洒了一地的银白,她的身影影影绰绰,转角处两个提着灯笼的宫女缓缓行来,与她打了照面又渐渐行远,她不甚在意却听见她们低声的议论,“……好像抓住了叛军的首领,绞下了一双金锏,皇上正连夜审问,连晚膳都没顾上用……” “呯——” 院中惊起飞鸟,青瓷碗敲得粉碎,盯着一地乌黑的药汁,若雪空空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分卷阅读151 第102章 又逢君2 “金锏……秦大哥……”她紧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身子一软就靠到了墙上。 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若雪试着用理智安慰自己,可是即便知道他的结局,此刻的担心却减少不了分毫。她要见他,要见到完好无恙的他,才能说服自己啊。 她提起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已经走远的宫女,跌跌撞撞拦在她们面前。 “皇上……皇上现在何处?” 宫女被吓到,紧张地打量她,若雪平日里大多在尹兰身边活动,很少去别处,怕是没什么人认识她,正欲解释,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许是认出了她,对她点了点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回姑娘的话,皇上在刑天监。” 宫女替她指了方向,便匆匆离去。 夜色中,寂静的刑天监显得阴冷,若雪每走一步都觉得凉到了心底。她还未靠近大门,守卫已经发现了她,将她团团围住,“你是什么人?刑天监可不是随便能来的地方!” 若雪强作镇定,拿出杨广赐给她出宫的令牌,见令牌如见圣驾,侍卫们瞬间一惊,齐刷刷地跪倒,“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有何吩咐?” 若雪免了他们的礼,“偏殿的兰姑娘想要见皇上,不知皇上是否在里面审问犯人?” “审问犯人?”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前几日是抓了些叛军,不过皇上从未来审。” 若雪愣了一下,连忙又问,“叛军中可有缴了双金锏的?” 只见侍卫摇了摇头。 若雪茫然,满心疑惑地往回走,究竟是怎么回事,哪里出了错?难道是宫女听错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尹兰的寝殿门口,暖洋洋的灯火撒了一地,她兀自想着走进屋内,直到听见一声低咳,抬头便见到正在榻上吃点心的尹兰,而她身边偎着的人正是杨广。 若雪诧异万分,好一会儿才想起跪下行礼。 杨广摆了手让她起来,“朕好久没看着兰儿服药,今日倒是赶上了,尹姑娘可将药端来了?” “药……”若雪空着的双手不由捏紧,“回皇上,今日的药还未熬制。” 若雪虚应着,可杨广却不是好唬弄的人。他脸色一冷,“朕早前听说,服药最是讲究时辰,今日何故推迟?” 尹兰暗暗拉他衣袖,杨广却视而不见,目光牢牢落在若雪身上。 若雪可以编出很多个理由,但她担心的是杨广不会轻易作罢,只怕到时和乐大夫对质她难以自圆其说。 正犹豫,只觉身后有人过来,衣袍带风携着一缕清香。 杨谅在她身旁跪下,一碗汤药被高高举起。他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小人今日调整了药方,以致汤药熬制迟了,请皇上恕罪。” 杨广的视线在若雪和杨谅身上来回数次,忽而一笑,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第二日一早,若雪照常去杨谅处取药。 杨谅将刚熬制好的药汁倒入青瓷碗,“昨夜你取走药后发生了什么事?” 未听见若雪回答,他接着道,“你可以不说,但我以为这对你并没有好处。若不是昨晚我正好去尹兰处看望,才得知你久去未归,以防万一我又亲自送了一趟药,否则你不可能过得了那一关。尹兰是会帮你,可别忘了你们身边那么多宫人,可都是皇帝的眼线。” 若雪沉默了一会。不论杨谅这人如何,他与杨广有着怎样的仇怨,可毕竟在宫中他没有害过若雪和尹兰,严格说来他还是她们俩人的救命恩人。 “昨夜的事的确要谢你。”若雪抬眼看他,正巧他也看过来,往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透露出几丝关切。 若雪迟疑片刻后,将昨夜的事告诉了杨谅。 他听完,嘴角抹了一丝笑,苦涩又无奈的说道,“知道能让你耽误送药的一定是大事,果然是关于他。” 若雪望着窗外,心中仍是担忧,“虽然在刑天监没有找到他,可是无风不起浪,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消息传出来?你若愿意帮我,就劳烦你多留意打听。” 一直到若雪离开,杨谅都没有做声,白玉面具下他的双眉微蹙,若有所思,心底盘旋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午后,尹兰睡下,若雪坐在榻边望着她,默默出神。 几下叩门声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尹姑娘可在里面?” 若雪开门,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宫女,她将一个信封交到若雪手上,说道,“皇上在御花园等着尹姑娘。” 若雪只觉得这宫女的声音和面貌似有些熟悉,她抽出信封中的纸,打开一看,顿时怔住,竟是通济渠一战后通缉她的画像。再细看眼前这个宫女,不正是传出秦琼被俘消息的那个嘛。 当下心中一片清明,之前种种不过是请君入瓮的圈套,而秦琼安然无恙。虽然她担心着的事还是发生了,可此刻若雪反倒感觉一身轻松,淡淡道,“劳烦姑娘带路。” 御花园中,百花吐蕊,郁郁葱葱的绿色间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格外耀目。 杨广正 分卷阅读152 在凉亭里喝茶,若雪被带到他面前。杨广免了她的礼数,让人给她椅子坐下。神色间一如往常,没有半分异样。 除了董青,其他人都已被退下。 “当日听闻通济渠一役是因一女子而败,朕还不信,如今知道是你,倒没有什么可意外的了。” 杨广微微牵起嘴角,比起质问,那语气更像是在夸赞。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既然杨广可以若无其事,那么她也不必做出一副罪人的姿态。 若雪仍是不卑不亢,“所以,皇上问我是否听闻过瓦岗寨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之后又用消息试探,不过是要确定我和秦琼的关系。” “你说得不错。”杨广看着她,目光难测,“朕如此大费周章,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若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心中坦然,“以若雪之前所为,皇上大可以收押、用刑,但皇上没有这么做,怕是不想伤了尹兰的心。皇上宠爱兰儿,若雪感激不尽。”她说着,站起来,跪拜在杨广跟前。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行礼,却是最真心实意的一次,只为他对尹兰的这份心意。 “你只说对一半,若雪,你觉得如果兰儿知道这些事,她会作何想?难道你不怕伤了姐妹感情?”杨广扶起她,午后的暖阳照射在他的锦袍上,明晃晃的,竟让若雪生出一种亲近温和的错觉,这从来都不是杨广会给她的感觉。 “汉朝武帝时疆域辽阔、四方安定,一则武帝雄韬伟略,二则身边还有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平阳公主的驸马,卫青,他也是皇后卫子夫的亲弟。”杨广缓缓说着,一双蓝眸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变化。 若雪眉眼间依旧淡然,“皇上想说什么,若雪不明白。” 杨广笑了笑,开门见山道,“朕听闻了秦琼的一些事,知道他出身世家,为名将之后,如此人才何不为朝廷效力,巩固我大隋江山?!朕一定不会亏待他,朕还可以为你们赐婚。如此一来,我大隋更加强盛,你和兰儿也不用左右为难,岂不是两全之美?!” 若雪听得心里一沉,难怪杨广今日如此与众不同,他是想要通过她来招安秦琼吗?!这样做或许对他是有好处,但是更多的一定是为了尹兰他才顾及到她,不知是经过怎样的思量考虑才能做出如此让步。否则以他的心性,这决不是上策。 可是,杨广你低估了秦琼,高估了若雪。以他们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清楚对方肩负的责任是什么,绝不会轻易动摇,就好像她不可能为了秦琼抛弃尹兰,他也绝不会为了她置仁义于不顾。 若雪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眼中写满落寞。 “你还在犹豫什么?”杨广似有些不耐。 “若雪感激皇上的美意,不敢犹豫,只是自从瓦岗寨一别,若雪失了记忆就未再见过他,如今物是人非,只怕他已有了家室,更不会因若雪而改变自己的初衷。”虽然不是全部事实,但结果却是一样的,同样的伤疤又一次被揭起,原以为会麻木,没想到只是一次比一次更痛。 杨广眯着眼,见她脸上的忧伤不似有假,忍不住问道,“朕见你对他情深意重,更愿以性命相托,难道他就能轻易放下你,另娶一人?”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难道要朕将他找来亲自问一问?” “皇上……”若雪跪下哀求,“若雪只有兰儿一个妹妹,绝不会抛下她,也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杨广是不放心将她留在宫里的吧。她急着承诺,只求他可以打消疑虑,也不再追究秦琼的事。 天忽然阴下来,日光褪去,杨广的五官也随之变得冰冷。 他没有说话,若雪像在深渊中煎熬。 打破寂静的是一阵脚步声,小心翼翼的,一个小太监急促走到董青身旁,依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董青点点头让他退下去。而后,董青同样付在杨广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广的视线在若雪身上扫过,停了一下,低语了句,“他倒每次来的都是时候。”那声音不响,却正好是若雪能够听见。 杨广不再看她,转身时对董青说,“让他过来。” 而后他气定神闲,坐回椅子里喝茶。 杨谅还没走进凉亭,就觉察到气氛凝重,若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杨广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杨谅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恐怕自己的猜测已对了七八分。他的目光不敢在若雪身上多做停留,径直朝杨广快步行去,一跪下便开口说,“小民有要事禀告皇上,惊扰了圣驾,望皇上恕罪!”语气是从未有过得紧张,不知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激动,低哑的嗓音里竟然带了些颤抖。 “起来说话。”杨广微抬颚,刻意无视一旁的若雪。 杨谅起身,缓了口气,掷地有声,“回皇上,兰姑娘有喜了!” 一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若雪瞪大双眼盯着杨谅,面如死灰。 杨广也盯着杨谅,眼中却满是惊喜,只是片刻,他便恢复了冷静,“是多久的事?” “回皇上,兰姑娘身孕已一月有余。只因兰姑 分卷阅读153 娘体质与常人不同,加之又在病中,故早前小民未及时发现,直到昨日小民试着调整了药方后,今日再诊时,才敢确定。” 杨广眼底染上笑意,“前几日西域进贡了天山雪莲,回头朕会派人给兰儿送去,若是还缺什么你就直接和董青说。只要兰儿和孩子平安健康,朕定有重赏。” 风微微吹过,带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若雪跪的有些麻木,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身旁两人的对话,花草的香气似乎都离她那么远。 杨广躬身,却没有谢恩。 “小民不敢奢求皇上赏赐,一年前初入宫时,皇上曾问过小民若是治好了兰姑娘,是要高官还是厚禄,小民如今心中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忙于生活,更新会慢,但是绝不弃坑,感谢还在支持的亲们! 第103章 又逢君3 “哦?”杨广挑眉,不经意地看向若雪,又看了看杨谅,“说来听听。”说着,他摆了手让若雪起来。 若雪却纹丝不动,杨广脸色沉下来。 杨谅不由侧眸看过去,她着一袭白衣跪在那里,玉石的地面倒影出她纤细的身影,淡淡的,就好似日光下要融化的雪花,那么缥缈,那么孱弱,他不觉抿紧了唇,下颚紧绷。 董青是会看眼色的人,知道杨广心中不悦,忙走近几步探看。 “尹姑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人还未靠近,却瞧见那道纤弱的身影仿佛摇了摇,突然毫无预兆朝一边倒去,垂下的白纱扬起,如落花飘摇。 董青来不及接住她,正暗道不好,眼前猛然飞掠过一道浅褐色的影子,疾风一般,待看清时,杨谅已半跪在地,以手做垫,稳稳接住了她。 若雪躺在他怀中,秀目禁闭,面色苍白,杨谅立刻伸手按了她的穴,见若雪未醒,又替她把脉,而后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她的鼻端让她嗅闻。他一向镇定,救治的手法娴熟流畅,只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她的肩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紧张。 片刻后,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若雪人虽未醒,脸上却稍稍有了血色。 “如何?”杨广立在一旁询问。 杨谅紧握的手终于放松下来,“回皇上,尹姑娘是劳累所致,并无大碍,休息几日就可恢复。” 杨广点了头,让董青安排人送若雪回去。 若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又是如何被扶出了凉亭,待她神智清醒的时候,已经伏在一个小太监的背上。再回头去看那两人,□□深处的身影已经模糊。 杨广停下来,身后是一片木槿花,他问,“你想要什么?” 杨谅与他对视,目光沉静,“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当初小民说,想要,一个人。” “朕似乎可以猜到你想要的是谁。”杨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笑的高深莫测,“你确定她也想要你?” 杨谅似笑非笑,“若是确定,也就不求皇上赐婚了。” 杨广微眯着眼,目光深邃,“她说失忆后才被你救起,你对她的过往了解多少?” 杨谅摇头,“知道的不会比皇上更多。” “那你仍执意如此?”杨广盯着他,那副白玉面具被一片木槿花映照着泛出淡淡的红光,不再那么冰冷,而是一片柔情。 “我想要的是她这个人,以及她的往后,她之前的种种又与我何干。”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想必皇上能明白小民的心意。” 杨广侧过身,仰头望着那片火红的花海,那么炫目,像极那道倩影火红的裙摆,让他挪不开视线,他不得不承认,最后那句话直指到他心上。 —— 快行到殿门口,若雪执意要自己走,可脚下无力,人都站不稳,小太监无可奈何,只得扶着她。 尹兰正趴在窗边看鸟,听到动静兴冲冲的跑到外室,就看见一脸惨白的若雪被扶进来,她又是惊讶又是担忧,一面让若雪进到内室的榻上,一面叫宫女请太医。 宫女被若雪拦下,她轻道,“乐大夫已经看过了。” 说完,她默默躺在榻上,转头看着窗外。 “怎么了,姐姐?”尹兰挨到若雪身边,她很少会对自己冷淡,“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事。”她没有动作,语气带着几分疲倦。 尹兰爬到榻上,捧住若雪的脸板转过来,不依不饶盯着她,“肯定有什么事,快告诉我!” 她眼底一片黯淡无光,看得尹兰莫名心疼,许久,若雪终于动了动嘴唇,仿佛一声轻叹,“我还是没有他重要吧。” 尹兰一时语塞,只听若雪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决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她渐渐有些动容,语气不再平静,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哀。“你如果出事了,要姐姐怎么办?” 尹兰愣了片刻,明白过来,“姐姐,你知道了?乐大夫告诉你了?” “不仅是我,他也知道了。之前你一直呕吐食欲不好,我就怀疑, 分卷阅读154 你却和杨……乐隽一起骗我。” 尹兰咬着嘴唇,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想等晚一些时候稳定了才告诉你。”她抬眸看向她,讨好道,“姐姐,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却还是打算用命去博这个几乎毫无胜算的赌局。”她仿佛自言自语,“这个孩子对你这么重要吗?” 尹兰不假思索,重重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哪天会离开他,所以我更要为他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纪念,纪念我来过这里,纪念我们彼此相爱过。姐姐,这绝对值得用我的命去换,如果我走了,在这世上,他还有我们的孩子,不至于孤单。” “那我呢?”若雪眼里升起水雾。 “姐姐,你有乐大夫呀!”尹兰紧紧拉住她的手,似要给她安慰,“若是你们觉得在宫中有所束缚,我会求阿摩放你们出宫,你们也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若雪的手冰凉,她渐渐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发觉,自己已经离尹兰这么遥远。是的,正因为这个孩子,如今的尹兰和杨广已经真正成为了一家人,是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组成的家庭,一个不容许任何其他人存在的家庭,而她不知何时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加上她的隐瞒,导致尹兰有了误解,如今以为杨谅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若雪心中苦笑,原来至始至终错的那个人就是自己,而且错的越来越离谱。杨谅说的没错,她就是自作聪明。 —— 次日夜晚,董青扣开了太医院的门。 门内,清俊的身影朝董青折了折,“不知公公深夜驾到,有失远迎。” 董青回道,“乐大夫不必多礼,老奴只是来替皇上传句话。乐大夫求的那件事,皇上答应了。” 霎时,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一丝光芒闪过,虽稍纵即逝,却异常光彩。乐隽谢道,“有劳公公了!” 送董青出了太医院,他回到屋里,坐在案几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翻出案几里的木盒,取出里面放着的一支簪子,簪子的一头雕着莹润透白的梨花,看得出是上好的羊脂玉才有的光泽,他握在手里反复揣摩,似乎想着什么事,人许久未动。 又过了一会,他像终于做了决定,起身时将簪子收在衣袖里,点了个灯笼便出门去了。 今夜没有月色,一片星光下是宁静的桃花林,一人一灯慢慢走着,迎面隐约有亮光闪烁,他停下,等那道光越来越近,才看清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姿。 他唇边露出笑意,话语却是漫不经心,“不知道今日是否也是恰巧路过?” 若雪径直朝他走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是来找你的。” 他故作惊讶,“这倒是难得。不过,我也正想去找你,如此正好。” 若雪随他进了屋子,乐隽倒了茶水递给她,若雪接过,却没有喝,神色间的疏离毫不掩饰。乐隽淡淡一笑,“这是安神的茶,对你有好处。” 他对她的关心溢于言表,若雪本不是冷血的人,她的冷淡更多的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一次次救她、助她、照顾她,即便没有动情,可感动终究是有几分。 她端起茶水,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飘散开来,不知是何种草药,刚入口微苦,而后慢慢地泛出一丝甘甜。细细回味,不由感慨良多,若是人生也能如这味草药,所有的苦难最后都能化为甘甜,那她便不再有其他奢望。 乐隽关了门窗,见坐在一旁的她神色复杂,眼底尽是挥不去的愁云。想到她的脉象,他不禁摇了摇头,“你担心的事够多了,若是长久下去,只怕在尹兰之前先倒下的就是你。”他将一包草药塞到她手上,叮嘱道,“每日睡前取少许泡水喝,能让你睡得安稳些。” 若雪回过神,不知乐隽何时取下了面具,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亮,温柔中带了些责备,“你从不会为了自己来找我,之前是为了秦琼,这次是为了尹兰?” 若雪点头,“我想知道,以兰儿目前的情况,能平安生下孩子的把握你有多少?” 乐隽摇头。 若雪有点急了,“那你之前可曾遇到过相似的病例?” 乐隽依然摇头。 “那你……” 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乐隽的话语生生压了回去,“若我说有,那便是假话,我不想骗你。” 若雪怔怔盯着他,眼神渐渐绝望,原本还想开口,最后却只剩沉默,她欲起身离开,却被乐隽飞快按下,他牢牢抓住她的双手,“你这人就是替别人想得太多,难怪尹兰要瞒着你,她就怕你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愈发折腾自己。” “尹兰信任你,你既然已经帮她隐瞒,为何又要说出来?”若雪用力挣扎却奈何不了乐隽双手的钳制,一双秀目中已漫起烟波,她咬牙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乐隽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压低的嗓音仿佛就响在她耳畔,若雪不由紧绷着身子,“杨广已 分卷阅读155 经知道你和秦琼的关系,你以为他会放过你?我告诉你,尹若雪,他是个连自己父亲和兄弟都不会放过的人,别指望他会因为尹兰就对你特别。尹兰对你怎样就不用我说了,你要她如何抉择?!到时要了她性命的恐怕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而是你和杨广两个人。” 若雪禁不住浑身一颤,这正是她最害怕的。屋内闷热的空气压抑得她快要窒息,一字字像是用尽全部力气,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乐隽稍稍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她,他火热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似贪恋着这样的温度,他放柔了声音,“之前你告诉我的事,我联系起来想了很久。他不会无故试探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你又傻傻的上了当,他今日特意避开尹兰把你找去,一定是要为难你,所以我不得不在今日告诉他。”乐隽定定望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眸中多了几许深情,“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救你。” 若雪着实吃了一惊,暗叹他的聪明,以及他在她身上花的心力。她垂眸,不敢与他灼人的目光对视,“杨谅,我又欠你了。” 他仰头轻笑,“这话就别说了,若要细算起来,你欠我的三生三世都还不了。”见她低头不语,两颊上有淡淡红晕,神情是难得的柔顺,他忍不住心中微动,伸手挑起她的下颚,认真的看着她,“我说过会保你和尹兰周全,但尹兰怀孕之事在我意料之外。虽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一定会尽力。若雪,我知道你要强,什么事都想靠自己,但这件事你一个人做不到。” 如今形势逼人,他分析的句句在理。若雪轻叹一声,“你千方百计获得他的信任,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这正是我要找你的原因,在圣旨来之前我想亲口告诉你。” “圣旨?”若雪一怔,秀眉微蹙,一股不祥之感浮上心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身旁明灭的烛火似剪碎的金箔撒上他的眼角眉梢,柔和了他原本俊美的五官,此时卸下了娟狂和孤傲,他更似一位谦谦君子。她坐在榻上,他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我已经求他赐婚,只有你和我成亲,断了和秦琼的可能,才能打消他的顾虑。” 她愣在那里,震惊,悲凉,甚至还有无奈各种情绪一一在眼中闪现,许久后她闭上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低低的说了声,“好。” 她的冷静让这一切显得有些不真实,乐隽叹道,“你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他起身坐到她身边,目光遥遥望着远处,“我以为你会反对的,毕竟你知道我有私心。” “不论你有没有私心,这都是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她望了眼榻上的药包,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何况事到如今,我能信的,就只有你了。” 那笑容虽带凄凉,可毕竟是对他笑了,乐隽微怔一下,嘴角浮上笑意,自从离开大珠山后这是两人第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他摸出袖中发簪,侧对若雪,一手扶住她肩,一手将簪子小心插入她发髻,“你既然信我,就戴着它。” 若雪迟疑着摸了一下,触手冰凉,明白过来是大珠山时她拒收的那根羊脂玉簪,此刻的确没有理由再拒绝。 她施施然走到门边,背对着他,默默道,“你待我好,我铭记在心。可你想要的,我怕是给不了。” 乐隽打开窗子,望着她在夜色中走远,一阵夜风涌进来,掀起他如瀑的黑发,发丝张扬遮盖了他的脸庞,不知是何表情,只见到他嘴唇开合了几下,声音被风吞没,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 第104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1 三日之后,一道圣旨将若雪和乐隽配成了一双。尹兰对此并不惊讶,反倒兴奋异常。若雪想到前几日尹兰一直出入大兴殿,恐怕对此事早已知晓。 以前只是听说怀孕的人口味都会变,尹兰这些日子孕吐反应稍好些就开始变着法子想吃奇怪的东西,前几日去御花园散步,她看见湖泊边载着几棵枇杷树,入夏后黄橙橙的枇杷就结满了枝头。她忽然就想吃枇杷,若雪不敢让她乱吃,后来还是乐隽说,枇杷是果木里独备四时之气者,又润肺止吐。这才遂了她的愿。 清早的时候天气凉爽,草地上铺了软垫,尹兰半靠在上头,宫女都被遣到远处,只留了若雪在身前照顾。 乐隽站在树下用特制的长镰采摘高处的枇杷,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袖摆在清风中舞动,飘然若仙。 尹兰半眯着眼,很是惬意,吃着若雪送到她嘴边的枇杷,“听说这几棵枇杷树载下有几年了,今年却是第一次结果。又恰逢喜事,真是好兆头呢。” 说着,她的目光从枇杷树下收回,笑嘻嘻看着若雪,“虽然槐花糕没有吃成,不过有枇杷吃也不错。” 若雪瞪她一眼,塞了颗枇杷到尹兰嘴里,“你又要吃又要顾着说话,累不累呀?” 尹兰刚要反驳,就听到乐隽的声音从边上传来,“你若真要吃槐花糕,明年也可以吃。”不由偷笑。 杨广看着他们三人在枇杷树下有说有笑,玄色的常服隐在树林间,初升的日光斑驳了树影,一明一暗间,他恍惚似回到 分卷阅读156 了年少时,记忆深处姐弟们欢乐相处的那段时光。 白云苍狗,江山歃血,他猛然惊醒,转身离去。 那身影远而模糊,可逃不过尹兰的视线,她不禁想起公主曾经说起他们幼时一起摘桃子的趣事,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他的落寞,跟着心里抽痛起来,也再没有胃口吃枇杷了。 她对若雪说,“姐姐,你就要和乐大夫成亲了,看到你们能在一起,我特别开心,可是我还不知道该送什么给你们做礼物。”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杨广已经给了几车,他甚至打算要送一处房产,却被乐隽婉言拒绝了。如今若雪最想得到的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能够回乐善堂办喜事,若是在宫里,她真不知道这出戏要如何演下去。 见若雪默默不语,尹兰微微坐起身,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语道,“我知道姐姐的心事。其实我吃的用的都是宫里的,没一件是我自己的东西,即便你们收下,也代表不了我的心意。” 乐隽正在净手,听见他们说话便看过来,尹兰朝他甜甜一笑,“乐大夫,你会种花嘛?” 乐隽略有迟疑,尹兰笑着道,“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偶然得到一些蔷薇种子,这几日结了花苞,可惜今年夏天来得晚,否则待你们成亲时应该花开得正好。” “南方花草的种植,在下倒是有一些经验。”乐隽声音温温的,不疾不徐。 尹兰很开心,眼里亮晶晶的,“姐姐照顾不好的,交给乐大夫我就放心了。” —— 星光明灭,宫里的夜尤其安静。 尹兰望着手边的蔷薇,这是同时种下的两株,若是这株开了,那姐姐的那株也该开了。 她搬来大业殿已有两日,可杨广忙于朝政,难有陪她的时间。宫女将汤药端来已好些时间,尹兰想起时药已凉了,她默默喝完,不由皱了皱眉,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头,朝他笑得明媚,早忘了刚才的苦。 偌大的内室,只她一人静静坐着,案几上是空空的药碗,她竟在他毫不知觉中学会了照顾自己,他不由一阵心疼,“你说你,之前拼了命的要找你姐姐,如今明明能在一起,却又舍得叫她离开。” 尹兰嗅了嗅微开的花苞,唇边荡漾着笑意,“我只要知道姐姐也幸福快乐,能不能生活在一起却不是那么重要了。” 杨广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不舍,“你从前爱热闹,我只怕你太冷清了。” “我有你,又怎么会冷清。虽然你不能时时陪着我,可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就能见到你。”尹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都蕴满温柔,“何况,再过不久就会热闹了。” 杨广轻轻将她揽进怀里,顺着她的手摸她隆起的腹部,调笑道,“不愧是要做娘的人了,变得懂事多了。” 尹兰撅了撅嘴,杨广却将她微微搂紧,呼吸贴着她的耳畔,轻声细语,“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你要乖乖在宫里等我回来。” 本来后宫不干涉朝政,加上尹兰之前也从不过问他朝堂上的事,可如今总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到她耳边,她试探问道,“是要东征高句丽嘛?” 杨广微微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连你也知道了,董青告诉你的?”没等她回答,他继续问道,“朝堂上都反对,你怎么看?” 尹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支持你的决定。”她痴痴望着他,目光中满是信任和依赖,“你要东征一定有你的道理,就好比开凿运河,虽然说费时费力劳民伤财,可是它连接了南北,从今往后不论交通还是贸易都变得更加便捷。” 杨广先是一愣,而后笑开,蓝色的眼眸中绽放出好看的光彩,他将她拥得更紧,“没有人能左右我的决定,但是听到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高句丽人性情坚毅,能忍得了寒与饥,绝不是轻易肯屈服的小国,如今他表现得越隐忍,未来野心越大,若不趁现在还未成气候将他灭之,日后定为大患。” —— 乐善堂的喜事已经尽量做得低调,可是皇上赐婚这么重要的消息总会有人传出来,往日里没机会和乐隽来往的,也都想赶在今日攀个交情。 若雪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媚眼红唇,如此遥远,如此陌生,阵阵喧嚣从前厅隐约传来,身旁的喜婆正一个劲的说着吉祥的话。若雪仿佛是个看客,不闻不问,她想起多年前碧君成亲时候的样子,那才是新娘该有的模样。 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喜婆开了门,而后与来人低语几句便退了出去。 若雪微微抬头,镜中映出来人一身红色喜袍,乌黑的发以金冠束起,脸上半截白玉面具,露出好看的下巴。他缓缓走到她身后,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刚才喜婆和我说,不管她怎么讲讨喜的话,你都不笑,我看她实在委屈,就告诉她,你长得虽美,却天生异齿,笑起来比哭还丑,所以只能一直做冰山美人。” 他说着玩笑话,却神色自若,若雪忍不住笑出来。 她一笑,春暖花开。 他蓦然俯下身,贴近她的脸庞,冰凉的 分卷阅读157 触感让若雪一怔,下意识就想躲,却被他揽住,低沉温软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动,哪怕只这一刻。” 若雪看着他摘下面具。烛光映出镜中的一对男女,天造地设的模样,他喃喃细语,“难怪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若雪心头猛地一跳,与他拉开些许距离,“你喝酒了?” 他笑,呼吸中带出辛辣的香气,“别担心,我酒量很好,何况这酒本不醉人。”他走到窗下,细看微开的蔷薇花,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刚刚伸展的花瓣,“能令我敬佩的人不多,而女子中你是第一个,这乱世中你原本可以置身事外,或是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为了尹兰,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是没有想到的,你就完全没有替自己考虑过?” 乐隽回身,若雪沏了茶水递给他,自己又沏了一杯,“我没什么可敬佩的,支撑我的其实是执念。” 她喝一口茶,若有所思,“我们每个人都有执念,杨广戒不了抱负,尹兰解不了爱痴,秦大哥卸不下仁义,我断不了亲情,而你,放不下仇恨。 第105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2 若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谁又知道这执念是对还是错。” “即是执念,又何来对错。”杨谅手执茶盏,目光始终落在若雪脸上,“人大抵如此,即便如你般心思清明,可落到自己身上却难免糊涂。我倒是好奇,你何以见得我放不下的是仇恨,而不是皇权?” “或许你已不记得,在大珠山采药时我曾对你说,宫城既不能束缚你,仇恨也不该成为束缚你的理由。那时候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更爱的是岐黄之道,而非权谋之术。以你的医术修为绝不是三五年能成就的,而学医不若其他,非潜心钻研者不能成大医,我猜你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开始钻研医术了。”若雪看着他,想到大珠山时的他,才猛然惊觉此时的杨谅和那时竟然已大不相同,不知从何时起他周身的戾气已渐渐淡去,眼底还平添了几分柔和,“在宫中与你相处那么长时日,这感觉越发强烈,你虽然四处谋划,但你想要的不过是朝廷的覆灭,对这江山的归属却丝毫不在意。” “原来你都感觉得到。”他回味着她的话,笑意渐深,大珠山时发生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忘记,只是如今心境已不同于当初,那时他说手上有太多让自己无法回头的东西,他不可能回头,却可以试着放下。 “若我能放下仇恨,可会有不同?” 杨谅定定看住她,语气中的认真让若雪一怔,的确,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肯放下执念,或许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她若有所思道,“很久之前我就曾盼望你能放下仇恨,若你可以心无旁贷,我想以你的精诚医术定能成为济世大医,为这乱世中的百姓造福。”“仅此而已吗?我更在意的是你我之间会有何不同。” 他问得坦然,她也不回避。 “你若能放下仇恨,便不再有阴谋利用,你我之间没有利益和猜疑,而是心怀坦荡,志同道合的朋友。” “志同道合。”他口中默念了一遍,随即笃定道,“好,就从朋友做起。” 屋外忽然有声响,隔窗传来梁伯急促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已经到了前厅,正往这边过来。” 若雪心中一颤,难道尹兰? “不是尹兰。”只看她的脸色微变,杨谅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一边戴上面具,一边淡淡道“只怕是为我们而来的。” 转眼,董青就带着人到了。 “奴才奉皇上之命送来合卺酒,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说完,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个小太监端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上前来,董青亲自将酒斟满,然后一一递给他们。 若雪接过酒盏,有些不知所措,而杨谅仍是平静无波,施施然带着她完成这个仪式。 酒盏碰撞,发出轻脆的响声,交臂环绕,若雪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酒盏送到唇边,杨谅轻啜一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若雪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将酒一饮而尽。 若雪也抿了一口,酒的辛辣让她忍不住咳起来。下一刻,只觉得手上一轻,酒盏已被杨谅夺过,他不由分说,仰头饮尽。 “内子不胜酒力,就由在下代劳了,想必皇上不会怪罪吧。” 董青倒没有多说什么,讲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人走了。 董青一走,杨谅立刻拉过若雪看了脉象,他神色凝重却一句话都不说。 若雪脑子里许多念头飞快闪过,这壶酒里一定有问题,难道被下了毒,但是杨广又为什么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身子可有感觉异样?”杨谅难得一见的紧张,见若雪摇了摇头,他神色松了松,将茶盏递给她,“你留在这里,我再差人送水过来,记住,半个时辰里水不要停。” 眼看杨谅起身要走,若雪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你先不要管我,你喝得更多,赶快先给自己解毒吧。” “你是在担心我。”他微微一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闪着光芒,煞是好 分卷阅读158 看,“放心,不是毒,我没事。” 杨谅走后没多久,便有侍女送水过来。她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不似一般侍女,她放下水壶,退到门边,仔细关上门,屋子里便只有她和若雪两个人了。 她抬起眸子,盯着若雪,那眼神疏离中透出恨意。 若雪愕然,“你是谁?” 那女子扯出一丝冷笑,缓缓开口道,“你是没见过我,我却从没忘记过你。尹若雪。”最后那三个字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若雪浑身一凛,她是没见过她,可这声音她却是记得的,似玉石玎玲,悦耳动听,又透着清冽沉静,若雪几乎可以肯定是她。 “你是如夏。” 她微愣了下,扬眉道,“你果真不一般,许久未见,竟能辨音识人。”说着,她伸手在脖颈上慢慢撕扯出一道口子,在若雪讶异的目光中揭开了脸上的□□,露出真颜。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如她的声音般清冽而又冷艳。 此时,若雪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如夏刻意隐藏身份来找她,就是为了不让杨谅和乐善堂里其他人知道。而今这个目的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夏,我很感激你和如景在大珠山时对我的照顾。今日你来找我,是有话要对我说?” 如夏哼道,“尹若雪,我很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了解,什么都明白是吗?可是别人的心事你能了解吗?别人的伤痛你能明白吗?” 若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诉说。 “父母养我到八岁,而我在公子身边已经十六年,公子予我是怎样的存在,你懂吗?”如夏因为情绪激动,双眼竟有些泛红,“八岁那年,家乡闹水灾,为了养活弟弟,爹娘不得不将我卖到青楼,若不是遇到公子……”如夏顿了一下,“从此,我有了新的名字,也开始了新的人生。不久之后公子又买下一个小女孩,比我小两岁,赐名红景天。我们跟着公子到了他的封地,他送我们去西域,如景练武,习得一身绝顶的轻功,而我学奇门异术,无论多苦,只想有朝一日,所学之术能为公子所用,那这一切便都值得。” 她若有所思,唇边渐渐蕴起微笑,“你以为公子毫无把握就会入宫吗?他的面具之下其实还有一层人皮,若是万不得已要取下面具,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也只会是那层布满疤痕的假面。为了改变他的声音,我特意做了一个“簧”,含在口中便可改变嗓音。一切都万无一失,除了你。” 如夏猛地瞪着若雪,却恰好看到她发髻边的白玉簪子,一瞬间眼中恨意更浓,“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在月下饮酒,听公子吹箫,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你知道在西域,在朝廷,在民间,我们做了多少安排,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你知不知道,为了达成公子的夙愿,我可以牺牲一切,可是因为你,这一切努力就要白费。” 第106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3 如夏的话语仿佛千斤巨石压在若雪胸口,让她透不过气来,早先的种种联系起来她已经隐约能猜到如夏做了何等牺牲,加上乐善堂失火,所以那时杨谅说他手上沾了太多让他无法回头的东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的对上如夏的视线,“如夏,对不起。就如同你对公子的感情,我也只是想救我的妹妹,想保护她,仅仅如此,再没有其他奢想。” “你想救她?想保护她?”如夏挑眉,眼底满是嘲笑,“你医术不如公子精湛,更没有无上的权利和力量,你凭什么救她?你拿什么保护她?” 若雪咬唇,默默不语。 如夏呵呵笑起来,“我不知道公子当初为何要进宫,但若不是因为公子,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这宫城中是怎样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宇文化及当初救起你妹妹,就是要将她作为一颗棋子,他至今没有动你们姐妹,也不过是因为忌惮公子。”她顿了顿,美艳的脸上尽是肆意报复的快感,“你以为今日和公子成亲之后,杨广便就此罢休?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一切才刚刚开始。” “你的意思是?” 若雪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脸色渐渐苍白。 “早在三日前,你和公子被赐婚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东都和西京,如今举国皆知了,你想想杨广为什么要这么做。”如夏缓缓坐到桌旁,神色悠然道。 若雪一愣,瞬间心如擂鼓,“难道要秦大哥……” “没错,我得到探子的消息,秦琼已经离开太原,不日就到洛阳……”如夏还未说完,只见若雪已经失了魂般冲到门口,刚拉开的门被如夏一把按住,她伏在若雪耳旁低声质问,“怎么?你想去找他?杨广既然要引他出现,那么不论是这洛阳城,还是乐善堂,早已布下重重人马,不说你能不能找到他,单是这乐善堂的大门你以为你能出得去?” 若雪不由握拳,忍不住发抖,眼前是静谧的夜色,耳边是隐约的欢声,可这平静美好的表象下是藏着怎样的波涛暗诡。如夏说得不错,连乐善堂的大门她都出不去,可是她不能 分卷阅读159 眼睁睁看着秦大哥以身犯险……她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事,杨谅也知道吗?” 如夏神色一闪,将掀开的门慢慢掩上,冷笑道,“公子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在哪儿?我要去见他。”若雪冷静下来,如夏说的她不全信,因为如今能让她信任的,只杨谅一人。 说着,若雪又要推门,如夏立刻拦在她身前,“你是不信我说的?”若雪没有做声,可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少,如夏正色道,“你知道我对公子的心意,但要让你离开公子,我有许多种办法,没必要大费周章将秦琼引来,还要冒险安排你们相见。难道你不想离开公子?还是你不想见到秦琼?” 若雪猛地一颤,她知道如夏在反复试探,可她迟迟做不了决定,她担心尹兰,可帮不了她还自身难保,她想与秦琼天涯海角,可对杨谅于情于理都不能一走了之。 如夏见若雪久未动,隐隐蹙眉,脸色也越来越冷,“若是你今日不走,你和秦琼就再无可能,他不顾生死来找你,你却还是无动于衷吗?” “如夏,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她若走了,杨广不可能不追究,就算杨谅能够瞒天过海,设法脱身,到时又有谁来继续替尹兰医治,何况如今尹兰有孕在身正是最凶险的时候……她的牵挂太多,也不指望如夏能理解。胸口一阵阵抽痛,她解释再多也徒劳,只能默默摇头。 “既然你有办法送我出去,以你家公子的能力定可以助秦大哥脱险,你让我去见他。” 如夏怒极反笑,“尹若雪啊尹若雪,你可真是自私又冷血啊,秦琼也好,公子也罢,为你付出这么多,都无法打动你。你心里明明没有公子,却仗着他对你的情意,一而再的利用他。” 她想到杨谅对若雪不同于他人的特别,又想到此时正因为她在遭罪,忍不住指着若雪,冲她低叫,“公子……他正为你受着蚀骨之痛,你还想要害他吗?” 若雪愣了一下,忽然想到董青送来的那壶酒,不由地紧张起来,“那酒里……” “沙漠之夜,那壶酒里被加了沙漠之夜。”如夏原本没有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若雪,但她没想到若雪会如此固执,她失控了才会脱口而出,既然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隐瞒,声音闷闷道,“传说西域某国的女王为了巩固王权,获得邻国的庇护,依靠一个神秘的药剂与邻国的君主维系了十数年的中冓之事,这个药剂就是沙漠之夜……它能让人欢愉,也能令人痛苦……” 如夏瞥了若雪一眼,见她也正直直盯着自己,眼中茫然、了然、骇然混杂,知道她听懂了。如夏扯了扯嘴角,“沙漠之夜不仅是□□,而且对男子的效用比女子更甚。” 若雪脸上顿时失了血色,身子微微发颤,杨谅是知道的,他一开始就发现了,所以他替她喝下了那杯酒,所以他让她留下来不停的喝水,因为他知道酒里被下了药。 可他自己呢?他又要如何解那蚀骨之痛? —— “如夏,那……可有解药?” 若雪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满是愧疚和不忍,让如夏生出些诧异来,“若解药是你,你能为公子牺牲一切吗?包括你自己。” 若雪沉默了一瞬,如夏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可以。”如夏正色道,“我能为公子牺牲所有。尹若雪,既然你做不到,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若雪抬头,见如夏神色肃然,那张美丽的脸上甚至带着些许向往和骄傲。蓦然间,眼前这青莲般的身影和脑海中尹兰那火红的倩影重合起来,同样都是那般纤瘦的身形,却同样因为对爱的执着与勇气变得高大起来,只能叫人仰望。 如夏说的没错,无论对秦大哥还是杨谅,她都只一味的得到和索取,却不肯付出和牺牲,面对困难只会退缩和逃避……她忽然讨厌起自己来,讨厌自己的得失计算,讨厌自己的谨小慎微,讨厌自己的……不敢爱。 “如夏,我走。” —— 前厅的客人都已经散去,乐善堂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偶有几声虫鸣点缀着初夏的夜。 沿着东侧的回廊走到底便是书房,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轻轻推开门,她缓缓走入内室,只见杨谅盘腿坐于榻上,他身上的喜袍已经脱去,只穿了红色的中衣,脸上仍带着面具,双眼紧闭,似在打坐、似在冥想。 走近了,才知道都不是,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一片一片的深红色,仿佛沾染了鲜血,他嘴唇紧抿,下颌原本优美的弧度绷成了坚硬的线条。他在忍耐,极力的忍耐。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如烈火焚身,又如万箭穿心,却又似乎不到它的万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点燃了,沸腾起来,随时会从血管中喷涌而出,可最煎熬的是体内深处那蠢蠢欲动的念想,时时刻刻蛊惑着他,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明知这痛楚可以逃避,但是他不能!他右手摸到匕首,左手缓缓举起,滑落的袖口下赫然现出几道血痕,有的已经干结,有的还在淌血,原来那大片染红的不止是汗水。 右手正要落下,他睁眼的刹那看到了 分卷阅读160 立在身前的女子。他以为是幻觉,直到掌心里冰冷的匕首被温软的触感取代,他一惊,手已被她握紧。 此刻身边的女子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无可取代的那个吗?!她正注视着自己,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脉脉温情。 杨谅震惊,“若雪?”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怀疑过自己。 她没有说话,定定看了他一瞬,脸上是了然的清明,下一刻她倾身抱住了他。 他全身僵硬,手足无措。他不是没有抱过她,他不是克制不了“沙漠之夜”,可她偏偏这时出现,被压抑的的火在体内狂窜,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就要喷涌而出,他哑着嗓子问,“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微微点头,像是耳鬓厮磨,轻轻的一声“嗯……”仿佛一道电流击中他的心脏,他像一个濒死的人终于被救起,除了狂跳的脉搏,其他再无法思考。 他反手紧紧抱住她。 软玉温香在怀,理智仅剩下最后的一丁点,“若雪,你怎么……” 她抬起头来,纤细的手指点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问。她闭上双眼,慢慢靠近,带着一股幽香。 他醉了,一切都似是梦境,朱唇如蜜,黛眉似柳,乌发云鬓上插着他送的那支白玉簪子…… 忽然,他醒了。 电光火石间,那支簪子被他取下。干干净净,光滑细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梦境碎了。 她被一把推开,因为毫无防备,她连退几步,险些摔倒。簪子被扔到身旁,头顶传来他满含怒气的低喝,“你把她怎么了?” 她想过会被识破,想过他会发怒,也想过他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想过他会骂她不知廉耻。却没想过最后他第一句问的竟是把她怎么了? 她笑起来,很凄凉,很绝望,嘴里却说道,“我如今不就是她吗?!” 杨谅大怒,用力抓住她的肩,一手探到她的颌下去撕那张面皮,她使力抵抗,因他体内的药效,竟一时难分胜负。 正僵持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裂开,血蜿蜒流出,像一条条血红的蚯蚓爬上了他的拳头,她心一软,手一松,“嘶”地一下整张□□便被他扯了下来。 露出的是那张明艳的脸庞,那张熟悉的脸庞,从一个清丽的孩童长成一个窈窕的女子,她跟了他十六年。他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初夏,我说过不要动她。” 如夏没有说话。 杨谅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把她怎么了?” 如夏依旧不闻不动,不言不语。 杨谅攥紧了拳头,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许久他才松开,“好,如夏,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从今而后不用再跟着我了。”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如夏呆望着他,这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公子了,若是从前,他定会变着法子逼迫她说出来,他变了! 如夏三两步扑到杨谅身旁,泪如雨下,“我告诉她公子被下了药,可她却选择去救秦琼,公子为她做了这么多,不值得啊!” 杨谅让开一步,缓缓摇了摇头,“我做的都是顺了我自己的心意,而她的选择是顺了她的心意,无关值得不值得。” 如夏隔着婆娑泪眼看他,他朦朦胧胧,遥不可及,她一边哭,一边笑。 “公子宁愿受着煎熬也不愿意碰我吗?” “即便只是当做解药,也不愿意?” “公子是嫌我不干净吗?” “还是怕她知道?” 杨谅停下脚步。 如夏觉得自己说中了,继续说道,“以公子的身份,不说三妻四妾,就是逢场作戏也在所难免,解药之事,又有何妨?” “我从前也这么觉得,可如今我再无法说服自己。” 杨谅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水蓝色袍子,给自己披上,“如夏,你很好,我不能对不起你,也不能对不起我自己。” 说着,他已移步到了门边。 他的身姿愈发俊逸,他的举止愈发清雅,他的狠厉和戾气愈发少了。 直到蓝色影子消失在门外,如夏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107章 如雾亦如电 夜色渐渐深了,街上人影寥寥,一个青衫女子从乐善堂后门走出来上了马车,马车朝城门一路驶去。月华流转,光影变幻,墙角处似有黑影一闪而过。两个兵士模样的人从暗处走出来。 城门还未关,值守的卫兵向车夫检查了通行的文书,又掀起车后的门帘,果然见车里坐着一个青衫女子,身边还放了个药箱。 卫兵打量了一番,女子朝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子。 卫兵放下帘子,朝驾车的招了招手,放他们出了城。 越朝城外走,路越颠簸,行了好一会儿,若雪才敢掀开帘子朝外看,月光下土路一直向前伸展,看不到尽头,边上是林子,远处是山,偶有火光,或许是山野人家。她如今已改头换面,安排马车、车夫甚至通行文书,一切皆是 分卷阅读161 如夏的手笔,想来她准备如此周全,才能将自己顺利送出城,也是煞费苦心。 驾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若雪问道,“大叔,我们还要行多久的路?” 男子声音洪亮,“前面不远有家客栈,我们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中午就能见到来接你的人了。” 若雪不再发问,静静地坐在车里。她和秦大哥分别已一年有余,从未想过要以这种方式再相见,她该如何面对他?想到明日就能见到他,心中百味陈杂,但最后也只剩下浓浓的思念,只恨夜太漫长。 马车在一家很小的客栈前停下,车夫扶她下来,若雪和他打了个照面,借着客栈门口的光亮,这才看清那男子的面貌,他肤色虽深,却并不粗糙,也没有常年驾车的人才有的沧桑。 小二布置好房间,男子对若雪道,“店里只有一间上房,在下住楼下厢房,姑娘若有事交代,门外喊一声便可。” “有劳了。”若雪说着欠了欠身子,正好看到车夫的鞋,她顿了一下,而后在车夫目送下进了自己的房间。 若雪撕下易容的面皮,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一年多在宫中的日子让她处处生出提防和小心来,先前车夫的面容已让她生疑,刚才看见他的鞋子,更加深了她的不安,看布料就知道那绝不是普通车夫能穿得上的鞋,形制倒是与刚才城门口的守卫相似。若雪一惊,恍然:那鞋是官制的。如夏究竟是安排了什么人来接她? 想到这里,她愈发警觉起来,再不敢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闪过一道黑影,接着门缝中不知被塞入了什么东西,缓缓升腾起一缕烟雾。 若雪本半靠在床边,随即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躲入床下,想到自己曾用曼陀罗粉致人麻痹,心中不敢大意,立刻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肖片刻,室内烟雾缭绕,只听得门外有人语。 “只是一个弱女子,为何不在野外直接绑了,却要费这番功夫。” “你可别小瞧她,据说我们不少兄弟都折损在她手里,大人也是怕节外生枝才做了万全之策。” 若雪听出来其中一人正是那车夫的声音。听他描述,他口中的大人,难道是洛口仓一役中惨败的王世充? 心一下子被提起来。 忽然,门被推开,两人直冲进来,若雪只看见那两人的脚飞快靠近,皆是同一种官制的鞋。 一人掀开被褥,却见底下空空如也,低叫一声,“人不见了!” 另一人也是大惊,怒道,“莫不是被她逃了?!” 整个房间不过眼前这点空间,两人飞快扫视一圈,未发现异样,随即飞奔出去寻找。 若雪小心翼翼从床下出来,她不能再待在这里,那两人随时可能会回来。若雪推开窗子,她的房间在二楼,并不太高,底下还有一个草棚,她推算了下爬下去的可能,于是翻身站到窗外,正要跳到草棚上,忽听见一声低喝。 “尹姑娘,且慢!” 若雪一怔,堪堪收住脚。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循声望去,一个身影修长高挑的女子着一身黑色劲装,骑一匹黑色大马已到近前,她直接从马上飞身一跃,仿佛凌空仙子般转瞬间到了若雪身边,她拉住若雪胳臂,又飘忽而下,直落到马上,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轻松地似乎在路边摘一朵花。若雪反应过来,人已在她身后,落到马上。心道:如此好的轻功,怕是与如景也难分上下。 天色已微微泛亮,黑马在晨雾中穿行,好似在宣纸上泼出的一道墨,无声无息,如梦如幻。 虽然先前一阵惊惶,但此时的若雪已经平复下来。身前女子一路无话,但若雪满腹疑问,不禁先开口道,“多谢女侠相救。但我与女侠素不相识,女侠何以出手?” “自然是受人之托。”她仿佛猜到若雪要问什么,立刻接着道,“你是否想问何人要救你?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女子语调平缓,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心思却剔透得像是会读人心。 若雪便不再发问,她知道这样的人想说什么她自会说的,她若不想说便什么也问不出来。 快日出的时候,黑马在一处道观门前停下,两人从马上下来,黑衣女子拴马,若雪抬头看门上的匾额——平朝观。 两人进了门,里面是一个院子。 “请尹姑娘在这里稍等片刻,待我去准备一下。”黑衣女子说着,径直朝后厅去了。 若雪点了点头,在四处走走,这院子不大,除了边上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四周的廊下刻画着道家思想的文字和壁画,就再无其他装饰,倒是院子各处种了花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精心打理营造出的自然之资。若雪认不出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每一棵都装点得恰到好处,让整个院子少了宗教的严肃,却又保持着一种清雅和幽静。 想来这道观的大师一定不同凡响,若雪暗暗钦佩,这时只觉远处有人走来,她抬头一看,便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修长的女子平步走来,她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黑色乌 分卷阅读162 发在头顶盘成发髻,一根细长的木簪穿插其上,白色的发带被风吹起,在身后轻舞飞扬,真正的仙人之姿。 “女侠?”若雪不由低呼出声,忽又觉不妥,改口道,“女冠。” 女子浅浅一笑,“我道号玄然真人,你就叫我玄然吧。” 玄然领着若雪从院中一直穿到后厅边上的厢房,“观中除了我,还有几个小道姑,平时里偶有附近的村民会上来,方便起见,为你另备了一套衣物以掩人耳目。”说着,两人已进了房内,桌上备着清粥小菜,床上放着一套黑色道袍、一根发带及一根木簪。 “你昨夜没睡,先吃点东西休息下,午膳时再来叫你。”玄然说完就要走,却看出若雪眼中的疑惑,方轻笑道,“托我之人是飞鸽传书,应是时间紧迫只写下寥寥几句,让我安排你住下,之后仍会有人来接你。不过,具体的时间我就不得而知了。” 若雪有一瞬间的恍然,但立刻又觉得自己猜得不对,神情暗淡。 玄然看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便径自退了出去。 第108章 如雾亦如电2 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略有放松,这一觉若雪睡得出奇好,再醒来竟已是落日时分。 若雪换上道袍,盘起发髻,一副小道姑的模样。 院子里,玄然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到若雪的打扮,不由赞道,“尹姑娘果然天资不俗,一身道袍竟也能穿得如此好看。” 她神态自若,语气自然,顿时让若雪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坦然。 玄然请她坐下,若雪微微一笑,“叫我若雪就好。” “好。”玄然应下,倒了一杯茶递给若雪,“午膳时去叫你,见你不应,想着让你多歇息一会儿也好,便不再打扰你。此刻晚膳已在准备,之后你我二人便在这院子里用膳,你意下如何?” 若雪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欢喜,“此地绝妙,真正是求之不得。” 不一会儿,饭菜摆上桌。 玄然说道,“山中生活简单,没有佳肴可以招待于你,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若雪摇了摇头,“这份简单正是我心向往之。”她环顾四周,幽幽开口,“人闲花落,夜静山空。此番景致,即便是粗茶淡饭,但在我看来已胜过所有山珍海味。” 玄然微微挑眉,有几分好奇,“我见你分外喜欢这处院子,能否说来与我听听。” 若雪也就把初到时的惊艳娓娓道了出来,“这院子本无特别之处,倒是各处精心栽植的花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株都装点得恰到好处,平添意趣,不仅雅致,还颇有禅意。” 玄然以手支额,饶有兴趣地听着,末了朝她笑了笑,“若雪,你只说对了一半。” 若雪不解。 “看来你只懂赏花,却不会养花。”玄然起身,缓缓走到一丛状似莲花的植物前。那莲花一朵连着一朵,从稍高的石台上一直铺呈到地上,像是一道小小的花瀑。细看之下,那莲花状的并不是花朵,而是一片片紧凑的叶,由小至大,将中间团团包围住仿若生长的花蕾。 玄然俯身用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花草如人,皆有天性,若是长在适合的地方,它便能凭着天性自由生长,就像这株,前端的叶长了,自然会老去枯萎,可下边的新枝也长了出来,枯死的枝叶落在土里正好成了最好的供养。何时花开,何时叶落,朝着何处生长,长成何种模样,皆天性使然。无需费心打理,一切皆出自自然之手。” 这回答出乎若雪的意料,可其中的玄妙深意更令若雪听得出了神。直到玄然的话语惊醒她,“人皆知持物之乐而不知不持物之乐。无识无是,不受物性,可谓之自然之至。能做到这个境界,道家叫做至人。” 若雪想了想,“道家推崇无为而治,顺应自然。“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作为。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错,想不到你也懂道家思想。”玄然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惊喜,不觉聊开了去,“小如打理一个院子,大如治理一个国家,岂不是同理?孔夫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君主只要将臣子摆在合适的位置,不必事事躬亲,国家自然也会繁荣昌盛。君无为而臣有为,反之亦然。” 若雪不由暗自赞叹,她从现代而来,有这些思想并不奇怪,但玄然一个古代女子不仅将道家思想学得如此透彻,甚至还能结合治国之术,实在罕见。虽然玄然身手不凡,但她的谈吐、气质、学识,绝不是江湖中人能达到的境界,倒更像是出自名门大家或者是贵族王侯,从小耳濡目染,受过良好教育才能具备的素养。 忽然她想到杨广,他不就像一个急于求成的花匠,心中有一座精妙的花园,可他等不急让院中的花草自然生长,偏偏要妄加干涉,以期早日实现宏伟蓝图,可最后却是拔苗助长,功亏一篑。 惋惜之余若雪自嘲,自己不也是一个试图扭转自然的花匠?!不禁轻叹一声,喃喃道,“世间诸事,能看透的有几人,真正 分卷阅读163 能放下的又有几人。” “不是放不下,只是还没有想明白吧。”玄然将手中的书递给若雪,“空闲时不妨看看,或许能对你有益处。” —— 若雪和玄然虽是初识,但发现彼此颇聊得来,第二日玄然仍是邀若雪在院中用的晚膳。 两人很快用完膳,却都没打算离开,仍是坐在院中,也不说话,似乎都很享受这种安静。 天色暗了,远处一弯新月,夜空似一匹黒绸,点点星芒仿佛宝石点缀其上。 玄然仰头望天,仿佛自言自语般,“今日是六月初一,转眼快到芒种了。栽秧割麦两头忙,收麦种豆不让晌,村民们又要开始忙了。” “玄然,你还会看天象?” “观星算是道家的一门学问。我看星象变换,以此推算当年雨水是否丰沛,气候有无异象,村民即可调整农忙和预见收成。” 若雪遥望着星空,淡淡应道,“芒种过了,便是夏至。日复一日,何其之快。” “夏至一过,便离七夕不远了,牛郎和织女也终于能见上一面,他们或许不会觉得一年过得太快。” 一句无心的话却勾起一段记忆深处的过往,她从不曾忘记,却不敢轻易去触碰这些记忆,而今她不再压抑自己,与秦大哥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就让思念蔓延成海吧,将她淹没吧,即便溺亡在这片汪洋中至少是幸福的。 若雪洗漱完,散下长发,在榻上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她被一段文字触动,立刻起身将它抄写了下来。抄完,她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一片星光灿烂。 星辰依旧,秦大哥,不知你是否安好…… 若雪再无睡意,索性披了一条薄毯,走到观外,这里靠近悬崖,视野愈加开阔。 若雪坐在石阶上,遥遥望着天边星辰。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苍茫夜色中,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低吟浅唱。 若雪猛地起身,薄毯掉到地上,待她看清身后的那个人,惊喜瞬间从心底涌出来,全部幻化成眼底一片晶莹水光。 “秦大哥——” 她朝他飞奔而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住了踉跄欲倒的她。 她眼中满是泪水,脸上却是笑着的,她透过一片朦胧看见他如星般的眼眸中满是温柔和深情。她扑进他的怀里,他的胸怀宽阔,他的怀抱温暖,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秦琼的衣衫,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惯于压抑自己,秦琼从未见过这般感情外露的她,便用尽全力将她抱紧,一遍遍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给她全部的安慰。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月色仔细地看他,他的眉眼依旧英挺,脸庞却消瘦许多,下巴上满是胡渣,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满是心疼,“秦大哥,为了寻我,你一定吃了许多苦。” “寻你之苦远不及失去你的苦。”秦琼的手覆上她的,而后将她牢牢握在掌中,“若雪,秋日山林中,冬日宫城里,我依你心意两次放开你,我以为尊重你的决定是对的,但在没有你的日夜煎熬中我发现自己做错了,我后悔了。” 若雪心里揉成一团,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人生苦短,有多少次错过,能有机会重来。”秦琼伸手温柔地将她的眼泪拭去,声音低沉认真,“若雪,从今而后,我再不会放开你了。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事,别再一个人承担,别再推开我。” 若雪说不出话,只不住地点头。 秦琼将她拥进怀中。 漫天星光下,两人坐于石阶之上,若雪靠在秦琼胸前,秦琼轻轻搂着她。 虽是夏日,可山上的夜,更深露重。 “若雪,回房睡吧,别受了寒。”秦琼柔声劝道。 若雪摇头,“我不想睡。秦大哥,我好希望这个夜长一些,再长一些,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若雪在他怀里喃喃轻语,秦琼宠溺地替她捋了捋耳际的发,“无论天荒地老,抑或天涯海角,我陪着你。” 秦琼拿起薄毯,将若雪裹牢,“今夜云淡风轻,明早日出之景定美不胜收。” 当夜幕褪去,一轮红日从天边跃起,日出金光如同搅碎的红绸,从头将她全部笼罩,她的眉眼柔和,她的双唇红润,衬得肌肤愈加雪白粉嫩。他忍不住拥紧她,低头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他的唇无比温热,若雪心头一动,仰头迎上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秦琼在院子里等她,待若雪回房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时,玄然也正好来了。 她打量了一下站在远处的秦琼,不动声色朝若雪道,“接你的人来了?” 若雪点点头,“我们今日就走。”她将书还给玄然,“与你相处虽短短两日,却胜过听人十年教诲。离别在即,你可否告诉我,所托之人可是汉王?” 分卷阅读164 玄然笑笑,没有否认,“何以见得” “若雪在这里没有几个朋友,仔细想想也不太难猜。而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身上的气质有几分熟悉。你们都有种植花草的经验,你们的轻功也是一样的好,想必是一个师傅教的吧。” “你的确很聪明,其实救你那夜,我本该在你们之前先到客栈,但我去得晚了,没料到你却能凭一己之力脱了身,着实令我刮目相看。”玄然忽而一笑,坦然道,“家父曾是先王手下大将,我与汉王年纪相仿,幼时便与他一起读书习武,长大后,他偏好歧黄之术,而我更爱黄老之学。他决定谋反时,我和父亲都曾全力劝他,但依然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家父去世后,我便来到这里,起初我们还有书信往来,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慢慢便与他断了联系。没想到他再次与我联系时,竟是为了要救一个女子,我不禁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对他如此重要。” 玄然凑到若雪耳旁,轻道,“若雪,你真教人喜欢,若我是男子,也会对你上心的。” 若雪脸上微红,低头将之前写的字折起来,交给玄然,“请代我转交于他,并且告诉他,我想明白了。他这个朋友,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玄然收下,点了点头,看着若雪朝秦琼跑去。院外,秦琼朝玄然深深行了一礼。 玄然看着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她打开折起的字条,只见上面清秀小楷写着:“人生天地之间,乃与天地一体也。天地,自然之物也;人生,亦自然之物;人有幼、少、壮、老之变化,犹如天地有春、夏、秋、冬之交替,有何悲乎?生于自然,死于自然,任其自然,则本性不乱;不任自然,奔忙于仁义之间,则本性羁绊。功名存于心,则焦虑之情生;利欲留于心,则烦恼之情增。” 第109章 如雾亦如电3 这一日的午后,异常安静,连一丝风都没有。偌大的宫城中,更是安静得可怕。 一道道殿门仿佛一把把枷锁,锁住了自由,锁住了时间,唯一锁不住的就是思念。 杨广亲征高句丽已经半月有余,董青随驾,如今尹兰独自在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知道自己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生下他们的孩子。 尹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近几日她特别容易犯困,有时吃着饭竟打起瞌睡来,等醒来已是深夜。 难得这会儿她有了点精神,便坐到久未动过的琴旁,纤指拨动,琴音流转,尹兰对肚子里的孩子默默说道:宝宝,这是古筝,妈妈在弹给你听,你喜欢吗? 肚子里孩子动了动,像是冒出个泡泡的感觉。尹兰笑的很温柔,是做母亲的女子才有的笑容。 一首曲子还未完,宫人急匆匆进来通报,“皇后驾到,兰姑娘赶紧接驾。” 尹兰的手停住,乐声也戛然而止。 她到宫中这些年,从未见过皇后,她差点都忘了自己爱着的男子是一个皇帝,而他还有一个皇后。 宫人过来扶她,她小心翼翼托着肚子,缓步走到殿外,按照礼数静静候着。 一行人慢慢朝她走来,为首的女子比她年长了几岁,容貌端庄,气质温婉。 尹兰低下身子,“给皇后娘娘请安。”她不再是无法无天,无所顾忌的尹兰了。 萧皇后连忙让身后的宫女扶起尹兰,温和道,“你有孕在身,礼数就免了罢。” “谢过皇后娘娘。”尹兰慢慢直起身子,抬起脸,萧皇后顿了一下,果然如传说一样,她和宣华长得太像了。 两人进到殿内,宫人为皇后上了茶。 萧皇后环顾四周,这里是皇上居住的大业殿,原本以为他与宠幸着的女子同住,定会增添些奢华和绮丽的装饰,却不想比之从前竟无多大变化,而后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琴上,“兰姑娘的琴弹得很好吧?” 尹兰回得小心翼翼,“只是会一些,聊以打发时间。”她不知道皇后来的目的,但后宫中尔虞我诈,腥风血雨不输朝堂之上,学着姐姐行事谨慎些总是没错。 “本宫也是前几天才听说你有了身孕。”萧皇后微微一笑,说道,“今日第一次见你,方才本宫也是吃了一惊呢。” “娘娘是指,我与宣华容貌酷似一事?”尹兰回答得波澜不惊。 萧皇后点了点头,“你与她有些像,却又不完全像。不过,能与皇上同住一殿,这种荣宠连宣华生前也不曾有过。” 怕皇后心生嫉妒,尹兰连忙解释道,“皇上并没有册封于我,所以也没有赐我寝宫另住。” “你不用担心,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萧皇后喝了口茶,脸色平静,“身为皇帝,后宫三千本是寻常。不过,皇上是长情的人,子嗣并不多,待你生下皇子,迟早会册封于你。” 尹兰一惊,连连摇头,“娘娘,尹兰一心只想好好伺候皇上,对封号确实没有任何妄想。” 萧皇后有一丝疑惑,神态却不失六宫之主的威仪,“你不为自己考虑,总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你若 分卷阅读165 未被册封,今后孩子长大了如何自处?” 尹兰一时无语。 “如今皇上御驾亲征,你在这后宫中,若是有什么缺的就说,本宫会差人送来。”萧皇后说完,起身欲走。 尹兰忽然跪下,“娘娘,本来后宫不可干政,但尹兰实在担心皇上安危,不知前方可有消息传来?” 萧皇后蹙眉打量了尹兰一番,见她一幅真心诚意的样子,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皇上威武,初战告捷,想必很快就能凯旋而归,你在宫中安心养胎便是。” 尹兰喜出望外,连声叩谢。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萧皇后一行人走了,一切又恢复平静。 偶尔,微风拂过,卷起一阵花香。尹兰看向桌边的一盆蔷薇,翠绿的花枝上两朵粉雕玉琢的蔷薇花开得正好,她看得出神,不觉眼中带笑。姐姐的那一盆应该也开了,不知她与乐大夫可好?想起册封一事,尹兰心中暗叹一声。 姐姐,你们新婚燕尔,应该很幸福吧。可我如今才明白你的步步小心与无奈呀。 —— 秦琼护着若雪,两人共乘一马,赶赴太原。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专走人少僻静处,常常日夜兼程,若雪偶尔还能在秦琼怀中小憩片刻,但秦琼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连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直到昨日进了山西地界,才稍稍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两人住进一家客栈。 若雪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只觉浑身舒爽,人也精神倍增。沐浴后,就坐在窗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窗外杨柳依依,她的思绪也如柳枝随风涤荡。 从成亲那日杨广送来药酒,到如夏安排她潜逃,又将她出卖给了王世充,到半路被玄然所救,再到秦大哥一路寻到她。细细想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盘棋啊,只是这其中仍有些细枝末节,是她没有想明白的。 秦琼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心下一紧张,便推门而入,却见到若雪坐在窗边出神,他走过去,轻笑着问,“想什么呢?” 若雪抬眸,眼前的秦琼已洗去了一身疲惫,他长身玉立,英姿焕发。若雪甩了甩长发,释然的一笑。“没什么。”世事无常,为何什么都要想明白呢?! 秦琼见她长发未干,肩头已湿了一片,遂取过纱巾替她擦拭,“我们已过了山西地界,这里安全许多,不用急着赶路,明日稍晚些时候或者后日上午就能到太原。晚膳我让小二送些饭菜上来,我们便在房里用些。” “好。”若雪柔声应着。 窗外的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无比温暖。 秦琼的动作停了一下,“若雪,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怎么了?秦大哥。”若雪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幽深的黑眸中满是郑重。 “在赐婚的消息传到太原之前,我接到了一封信。因为这封信我才知道,你为了妹妹而决意留在宫中,你又为了我深陷重围,还有……他为了救你求皇帝赐婚。如果没有这封信,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那封信……是乐隽送来的……”若雪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如果是在赐婚之前他就写了这封信,那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并且没有打算做任何隐瞒。这份孤傲和磊落倒是像他一贯的作风。 “我还在瓦岗寨的时候,与他交往颇深,他应是辗转打听到了我在太原,所以托了人送信过来。”秦琼捧起她的脸,神色认真道,“无论他是不是乐隽,他的坦率甚至傲气,一直都是让我钦佩的。虽说君子有成人之美,但若涉及到你,我和他都不会谦让。” 秦琼迟疑了一下,问道,“他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对吗?” 四目相对,她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执着。若雪点点头,语声温柔却坚定,“我欠他很多,三生三世都还不了。但是我的心意也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若雪……”他难掩狂喜之色,伸手将她拥进怀中。 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扑面来而,她闭上眼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仿若誓言般的话语。“你欠他的由我来还。而你,三生三世都是我的。” 微风习习,杨柳依依。不禁,沉醉其中。 第110章 朝朝暮暮1 第三日的上午,秦琼和若雪便到了太原,黄骠马在驿道上笃笃前行。 此时,天高云淡,路边的稻田里农人正忙着插秧,河边的村妇正在浣洗,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若雪侧坐于秦琼身前,看着眼前景象,不禁感叹道,“若说洛阳是遍地繁华,那也只是东都表面的虚像而已,这一路行来,依我看,太原才是真正的宁静祥和之地。” 秦琼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怎讲?” “大隋设两都,东都洛阳,西京长安。杨广又偏爱东都,不吝钱财,大兴土木,加上开阜通商,各国往来频繁,于是才有今日的繁荣昌盛,令初到洛阳之人无不俯首赞叹,但一出洛阳便立刻能感到差异,越是远离都城感觉越是强烈,许多农田都已荒芜,村庄破落 分卷阅读166 ,与之相反,山西各州虽不富裕,但百姓生活安定,尤其太原,路上偶尔能看到逃往此地谋生的流民,却看不到乞讨之人,足以说明,民心向背。” 秦琼应道,“若雪,你可记得在瓦岗寨时提起过一位李姓大人?” “李渊?” 秦琼点头,接着说道,“现今太原太守正是李渊李大人,我与士信、知节离开瓦岗后便来到此地。李大人胸有大志、思谋远虑又为人宽厚,是难得一见的明主。我曾在他面前提起过你,他对你赞誉有加,进城后我就带你去太守府拜见他,你觉得可好?” 若雪沉吟片刻,“秦大哥,我还是不去了。” 秦琼虽有遗憾,但转念一想,若雪在瓦岗寨、在宫城中数度身陷危机,能让她远离权谋争斗之地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不再迟疑,“也好,那我们便直接归家去。” “归家……”若雪不由心头一阵悸动,脸上流露出的期待,全都落到秦琼眼中,他笑道,“我在外漂泊多年,居无定所,但想到有朝一日要接你来与我团聚,便购置了一处房产,宅子不大,又在郊外,可胜在风景怡人,我想你定会喜欢。” 若雪点头,笑得灿若夏花。 秦琼一拉马缰,黄骠马掉头朝郊外跑去。经过一处熙熙攘攘的市集,两人下得马来,一起采买家用物什。 若雪在铺子前购置烛火,秦琼买好柴米赶过来,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去,边上首饰铺子的老板娘看见这郎情妾意的一幕,立刻朝秦琼吆喝起来,“这位官人,你家娘子好生俊俏。” 见两人相视一笑,老板娘喊得更加卖力,一手拿几根簪子,一手握几只镯子,“官人来看看,我这里都是最好的工料,错过可就没别家了,可不能亏待了小娘子,多戴首饰才能称得上这如花美貌啊。” 秦琼上前,老板娘立刻喜笑颜开地拿起几件首饰给他挑选,若雪摇了摇他的袖子,低声道,“秦大哥,别为这些无用的东西浪费银两。” 秦琼却置若罔闻,“今日是该挑件首饰。”说着,将她拉到身旁,他拿起一幅耳坠子,玉雕的梨花,洁白晶莹,仿若飘雪,他在她耳畔比了比,很是满意,“就要这件。” 老板娘高兴地收下银两,一脸艳慕地看秦琼为若雪戴上耳坠,啧啧称道,“你家官人如此宠爱你,小娘子真是有福之人。” 若雪被看得一脸羞涩,笑着低下头。 秦琼牵着黄骠马,俯身在若雪耳畔说,“如今你我长辈都不在身边,我想让李大人替我们主持婚事,你看可好?” 若雪踌躇了半晌,秦琼看出若雪的犹豫,“若雪,我说过要明媒正娶,绝不能让你受委屈。” 若雪拉住秦琼的手,满眼柔情地看他,“明媒正娶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我两情相悦,何来委屈?” 秦琼释然的笑,握住若雪的手紧了紧。 两人走走停停,快晌午的时候便到了郊外,砖木的小屋,屋前有个院子,不远处有湖,湖的对岸有山,真正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若雪前前后后地走了一圈,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这里可以支个木架,种上紫藤,夏天的时候便能在花下饮茶读书;那里可以放一个水缸,养些小鱼,下雨的时候便能听雨水和鸣。” 秦琼一边连声应着,一边栓起黄骠马,喂上干草,他又进灶间忙起来。 若雪将购置的物什一一摆放出来,忙完了走到外室,看到桌上摆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青葱汤面,竟是秦琼亲手做的。 若雪坐到桌前,忍不住凑近闻了闻,“好香,我好久都没有吃过面了。” 秦琼见她一脸无邪,仿若个孩子般,宠溺地看着她吃完,才好整以暇地问道,“若雪,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若雪满脸不解,困惑地看向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秦琼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难得见你糊涂,竟然把自己的寿辰都忘了。”他嘴角一弯,笑得无比温柔,那一双星眸熠熠生辉,“在周道村后的沙丘上,你我初遇,你说那日是你的寿辰,很巧,那日也是我的寿辰。” 若雪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世间真有这种巧合?她穿越千年而来,就是为了遇见他吗?难道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耳畔传来他的柔声细语,“若需,你我是注定的缘分。” 若雪靠上他的肩头,从衣领里取出一条红绳,下面坠着莹绿色的翡翠如意,衬得她的笑明亮动人。即便她几次离开,但从未取下他送的信物,就如他至始至终占据着她的心。 尹兰,你和杨广,也是命定的姻缘吧。 —— 洛阳。宫城。 夏日的暑气渐重,各色牡丹也开到了极致,一年中万物最奢靡的时候到了。 自那日之后,皇后没有再去大业殿探望尹兰,但时不时会差人送些东西过去,还让宫人为尹兰置备秋日的新衣,一番心思倒让尹兰颇为感动。 这日一早,宫人又奉命送来水果,是西域刚刚进贡的葡萄。尹兰喜欢吃葡萄,但宫人带 分卷阅读167 来的一则消息让她更加欣喜。 “皇后娘娘命奴才给尹姑娘传话。差驿报,皇上的御撵已进了河南,今日不时就到京城。”宫人跪在地上,没有瞧见尹兰掩着嘴,一脸兴奋的模样,没听见答复,他又不敢起身。 半晌,尹兰才回过神来,谢了恩。 宫人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尹兰命人打来井水,将葡萄一颗颗洗净了,又一颗颗剥皮去籽。忙活了半天,终于,透明的琉璃碗中盛满了晶莹剔透的葡萄肉,仿若堆起的碧玉珠子,耀眼夺目。 到了中午,日头愈烈,却没有皇上的丝毫消息,尹兰将琉璃碗连同葡萄冰镇进井水中。她一会儿在大业殿外踱步,一会儿坐在窗边眺望,只要听见声响,她立刻满怀起希望,却又一次次落空。 从烈日当空到弦月高挂,这一日竟比之前等待的那些日子都要漫长。 折腾了一天,尹兰有些乏了,靠在榻边闭目休息,隐约中听见有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竟是董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尹兰起身迎上去,喜道,“董公公,皇上回来了?”她没等董青回答,已经绕过他,奔到门外。 夜色中,大殿外,空无一人。 “皇上呢?” 董青形容有些疲惫,神色犹疑道,“皇上去了皇后娘娘的寝宫,奴才来替皇上取替换的衣物。” 尹兰满脸落寞,勉力笑了笑,“皇上平安回来就好。” 董青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尹兰脸色不好,便道,“兰姑娘还怀着身孕,早点歇息吧。”随后取了衣物,便匆匆离去。 第111章 朝朝暮暮2 董青走远了,尹兰才想起为杨广准备的葡萄,应该让董青一起带去,她想要不就差人送去,但又觉得不太妥当,想了想,便作罢了。 夜深了,尹兰睡下,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躺到了榻上,她一紧张,想要扭头去看,那人却从身后抱住了她,一双大手有力,却微凉。 尹兰心头一暖,身子放松下来,“阿摩?”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响在她耳畔。 尹兰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那双手轻轻抚摸着她,渐渐温暖起来。 “你想我吗?”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好一个凤求凰。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这本该是我对你说的。”他话语中带了淡淡笑意,“我不在的日子,你竟开始看书了。” 他又问,“你不问我为何去皇后那里吗?”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很平静。 “你嫉妒吗?” “嫉妒,可你是皇帝,她是皇后。” “你讨厌皇后吗?” “皇后人很好,待我如姐妹,我不该讨厌她。”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酸涩道,“可是要与她分享我最爱的人,我也做不到喜欢她。” 他微微用力,将她拥得更紧。 他沉默许久后,低声道,“朕输了。” 尹兰转过身子,正对杨广的脸,室内未燃烛火,黑暗中他的脸只有模模糊糊一个轮廓,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道,“对不起,阿摩,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不懂什么治国理政,我只知道你平安回来就好,至于输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里,轻轻吻着。 忽然,一滴湿漉漉的液体落到她的耳边,顺着她的脖颈流到颈窝里,尹兰顿了一下,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 第二天,待尹兰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快中午的时候,董青来了,“皇上一早便上朝去了,中午要和大臣们商议国事,让奴才来传话,请兰姑娘先用膳,不必等了。” 尹兰点头,“好,我知道了。董公公,我有一事想请教。” “奴才不敢,兰姑娘要问什么尽管问,奴才当知无不言。” “高句丽一战,我听说初战告捷,为何最后却输了? 董青大吃一惊,“兰姑娘是怎么知道的?”他倒吸一口气,试探道,“是……皇上?” 尹兰没有说话,董青却从她的神色中明白了几分,叹道,“皇上竟然对你说了……” “董公公,我知道后宫不可干政,但我只是想尽力替他分担一些,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又如何替他分担呢?” 尹兰朝董青行了一礼,惊得董青连忙跪了下来,“我知道这事很让您为难,可是在这宫城中,我除了您,还能信任谁呢?” 尹兰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为难了一会,一咬牙,开口道“此次高句丽一役,皇上派遣了山东水师,我军水师勇猛无比加上敌人毫无防备,杀得高句丽节节败退,本来胜券在握,那日陆军应该和水师汇合,却不知为何右翼军路上耽搁,延误了战机,导致了最后的败局。” 尹兰听着心里难过 分卷阅读168 ,喃喃道,“阿摩一定很不甘心。” 董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昨日,皇上回宫后直接去了皇后娘娘那里,皇上什么都没说,但奴才们都心知肚明,大家小心伺候着,可还是因为一件小事惹怒了皇上,皇上大发雷霆,后来连一口水都没喝便甩门走了。” 尹兰心中百味陈杂,她扶董青起来,“董公公的恩情,尹兰铭记在心。” 董青连连摆手,起身后退了出去。 —— 太原,郊外。 盛夏时节,暑气逼人,湖边的小屋,难得阵阵凉意。 院子里的木架下,紫藤已经长出了成苗,木架上罩着轻纱,挡住了炽烈的日光。 院子里摆着一只废弃的石槽和一只水缸,石槽里种植着高低错落的金钱草,绿油油的一片。水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水面上飘着几朵浮萍,鱼儿游弋其间,偶尔荡出几道涟漪。 若雪洗完了衣服,在屋前晾晒,秦琼在屋后的林子里伐竹。 若雪忙完,烧了水给秦琼送去。 屋后,秦琼脱了上衣,正站一地的竹竿里忙得汗流浃背,若雪赶紧拿了纱巾为他擦汗,他朝若雪一笑,接过水大口大口喝起来。 若雪含笑望着他,忽然目光怔怔的,因为常年征战,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最重的要数位于左边胸口那处,伤口很深也很新。那么重的伤,若雪不会不知道,仔细一想便知定是这一年之中受得伤。 秦琼放下水壶,又开始忙起来。 若雪回过神,看着秦琼用麻绳将竹竿捆扎起来,一只竹筏渐渐成形,好奇道,“秦大哥从昨日就开始忙碌,是要做一只筏子?” 秦琼头未抬,但声音中满是笑意,“若雪,你不是想要泛舟吗?有了这只筏子,不但可以泛舟湖上,还可以湖中垂钓,我们春天去摘菱角,秋天就收莲蓬。” 午后暑气消散,秦琼将筏子拉到湖中,扶若雪坐上去,然后自己也站了上去,掌一支长竿,竹筏便朝湖中幽幽荡去。 湖的另一边开满了芙蕖,微风一吹,满开的粉色花瓣如仙女的衣裙蹁跹而舞,绿色的荷叶仿佛披帛迎风招展。 若雪忍不住盯着看,秦琼将筏子撑过去,摘下几支芙蕖,递给若雪。 若雪捧在怀里,笑靥如花,周身清香四溢,“秦大哥,再摘几片荷叶吧,晚上我们蒸荷叶饭吃,又香又消暑呢。” 秦琼奇道,“荷叶竟还有这等妙处。” 他摘了荷叶,欲将竹筏撑回去。但芙蕖下满是淤泥,竹筏进去容易,出来难。秦琼只得卷起裤腿,下了水,才终于将筏子推开,他再上筏子时,双腿上、衣摆上满是淤泥,他却满不在乎。 回到岸边,秦琼栓好竹筏,拿上鞋子,若雪捧着荷花和荷叶,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小屋走。 不远处,站着两道人影,身形高大,是两个男子。 若雪止了笑,看向秦琼。 秦琼安慰道,“知道这处宅子的人不多,都是自己人。” 若雪点点头,放下心来。 那两人也看到了他们,径直朝他们走来。 其中穿白衣的男子正是罗成,一年多未见,他英姿不减,又更添了老成。另一个男子穿褚色袍子,气宇不凡,年纪与秦琼相仿。 罗成一脸惊喜,“若雪,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都不知会一声。” 若雪见到罗成,心中升起一股亲切,笑着答道,“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又何必刻意呢。” 褚衣男子的目光扫过若雪,落在秦琼赤着的脚和满是泥污的衣摆上,不禁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的转开,“难怪几日见不到秦将军,原来是携佳人泛舟湖上,涉水采薇啊。” 秦琼笑了笑,毫不在意道,“没想到二公子会来,士信,一起进屋喝杯茶吧。” 说着,四人便到了院子里,秦琼招呼后进屋去换衣。 另外三人坐在轻纱账下,若雪为他们泡茶。 褚衣男子喝着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却没有说话。 罗成仔细打量着周围,赞叹道,“若雪,你果然心灵手巧。当初大哥买下这处房产,我还嫌太小,如今再看这里被你打理得别具匠心,真是不输任何大宅的庭院。 若雪泡了茶水,递到他面前,笑着应道,“不过都是就地取材,浑然天成,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士信就是会夸人。” 秦琼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为诸衣男子做了介绍,“这位是李太守的二公子。” 若雪暗自一惊,原来面前这位褚衣男子竟然就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夸道,“这位就是秦将军和家父提过的尹姑娘?的确是玲珑剔透、秀外慧中的女子。” 若雪行了一礼,“二公子过奖了。” 几人一同坐下,若雪给秦琼泡上茶。 只听李世民道,“秦将军多日未来太守府,有些事恐还不知。” 秦琼问,“不知二公子所指何事? 分卷阅读169 ” 李世民低声道,“皇上御驾亲征高句丽,败了。” 若雪心中一揪,倒水的手顿了顿。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缓缓道,“皇上以高句丽不遵臣礼为由,下诏征讨。不恤民力,劳师远征,朝堂上本就没几个人支持,皇上仍一意孤行,如今又败了,大失民心。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各地农民频频起义,朝廷恐已无力镇压。” 罗成忍不住道,“修长城、挖运河、造龙舟,已是劳民伤财,再加上征战高句丽,这是不给百姓喘息的机会啊,大家不反才怪呢。” 若雪怔怔地站在一边,秦琼起身在她耳旁低语几句,若雪缓缓点头,而后放下茶具,就要回屋。 罗成连忙叫住她,“若雪,你也一起坐下吧,说说你的看法。” 李世民也看着若雪。 秦琼笑着摆摆手,“她进屋做饭去了,二位就留下一同用个便饭再走。” 夜色中,笑声,话语声,合着几声虫鸣。 夜风中,酒香,荷叶香,混着几缕花香。 轻纱账下,大家用了饭,喝了点酒,对若雪做的荷叶饭赞不绝口。 罗成很高兴,喝得有点多,走之前,他将若雪拉到一边。 “若雪,你别怪我多嘴,本来你和大哥的事情我不该多说。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为了你,大哥在瓦岗寨时差点连命都丢了。”罗成酒气上头,脸色微红,但他的眼神澄澈,亮晶晶地看着若雪,“我已经很久没见秦大哥笑得那么高兴了,自从你离开后,就没见他笑过,酒量倒是见长。” “我明白,士信。”若雪神色认真,“我和秦大哥都很珍惜眼前的幸福。” 李世民在另一边低声对秦琼道,“家父对秦将军一直青睐有加,在下也一直景仰将军,如今朝廷混乱,正是用人之际,男儿当以功名利禄为重,相信将军不是庸碌之辈,孰轻孰重自然能分的清楚。” 秦琼抬手,“秦某感激李大人和二公子的厚爱。” 李世民和罗成告辞后,秦琼将他们送出屋外。 回来时,若雪已经收拾好,荷花被插在一个闲置的水罐里,她坐在案几边,盯着荷花默默出神。 秦琼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刚才看你吃的很少,在担心妹妹吗?” 若雪倚靠着他,若有所思道,“皇上待她极好,不会为难她,我只是担心若有朝一日,他不能再护着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无法再说下去,因为她无法告诉秦琼不久后隋将灭,李渊取而代之,后建唐,而他则是功臣之一。 见她欲言又止,他柔声安慰道,“劝过她吗?” 若雪点头,无力道,“劝不了,那是她认定的人。” 秦琼轻叹,“你既已尽力,接下来的事非人力可为,我想她在宫中如此长的时日,心里也应该有了计较。” 若雪默不作声。 秦琼低声问,“你如何看杨广这个人?” 若雪想了想,“他是很聪明的人,说他雄才伟略也不过分,他创科举制,让许多平民有机会进入仕途,消除世家门阀统治,为朝廷注入活力。修长城、挖运河,每一件都是好事,若不是他急于求成,要把一百年里完成的事情在十年中完成,那他真的是千古难得的明君。” 秦琼眼神中流露出赞赏,“若雪,你的见解果然和别人不同。难怪方才士信都想邀你一同长谈。”他神色清明道,“但在他们面前,有些话你不便说。现在只你我二人,我也好奇你如何看待亲征高句丽一事?” 若雪反问,“如果是秦大哥,你会不会选择攻打高句丽?” “高句丽日益强大,威慑中原,早晚都要打的,但此时实在不是好时机。” “正如士信所言,如今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此时出兵的确不合适,但这只是其一,高句丽远在千里之外,气候与中原大相径庭,若想取胜必须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虽然杨广三次攻打高句丽都没有成功,但那是因为条件所限,之后唐太宗唐高宗也数次攻打,可见此战确有必要,并且想要获胜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雪定定看着秦琼,他笑起来,“若雪,你这样子,怎么好像我马上要去攻打高句丽了呢。” 若雪垂下眼眸,秦琼笑着吻了吻她。 “深夜了,去睡吧。”说着,他抱起她,往屋里去了。 第112章 朝朝暮暮3 洛阳,宫城。 杨广回宫已有几日,却比之前更加忙碌,每天一早上朝,又批改奏折一直到深夜,尹兰总想等他回来,但每天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夜色苍茫,大业殿内有微微烛光,很静,很暖。 杨广一脚踏进大殿,几个宫女随即围拢过来,但还未及开口,就被杨广拦了下来。 董青熄了灯笼里的火烛,正要随杨广入内,却见杨广朝他摆了摆手,他立刻停下步子,唤了一众人等无声退了下去。 分卷阅读170 杨广走过一道道帷幔,直走到内室里,幽幽光晕之中,尹兰靠在低案旁睡得正熟,手中还握着一本书。 杨广轻轻走过去,将她手中的书拿走,小心翼翼抱起她放到了榻上,正要将薄毯给她盖上,俯身看见尹兰已经醒了。 尹兰搂住他的脖颈,半眯着眼笑看着他,“终于被我抓住了!难怪这几天我明明记得睡前是在案边看书,怎么早上醒来却在榻上了,原来是阿摩半夜做的好事。” 杨广也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明天记得在榻上看书,别又在案边睡着了。否则……” 杨广故意卖了个关子,果然尹兰半是好奇,半是挑衅道,“否则怎样?” 杨广勾唇一笑,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否则明日当值的奴才少不了一顿板子。” 尹兰立刻泄了气,举手投降,“好,好,都听你的。” 说着,她坐起身,要从榻上下来。 杨广问,“都这么晚了,还要起来做什么?” 尹兰神秘的笑了笑,从墙边摆着的大缸里捧出一个琉璃瓮,“上次准备好的忘记拿出来了,这些是我今天新鲜剥制的,你快尝尝,否则到明天又坏了。” 缸里有冰,盖子打开,烟雾缭绕,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像一粒粒翡翠珠子静静躺在琉璃瓮中,杨广吃了一惊,又心疼地拉着她,坐到榻边,“你身子不方便,这些事让奴才去做就行了。” 尹兰取出一颗葡萄,塞进杨广的口中,“好吃吗?” 杨广点头,也取了一颗喂给她。 “我想亲手为你做些事,可我现在既不能为你跳舞,又因为手笨,不能为你做些衣裳,绣些花什么的。我能亲手为你做的,也就剩下这些了。”尹兰捧着琉璃瓮,微微低下头。 杨广挑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唇,怜惜道,“等你身子恢复了,再跳给我看,我只看你一个人跳舞。” 尹兰微笑着闭上双眼,靠进他的怀里。 夜风拂蔷薇,暗香盈满室。 他低沉温软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这一阵子我太忙了,过几日让乐隽和你姐姐进宫,自他们成亲后,你们姐妹也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正好也让她来陪陪你,免得你寂寞。” 尹兰轻声应着,她真的很想姐姐了。 —— 隔几日的午后,尹兰正在窗边折着纸鹤,有宫人来报,若雪已到殿外,她连忙将纸鹤放进锦盒里,兴冲冲地去门口迎接。 屋外刚下过雨,一片天青色中,宫人领着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缓缓走来。 尹兰已等不及走到殿外,朝那身影欢快地叫道,“姐姐!” 若雪穿一身浅碧色长裙,不疾不徐走到面前,朝尹兰行了一礼。 尹兰愣了一下,笑着拉住若雪,玩笑道,“姐姐,你给我行什么礼呀,难道嫁给乐大夫之后就把我当成外人了?” 若雪笑意盈盈,随尹兰到了外室,“方才有外人在,姐姐是怕失了礼数,让你难做。” 尹兰没有再计较这些,拉着若雪在案边坐下,让宫人摆上了许多吃食,看到自家姐姐,尹兰便完全放下心防,变成一个单纯的孩子,一边殷勤地招呼着若雪吃这个尝那个,一边好奇地问这个问那个。 “姐姐,你和乐大夫过得好吗?乐大夫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惹你不高兴?”因为没有亲眼看着姐姐出嫁,她总有些放心不下,但如今看到若雪眉目含笑,甚至比之前更爱笑了,她才觉得自己的担心应是多余的了,“看你一脸幸福的样子,乐大夫一定对你很好吧,姐姐。” “能嫁给心仪之人自然是幸福的,而他待我也比待任何人都好。”若雪一双美眸流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脸甜蜜。 尹兰也跟着高兴起来,因为她自己没有婚礼,于是总期盼着姐姐的婚礼能完美些,也算是弥补了她的遗憾,“婚礼隆重吗?喜服美不美?是不是和我们那里完全不一样?” 若雪想了想,才开口,“我大多时候只等在房中,但听见外头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应该是来了许多人。” 尹兰想象着那个画面,露出一脸向往,“真想看看姐姐穿上喜服的样子,一定很美,要是我在就好了。” 若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兀自喝茶。 尹兰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可若雪一派淡然,慢慢的尹兰也不那么急切了。 “姐姐,乐大夫……额,其实应该叫姐夫的……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呢?” “他去巡诊了,过两日就回来。”若雪喝了一口茶,关切问道,“妹妹身子可好?” 尹兰从先前的兴奋中缓过来,才觉得有些累了,靠在榻边,“一直吃着姐夫开的那贴药,感觉比以前好很多,只是偶尔会疲乏。” “妹妹有孕在身,要多休息。”若雪无意中瞥到案边放着的书册,遂拿起,竟是《木兰辞》,“书也要少看。” 尹兰不好意思的拿过书,幽幽道,“姐姐,我一直不太爱看书,尤其是历史古籍,但是我如今真觉得自己看 分卷阅读171 书太少,懂得太少。不说能像木兰代父从军,要是能像你,腹有诗书,笑谈古今,说不定就能帮到阿摩了,至少能替他分担一点烦恼。” 若雪不动声色,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尹兰,“你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养身子。” 尹兰接过糕点,却没有吃,沉默了一会。若雪又叮嘱尹兰要好好休息,少说话,之后的话题也都围绕尹兰在宫中的生活。 一直到晚膳后杨广都没有出现,若雪问道,“怎么不见皇上来看你?” “阿摩忙于朝政,总是深夜才回到兴业殿。姐姐今夜要回去吗?”尹兰不舍,拉住若雪的手问着。 若雪善解人意,“若是能与妹妹多处一晚也好。”她抽回手,帮尹兰身后加了个软垫。 尹兰很高兴,赶紧让宫人去安排若雪在偏殿住下。 尹兰想要和若雪一起睡,却被若雪劝下。没想到若雪刚睡下,尹兰抱着被子就来了,她笑吟吟地睡到榻上,挨在若雪的身边,若雪身子一僵,朝里头让了让。 若雪只穿着里衣,光滑白皙的脖颈空荡荡的,尹兰疑惑道,“姐姐,你以前常戴的那块翡翠呢?”她记得姐姐那块如意翡翠是从不离身的,一直以为那是乐大夫送给她的信物。 若雪笑了笑,“哦,应是忘在家中了。” 尹兰心中疑惑更重,“那……姐夫送你的信物?” 若雪指着案头上摆着的白玉簪子,“你是说这支簪子?” 尹兰顿了下,点点头,思绪却渐渐飘远。印象中姐姐的确有一支相似的白玉簪子,那是在和乐大夫成亲前几日戴上的,因为姐姐没几件首饰,所以多了支这样精致的簪子她是很容易发现的。可若雪今日的言语和举止与往常大有不同,尹兰不解,是出宫后发生了什么事嘛?还是姐姐另有心事呢? 尹兰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尹若雪熟悉的睡颜。虽然近在咫尺,却感觉遥不可及。她不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些什么,似乎从小就是这样,她藏不住心事,总是有什么就迫不及待告诉姐姐,而姐姐都会微笑着耐心的倾听,有时会帮她出出主意,可姐姐自己却很少对她倾诉,仅仅是因为性格使然吗?还是因为……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章节名,并且最后一段稍作修改。这个故事5月底之前会完结。 第113章 如是观1 出了洛阳,山峦叠嶂,不远处半山腰上隐约有一处道观。 一架马车停在观外的山门前,驾车的女子一身红衣,头戴帷帽,行止矫健,正是如景。“公子,我们到了。” 车帘掀开,杨谅从车上下来,他长发束冠,脸上戴着半截白玉面具。他抬头望了望山门,回身接过如景递上的剔红木盒,“你在观外守着,若有异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公子。”如景应下,而后将马车牵到隐蔽处。 杨谅提着木盒拾阶而上,跨过正门,便见到坐在院子里的玄然。 一早刚下过雨,此时碧空如洗,地上落英纷纷,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 石桌边,玄然一手支颚,一手拿着小盅正慢慢品着,见到杨谅,她静静一笑,也不起身,只拿着小盅朝他招了招。 待杨谅走近,看见石桌上已摆着一些瓜果,她对面还摆着一只小盅,幽幽传出酒香。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堂堂平朝观的女冠竟然大白天就在院里独饮独酌,若是外人见了不知作何感想。” 对于他的调笑,玄然充耳不闻,“前日收到书信,我便做了安排,观中弟子都下山去了,殿下大可放心。”她拿起酒壶将他的小盅加满,“这是去年我亲手做的桂花酿,虽比不上从前王府里的佳酿,不过聊胜于无吧。” 杨谅取下面具,举起小盅,一股桂花的清甜香气沁入心脾,他浅酌一口,赞道,“好酒,少玄的手艺堪比仪狄了。”他一口饮尽,将剔红木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糕点摆上石桌,“你爱吃的桃花酥饼,尝尝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玄然看看点心,又看看对面俊朗的男子,笑着喝了一口酒,“殿下大费周章,是要感谢我救了若雪吧。” 杨谅摇了摇头,语声淡淡,“也不全是,过几日我要离开中原,算是提前与你辞行。” 玄然暗吃一惊,低声道,“离开中原……那殿下所谋之事……”想当年她与父亲二人苦劝无果,他铁了心要策反,弃并州,攻帝都,立替身,伪囚禁,其中详情她虽不得知,但料想他一定是处心积虑设了这个局,如今却要离开中原,那便是要放弃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 “少玄可还记得,你当上女冠后给我来过一封书信,也是最后一封。信中说到平朝观的由来,平同萍,浮萍乃无根者,朝为朝露,人生如浮萍漂泊无依,又如朝露转瞬即逝,若被仇恨束缚一生,全无乐趣可言,此生哀矣。”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遥遥望着远处,似乎正望着一些她看不见的事物,那目光无比通透,闪着自由与孤傲的光芒。 玄然忽然明白了,“能让殿下 分卷阅读172 释然的,恐怕不是我的书信,而是另有其人吧。”说着,她将一张纸笺交到乐隽手中。 “这是若雪离开时让我代为转交的。她说,自己想明白了,还有……你这个朋友,她永远铭记在心。” 杨谅看着纸笺上娟秀的小楷,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张娴静又倔强的脸庞。他将纸笺认真收好,举起小盅一饮而尽。 四周很静,两人默默喝着酒。 玄然忽然起身,“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与殿下重逢,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她一笑,使了轻功,黑白色的道袍在虚空中扬起,身形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片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笙、一萧,接着轻灵一跃,便上了屋檐,杨谅看了她一瞬,也随之飞身上去。 两人坐在檐角边,衣决飘飘。杨谅拿萧,玄然握笙。 无需言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笙箫和鸣,四周荡起乐声,流转不止。 时光仿佛回到多年前,英姿勃勃的少年郎手执玉箫,轻倚廊下,闭目吹奏,他对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楚楚动人,吹着笙,眼里只看着他。 观外,如景在树荫下望风,忽闻悠悠曲声,她不由抬头望去,却只看到宽广的天际和高高的山门。 不经意间,她触到腰间悬挂的香囊,水绿色的缎面上绣着紫色的葡萄,针脚细密,活灵活现,这是如夏亲手绣的,被她讨要了来,后来她才明白这个香囊原本是要送给公子的。她一直不是敏感的人,是什么时候发现如夏对公子的心意的呢,她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如夏从小不喜与人亲近,即便是与她形同姐妹,也很少亲昵。前几日她外出办事,在公子成亲之夜回到了乐善堂,便觉得出了事。公子不要如夏服侍,甚至不和她说话,如夏在深夜时哭着来找她,为了能继续在乐善堂待下去,无奈说出了若雪的下落。她急忙回禀公子,公子连夜飞鸽传书,而她奉命去寻秦琼,让他赶往平朝观接回若雪。 曲声渐止,如景也收回思绪,坐到车上。 杨谅拾级而下,立在山门外,他望了一眼观外的匾额,回身上了车。 夕阳斜下,拉长了远处屋檐上一道孤鸿般的影子。 —— 洛阳,宫城。 第二日用了早膳后仍不见杨广,若雪似有些不悦,“你身怀六甲,皇上即便再忙,也该抽空过来瞧一眼,不能总让你孤单单一个人,这和冷宫又有何分别呢。” 尹兰拉住正看着窗外的若雪,勉力笑了笑,“姐姐,应该是皇上知道你在陪着我,所以才如此放心。要不你给我念书吧,或者下五子棋也行,好久没人陪我下棋了。” 若雪收回视线,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似下了决心,“妹妹,我有话转告皇上,必须先见他一面,你替我安排吧。” 她心下一紧,立刻想到自己的病。姐姐那么紧张要见阿麽,一定是为了她的事。 尹兰沉默片刻,看出若雪的坚持,只好让宫人去传话。 不一会儿,董青带着一个小太监来到兴业殿。 董青客气行礼,“乐夫人,皇上在御书房等着,特命我领您过去。”董青亲自前来,也可见杨广对她的尊重了。 “有劳了。” 若雪随着小太监先一步走了出去,董青随后跟上,不想被尹兰悄悄拉下。 尹兰心里七上八下,压低声音,只董青能听见,“我觉得姐姐有点奇怪,公公多留心。” 董青露出诧异的神色,立刻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 “你想告诉朕什么?是关于尹兰的病吗?” 御书房里,杨广负手立在桌后,桌上一角垒了高高的奏折,还有许多横七竖八的奏折摊在一处。 若雪跪在桌前,“这件事皇上不会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杨广脸色一冷,转过身,清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而后终于招了招手,让立在一旁的董青退了下去。 董青因着之前尹兰的嘱咐,并未退到门外,而是偷偷躲在帘后观察。 “尹兰的病有希望痊愈了,新研制的药方里只差这一味药。”若雪掏出怀中的一个纸包,在杨广惊喜的目光中,她慢慢上前,将纸包摊到桌上,缓缓打开。 杨广站在桌后,俯身靠上来想仔细一探究竟。 忽然之间,一道银光仿若闪电刺破空气。 董青眼见若雪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朝杨广刺去,惊呼道,“皇上小心!” 杨广一侧身,堪堪躲过那一刀。 可两人靠的太近,若雪杀意坚决,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死,反手又是一刀。 混乱中,一声惨叫。 几乎同时,杨广大喝道,“来人——捉拿刺客!” 顷刻间,侍卫从门外如潮水般涌进来,将倒在地上的若雪团团围住。 董青仰躺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握着腹部插着的匕首,他脸色灰白,嘴唇乌紫,艰难地吐着气,“皇上,奴才……恐不能再……” “董青, 分卷阅读173 朕命你活着!”杨广蹙眉,厉声打断。 “奴才……”董青似乎想笑,却只痛苦的抽了抽嘴角。 门外响起一阵急如骤雨的脚步声。 太医到的时候,董青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众人见到杨广脸色,纷纷跪倒在地,吓得抖如筛糠,太医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皇上……是毒……这匕首上淬了……剧……毒。” 杨广如猛兽般迫到若雪面前,狠狠捏住她的下巴,手上力道之重似乎要把她的脸给捏碎了。 “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雪疼得额上沁出冷汗,他的气势令人恐惧,她只得紧紧咬住牙关,才能止住发颤的嘴唇。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她下颚某处,下一瞬间,手从她的脸上挥过,那层伪装被撕下,因为动作太过粗暴迅猛,她只觉得脸上疼得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杨广瞪着那张陌生的面孔,一双蓝眸寒气逼人,“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刺杀朕?” 她的嘴唇被咬破,嘴角流出血来,却仍是一语不发。 杨广微眯着眼,泛出一丝瘆人的冷笑,“不说是吗?!朕总有办法让你说出来。” 第114章 如是观2 若雪久去不回,尹兰坐立不安,早就过了午膳时间,她却一无所觉。 终于等到杨广回来,却是冰冷的一张脸。 尹兰小心翼翼地问,“阿麽?姐姐呢,她回去了?” 杨广直直地盯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那目光让尹兰一阵心慌。 “尹兰,你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根本不是尹若雪,而是来杀朕的刺客!” 尹兰脸色刷白,忽然想到之前给董青的提醒,忙问,“董公公他?” “董青死了。” 尹兰惊呼出声,忽觉头晕目眩,扶着窗棂才没有倒下去。 “你与她相处一天一夜竟然丝毫未觉察出异样?她的伪装就没有让你起一点点怀疑?还是她根本就是和尹若雪串通好的,所以才能做得没有任何纰漏?”杨广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剜在她心上。 尹兰红了眼眶,嗓子仿佛被掐住了,吐字艰难,“你是不是……连我都要怀疑?” 杨广见到她的泪落下,紧紧蹙了眉,忽地甩手,“罢了,罢了。不论她是谁,与乐善堂都脱不了干系。禁军已经查封乐善堂,待乐隽和尹若雪带到,一审便知。” “不会的,姐姐不会谋害你的。”尹兰拼命摇头,上前想拉杨广,却被他侧身躲开,她急道,“阿麽,你听我说,姐姐绝不会做这事的,乐大夫也不会,他们在宫中那么长时日,有的是机会,为何不下手?再说,他们没有理由要害你啊。” “你什么都不懂,他们全都想要朕死!总之这件事,朕一定会彻查清楚。”他扔下话,决绝地离开。 尹兰跌坐到榻上。 兴业殿从未如此冰冷,尹兰浑身颤抖不已,她摸到榻边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却仍是感觉不到一点温暖,这冷,冷到了骨髓里。 —— 深夜,尹兰裹着被子坐在角落里,呆呆看着黑暗中的某处。纷乱过往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在她四周飘荡。她想起宛儿,想起雄黄毒,无一不是利用她在害他,为什么她总是发现不了,是她太笨了吧,太无能了吧……她在他身边,非但没有帮到他,还时时刻刻带给他危险。 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宫人又来劝她用膳。 脚步渐渐靠近,“兰姑娘,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尹兰抬眸,来人竟是萧皇后。 “你整日水米未进,是要毁了自己和孩子吗?”那声音温雅,却含着不怒而威的肃然。 “孩子……”肚子里忽然一动,尹兰眼角的泪又流出来,她抚着肚子,紧咬下唇。 一碗热汤端到尹兰面前,“吃不下东西的话,就喝点汤吧。皇上只是气急了,并没有怪罪于你。” 尹兰盯着萧皇后,神情讶然。 萧皇后看懂她眼中的情绪,淡淡一笑,“皇上若是怪罪于你,还能容你留在兴业殿吗?还能知道你水米未进,让我来劝你?把你打入冷宫都已是恩典了。这些年你跟在皇上身边,难道皇上的脾气你还不明白?” 尹兰默默接过热汤,喝了一口便放下。 “娘娘,我想去见一见那个刺客,我想问一问她为何要这么做,求您替我向皇上请命。” 尹兰说着就要跪下,被萧皇后拦住,她暗叹一口气,“这事我会去求皇上,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尹兰低头谢恩,眼角有泪悄然滑落。 —— 杨广缓缓转过身,面朝柱子上的女子,他睁开眼,一双蓝眸深沉得仿佛装进了无边的黑夜,只有点点火光在眸底闪动。 那女子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许久才微微抽动一下鼻翼,教人确认她还活着。 “还是什么都 分卷阅读174 不说?” “回皇上,已经用遍了大刑,可她依旧只字不吐。” 一旁的侍卫如实回道。 杨广忽然大步走向侍卫,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猛地抽出一个侍卫身边的佩刀,接着长臂一挥,下一刻刀刃已近那女子的脖颈,只差分毫。 突然,士兵来报。 “启禀皇上,乐善堂失火,禁军赶到时,所有东西已付之一炬,什么也没找到。” “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回皇上,发现一具男性焦尸,边上有个玉质面具,应该是玉面神医乐隽。” 杨广扔掉手中的刀,紧紧握拳,眼中夜色愈加深沉。 —— 即使是白日里,大火依旧亮的刺眼。 邻人争相奔走救火,正因失火的不是别处,而是“玉面神医”所住的乐善堂。多年前,乐善堂失火,神医虽救回条命,却容貌尽毁,而今再次失火,竟无一人逃出,人们纷纷叹息扼腕。 马车已行出很远,如景隔着帷帽,依然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昨日从平朝观回来,已是晚上,她找遍了乐善堂的里里外外,却没见到如夏的影子,她记得出门前如夏还在自己的房间,可此刻房间里整理得很干净,如夏去了哪里?又为何要离开?如景满腹疑问,却没有答案。一直到今日上午,一个黑衣人带来丞相的密令。 公子送走黑衣人,便令她备车,她才坐上车子,忽听“哗啦啦”一阵声响,数羽白鸽飞上碧空,很快耀眼的火光窜起,她心中一惊,直到片刻后见公子清俊的身影出现在后门,她才松了口气。乐善堂本不属于他们,走时也是孓然一身,什么都没带走。 马车从僻静的小道驶出,停在一处别院。 密室中,卷帘后,隐约透出两个身影。 “公子真是做大事的人,一把火烧了乐善堂,如此便死无对证,绝了后患。”说话的是宇文化及,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杨谅,“老夫知道那尹姑娘是让公子上了心的人,所以一听到消息,便立刻通知公子了。只是老夫不太明白,尹姑娘是兰姑娘的姐姐,为何要刺杀皇上呢?不过,刚才又有消息传来,说那女子并不是尹若雪,这其中就有些蹊跷了,老夫正纳闷呢。” “说来惭愧,那是在下的人,只是她私自行动才闹出了这大事。”方才听黑衣人传信,杨谅就知道宇文化及搞错了,若雪和秦琼在太原,那么可能会刺杀杨广的只有一个人,她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心思……如夏! 宇文化及一挑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听说那名女子现在正关在地牢中,用了大刑,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 “这正是在下来找大人的原因。” 宇文化及点点头,喝了口茶,“公子想让老夫帮忙救人,可这地牢不同于宫中别处,老夫恐怕……” 杨谅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轻轻置于他面前,“在下知道这件事有难度,但更知道丞相大人不是一般人,定是有办法的。” “这是?”宇文化及取过玉符仔细端详,眼中忽地精光一闪,“山东水师的虎符?” “正是,若大人能将人救出,在下还有厚礼相赠。”在宇文化及迫切的目光中,他缓缓道,“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 “那……公子日后的打算?” “待人救回来,我便离开中原,今后不论朝廷的事还是江湖的事,我都不再插手,大人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宇文化及眉开眼笑,收起虎符,立刻让下人安排住宿。“此地十分安全,公子可先暂住几日,待老夫将人救出,再安排公子出城。” 如景打了水送到杨谅房中,忍不住问道,“公子,如夏是不是在宫中?” 杨谅洗着手,漫不经心点了头。 如景着急了,“公子,虽然如夏违背您,擅自将尹姑娘出卖给王世充,但您就看在她从小跟着您,也做了那么多事,不能放着她不管啊。”她见杨谅无动于衷的样子,忽然跪下,“公子,如夏会没命的。” 杨谅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我有说不管她吗?这么多年了也不沉稳些,没一点长进。” 如景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谢谢公子。” “你起来,我还有事安排你做。” 第115章 如是观3 尹兰没料到杨广会同意她来去见那个刺客。最终能说动他的还是萧皇后啊,她心中莫名涌起几丝惆怅,或许皇后更懂他吧。 即便已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可这地牢中处处透着寒气,阴冷如同冬日,尹兰浑身一颤,宛儿惨死的模样不禁在脑海中浮现,她环抱住双臂,在淡黄色的火光下艰难前行。 终于在地牢深处见到了那个刺客,她被绑在柱子上,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尹兰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肉的恶臭向她袭来,她忍住恶心,俯身探看。那女子垂着头,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几缕发丝粘着血垂在下颚,她心中生出怜悯,取出丝帕想替她擦拭。 分卷阅读175 手刚刚要碰到她,她忽地仰起脸来,尹兰吓的倒退一步。 那张脸上血痕满布,已看不出容颜,只一双眼睛大且明亮,能想象曾经美目盼兮的模样。 见到是尹兰,她重又阖上双眼。 尹兰靠近她。 “你认识我姐姐?” “我姐姐现在哪里?” “你为什么会有她的东西?” 她始终沉默着,尹兰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她回答。 “你一定认识我姐姐,否则她身边发生的事你不可能知道,但你一定不了解我姐姐,我们姐妹之间从来都不会行礼的,姐姐知道我平素不爱看书,她若是见到我看书定是很诧异……”说着说着,她声音暗哑下去,渐渐带了哭腔,她越是回想个中细节就越是自责,“我早就该发现你不是姐姐的,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我为什么没有告诉阿麽,没有告诉董公公,要是我早些说,那董公公……也不会死了……” “你真是傻……你对尹若雪一无所知……”她说话吃力,声音很轻,却忍不住扯出笑来。在尹兰的错愕中,她停了停,仿佛在努力积聚力气,“你以为她和乐隽成亲了?那不过是她的计谋而已,她早在成亲之日就借机逃走了,如今应该正和秦琼双宿双飞。” 尹兰惊呆,喃喃自语道,“秦琼?我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 如夏牵了牵嘴角,“秦琼是瓦岗寨反军首领,朝廷和杨广都是他的敌人,你姐姐爱着的是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告诉你吗?” 尹兰怔住,半天才回过神,她不由想到那天晚上阿麽问起姐姐有关瓦岗寨的事情,那不是巧合吧?也就是说阿麽早就知道姐姐和秦琼的事了吗?难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不愿相信,连连摇头,“不可能的,姐姐不会骗我的……” “尹兰,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一个清亮冷冽的声音自尹兰身后传来。 杨广从隐蔽处走出,尹兰大吃一惊,“阿麽?” 杨广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如夏面前,“朕说了,总有办法让你说出来。” 尹兰瞬间明白过来,脸色惨白,“阿麽,你是在利用我吗?” 杨广回眸,冷冷盯着她,“尹兰,我就是因为太替你考虑,才会让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如果早日缉拿秦琼,如果将乐隽和尹若雪留在宫中,如果……他就是太在意她的感受,才会一再让步,期望能有转圜余地,否则绝不会变成今天这番模样。 “姐姐和秦琼的事你也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怕你为难,顾及你的身体,我才会妇人之仁,甚至想要招安秦琼。朝廷内忧外患的时候,北有高句丽虎视眈眈,内有各路反军,甚至门阀世家都在趁火打劫,朕还要分心想着你们姐妹的事,你却总是为你姐姐着想,可曾为我想过?”杨广转身就要走。 尹兰急忙拉住杨广的衣袖,目光乞求地望着他,“阿麽,求求你,不要伤害姐姐,我可以用命来担保,她决不会害你的。” 杨广脸色阴沉。原本只是咽不下这个气,但是尹兰越是哀求,他越是觉得自己被轻视,怒气更甚,“你们姐妹情深是吗?尹若雪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是吗?”杨广哈哈大笑起来,“她住在宫中,我将她奉为上宾,她与乐隽交好,我不但为他们赐婚,还赏了金银财物无数,她是如何对待你的?她不但投奔了反军,甚至对你都没说过真话,你还用命替她担保。尹兰,我该说你单纯,还是愚蠢呢?” 杨广挥袖要走,却被尹兰紧紧拽着衣袖,她仿佛拉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对不起,我是无法替你分担,因为我无能。阿麽,我只求你放过姐姐。” 杨广戚然一笑,握住她的肩膀,反问道,“谁来放过朕?” 说完,他扯开她,大步离去。 —— 山西,太原。 那日之后,罗成又来过几次,谈论的大多是政事和军事,秦琼一如往常,不回避也不热衷的态度,但若雪明白他心中是放不下仁义的,何况他这种天生的武将,并不适合做归隐山林的农夫,能与他避世过一段田园时光,若雪已很是满足。 两人本就是懂得彼此的人,秦琼知道了若雪的心意,也不再有顾虑,自那日之后重又去太守府练兵、议事。而若雪在城里的药铺里找了份杂役的活,因为她做事勤快,又懂医术,药铺的老板对她很是重用。 这一日,老板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唉声叹气,“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今日不知明日事矣。” 若雪忙递了茶上去,小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若雪,你是从洛阳来的,你可听说过乐善堂?” 若雪一惊,连忙点头,“乐善堂怎么了?” “我刚听从洛阳来的友人说,前几日乐善堂失火,乐大夫没能逃出来。”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怜那玉面神医悬壶济世却命运多厄,救了这么多人,偏偏救不了自己。乐大夫曾经四处巡诊,也到过 分卷阅读176 我们这里,我与他还有过一面之缘,真正是高风亮节、天人之姿啊,可惜了,可惜了。” 那老板还在叹息,若雪早已六神无主,连忙向老板告了假,赶去太守府找秦琼商量。 秦琼从太守府出来,拉着若雪到了僻静的街角,炎炎夏日里,她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秦琼让她站在树荫下,在他高大的身影旁,她显得那么柔弱无力。 “秦大哥,怎么办?我很担心。” 秦琼一脸凝重。 “这事有些蹊跷,怎会白天失火,而且没有人逃出来。应该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火。但不知是他们自己放的火,还是别人放的火。乐隽是聪明人,我相信他应该没事。” “如果他是死遁,那便不会再出现了,我担心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洛阳那边出事了?那尹兰她……”若雪越是深想,越觉得害怕,脸色不由变得苍白。 知道她担忧,秦琼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可再多的安慰都比不上一个解决问题的行动,“若雪,明日我们去一趟洛阳。” 若雪点头,可转念一想,杨广还在通缉他。“这么做太危险了。秦大哥,我们好不容易从洛阳逃出来,如今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他朗朗一笑,如春风拂面,霎时解了她所有的烦忧。“别忘了,我还欠着他三生三世的恩情呢。” —— 洛阳,宫城。 傍晚时分,杨广踏进大业殿。刚到外室就闻到一阵菜香,宫人们忙着为他净手、更衣。 尹兰从内室迎出来,笑盈盈给他请安。 他事务缠身,几日没有见到尹兰,人渐渐冷静下来,气虽消了大半,可脸上仍是冷淡。 尹兰暗暗吸口气,挤出一丝微笑,“阿麽,菜要凉了,趁热吃吧。我让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这是烩鲈鱼、葵花献肉……还有,这个是碎金饭……”尹兰指着一道道菜,献宝似地介绍着。 杨广坐在榻上,以手支额,一脸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你从没关心过朕爱吃什么菜,这是问了皇后吗?”他淡淡问,“尹兰,你这样讨朕欢心是为了什么?” 尹兰有些尴尬,可还是勉强笑了笑,“兰儿为皇上弹奏一支曲子吧。”说着,径直走到琴案边,因为肚子太大,她好不容易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杨广微微握拳,压抑着自己想上前帮她的冲动,她毕竟还怀着身孕啊。 尹兰坐在窗下轻轻拨动琴弦,窗外天色暗下来,月光的清辉透过窗格洒到她身上,明暗之间仿佛有水光浮动。 那是一首杨广从未听过的曲子。 只听到尹兰缓缓开口吟唱起来,“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鹭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逍遥有余兴,怅望情不终。” 杨广怔愣了一瞬,那是他作的一首诗——《夏日临江》。她竟以这首诗为词,自己做了曲子。 这一刻,眼前是他最爱的江都菜,耳边是他最爱的江都景,恍惚中似乎他又回到还未做太子前在江都任职的日子,虽然没有皇权在握,却也没有如今的劳心,在那样的日子里,更多的是洒脱惬意。 可是,时光一去不复返。 曲子终了,杨广闭眸沉思片刻,而后朝尹兰招招手。 “朕很高兴,你现在可以说了,想要什么赏赐?”待尹兰坐到他身旁,他又说了一句,“别和朕提那两人。” 尹兰咬了咬唇,心思百转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阿麽,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对你说自己不是大隋的子民,我今天就和你说说我家乡的事情,你愿意听吗?”在杨广一片错愕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在我家乡有一种不治之症,只有靠亲人的血才有可能治好。有一个小女孩得了这种病,可她的双亲都是有名的大夫,她还有一个姐姐,但是她的病却没有办法治好。” “为什么?”杨广蹙眉盯着尹兰,眼中惊疑不定。 “因为她是孤儿,没有人知道她的亲人在哪里。”尹兰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凝重而平静,“虽然如此,她仍然生活得很幸福,双亲待她如己出,姐姐也很疼爱她,可这份恩情她却无法回报。后来,她和姐姐两人与双亲失散,姐姐身陷囫囵,她想要姐姐平安,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应该做的。阿麽,你能懂她吗?” 聪明如他,早就听出这故事意有所指,只是他过于震惊,竟然半天没有反应。忽然他笑起来,掩耳盗铃般自欺欺人地说道,“尹兰,为了救尹若雪你竟想要欺骗朕?你可知道欺君之罪。你的病早就好了……” 尹兰不言不语望着他,眼中蒙起一片白雾。 杨广心一沉,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尹若雪可知道你们不是亲姐妹?” “在家乡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在宫城中我们重逢,我便告诉了她。可即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姐姐还是待我如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照顾我。” 杨广没有仔细去听,心思都只在尹兰身上,他有多久没 分卷阅读177 有好好看过她了?!细细打量,除了渐渐膨大的肚子,她整个人并不似寻常孕妇那般丰腴,反而比起从前更显消瘦,那纤细的四肢,那苍白的脸色,处处都透着病态。 是他疏忽了! 杨广像梦中人突然惊醒,忽然搂住尹兰,将她拥进怀里,嗓音沙哑道,“你会好的,朕一定会治好你的,朕会找到大隋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病。” “阿麽,你不要为我伤心,因为我如今已经有亲人了,这世上有你还有孩子,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答应你,只要不再追究姐姐的事,我便与她断绝姐妹关系,从今而后再也不与她相见,也不会再让人有机会利用我来伤害你。” 她字字郑重,他无言看着她。 “求求你了,阿麽。”她眼底濡湿,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小鸟,希翼地望着他。 杨广神色复杂,一双眸子似大雨迷蒙中幽蓝的深海,无法教人看透,仿佛过了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第116章 终别离1 正值盛夏,晌午的时候,烈日像把利刃扎进洛阳城,城门下的守卫都躲在庇荫处,能待在室内的都待在室内了。 进城的人也少了,远处滚滚烟尘中来了一小队人马,皆是外族打扮,为首的一匹棕黄色骏马拉着一车货物,在日光下尤为精神。守卫看了通关文牒,正是从西域经过山西来洛阳经商的商队。因为有太原太守的官牒,随意看了下货物,便放行了。 商队行到福祉客栈,卸下了货物,安顿了人马。 房间里,女子解下包得严实的黑色头巾,缓缓吁了一口气,那人正是若雪。她身边的高大男子摘下帽子,扯下浓密的络腮胡,朝她微微一笑,竟是秦琼。 若雪抚着心口,心有余悸,“方才守卫检查货物的时候,我真的好担心,生怕他会让我们解下头巾一个个盘问。” “在瓦岗寨时,我们就经常用这个法子。李大人韬光养晦多年,杨广对他已不具戒心,所以拿着太守特批的文牒,他们自然不会为难我们。”秦琼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汗湿的额发理到耳后,“我们先在客栈休息一下,傍晚我再出门打听乐善堂和宫城里的事。” —— 宫城 午后,一阵阵蝉鸣从窗外的树上传来,榻上的尹兰悠悠转醒,她摸了摸身旁,是空的。她记得阿麽陪她一起用了午膳,然后下了一会棋,她便困了,他扶她一起睡到榻上。 尹兰起身看了眼内室,此时空无一人。 宫人听到动静,进来伺候她起身。 她便问道,“皇上呢?去御书房了吗?” 宫人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答道,“方才禁军首领来报,皇上听完便跟着走了。” “走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 尹兰想了想,忽然神色一闪,催促着宫人赶快梳洗,“我想去御花园走走。” 她只带了一个宫女贴身伺候,快到御花园,她忽然说口渴,“我在池边亭子里等着,你取了水再过来。” 宫女领命,匆匆离去。 尹兰看宫女走远,立刻调转身子朝另一边走去。 地牢归属禁军管辖,方才禁军来报,是不是从地牢里那女子口中探出了新的消息?尹兰这样想着,脚下不觉加快了速度。 深灰色的高墙一直延伸到远处,尽头便是地牢,门口竟然没有守卫,尹兰愣了一下,脚步停下的瞬间,就看到一身玄色常服的杨广从门内出来,身边一位将领模样的人在与他低语。 尹兰顺势躲进石柱后,因为怕被他们发现,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通缉……福祉客栈……今晚……” 杨广背朝着她,一动未动。 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将领跪下领命后很快退了下去。 尹兰心头砰砰直跳。难道阿麽已经得到姐姐和秦琼的消息了?! 不一会,杨广坐步撵离开,紧接着兵士推来一辆木板车,他将车子停在地牢门口,人进了里面,过了一会儿,与另一个兵士一起抬着用白色麻布包着的什么东西从地牢里出来,两人将那东西放上木板车,一人推一人拉,木板车朝前走起来,麻布一抖,从缝隙里落出来一段小手臂,虽伤痕累累,仍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女子的手臂。 尹兰只觉呼吸一滞。是那女刺客吧……是她的尸体,她死了! 尹兰死死贴着墙角,胸口的疼痛随着呼吸加重。 她想起死去的宛儿,想起西巡时的宫女,想起疏勒的使节……他是帝王,人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他一边答应着会放过姐姐,一边又命人去捉拿。 如果姐姐被抓到,以他的脾气,也会是这个下场吗?尹兰啊尹兰,你不是知道吗,帝王家的男人哪有不残酷的?!尹兰啊尹兰,你可真傻,你以为能打动他,但你重视的,却是他从来都不在乎的! —— 入夜后,秦琼回到客栈,与他同来的竟还有一人,她着红色衣裙,戴黑色帷帽。 若雪惊喜地 分卷阅读178 唤道,“如景!” “若雪!”如景摘掉帷帽,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她一边叫着,一边抱住她。 秦琼微笑道,“我出门不久便看到了如景姑娘留下的记号,在山西时如景姑娘找到我,我也是凭着姑娘留下的记号,一路找到平朝观。” 说着,他望了若雪一眼,又瞧瞧门外,若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秦琼一直守在门外,让久别重逢的两人安心叙旧。 若雪拉着如景坐下来,“乐善堂出什么事了?你们都还好吗?” 若雪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如景不由觉得歉然,垂眸道,“因为如夏违抗公子的命令,擅自入宫行刺杨广,却失败了,公子担心牵连到乐善堂和其他人,所以一把火烧了所有证据。因为事出突然,公子来不及通知你们,他知道你们早晚会寻来,于是,便命我留下记号,以便暗中与你们取得联系。” 若雪松了一口气,“那我妹妹如今情况如何?你们可知道?” “目前还没有消息,但依照公子的推断,她应该是安全的。如果若雪姑娘想给她带话,公子可以帮忙安排。” “如夏,她……怎样了?”若雪不知道该不该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如夏这般对你,你却还记挂着她。”如景叹了口气,“姑娘放心,公子已设法救了她出来。” 若雪点点头,“那就好。如今乐善堂已不复存在,你家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我们要去西域了,此后这里的一切都再与我们无关。”如景的声音中难得的放松,神情中透出一丝喜悦。 若雪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默默点了点头。或许对杨谅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真的都放下了。 “吱呀”一声,毫无预兆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秦琼脸色凝重。 若雪和如景立刻意识到有事发生,倏地站起来,看着秦琼小心翼翼将门关好。 “怎么了?秦大哥。” 秦琼定了定心神,握住若雪的肩膀,用尽量轻松地语气对她说,“有人发现了我们,我不确定是不是官兵,但人数不多,我可以试着引开他们。若雪,你千万要和如景姑娘待在一起。”而后他朝如景拱手道,“若雪还要暂且麻烦如景姑娘照顾,若我半个时辰未回,我们就在城外五里北坡相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秦大哥……”若需低唤,他回身朝她笃定的点点头,而后只留下一个融入夜色的挺拔身姿。 随着一声熟悉的马嘶,那道身影骑上黄骠马飞驰而去,在夜色中似一点微弱萤火,紧接着后面亮起点点火光,紧追不舍。 若雪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揉着衣角,脑子里却飞快地做着各种打算。最坏的结果是他们被抓,但是杨广肯不肯念着旧情网开一面?若雪思来想去,没有半点把握。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而若雪却觉得仿佛已经等了半辈子。 “若雪,怎么办?”如景脸色也很难看,秀眉紧皱,“快半个时辰了,要不我还是出去探看一下吧!” 说着,她就要走,若雪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我相信秦大哥,我们去北坡等他。” 如景见若雪态度坚定,遂点头,“好!”而后她身手利落地探出窗户,飞身上了屋檐。 那些人已被秦琼引开,客栈周围静悄悄的。确定安全,她正准备接应若雪。忽地,一声尖啸划破长空,那是西域特有的一种哨音,如景居高临下,突然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公子来了。” 如景带着若雪飞奔出来,窜进边上的小巷。 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驾车人一身大地色长袍,戴黑色帷帽,乌黑的发从帽檐下滑出,随风而舞。 若雪一愣,那人朝她看过来,透过帷帽前的黑纱,望了她一眼 ,低声道,“上车。” 如景拉着若雪上了马车,车内躺着一人,薄毯下身形枯槁,脸上缠着白纱。 若雪立刻知道那人是谁,不由升起怜悯之心,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更不能多问,因为她知道——如夏不屑。 她偏着头,透过帘子看着窗外。 马车驶过客栈,月色下,一道纤弱的身影匆匆掠过,立在客栈门前,仰头看门上的店招。夏天,那人却披着斗篷,兜帽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美丽却毫无血色的脸,她的身形虽被遮住,但是隐隐突出的腹部仍能判断出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她很快将兜帽拉起,但那张脸却定格似地牢牢浮现在若雪的眼前。 若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挑起一角帘子,低叫道,“尹兰?” 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扭头朝着声音看过来。 杨谅觉察到了异样,将马车缓缓拉停。 两个目光在虚空中相撞,好似两道电流在无声中炸裂。 “尹兰!” “姐姐!” 马车在尹兰身前停下,杨谅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上 分卷阅读179 车再说。” 若雪和如景一同将尹兰扶上车。 尹兰还未坐稳就急着开口,她急喘着气,紧紧拉住若雪的袖子,“阿麽已经下令,禁军……今晚就会来捉拿你们,姐姐……快逃吧……” “禁军?”若雪紧张地瞧了如景一眼,像是要与她确认。若是禁军,秦大哥不可能将他们引开的!“尹兰,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兰抚着胸口,平复急促的呼吸,“我偷听到阿麽和禁军首领的谈话,在关押那个刺客的地牢,那个刺客也……”她的视线注意到车内躺着的那人,缠着白纱的脸,她不由细看,忽然像被刺到般,指着她,“她……那个刺客……是不是她?她没死?” 如景解释道,“如夏服了假死的药,好不容易才从地牢里救出来。” 尹兰失神,手指颤抖,捂着嘴喃喃道,“她没死,阿麽没有杀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停车,快停车!我要回宫城!” 若雪紧紧抱住尹兰,“兰,难道你不是想方设法从宫中逃出来,要与我们一起走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姐妹可以在一起,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永远都在一起。” 尹兰垂着头,哽咽道,“姐姐,我是偷拿金令好不容易才出来,但是我并不是要逃离他,我只是不能见到你被伤害,现在你平安无事,阿麽也没有杀人,那我就要回到宫城去。”她咬着牙,决绝道,“我答应过他,只要你平安,我便与你……断了联系,从此不再往来。” “这是他逼你的?” “不是。” 尹兰无限温柔地抚着肚子,若雪霎时明白了。 第117章 终别离2 “阿麽是孩子的父亲,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姐姐,你不会怪我吧?!”尹兰抬头看向若雪,那眼神灼灼如同冬日里初升的旭日,温和却充满了力量,“这些年来爸爸妈妈养我疼我,只可惜这份恩情我无法回报。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那又怎样呢,无论到哪里,我心中都只有你这一个姐姐,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不会忘记你待我的好,我会一直爱着你的,姐姐!” 若雪抱住尹兰,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止不住流下泪来,“我不怪你,尹兰,我真的不怪你!若是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的。我瞒着你秦大哥的事,还让你误会我和乐大夫……是我不好,我早该和你说的……” “姐姐,你有你的难处,我以前不懂,但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了,你应该自私一些的。”尹兰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用帕子替若雪擦泪。 如景转过头,默默抚去眼角的湿润。 马车停在城外北坡。 杨谅站在车旁,看天上云层翻滚,遮去了全部星光,月色若隐若现将周围漆黑的林子晃动得仿佛一个个鬼魅的影子。 远处似有嘈杂的人马声,更远处有点点火光。他手握刀柄,全身戒备。 若雪心焦如焚,从车上下来,站到杨谅边上。 他看了她一眼,“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否则谁都跑不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依旧沉静,“我留下,你们走吧。只是,还得拜托你在合适的地方将尹兰放下,杨广应该不会为难她。” 他沉默片刻,才勉力说了一声,“好。” 若雪正欲向尹兰道别。 漆黑中,忽觉一阵空气被搅动,她回身看去,林间隐约现出一人一马。那身姿太过熟悉,随着走近,渐渐清晰。 “秦大哥!” 马还未停下,那人已从马上跳下来,将飞奔而来的若雪搂进怀中。 此时,尹兰也从车上下来,望着与姐姐紧紧相拥的男子。那就是秦琼吧,她心想,这如山一般沉稳的男子应该是能让姐姐依靠一辈子的。她不由将目光投向杨谅,只见他背身望着远处。尹兰心下叹了口气,默默摇头。 待走到近前,秦琼才看清马车和车旁的两人,立刻从身形上判断出是尹兰和杨谅。 事态紧急,他已顾不上礼数和寒暄,直接开口道,“杨兄弟,尹兰妹子,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带着若雪走。” 那两人目光落在秦琼身上。 若雪一惊,“秦大哥你呢?” “事情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先前我引开的并不是官兵,可如今人越来越多,连禁军都出动了。”秦琼分析道,“看来追着我们的不止是朝廷的人。” “你猜的没错,是宇文化及那只老狐狸搞的鬼。”杨谅冷冷道,“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他,所以才决定提前离开。” 远处的人马声和火光渐渐逼近,让他们离开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秦琼不再迟疑,朝杨谅说道,“我朝东走,引开他们,你们一路向西,直接出国境,越快越好。” 杨谅点头,先扶尹兰上马车。 秦琼说完,正准备上马,若雪死死拉住他的手,“秦大哥,你和我们一起走!” 秦琼回身,握住她的 分卷阅读180 手,柔声安慰道,“到处都有我的画像,非但我出不了国境,连你们都会被我牵连。”他忽然俯身吻了她,“若雪,我一定会去接你,相信我。” 紧扣的手指被慢慢松开,心中千般不舍,却只能放下。若雪只觉得唇上、手上还留着他的温热。 马嘶声响起,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在浓稠的夜色中渐行渐远。 马车一路狂奔,眼看宫城的门近在咫尺,忽然,杨谅听见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他飞快抽出刀来,下一秒宫墙上飞出一阵箭矢,如雨丝般密集地朝马车射来。杨谅挥刀挡开了大部分箭矢,却有一支穿过刀锋的间隙,透过车帘深深刺入车厢内。 “尹兰——” 杨广发现尹兰不在兴业殿,金令也不见了,知道她偷跑出宫,一定是去找尹若雪了。 士兵来报,已有秦琼等人的行踪,禁军正在追捕。 杨广不顾众人劝阻,亲自骑马追出城去。 马车在茫茫夜色中驰行,弓箭手正要射出下一波箭矢。 “住手——”杨广像疯了一样,一边冲上城墙,一边怒吼道,“谁允许你们射箭的,谁允许的!我说过捉活的,你们胆敢抗旨,统统处死,处死!” 马车内,一声惊叫。 杨谅要赶车,又不知车内发生了什么,心急地大声问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车内低低的呜咽。 “如景……如景她……” 尹兰身上都是血,而如景挡在她身前,一支箭矢由背后没入,直插要害,鲜血不停地从她口鼻处涌出。 尹兰哭着扶住如景,若雪慌乱地拿着帕子擦着不停涌出的血,浑身不住颤抖。 “景……如景……”如夏嘶哑地低叫,人却一动不能动,只眼珠惊恐地转来转去,努力寻找如景的身影。 如景想说话,可气若游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如夏。 若雪扶着如景躺在如夏边上。 如景艰难地伸出手,缓缓向如夏摸近,如夏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她,终于两人指尖相触。 “如夏……我终于又拉住你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好姐妹……”如景微笑着,眼中似是憧憬,似是羡慕,仿佛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美景,她长着嘴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如夏泪如泉涌,胸口像被撕裂般,就在几个时辰前,如景还活生生的坐在她面前。 她服下狱卒送来的水,就昏死了过去,醒来时躺在陌生的地方,如景担忧地照顾她。 她眼未睁开,就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淡淡的说道,“丞相给她服了假死的药,三个时辰之后自然会醒。” 她醒来,嗓子火烧一样疼,“还救我……做什么?” 如景安抚道,“别看公子一脸冷淡,但公子始终是念着旧情的,否则也不必大动干戈的救你。”声音中透着喜悦,“等你身子稍好些,我们就西行,离开洛阳,将这里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等到了西域,我们一起看大漠孤烟、天山草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夏闭着双眼,再无波澜,她的心终归是死了。 为什么死的是如景!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 宇文化及的私人宅邸。 宇文化及立在桌前,手握毛笔,正在书写。 黑衣人单膝跪在桌前,不敢出声打扰,如影子般无声无息。 宇文化及手腕一横、一顿,最后用力一收,望着墨色跃然纸上,脸上露出笑意。“事情办得如何了?” 黑衣人恭敬回道,“属下按大人吩咐,带人去客栈捉拿秦琼,但是没有成功,属下没想到那位公子也会去客栈,并带着人逃了,后来禁军赶到,我们的人安插在里面放了箭,射中了马车,但是死伤不详,待属下再去查明。” “那位公子可不能小看,是我大意了,不知如何让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宇文化及神色平淡,倒也没有不悦,“反正他们离开中原后,对我们已不惧威胁。” “属下不太明白,大人并不想致那位公子于死地,又为何要让人放箭?” 宇文化及笑起来,眼中阴光闪现,“其他人生死不重要,我想杀的是叫尹兰的那个女子,她身怀龙种,本相可不想留有后患。”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退下了。宇文化及满意地捻着胡子,欣赏桌上白纸上那两个墨色尚未干的大字——江山 —— 萧皇后从未见过这样发狂般的杨广。 只因尹兰偷拿令牌出宫,禁军在追捕中放箭,不知尹兰有无受伤,杨广发了疯般下令寻找,将当事的兵士全部处死。 大兴殿里的人全都被赶了出去,萧皇后站在窗外,透过窗棱的缝隙悄悄看向内室。 杨广自回宫后就不眠不休,他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朱漆盒子,里面满是尹兰折的纸鹤,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微微烛火下,纸鹤小巧精致,莹莹如玉,他赫然发现纸鹤的两翼下有字,仔细端 分卷阅读181 详,才发现每一只都写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那字迹生涩却认真,一笔一划都是她最虔诚的祈愿。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拿起尹兰放在案上的书册,她以前从不看书的啊,原来她一直都想替他分忧,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颓然坐到地上,用一只手遮住了双眼。为何要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为何到此刻他才懂她?他的手指微微颤动,在烛光的映射下,手指的缝隙下有什么晶亮的东西缓缓流了下来。 第118章 终别离3 西域的秋天来得那么快,猝不及防间,已到了深秋时节。 天空是青蓝色的,如洗过一般,一排大雁从北向南整齐地横过天空,远处牛羊们散在地上吃草,牧民们开始打包行囊,准备在冬天来临之前赶往冬牧场。 尹兰坐在毡房外,手里正在缝着一只小鞋子,那是伊吾的一位老嬷嬷教她的,没想到不善手工的自己竟能学会。她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出神,身边的线轴不小心滑落,滚出去好远。等回过神来,她艰难地欲起身去捡,却有一只大手从滚裘毛边的长袖子里伸出来,捡起了它,递到她面前。 尹兰抬头,对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眸,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有片刻的失神,凝神看才发现不是那双湛蓝似海的眸子。 “谢谢你,赤焉。”尹兰微微笑着接过线轴,“你来找杨公子吗?他和姐姐去林子那边了。” 赤焉摇摇头,将一只藕粉色的布包交到她手上,“听说中原的女子,冬天都会用它暖手。”他的汉话已经说得越来越好,尹兰很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起风了,兰,很快会下雪,伊吾的冬天很冷很漫长。” 他深深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白,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感情。 那是一只精致的铜制手炉,外面套着厚厚的刺绣锦缎袋子,这是中原的东西,西域的女子强壮健硕,从来都不需手炉取暖,更别提手炉中烧的炭块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她心头很暖,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我很喜欢,谢谢你。” 赤焉也笑了,坚毅的五官变得柔和。他喜欢看她笑,不仅是因为美,她笑起来仿佛春日里开出的第一朵花,仿佛平淡日子里的一口蜜糖,那么灿烂,那么甜蜜,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幸福和充满了希望。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杨广的观风行殿内,他被她的舞姿迷住了,杨广拒绝了他赐婚的请求,但伊吾第一王妃的位置一直为她空悬着,族人都说他着魔了。他第二次见她,她依偎在杨广的怀中,漫天烟火绚丽,但他眼中只有她,夜色中的火树银花,都不及她明媚的笑颜。他可能真的疯了吧,才会冒着大不讳私藏她的画像,即使最后被打得皮开肉绽,被赶出宫城,他依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可是,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种笑了,如今她的笑都是淡淡的、浅浅的,更多的是一种出于礼貌和客气的脸部惯性。 尹兰啊,她的舞姿,她的笑颜,从来都不属于他赤焉,也永远都不会属于他了。 杨谅和若雪在林子里为过冬准备草料。 周围很安静,只有人在草堆里穿过发出的悉嗦声。 他们虽然是吐屯设的客人,但伊吾是西域游牧民族,比不上中原的富庶,在这里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会走路的孩子,能行动的老人,每个人都要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而杨谅和若雪年轻健康,都不愿意做一个白吃白住的闲人。 杨谅一行在河西与梁伯汇合的时候,地处边境的河西也已经乱了,朝廷的触角已无法伸展到这里,加上早前梁伯已经提前在那里打点好一切,他们顺利出了国境。 之后有赤焉接应,他们很快到了伊吾。如夏没有与他们同行,伤好后,独自去了天山。 若雪见到赤焉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曾经见过他。那时她还未恢复记忆,赤焉被打伤来乐善堂求医,因为他带着那副画卷,她才得知尹兰在宫中。 原来,伊吾的吐屯设正是赤焉,杨谅也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准备后路。 若雪将草扎紧,放进背篓里。虽是深秋时节,仍是出了一身薄汗。她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面前递过来一只水囊。 杨谅也将自己的那堆草扎起来,拍了拍,朝若雪招手道,“过来休息一下吧。” 若雪坐到草堆上,喝了水,将水囊还给他,见他还站着,就侧身让出一点地方叫他一起坐。 草堆不大,杨谅坐下,两人便肩挨着肩了。他举起水囊喝水,忽然一阵风过,身旁她的发在风中徐徐舞动,过往的记忆重叠,他蓦地弯了嘴角,眼中浮现出笑意,“若雪,还记得在大珠山时,我们在亭子上喝酒的情景吗?” 若雪有些吃惊,而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你失明又失忆,我救了你却又利用了你,从不曾想有朝一日我们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他看着她,目光澄澈,“若雪,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你变了,我也变了,因为我们都放下了。”若雪 分卷阅读182 将目光投向远方,“那时你说‘也许能忘记过去,未尝不是件好事。’或许,我到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放下,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容易,对你则更难。但你做到了,所以我们才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 杨谅叹笑一声,也将目光投到远处。 “你知道他何时会来接你?” “不知道。” “你打算一直等他?” “对,我相信他,我不怕等。” “好。” 日光正一点一点西斜,两人收拾好东西,打算往回走。 杨谅不顾若雪的反对,将扎好的草从背篓里取出,加上自己的那堆,用扁担挑在了两头,若雪只好背着空的篓子,跟在他身侧。 天地辽阔,他高束的发和长长的袍子在风中翻飞,天上飘过一朵云,他挺拔的身姿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撑满了,仿佛他就是一朵云,仿佛这就是他的家。 —— 冬天的时候,天下愈发乱了。 杨广独立窗前,鬓边已生出几缕灰白的发丝,“若是平安,孩子该出生了。” 萧皇后为他披衣,在一边看着,默默担忧,劝道,“皇上日夜操劳,保重龙体要紧。等开春了,臣妾陪皇上去江都吧,您不是一直喜欢江都吗?就去江都宫住一阵吧。” “江都啊……”他望着殿外日渐凋零的树叶,喃喃自语,“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鹭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逍遥有余兴,怅望情不终。” —— 连着刮了几天大风,天上万里无云,夜里能看见数不清的星星,可伊吾的老人都知道第一场雪就快要落下了。 尹兰已经痛了一天一夜,孩子仍没有产下。 毡房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一阵紧过一阵,若雪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 在现代的时候,若雪在产科实习,见过顺产,也见过剖腹产,虽然身为医生,但仍然接受不了女人生产时带给她的巨大冲击,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或许只有做母亲的女人才能克服那种恐惧。但此刻她将心中的恐惧深藏起来,不敢流露出丝毫。 杨谅一直守在榻边,彻夜未眠,她掌握的现代医学却帮不上一点忙,不能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杨谅和尹兰。 杨谅刚刚把扎在尹兰腿上的几根针取下。 尹兰无力地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姐姐,我没力气了,我好想睡一会儿。” “别睡,兰,千万别睡,孩子就快生出来了。”她笑着哄她,“喝点汤吧,吃点羊肉才会有力气。” 尹兰默默摇头,“没用了,我知道的,姐姐,我撑不下去了,我就快死了……” 若雪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勉力维持的笑容瞬间崩塌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兰,别说了,不会的……” 尹兰的绝望将她的坚强摧垮了。 尹兰还想说什么,却被杨谅厉声打断。 “当初我劝你不要怀孕,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要用你的命去换孩子的命。但是,尹兰,我告诉你,你如果现在死了,孩子也活不了。所以,你最好打起精神,吃点东西再积累点力气,就算要死,也得先把孩子生下来。” 若雪惊讶地盯着杨谅,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声音虽然冰冷,但脸上的焦虑没有比她少半分。 “我不能死,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尹兰声音很弱,但眼中的火苗开始燃烧,黯淡的眼眸逐渐亮起来,仿佛战场上将死之人听到了擂起的战鼓,脆弱的生命有了最后的目标。她缓缓提了口气,将仅存的力气凝结成最终的奋力一搏。 风忽然小了。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刺破长空,密集的雪花无声的落下。 “是个男孩。”若雪抱着婴儿,放到尹兰的怀里,柔声说道。 尹兰用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头发、眉毛、鼻子和小嘴,小心翼翼又爱不释手,“他喜欢男孩。” 若雪走出毡房,天已经亮了,雪野无边无际,远处的天山在初升的朝阳下闪闪发亮,天空是深邃优美的蓝色,大地是浑然天成的白。 她奔跑出去,面朝一望无际的天地,用力喊着,“杨广,你的孩子出生了——” 喊着喊着,忽然泣不成声。 —— 烟花三月,本是江都最美的时节,可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地上落满了点点杏花。原本开在枝头的嫣红,如今躺在泥土上、水渠里、砖瓦间,转眼间就被碾压、被践踏,再也不见昨日的模样,所有的美好都只留在了记忆中。 “皇上,我们真的不回东都了吗?”萧皇后满脸忧色。 杨广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萧皇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是这么陌生,自从尹兰离开,那个雄心壮志、不可一世的他仿佛就消失了。 杨广喝了一口酒,忽然凄然一笑,那双蓝眸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独有归飞心,不复因风力。” 分卷阅读183 午后,最先不知道是哪里着的火,只看到橘红色的火光冲上阴沉的天际。 随后混乱从宫外迅速向内殿蔓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宇文化及造反了——” 大将军跪在殿外,恳请杨广出逃。 杨广摆了摆手,放弃了抵抗,“该来了。” 宇文化及冲进大殿的时候,杨广镇定地坐在宝座上,面对下面的乱臣贼子就好像面对来觐见的各国使节,他的威严仍是不减半分,“朕的头颅,谁来取?”他笑着问出这句话,让宇文化及等人颤了下,他们互相看了看。 宇文化及抽出手中的白绫,缓缓上前,“皇上,你是自己动手,还是微臣替你……” “放肆!在朕的宫中,岂容你们造次!”杨广厉声打断。 江都宫中还有行使营,虽然杨广下令放弃了抵抗,但宇文化及不想多生事端,遂停了下来,在座下将白绫呈上,“请皇上自缢。” 杨广哼道,“朕还轮不到你们来摆布!”说罢,他将一只小瓷瓶中的液体倾倒入杯中,举起杯子就欲饮下。 “皇上!”宇文化及急了,杨广若是服毒自尽对他日后不利,可杨广置若罔闻,他的杯子已贴到唇边,宇文化及连忙叫道,“尹兰没死!” 杨广的手顿住,眼中精光朝他射来,“你说什么?” “尹兰并没有死,我知道她在哪里。”宇文化及见杨广被稳住,不紧不慢道,“我还知道那乐隽并不是真的乐隽,他是……汉王杨谅。他多年谋划,只为推翻大隋江山,今日臣也算替他了了心愿。” 杨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惊讶,也没有发怒或者仇恨,他只是略微顿了下,便恢复如常,而后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事情本该如此,眼中还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宽容。 “你想用这些威胁朕?” “臣不知有没有用?” “他没有杀朕,他还救朕的孩子。”杨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很好!” 后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杨广的声音,江都宫再次沉入死寂。 —— 草原又长出一年的新绿,尹兰却如快要入冬的夏蝉,一日不如一日。 若雪虽然有心理准备,可终于到了那一天,还是接受不了。 “尹兰,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孩子,将他抚养成人。” 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强忍着不让泪水留下,不想尹兰担心,她希望尹兰最后在这个世界看到的都是美好的。 尹兰还是很美,只是皮肤和唇色都很白,白的几乎透明,但因为那双眼眸中充满了灵气和勇气,让她不像一个病人,而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将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安静地睡着,她贪恋地看着孩子,一秒钟也不愿意浪费,她伸出另一只手拉住若雪。 “姐姐,不论在现在还是古代,我都是要死的,但是在这里我遇见了我爱的人,爱了我爱的人,生了他的孩子,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了,我的人生圆满了,一定要说遗憾的话,就是没能吃到槐花糕。” “秦将军和杨公子都是风姿卓绝、出类拔萃的男子,关键他们都深深爱着姐姐,姐姐真的好幸福,无论你选谁我都会支持你。” 若雪不敢说话,只能点头,她怕一开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 “我不后悔来隋朝走了这一世,姐姐,你后悔吗?” 尹兰认真地注视着她,她慎重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尹兰放心地笑了,用力握了握若雪的手。 后来,杨谅和赤焉都进来了。 尹兰带着笑,闭上了双眼,很平静,很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赤焉跪在她的床榻边,泪流满面。 若雪抱着孩子,眼中盈满泪水,却仍是死死握着拳头,不让眼泪落下,仿佛这般尹兰就还是活着的。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指缝中有血丝渗出,她像是没有知觉,仍是一动不动,直到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肩头,一只大手将她紧握的拳头扳开。 “哭吧,不要再忍了。” 若雪双肩颤动,靠在他的肩头,终于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杨谅拍着她的背,仍由自己的衣衫被泪水打湿。 她说过,他想要的,她给不了。 其实,他不敢奢求,他想要的,不过是在她哭泣时,能做她的依靠。 如果他们都能早一些放下,一切会不会不同呢? 天空是青蓝色的,如洗过一般,一排大雁从南向北整齐地横过天空,春天又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