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 分卷阅读6 似乎从未见过如此体贴细心为别人着想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对着他那张脸实在有点心虚,玉生烟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方道:“那你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你了,明日再来给你上药。” 沈峤:“多谢师兄,还请师兄代我问候师尊他老人家一声。” “我会的。”玉生烟忽然觉得继续待下去反而徒增尴尬,摸摸鼻子,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他本还有些怀疑沈峤失忆是不是装疯卖傻,但自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会去探望沈峤,对方就像头一回清醒时的那样,温和,乐观,对玉生烟充满感激。 玉生烟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毫无怀疑,纯良得如同一张白纸。 在可以稍稍下床走动之后,沈峤还提出要亲自去拜谢“师尊”晏无师。 …… 如果玉生烟不提醒,晏无师还差点忘了沈峤的存在。 十年闭关,天下变化许多,不是旁人嘴里一两句话就能表述的。 天下门派众多,各有支持的势力与政权。 齐国高氏一族荒诞不经,历代皇帝也多爱亲近魔宗,到了高纬这一代,他与合欢宗走得很近,合欢宗也因此在齐国势力大涨;在周朝,原先宇文护掌政时是尊佛的,因此雪庭上师也被尊为大周国师,但后来宇文邕当政,风向就为之一变,这位皇帝不信道也不信佛,甚至下令禁佛禁道,佛门势力也大不如前。 至于南方的陈朝,则以儒家的临川学宫为首,宫主汝鄢克惠一心辅佐陈主,深受倚重。 晏无师还没闭关之前,曾以另一层身份在周国为官——辅佐当时的鲁国公宇文邕。后来他与崔由妄一战,受伤远遁,临走前亦交代大弟子边沿梅留在宇文邕身边。 如今他重新出关,自然要到周国走一趟,拜会已经登基称帝,并从宇文护手中夺回大权的宇文邕。 这些年北周一步步壮大,却非其它国家所乐见,不单如此,连儒释道三门对这位周国皇帝也并不亲近,只因宇文邕禁佛禁道,亦不允许儒门在大周开设讲坛,广收门徒。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浣月宗接近支持宇文邕,而宇文邕也需要浣月宗来维护统治。 与宇文邕会面之后,晏无师离开北周,顺带去了一趟玄都山,又去会了会那个据说打败了沈峤的突厥第一高手昆邪。 彼此交手一回,昆邪败北,“魔君”晏无师之名重现江湖,天下震动,都道魔宗自崔由妄之后,又要出一位令人忌惮的强者。 只是这次没了祁凤阁,怕能与之匹敌的人又少了一个。 在晏无师看来,昆邪的身手固然高,资质也足够好,但还远远不如当年的狐鹿估,就算跟现在天下十大榜上有名的其他人比,也不能算出类拔萃,这样的人能够将玄都山掌教打成重伤,本身就是一件挺蹊跷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沈峤受伤到底有何内情,与昆邪又有没有关系,晏无师没兴趣多作了解,他拿昆邪开刀,仅仅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重出江湖的消息,昆邪最近刚刚打败玄都山掌教,风头正盛,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晏无师这一次出门最大的收获,不在于扬名立万又或是打败昆邪,而是获知了《朱阳策》其中一份残卷的下落。 五十年前,相传一代大家陶弘景在茅山上遇仙,得授《登真诀》。此书共四部分,陶弘景将其中三部分整理成册,起名《登真隐诀》。 另有一小部分,因内容晦涩不明,多与天人修炼有关,陶弘景便将其单独成书,再从中加入自己毕生所学精华见解,这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朱阳策》。 陶弘景学究天人,他本人虽然是道士,却精通道、释、儒三家,又得丹阳仙师孙游岳毕生所学,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连祁凤阁都要甘拜下风,天下第一无可争议。 既有这样的来历,《朱阳策》自然是人人争相览阅的宝笈,据说若能将《朱阳策》五卷悉数参悟领会,便可窥破自古以来习武之人的终极,得以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便是白日飞升亦非不可能。 可惜陶弘景羽化登仙之后,茅山上清派便因涉入朝局而受到牵连,门下弟子各有立场,加之后来梁朝陷入内乱,《朱阳策》五卷流散各地,不知所踪。 直到数十年后,祁凤阁亲口承认自己一身武功,除了玄都山本身的传承之外,还有来自《朱阳策》的助益,这才使得《朱阳策》的下落陆陆续续传了出来,传闻其中一卷为周国所藏,一卷为浙江天台宗所有,一卷藏于玄都山,另外两卷则至今去向成谜,数十年来杳无音讯,遍寻不获。 藏在周国皇宫里的那一卷《朱阳策》,晏无师早年因缘际会曾见过一回,他闭关之后修为精进,更胜以往,其中也不乏那一卷《朱阳策》的功劳。 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朱阳策》到底何等精妙,窥一见百,《朱阳策》凝聚陶弘景毕生心血,集合了儒释道三家心法武功,彼此互补融合,可谓圆融无缺,若能得见其余四卷,别说问鼎武道至尊指日可待,就是像传说中那样窥透天道 分卷阅读8 r   然而即便行程再慢,以沈峤目前的身体而言,依旧不适合长途跋涉,刚到邺城便病倒了,发起低烧。 浣月宗门下弟子不多,却不缺钱,在邺城也有宅子,玉生烟与沈峤二人在那里落脚,宅子的主人是晏无师,仆从们见了玉生烟和沈峤,自然口称少主人,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微不至。 沈峤一路上话不多,玉生烟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连生病的事情也没说,还是玉生烟主动发现的,询问起来,沈峤便笑道:“我知师兄此行出门,是要完成师尊交代的差事,我如今一介残废之躯,帮不上忙已经十分愧疚,又怎能再给师兄添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冷白,偏还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可爱。 玉生烟毕竟还不是晏无师,难得升起一丝不忍。 “你身体有恙但说无妨,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师尊交代的任务还须完成,他让我们去做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严之问虽为合欢宗门人,家中妻儿却不谙武功,他本人在门中也只能算二流高手,严家没有防备,单凭我一个人便可轻而易举达成,但既然师尊要求灭他满门,届时我带你一并过去,等我杀了严之问,再抓个妇孺给你下手便罢了。” 沈峤显然还是头一回知道晏无师交代的任务竟然是这样的内容,他面露意外:“敢问师兄,合欢宗是什么来历,我们与严之问又有何仇怨?” 玉生烟想起他现在还一无所知,便给他解释:“我们浣月宗,还有合欢宗,法镜宗,皆出自凤麟洲日月宗。后来日月宗分崩离析,便分裂为这三支。照理说,我们同出一源,本该一致对外才是,但谁都想统一圣门,尤其是合欢宗,他们宗主叫元秀秀,门下弟子与她一样,向来喜欢利用美貌来达到目的,但这些人武功不弱,你以后碰上了,最好离远点。” “这元秀秀还有个姘夫,叫桑景行,曾是崔由妄的徒弟,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勾搭在一块,成日算计这算计那,还趁着师尊闭关十年,屡屡想要将咱们浣月宗吞并。” 沈峤点点头:“不过严之问既然只是合欢宗的二流高手,又有齐国官员的身份在,想必从前没找过浣月宗的麻烦,师尊为何还要对他下手?” 玉生烟似笑非笑:“师弟,你这一受伤,简直与小白兔一样了!严之问身份特殊,先前以齐国官员的身份作掩护,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合欢宗的人,若是杀了他,一来可以杀鸡儆猴,震慑敌人,二来合欢宗知道我们对他们知之甚详,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三来他们趁着师尊不在,屡屡找我们的麻烦,如今师尊出山,若不还以颜色,岂非人人都以为浣月宗好欺负了?当年崔由妄死后,浣月宗原本便是日月三宗里实力最强的,也是最有希望统一圣门的,只是后来师尊受了伤,方才不得不遁世闭关,给了合欢宗可趁之机。” 沈峤:“那法镜宗呢,他们没找过我们的麻烦吗?” 玉生烟:“其实这三宗之中,除了合欢宗人多势众之外,法镜宗与浣月宗一样,门下子弟分散各地,各行其是,平日里一般不会凑在一起,师尊出关之后,只通知了我一人,我方才会赶过来。至于你,”他轻咳一声,“你自然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所以,总的来说,三宗虽然彼此并不和睦,但也只有合欢宗屡屡挑事,最为过分。” 沈峤叹道:“冤有头,债有主,合欢宗既然以元秀秀为首,师尊为何不直接找元秀秀?即便找上严之问,他的妻儿既非江湖中人,又何必将他们牵涉进来?” 玉生烟拨弄了一下床前的流苏,不以为意:“师尊既然有命,你我遵从便是,何必问那么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不杀严之问妻儿,难不成是等着他们日后来寻仇么?” 他说罢起身:“好了,这事也不急,离初七还有几天,这两日你且好生歇息,待你病愈了,我让人带你在这邺城四处走走,在我看来,当今天下都城里边,邺城奢华不逊建康,又比建康多了几分豪迈高阔之意,值得一逛,尤其是城中的烟花之地……” 玉生烟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风流之士,他隐匿身份在南陈论诗谈词,结交名士,也有不小的名气,此时兴致勃勃正待说下去,忽然思及沈峤现在的状况,纵是有心估计也无力,便及时住口,意味深长笑了一下:“你眼下得了失魂症,忘记前尘过往也无妨,总而言之,我浣月宗门下多是风流倜傥,随心所欲之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能慢慢体会。” 晏无师在外行走,用的身份是谢姓富贾,这座宅子挂的便是谢宅。 玉生烟经常不在,只留下个沈峤,待人和气,偏又体弱多病,令府中下人不免同情几分。 尤其是那几个近身服侍的婢女,几日下来,对沈峤已经亲近许多,更将这齐国京城,谢宅附近的风物人情都细细说来给他解闷。 身体好些,闲来无事时,沈峤也请他们带自己出门走了几趟,发现邺城果然如玉生烟所说,白玉为道,琉璃雕瓦,齐国高氏乃汉化鲜卑人,城墙建筑,服饰风情,自然也保留了许多鲜卑族的遗风,比起南边的精致典雅,又多了几分疏阔 分卷阅读10 定义啦,神经病,3个字精华总结! 【晏无师:……对待你笔下难得不是背景板的本座就这么敷衍吗?!啊?!】 第5章 这段小插曲过了约莫三天,正是玉生烟预定动手的日子。 齐国京城邺城内外因正月刚过没多久,元宵又未至,城中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严之问的官阶并不高,合欢宗将他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想必也只是为了多一层朝中耳目。他本人武功不高,又毫无防备,单凭玉生烟现在的身手,只怕比喝一杯水也麻烦不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晏无师有所吩咐,玉生烟还是带上沈峤,又让他在严宅门外等着,自己直接跃上严宅屋顶,悄无声息摸向严之问的书房。 按照先前得到的消息,严之问此人武功二流,但颇有几分狡猾,所以才能在合欢宗里谋得一席之地,玉生烟杀他只为敲山震虎,在此之前并未太将此人放在心上,可等到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严宅里的下人倒是还在,护院也不时在外围巡逻,但无论书房或者卧室,玉生烟都没找到严之问的踪影。 不单是严之问,连他的妻妾儿女,也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玉生烟的身形如幽若影,沿袭浣月宗一脉缥缈诡谲的风格,轻飘飘地进了内宅,又拦下一名下人,点了他的哑穴,对方犹坠梦中,尚且来不及作出反应。 “严之问呢?” 那下人睁大了眼,发现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竟能轻而易举制住他,不由惊恐起来,却说不出话。 玉生烟对他微微一笑:“你告诉我,严之问和严家的家眷都去了哪里,我不杀你,不然就算你呼救,我也能把这一府上下都杀干净,你可明白?” 下人惶恐已极,连连点头。 玉生烟稍稍松手,又解了他的哑穴。 下人忙道:“主母和小郎君他们是两日前离开的,主人说是要送他们到温泉别庄上去住一段时日。” 玉生烟冷笑:“就算女眷不在,严之问也跟着走了不成,明日便要上朝,他不准备回来了?” 下人结结巴巴:“主人走的时候并没有与我们说得太清楚,我们也不,不知晓……” 他再也不耐烦听下去,直接一掌将对方劈晕,随后又找到严宅的管家,逼问他严家人的下落,得到的答案俱与先前一模一样。 玉生烟并不蠢,此时他已意识到,自己要杀严之问的事情,很可能已经提前被严之问得知了。 但这件事情是晏无师吩咐下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沈峤知道,连谢宅的管家都不知晓。 玉生烟自己当然不可能四处嚷嚷泄露消息。 他心头一片冰冷杀机,原想直接将管家的喉骨捏碎,但转念一想,现在没能杀成严氏满门,光杀个下人已无意义,说不定打草惊蛇,反被合欢宗的人嘲笑,便将人弄晕,转身离开谢宅,带着满腔怒火,找到还在旁边小巷里等他的沈峤。 “是你给严之问传递的消息?” 沈峤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或抵赖:“不错。” 玉生烟恨他坏了好事,面上早已不复平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冰冰冷冷的表情布满杀意:“为何?” 沈峤道:“我知道合欢宗与本门素有罅隙,严之问既是合欢宗门人,师尊既想杀他,也轮不到我来置喙,只是稚子何辜,要杀严之问,又何必牵连他的妻儿?” 玉生烟冷道:“杀不杀他的妻儿,轮不着你来说话,我倒很想知道,你如今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出了门都不知东南西北,到底是如何给严之问传递消息的?” 沈峤道:“你说过,严之问是个狡猾之人,只要有一丁点不对,他都会起疑心。给我吃的药方里有一味当归,我便设法藏起一些,原想找机会送到严宅去,谁知那日正好在药铺门口遇见韩娥英,我就以回礼为由,将要给严之问的东西放在匣子里,托她转交,她只当我与严之问相识,并未多问,想来严之问应该也是收到我给的药材,察觉不妥,这才将全家老小都提前转移。” 玉生烟怒极反笑:“我倒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本事!” 他伸手捏住沈峤的脖颈,慢慢收紧力道:“你坏了师尊布置下来的任务,可知会有什么后果,嗯?” 沈峤毫无反抗之力,因为呼吸不畅,面色渐渐难看,胸口急剧起伏,只能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其实……我并非浣月宗的弟子,对罢?” 玉生烟一愣,松开手。 沈峤立时扶着墙咳嗽起来。 玉生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峤平静道:“感觉。虽然我没了记忆,却还有基本的判断。师尊也罢,师兄你也罢,对待我的态度,都不像是对待同门弟子或师兄弟该有的。先前在别庄那边服侍的仆从也是,对我小心翼翼,生怕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消息。我没了武功,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师尊却还要我过来协助你。还有,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 分卷阅读13 年柔韧性好,忍耐力强,骨子里自有一股狠劲,否则也不会后来居上,能在这破庙里占到最大的一块“地盘”。 “怎么,许你开口,就不许我开口啊?”陈恭懒洋洋道。 说是乞丐,但在城中都是彼此勾连,互通声气的,仗着自己这边有两个人,他们未必就怕了陈恭。 那人没再搭理陈恭,而是直接起身朝灰衣人旁边那份驴肉夹饼抓过去:“别废话了,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想进这庙门,就得由你赖爷爷说了算!” 手还没碰到食物,手腕就被攥住了,乞丐大怒:“陈大,你又想管闲事,老子吃个东西都碍着你了?!” 陈恭一手抄起那份驴肉夹饼:“我也想吃,你怎么不问问我!” 说罢拆开纸包当先咬了一口,得意洋洋:“我吃过的,你还要不要?” 乞丐扑过来想打陈恭,后者赶紧将纸包塞进怀里,两人扭打成一团,旁边另外那个乞丐加入,打架的场面从两人变成三个人,陈恭力气不比其他两人打,身量也不比其他两人高,但他能打赢的秘诀却在于打起架来不要命,足够狠。 在朝其中一个乞丐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之后,陈恭拍拍手,叉腰呸了一口:“老子忍你们忍得够久了,仗着自己是先来的,处处跟我过不去,原先还偷偷在我的饭菜里吐口水,别以为我没瞧见!还打吗?来啊!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大不了一条命赔上,有本事你们就放马过来!” 对方就怵他这股狠劲,闻言看了趴在地上还爬不起来的同伴一眼,立马怂了,扶着腰转身就跑。 那同伴见他跑了,自然也不敢再打下去,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爬起来,放了些“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狠话,这才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陈恭从怀里摸出那份没吃完的驴肉夹饼又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不错啊,你是不是在城南李记买的?肉够嚼劲,还热乎,烫得我胸口都快熟了!” 为了这口驴肉,他就觉得刚才打的那一架都是值得的,反正他早就看那两个人不顺眼了,今天正好逮着个机会,以后能独占这里,那才好。 见灰衣人没吱声,他又道:“喂,问你话呢,哑巴啦?” 对方抬起头:“你把他们打跑了,不怕他们回来寻仇吗?” 陈恭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目光黯淡,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视线移到这人身旁的竹杖之后,他恍然了:敢情不是哑巴,而是个瞎子。 他嘁了一声,不屑道:“怕?我从来没怕过!就他们这熊样,能干什么?” 陈恭上下打量灰衣人,一身粗布衣裳,料子没什么稀奇,打扮也没什么稀奇,唯一能看的就是那张脸。 说白了,不像和他一样无家可归,倒像是个游历在外的士人。 “你姓甚名谁?看你样子不似落魄,怎会来此?这里可是连耗子都不愿意打洞的!” 灰衣人朝他的方向点点头笑道:“我叫沈峤,因生了病,身上钱也没了,只好寻到这里来,暂时住上几天,等攒些路资,再回家,方才多谢你帮我赶走那两人,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玉生烟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全信,但假如不去玄都山,沈峤其实也无处可去,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去玄都山看看。 玄都山位于北周与南陈边境,去玄都山有两条路,一是从这里一直往南,直到进入陈朝之后,再往东北走,等于绕了一大圈,另外一条路则是从此地直接南下,相对更近,也更方便些。 沈峤选择了后面那条路。 天下虽乱,抚宁县因没有遭灾,还算安宁富足,是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就像沈峤刚才说的,他身无分文,只能先在此地稍加整顿。 他的目力恢复得很慢,但不是全无进展,白日里光线充足时,也能看个模模糊糊得大概轮廓,对比之前刚刚醒来时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已经十分好了陈恭坐下来:“随便罢,我姓陈名恭,你叫我陈大郎就行了,方才吃了你一个驴肉夹饼,就当是你今日住在这里的费用,我还帮你赶跑那两个人,加上明日的份,你明日可得还我三个驴肉夹饼才行!” 沈峤笑笑:“好。” 见他答应得爽快,陈恭反而狐疑:“你不是说你身上没钱了吗,那还哪来的钱买驴肉夹饼?” 沈峤:“没钱可以出去挣啊!” 陈恭嗤笑:“就凭你?我听说读书人可以给人家当账房写家书,可你连眼睛都看不见,怎么写?总不成和我一样去扛米袋罢?我可告诉你,三个驴肉夹饼,一个也不能少,别以为可以赖账,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陈大郎别的没有,打起架来可是鬼都怕,瞧见刚才那两个窝囊货没有?你明日要是拿不出三个饼,就到外面吃风去罢!” 沈峤脾气很好,听见这样的语气也没生气,还笑了笑答应下来。 破庙虽然很破,四面漏风,连一面完好的窗户也没有,可胜在柱子多,将几面神台立起来也可以挡挡风,还有些陈恭自己搬过来堆成的草垛柴禾,前者挡 分卷阅读14 风当被子盖,后者烧了取暖,不过这些他只自己用,现在看在沈峤愿意“上供”的份上,陈恭勉强分给他一点草垛柴禾。 见沈峤居然准备充分,随身包袱里还带着一件厚实的旧衣裳当被子盖,陈恭不由冷哼一声。 那两个乞丐一直没回来,估计是找到新的栖身之处了,陈恭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原先用来当被子盖的衣裳拿过来,闻了闻有股酸臭味,只好撇撇嘴丢掉,将身体挪近火堆一些。 他原想将沈峤的衣裳也抢过来,但转念一想,等明日对方拿不出“供品”,自己再发难也不迟。 抱着这个念头,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隔天一大早,陈恭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他准备去米铺干活。 四下一看,沈峤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压出印子的草堆,和一堆烧剩的柴火黑灰。 陈恭也没在意,如常去米铺上工,他是绝不相信沈峤今日真能带回三个夹饼的,因为若他真有什么余钱,也没必要住到那个鬼都不住的破庙里头了,但对方没力气又是个瞎子,又能靠什么挣钱? 可别两手空空回去,老子一定打得你连你娘都认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陈恭往破庙的方向走,一面暗暗思忖。 还没踏入大门,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自己的脚步声似乎引来沈峤的注意,后者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驴肉……”陈恭阴着脸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因为他瞧见三个装着驴肉夹饼的纸包,整整齐齐码在自己睡觉那块地方的草堆上。 第7章 陈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你带回来的?” 沈峤点点头:“你不是让我带三个驴肉夹饼回来吗?” 陈恭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裳换成了一套青色的新袍服,原来那套灰袍则被他除下来当作被褥铺在身下,人还是那样干净整洁,指不定是在哪里沐浴清理过了。 “你从哪里挣来的钱?”陈恭狐疑。 沈峤笑道:“自然是正道,你看我这模样,难不成还能去偷去抢?” 陈恭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话虽如此,他仍旧拿起一个夹饼,触手温热柔软,可见是刚出炉的,打开纸包,一口咬下去,夹饼烤得金黄,里面的肉汁随着饼皮被咬掉而流出来,焦香四溢。 陈恭馋虫大动,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剩下一个没舍得吃,想了想,准备留着明日当早餐,吃完了正好去上工。 他扭头去看沈峤,后者还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根竹杖,眼睛微微阖着,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喂,你是哪里人?” 沈峤摇摇头:“我不知道,路上摔了一跤,脑袋跌破了,很多事情都忘了。” “不说就不说,还编什么借口,你当老子很好骗么!”陈恭不以为然,登时没了交谈的兴趣,直接躺下来。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吃撑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陈恭忍不住又打开话匣子:“喂,你白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挣得到钱的?” 那头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摸骨算命。” 陈恭腾地坐起面向他:“你会摸骨算命?” 沈峤还是盘腿坐在那里,笑道:“其实也不叫算,一个人是贫是富,从手掌总能看出点蛛丝马迹,也算是混口饭吃的雕虫小技。” 陈恭来了兴趣:“那你也给我看看,我将来到底有没有富贵命啊?” 沈峤:“你的手我看看。” 陈恭将手伸过去,沈峤在他双手上摩挲片刻:“你平日里习惯扛重物,应该是在米铺或码头打短工的罢?” “还有呢?”陈恭并不笨,知道自己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对方肯定是从茧子上判断出来的。 “你性子倔强,生性刚强不服输,又有些多疑,定是小小年纪与家里人闹翻了,而且家里应该是有个后爹或后娘。” 陈恭不由瞪大了眼睛:“还有呢?” 沈峤笑道:“如今乱世,正有一番可为,以你的性子,去投军,将来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陈恭:“你怎么看出这些的?” 沈峤:“你的口音是本地口音,所以不可能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本地人一般都会有宅子,除非你家里头出了什么变故,结合你的性情而言,更像是我所说的那样,与家里人闹翻了。但就算是与家里人闹翻,若有亲爹亲娘在,总不至于坐视你在外头风吹雨打,所以应该是亲爹娶了个苛刻的后娘,又或者家中双亲早亡。” 这一条条娓娓道来,陈恭总算有点服气。 陈恭:“那你为何又知道我去从军会有出息?” 沈峤:“你不想受后娘的气,所以愤而离家,宁愿住在这里,昨夜又为了驴肉夹饼与乞丐打架,可见是个对别人狠,也肯对自己狠的人,这样的性子,应该能适应军中环境。” 分卷阅读15 陈恭冷哼一声:“说到底,你是瞧不起我这样的人罢,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劫你的东西,绕了一大圈,不过是为了嘲笑我罢了!” 沈峤笑道:“我自己都落魄至此,哪里还有资格嘲笑别人?你方才不是问我如何能摸骨算命么,我只不过以你为例给你解释一番罢了,是不是还挺准的?虽说赚不了大钱,挣顿饭钱总算还是可以的。” 陈恭:“你既然说得那样好听,好像样样都懂,怎么还如此落魄,难道是半路上被盗匪打劫了?” 沈峤:“算是罢,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脑子一时灵光,一时不灵光,许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多亏你肯让我留下,不然我这两日还真不知去哪里过夜,我还得多谢你才是!”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陈恭舒服许多,连带收了那三个驴肉夹饼,他也觉得理所当然,好像自己当真保护了沈峤。 “那什么,明天还是三个夹饼啊,别以为跟我说这么多话就可以蒙混过关!” “好。” 等到隔天傍晚陈恭回到破庙里时,照旧还是有三个驴肉夹饼放在他的位置上,那头沈峤手里也正拿着一个在吃,慢条斯理,不像在吃驴肉夹饼,倒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装模作样!正值叛逆年纪的陈恭心里难免又要冷哼一句,扭过头打开纸包,狠狠一口咬下去。 隔日傍晚陈恭回来时,照旧还是三个夹饼放在那里,他也没客气,直接拿上来就吃,虽说沈峤有问必答,脾气很好,但陈恭总觉得跟他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对方的话,自己听不大懂,而他的凶狠霸道对沈峤也不起作用,一拳打在棉花上,明明逞威风的是自己,到头来憋屈的也是自己。 他直觉沈峤这人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始终保持整洁干净的衣着,像读书人一般文弱的外表,还有一种令人说不清摸不透的感觉。 明明大家都要在这破庙里栖身,偏偏自己在他面前还像低人一等似的。 陈恭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也不喜欢沈峤。 这里四面透风,晚上冷得要命,除了两个大活人之外,估计也就数耗子最多了,鞋子破了,脚趾头好像被咬了一下,陈恭哎哟一声,也不想起来与耗子置气,索性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呼呼的风声之外,外面似乎还有脚步声传来。 可这见鬼的大风天,谁会来这种破地方? 陈恭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沈峤道:“外面有人来了。” 他睁开眼睛,就瞧见几条人影鬼鬼祟祟摸进来,手里还拿着棍棒,为首的那两人眼熟得紧,定睛一看分明是那天被他打跑的两个乞丐。 陈恭一个激灵,登时清醒大半,赶忙爬起来:“你们想作甚!” 其中一人笑道:“陈大郎啊陈大郎,你那天不是挺威风的么,还把我们赶出去,今天我们可是叫来了本城丐帮的弟兄,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陈恭呸了一下:“什么丐帮,一群乞丐厮混在一起,也好意思叫丐帮?!” 对方怒道:“死到临头还嘴硬,等会别求饶,兄弟们,就是这厮占了我们的地盘,哦,边上还有个新来的,他身上有钱财,等会儿一并拿下,搜出来的东西正好给兄弟们喝顿酒!” 陈恭看着就是个穷困潦倒的,身上就算有钱顶多也就能买几个包子,另外一个就不同了,衣裳干净整洁,光是那身衣服扒下来,估计都能卖个几十文罢? 五六条人影齐齐朝陈恭扑过去,后者空有一股蛮劲狠劲,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谈不上粗壮,对方人多势众,他没几下就被撂倒,身上脸上都狠狠挨了几下,对方虽然没想要他的命,可也是往狠里打的,陈恭嘴角都破了,只能尽力护住身上的要害部位,不让他们踹到。 乞丐们在陈恭身上一顿乱搜,最后只搜出三十文钱,其中一人呸了一声:“真是晦气,摊上个穷鬼,赖大,你不是还说他身上起码有五十文吗!” 赖大赔笑:“可能是被他花光了罢,这不,那边还有个呢?”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沈峤,见他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好似完全被吓傻了,抱着个竹杖不动弹。 一人狐疑:“我怎么瞧着他眼睛有点不对劲,别是个瞎子罢?” 赖大仗着人多,对沈峤喝道:“喂,将你身上的钱财交出来,爷爷们饶你免打,听见没有!” 沈峤摇摇头:“我身上的钱都是自己辛苦挣来的,不能给你们。” 赖大冷笑:“哟呵,还挺有骨气!那行啊,你捂着罢,前两日连个驴肉夹饼都不肯给,今日爷爷们要你破财见血!” 几人一并扑上去,像对陈恭那样对沈峤。 他们压根就没将这个弱质文士放在眼里。 赖大动作最快,一拳已经打向沈峤的面门,另一只手则要去揪对方的衣襟。 按照姿势来看,应该是拳头先到达,然后对方往后仰倒,他正好扑上去坐骑在对方身上。 手腕忽地一痛! 赖大禁不住哎哟一声,还没明白 分卷阅读16 到底怎么回事,腰上又着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跟着往旁边一歪,将旁边的同伴也撞倒了,两个人登时撞作一团。 破庙里没有烛火,风大的夜晚,月亮若隐若现,时而被云层遮掩。 所有人都没看清赖大究竟是怎么摔倒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停下动作,依旧朝沈峤扑过去。 然而接二连三,啪啪数声,又有几个人摔倒在地。 “你使的是什么妖术!”赖大不死心,嘴里喝道,一边爬起来继续扑向对方。 沈峤的眼睛恢复得很慢,夜里光线昏暗时,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团影子,一不留神就被赖大推倒在地,一拳打在胸口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赖大一击得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竹杖,不料腰眼一麻,对方竹杖戳了过来,明明看似寻常,他伸手过去却抓不住,反倒是鼻梁上被狠狠一戳,他痛得哇哇大叫,顾不上其它,捂着鼻子便倒在一边,随即有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这样的发展谁也没能料到,陈恭更是完全愣住了,只见沈峤一个人用竹杖东敲西打,看似全无章法的打法,那几个乞丐却完全近不了他的身,反倒很快被打得七零八散,哀嚎遍地。 沈峤:“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们还不走,是想等着我戳破你们的眼珠子,变成和我一样的瞎子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夹杂在风声,跟鬼魂似的,尤其令人发憷。 赖大等人如何还敢多留,赶忙爬起来就跑,这回连狠话也不敢放了,屁滚尿流,瞬间不见人影。 “你就应该戳瞎他们的眼珠子!”陈恭恨恨道,“对这种人还客气什么!” 沈峤拄着竹杖没说话,隐约可见肩膀起伏,好似微微喘气。 陈恭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连那几个乞丐都能打跑,那对自己更是不在话下了,可自己先前还对他吆三喝四,亏得对方没跟自己计较,不然…… 他有点后怕,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喂,那个,沈峤?沈郎君?沈前辈?” 话音方落,对方忽然顺着背后的柱子滑落,软倒在地。 陈恭:“……”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沈掌教漂亮的手在别人的手上摸来摸去的感觉…… 晏无师:我出一两银子,能摸几次骨,可以点摸的部位吗? 沈峤:…… 老晏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做事随心所欲,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他觉得人性本恶,所有人做事都是出于功利目的,也不相信天下有所谓的好人,因为他武功高,想怎样就怎样,沈掌教则刚好相反,所以这应该是两个三观不同的人如何谈恋爱的故事~ 人人都希望能当老晏这样的人,随心所欲,但也人人都希望能有沈掌教这样的朋友~。 第8章 沈峤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陈旧的横梁,经年腐朽,好像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危险。 边上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他一时还没有弄清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就喃喃说了句:“师弟,别闹。” “谁是你师弟?”陈恭没好气,“你可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我把身上的钱都垫上了还不够,先拿了你的,可也只能顶三天房钱,明日交不出钱,咱们就要被赶回去住破庙了!” 沈峤哦了一声,盯着房顶横梁发了半天呆,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恭见了他这模样就来气,好像万事都与他不相干似的,忍不住又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你倒是说话啊,别看了,现在是在客栈里!我怕咱们被寻仇,把你从破庙里给挪出来了,还给你请了大夫,大夫说你气什么什么淤,体内有什么寒气,反正就是很棘手,开了许多药,钱都花光了!” 沈峤回过神:“让他别开药了,吃了也没用,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时半会急不来的。” 陈恭:“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药都抓回来了,难不成还能退回去啊?!” 沈峤:“噢,那就算了。” 陈恭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喂,你既然身手这么好,要不有咱们去街头卖艺,或者干脆去加入六合帮,本县就有六合帮的分堂,以你的功夫,肯定能谋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到时候再带上我……” 沈峤:“六合帮是什么?” 迎向他茫然无辜的眼神,陈恭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是一个水陆两吃的帮派,陆面上主要的生意是运镖,听说也帮人打探消息什么的,反正……总之,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帮派就对了!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过才知道,怎么样,咱们去投奔六合帮罢!若能谋个好差事,你就不用日日去算命了,我也不用抗米袋了!” 说到最后,语调已然兴奋起来。 沈峤摇摇头:“我和你说过,我想不起许多事情,那招式不过是昨夜灵光一闪,再说我眼睛也不好,去了能谋得什么差事,不如安安生生在这里继续挣钱罢。” 这话登时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陈恭头上,把他的笑容都浇没了。b 分卷阅读17 r   即使看不大见,沈峤也能感觉到少年的沮丧:“你小小年纪,别总想着一蹴而就,我们又不是江湖人,贸然去投江湖帮派,什么规矩也不懂,你不觉得格格不入么?” 陈恭老大不高兴:“我不知道什么叫格格不入,我只知道单凭我每天去扛米袋挣的钱,还不够咱们支付房租的,抓药要钱,吃饭又要钱,你倒是清高得很,可钱难道从天上掉下来么?我又不偷不抢,你别说得我成天没事干就总想琢磨着钱财砸自己头上似的……喂喂,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我不就是说你两句吗!” 沈峤抱着脑袋,等那一阵疼痛过去,方才慢慢道:“我不去六合帮,我要去玄都山。” 陈恭奇道:“玄都山?那是什么地方?” 他自小在抚宁县长大,又没读过书,见识有限,听说过六合帮,那是因为六合帮在本县也有分堂,至于其它,那就稍有耳闻了。 天下江湖于他而言,太过遥远了。 沈峤摇摇头没说话,又开始发起呆。 陈恭恶声恶气道:“喂,你倒是说话啊!我拿我自己的钱给你看病抓药,你别是不想还了罢?” 沈峤:“明后几日我依旧去摆摊算命,不多时便可还你。” 陈恭见他丝毫没有去投奔六合帮的兴趣,不免觉得丧气,如果沈峤不去,单凭自己扛米袋的那点力气,谁能看得上? “玄都山是什么地方?” 沈峤:“一座山。” 陈恭:“……” 他快要被气死了:“废话,我当然知道是一座山!我是问你要去那里作甚!” 沈峤:“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我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回去看看。” 陈恭:“那座山在哪里?” 沈峤:“靠近齐、周、陈三国边境。” 陈恭吃了一惊:“那么远?那你是怎么从那里跑到这里来的?” 沈峤无奈:“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忘记了许多事情,现在也没能全想起来,若我知道,何必还说回去查证的话呢?” 陈恭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与你一起过去,我也不用你还钱了,你只要教我一招半式,让我也能像你一样,把六七个人都打趴在地上,等到了陈朝,我去投奔六合帮,你就去你的玄都山,怎么样?” 沈峤:“抚宁县是你的家乡,此地安宁少兵祸,与外面截然不同,离开了这里,我要一路往西,越靠近齐周边境,就越乱,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又何必去走这趟险路?” 陈恭木着脸:“我亲爹亲娘都死了,屋子也被后娘生的弟妹们占了,与其留在抚宁县扛米袋,倒不如索性去外头走出一条生路来,你不是说我适合投军么,那也要去了战火频起,急需兵员的地方才能投罢,我不愿一辈子都这么窝囊着过,连几个乞丐都能欺负我,瞧不起我!” 沈峤静默片刻:“那好罢……” 这话才刚开了个头,陈恭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他床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峤抽了抽嘴角,哭笑不得,“你起来罢,我不收徒弟,也收不了徒弟。现在那些招式,我未必能记全,顶多只能将记得的教与你一些,管不管用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不用拜师。” 听得这话,陈恭利落起身,爽快道:“好罢,不过你年纪比我大,往后我就叫你兄长了,要是有人再欺负我,你可得帮我出头啊!” 沈峤笑了笑,没说话,又开始发呆了。 陈恭无语地瞅了对方片刻,见他没有回神的意思,只好转身先离开。 …… 沈峤从崖上跌落下来,受了重伤,浑身骨头尽碎,当时十分凶险,但这些伤势早在别庄那三个月里就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 真正伤及根本的是五脏六腑,和他一身武功,俱在那一次变故里几乎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记忆和半残废的身躯,要恢复谈何容易。 放在别人身上,这几乎就是五雷轰顶的打击,然而沈峤和陈恭在一起,生气的多半却是陈恭。 两人没再回破庙里,而是跟客栈掌柜谈了个便宜的价格,直接租上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沈峤继续去姜公庙前摸骨算命,陈恭则继续去扛米袋打短工,晚上回来则跟着沈峤学功夫,他根骨资质不错,一个月下来倒也打得有模有样,只是没有内息之助,说到底就是个空架子,对付一般的地痞流氓还行,要是碰上真正的练家子,照样白搭。 一个月到了,沈峤与陈恭二人就离开抚宁县,启程往西走。 自打离开别庄之后,沈峤就再也没见过玉生烟等人,虽说抚宁县离先前住的别庄很近,但他每日去姜公庙摆摊算命,所见所闻,俱是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再鲜活不过的市井生活。 江湖仿佛离他无比遥远,遥远得沈峤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玄都山,就在抚宁县过上一辈子,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胸口偶尔仍旧会隐隐发闷,接续不久的断骨在阴雨天也会像针刺般疼痛,脑海里一闪 分卷阅读20 陈恭:“我就开个门缝看看,不碍事的。” 这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叱喝声与打斗声。 陈恭登时又紧张又兴奋,顿觉离自己心目中的江湖又近了一步。 谁知手刚将门打开,他便觉指尖一麻,整扇门轰然大开,气流如飓风自外面席卷而来! 陈恭来不及躲开,痛呼一声,人往后跌开,后腰撞在床沿,登时变成惨叫! 但这还不是结束,下一刻,他的喉咙被人牢牢锁住! 对方在他臂上轻轻一提,陈恭就不由自主跟着“飞”了起来,视野一变,从屋内换成屋外。 陈恭惊恐地睁大眼睛,但他根本喊不出声,等到好不容易站定,便听见有人笑道:“三郎你傻不傻,这小子一看就不会武功,根本不是六合帮的人,你抓了有甚用?” “什么,他不是六合帮的?!他娘的,难怪我怎么觉得上手这么容易,原来抓了个废物!” 对方破口大骂,手上一用力,陈恭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完了,我要被杀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万分后悔刚才没有听沈峤的话,安安生生躲在屋里,却非要来看热闹。 江湖尚且离他很远,生死却离他很近。 短短一瞬,陈恭的脖子就传来剧痛,那是喉咙即将被捏碎的征兆。 然而片刻之后,想要杀他的那个人咦了一声,竟然撤手移开身形,陈恭压力顿解,浑身发软跪在地上咳嗽不已。 慕容迅想要杀死陈恭的时候,早就知道屋内还有另一个人,但他压根就没把这两个小人物当回事,却没想到自己下手之时,那人居然还敢出手偷袭。 竹杖轻飘飘不带一丝内力,慕容迅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拿住,谁知手刚碰到竹杖边沿时,后者却诡异地滑开一下,敲向他后背的要穴。 慕容迅不得不松开陈恭,往旁边避了一下。 “你是谁!”他眯眼打量对方。 “我们并非六合帮众,也不是江湖人,只是正好在此地借宿一宿,与此地恩怨无关,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等一马。”沈峤道。 夜里光线不足,他看不见慕容迅,只能判断他大概的方向,朝那里拱手。 慕容迅却一眼就瞧出来了:“你是个瞎子!” …… 小小一个出云寺,一夜之间风起云涌。 纵是云拂衣早有预料,但今晚的情况依旧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衣袖卷起,她拍出一掌,人却往后飘去,姿势优美,仙气十足,旁人看来像是翩翩起舞,绝想不到这一掌蕴含的力量有多大。 对方双袖一扬一卷,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云拂衣的攻击,云拂衣却看得分明,从那双袖之中滑出两片薄如柳叶的蝉翼刀,刀光一闪而过,旋即又消失无踪,可她凌厉的掌风同样也消弭无形。 这个对手很可怕。云拂衣意识到。 “云拂花雨不留衣,不愧是六合帮的二把手,外人都说云拂衣是女子,恐为傀儡,说这话的人怕是没机会领教过云副帮主的能耐!” 无声气流伴随着这句话一并卷向云拂衣,后者脸色微变,不复与慕容沁打斗时的从容,双手掌印翻飞,形若莲花,真气瞬间筑墙而起,平平推出。 两股气流相撞,云拂衣这才发现对方真气竟能变幻莫测,状若针尖,无孔不入,窥准空隙见缝插针,她的手掌一触及,便感觉阵阵寒气从皮肤渗入血肉,直入骨髓。 想要撤手已然不及,对方分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江潮水一般,层层叠进,云拂衣吃了暗亏,哪里还肯硬抗,宁可舍弃身前空门也要后退。 待得落地时,她胸口已经有些闷痛,喉头一股腥甜,没有吐出,反而咽下,若无其事:“阁下何人?” 对方见云拂衣面色如常,不由咦了一声,流露出些许诧异和赞赏:“放眼齐国之内,已经很少有人能接下我这一掌,你倒是有些能耐。” “阁下何人?”云拂衣又问了一遍。 对方傲然负手,哂笑道:“你们现在在齐国之内,要将齐国之物运出国境,难道朝廷不能过问?今日之事,若六合帮肯将东西留下,我便不再与你们为难,保你们平安离开齐国!” 听他提及齐国朝廷,云拂衣心头一突,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齐朝的人?你是慕容沁?!” 燕朝覆灭之后,慕容一族辗转流离数个朝代,如今的慕容家主慕容沁,虽也自诩慕容皇族后裔,却已俨然齐朝爪牙,为齐帝高纬效力,只因有齐国第一高手的名声在外,旁人为了讨好他,当面对他诸多恭敬奉承。 换作平日,就算慕容沁来了,云拂衣也不惧与他一战,但眼下对方明显是冲着自己押送的物品而来,势在必得,那就意味着…… “刘青涯和上官星辰呢!”她脸色微变,问的是同行的另外两个堂主。 胡言闻言也是一惊:“刘堂主和上官堂主都在厢房里护卫镖物,应该不至于……” 分卷阅读21 云拂衣沉声道:“没想到慕容家主堂堂齐国第一高手,竟连偷袭也要带着手下,传出去未免让人笑话!” 慕容沁嗤笑:“云副帮主都亲自出马了,我又怎敢妄自尊大?更何况今夜此地还不止我们……何方鼠辈隐匿暗处,还不现身!” 第10章 这话一出,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 云拂衣皱眉,想起至今没有出现的寺庙主持和那两个小和尚,也不知他们是被吓晕了,还是另有变故。 倒是那头被派去搜查的慕容迅和拓跋良哲,抓着沈峤和陈恭,以及六合帮那两个堂主回来了。 “家主,那箱子里都是些杂物,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拓跋良哲道,一边将陈恭狠狠掼在地上。 来的路上陈恭一直痛叫呻吟,对方嫌他吵,便将他哑穴也点了,此时陈恭连叫都叫不出来,满面痛苦扭曲。 沈峤的待遇稍好一些,兴许是他之前露的那一手让慕容迅有些忌惮,对方还牢牢制住他的肩膀。 刘青涯和上官星辰,这两个平日也算威风八面的六合帮堂主,此刻直接被点了周身大穴,形状狼狈,满面颓败,却硬是咬牙不肯吭声。 慕容沁看了他们一眼:“云副帮主若还在乎你手下这几个人的小命,就将东西交出来。” 云拂衣叹了口气:“慕容家主无非是想要我们此行的镖物罢了,那两口箱子就在刘堂主他们住的厢房内,你带人去拿走罢,技不如人,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沁冷笑:“你那两口箱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还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真正的镖物,只怕是被你随身带着,片刻不离罢?” 此话一出,连六合帮等人,都惊讶地看向云拂衣。 云拂衣沉下脸色:“慕容家主是从哪里听来了些小道消息便信以为真?这两口箱子乃是别人托付,请我们送回南陈的,镖物主人也明明白白,说起来还是慕容家主你的同僚,已故太子少师薛容。他病故之后,薛家家眷托六合帮将其遗物送回薛少师的老家原籍,我们帮主与薛少师旧年有几分交情,所以命我亲自护送,仅此而已!” 慕容沁:“那两口箱子里,装的都是薛容旧年所用之物,其中多为书籍,两箱书籍,就地处理了就是,为何还要千里迢迢从齐国运到南方?” 云拂衣:“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慕容沁:“你们自上路以来,屡屡遭遇暗算劫持,难道那些人都是冲着薛容的两箱旧书而来?” 云拂衣:“兴许有人以为薛少师在世时敛财无数,也以为那两口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财宝罢,殊不知薛少师两袖清风,连余财都没留下多少。” 慕容沁冷冷道:“薛容的遗物中,有一册《沧海拾遗》,还请云副帮主交出来。” 云拂衣:“书都在那两口箱子里,里面有便是有,无便是无,箱子都已经任凭处置了,你还要我交什么?” 慕容沁望向慕容迅二人,慕容迅道:“侄儿都找过了,并没有一册叫《沧海拾遗》的。” 半空传来咯咯一笑:“慕容家主真是好耐性,圈子这样兜下去,只怕云副帮主定要装傻到底了,你还不如直接说,那册《沧海拾遗》只是封皮,内里藏的则是《朱阳策》的妄意卷,让她把《朱阳策》残卷直接交出来呢!” 难道四周还藏了别人?! 胡言胡语两兄弟面露惊疑,赶紧举头四望,却只能看见枝桠森森,庙宇无言,哪里有半个人影?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瞧见廊柱后面多了个身影。 这些人的对话,刚刚陈恭忍着疼痛留心听了半天,发现自己一句都没听懂,原本想要加入六合帮的雄心壮志早已荡然无存,他被整治了一顿,痛得浑身冒汗,此时疼痛稍解,才有余力抬起头去看那个人影,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月色之下,光着脑门,身着僧衣,分明是出云寺里的其中一个小和尚! 因为寺里有女客,所以两个小和尚将厢房让出来给云拂衣住,他们则搬来与陈恭等人睡通铺,刚刚陈恭起来看热闹的时候,周围黑灯瞎火,他只知道六合帮的人出去了,倒也没仔细看两个小和尚还在不在。 可现在听来,那小和尚的声音分明与之前大相迥异,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声! 陈恭只觉得脑袋跟进了米糊似的,混乱一片,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其他人的关注点,却不在于小和尚是被人偷梁换柱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小和尚。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她说出“朱阳策”这三个字时为之大变! 云拂衣:“阁下又是何人,躲躲闪闪,莫不是见不得光?” “小和尚”娇滴滴道:“人家本来就是想偷偷摸摸混进来,再偷偷摸摸将东西带走,奈何云副帮主不给我这个机会,慕容家主又中途插手,害得我不能不现身。” 云拂衣弄不清对方来历,正蹙眉打量,对方又笑道:“云副帮主自以为低调谨慎,悄无声 分卷阅读22 息,殊不知自打你们离开京城起,便已被无数人盯上。先前两拨不过小鱼小虾,不提也罢,今夜才是群英荟萃,只怕除了我们合欢宗和慕容家主,还另有高人没露面罢?星月正好,难得齐聚一堂,何不将其他人也都叫出来,大家好好叙叙交情,也好说说这《朱阳策》残卷,到底要怎么个分配法,是强者得之呢,还是撕成几瓣,大伙各拿一瓣?” 她语带调侃,甚是诙谐,在场却没有人发笑。 云拂衣心下一沉。 一个慕容沁,她勉强还能应付得来,再加上个行事诡谲的合欢宗,局面就变得十分棘手了,更何况听对方言下之意,似乎还有人藏匿在暗处没现身。 慕容沁沉声道:“云副帮主,你自己也瞧见了,今夜出云寺强手如云,单凭你一个,是对付不了的,若你肯将《朱阳策》交出来,我自然会以朝廷的名义放你一马,并保你们安全离境。” “慕容家主虽然是朝廷的人,但以我们合欢宗在齐国的势力,只怕更有资格说这一番话。”面貌憨厚平凡的小和尚从廊柱后走过来,一边笑吟吟道。 也没见她如何动作,边上慕容迅便啊了一声,忙忙松开沈峤,往后急退好几步。 慕容沁身形微动,瞬间便挡在慕容迅面前,袍袖中两道微光飞掠而出,人随之向小和尚扑过去。 月色下,陈恭呆呆看着那两人袍袖翻飞,光影交叠,将生死交锋演绎得宛如桃花绽放,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因为六合帮不肯收自己而忿忿不平的想法是多么可笑,而自己对所谓江湖的理解又是多么无知幼稚。 他忍不住去看沈峤。 后者手里依旧握着那根竹杖,很安静地站着,半身隐匿于阴影之中,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他。 沈峤这个人,似乎再简单不过,又似乎藏着重重谜团,令人捉摸不透,也无从琢磨。 那头慕容沁与小和尚交上手,云拂衣看了在场众人一眼,心念微动,脚下步子也跟着动。 她的步法不可谓不快,一步便如常人十步,步步生花,拂衣无痕。 然而她刚刚不过踏出这一步,后面已有重如泰山的压力尾随而至,当头压下。 交手正酣的慕容沁与小和尚竟不约而同朝向云拂衣下手! 小和尚娇笑一声,不忘挤兑:“云副帮主也太不厚道了,你的属下可还在这里呢,你就想一走了之,这是一帮之主该有的风范吗,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呀?” 云拂衣便是知道东西在自己身上,刘青涯等人无关紧要,慕容沁他们根本不屑搭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下了独自先走的决定,此时小和尚存心挑拨,她也一言不发,慕容沁一人已让她分不出空暇,再加一个合欢宗妖女,简直压力加倍。 以这三个人为圆心,三股真气混杂碰撞,旁人唯恐遭遇池鱼之殃,不得不退避三舍,刘青涯和上官星辰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两个人没法动弹,也不知倒霉被哪股真气撞上,当即便吐出一大口血,胡言胡语大惊失色,上前想要将人拖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靠近那三人的战圈。 小和尚与慕容沁看似联手,实则彼此又互相忌惮,防着对方暗算自己,出手有所保留,云拂衣原本以一敌二势成败局,但因对方两人各怀鬼胎,她从中寻得一丝微妙的平衡,苦苦支撑。 但这种危险的平衡局面很快就被打破,慕容沁不知为何,忽然转了主意,蝉翼刀光掠过云拂衣的面门,却改由朝小和尚射去,厉厉寒风,凝冰结霜,小和尚正拦着云拂衣的去路,见状不得不闪身避开,薄刃却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论实力,慕容沁还要比那“小和尚”高上一筹,只不过双方刚才有共同目标,这种差距就没显露出来,此时情势转换,吃力的人就变成小和尚,身后便是廊柱,头上却是屋檐,她退无可退,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地上的陈恭,想也不想就朝人抓去,打算拿来当挡箭牌。 这一幕不过眨眼功夫,在武功低微甚至不谙武功的人看来,这些人的动作如同光影开谢,压根看不清明细。 陈恭甚至还没察觉小和尚朝自己伸手,兀自扭头看着那边云拂衣和慕容沁那边。 沈峤发现了。 他现在身无半分内力,所谓武功也只记得一丁半点,经常忘记这个忘记那个,身体不好,时不时咳个血,还是个睁眼瞎,但他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所以他选择了出手搭救。 陈恭被狠狠推倒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和尚看见自己原本想要抓的人换成了一根竹杖,不由咦了一声。 瞬息万变,刀光已至,小和尚只能松开竹杖,白嫩手掌拈指成花,硬生生接下那把薄刃。 薄刃穿透真气破壁而入,从小和尚的手掌插了进去,若非她用尽全力死死握住,刀光去势定不止于此。 小和尚的手掌登时血肉模糊。 若非那根竹杖中途坏了好事,她现在早就抓到替死鬼了,何至于自己受伤,她脸上浮现狠戾杀意,也顾不上云拂衣和慕容沁那边了, 分卷阅读26 ,沈峤估计全身上下都已经被烧出无数个窟窿了。 他眯起眼端详字句,慢慢地,一字一句念出来:“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 一个毫无内力的人,音量自然是寻常,但在场大多耳力过人,依旧能听个清楚明白。 竹简上的内容不多,沈峤的速度再慢,至多半个时辰不到就念完了。 他口干舌燥将竹简还给晏无师,后者把手从他后背心移开,沈峤只觉那股洋洋暖意一下子荡然无存,眼前又慢慢恢复黑暗,而且兴许是方才用眼过度,双目像被火灼烧过,发烫似的疼痛。 他不由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借由竹杖稳住身形,微微弓着腰喘气。 晏无师没管他,兀自拿过竹简,袍袖一振,没有二话,手一甩,那卷竹简立时化作齑粉消散在半空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 慕容迅年轻气盛,忍不住大叫起来:“《朱阳策》残卷何等珍贵之物,竟让你给毁了!” 晏无师淡淡道:“没了的,才叫珍贵。方才他已经念了,记多记少,那是你的事情。” 慕容迅喘着粗气瞪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晏无师拍拍手,掸去衣袖上的粉末,直接转身就走,毫无恋栈。 这世上能拦下他的人不多,雪庭禅师没有动,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茸顾不得身上还有伤,紧随其后跟着离去,却不是为了追晏无师,而是为了赶紧找个地方,将方才自己记的内容写下来。 慕容迅和拓跋良哲都望向慕容沁,后者沉吟片刻,也下了决定:“走!” 三人再没看云拂衣等人一眼,转身便走。 雪庭禅师轻轻叹了口气,对云拂衣道:“云副帮主今夜受惊了,还请代贫僧向窦帮主问好。” 虽说拦下云拂衣也有他的一份子,但此时残卷已毁,云拂衣完全没了兴师问罪的兴致,只淡淡道:“大师慢走。” 待雪庭禅师离开,她让胡言胡语将手下两位堂主都扶起来,又对沈峤和陈恭道:“你们今夜的无妄之灾,全由六合帮而起,此事甚为抱歉,不知二位接下来想往哪里走,若是方便,我们可以顺道送你们一程。” 换了之前,陈恭一定兴高采烈地应下来,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兴致消减许多,又不舍得放弃这个能入江湖的机会,便思忖着要如何回答才好。 旁边沈峤却已先他一步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原是打算南下投靠亲戚的,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现在心里害怕得很,只想加快脚程,快些到南边,我们不是江湖人,也不想牵扯进江湖事,还请这位娘子见谅。” 云拂衣沉吟道:“方才你念的那些内容,自己可还记得?” 沈峤摇摇头:“我等自幼家境贫寒,表弟大字不识,我也只是粗通文字,没读过什么经典,加上眼睛不好,那位高人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方才将手抵在我背心,让我看见了竹简上的文字,等我念完,他的手一离开,我就又什么也看不清,更不要说记住了。” 云拂衣见他目无焦距,眼白处微微泛蓝,的确是眼睛有病的模样,心知他所说不假,难免有些遗憾,没有勉强:“也罢,我们需要连夜赶路,就先走一步了,两位若有急事求助,可至城中六合帮分堂,报上我云拂衣的名字。” 沈峤感激道谢,陈恭看了看他,也跟着道谢。 云拂衣等人并未多作停留,他们甚至连那两口箱子也不管了,胡言胡语带上两个受伤的堂主,连夜往城里赶,偌大的寺庙一下子变得更加荒凉。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陈恭轻轻拍了一下沈峤,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她刚让我们一起走,你怎么不答应下来,跟他们一起走,不是更安全点么?” 沈峤的眼睛疼痛未止,但他闻言就笑了:“那方才我说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直接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陈恭迟疑了下:“比起他们,自然是你更为可信。” 沈峤叹道:“那位云副帮主邀我们同行,估计只是怕自己听的内容不全,希望我们一起帮忙将残卷默写出来而已。今晚这件事之后,外界肯定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千方百计想得到残卷的副本,我们与他们同路,到时候真有什么危险,我们就会第一个被抛出来。” 陈恭恍然大悟,不由骂道:“难怪我说那婆娘怎的突然那么好心,原来是早就藏了一肚子坏水,要不是你及时制止,我还真就要跟他们去了!” 沈峤:“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那个《朱阳策》既然如此珍贵,他们生怕遗忘,肯定会找地方先默写出来,这些默写的版本,一定会成为人人欲夺的抢手之物,我们不是江湖人,跟他们同行,只会被殃及池鱼,却没什么好处。” 陈恭垂头丧气:“你说得对,从前我见过六合帮分堂在抚宁县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要加入他们,但经过今晚之后,我是不会再抱这个幻想了,我半点 分卷阅读28 要你们的帮助,至于酬劳,事成之后,想要钱财还是美人,自然都能得偿所愿~~” 最后一句话拖长了语调,娇媚里带着暧昧,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笙摇动。 陈恭只觉耳朵一热,差点就要应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用力按了一下,他回过神,赶紧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识字啊!” 沈峤也道:“您找错人了,他不识字,我是瞎子,昨夜也只是照本宣科,不解其意,念完便忘了,怕是帮不了您的忙。” 白茸笑嘻嘻:“你们现在心慌意乱的,自然想不起来,待跟着我回去之后好生想想,说不定就能想起许多了。奴家生得这样好看,你们忍心拒绝我么?” 说罢也不等沈峤二人回答,直接伸手就朝他们抓过来。 陈恭脑海里警铃大响,身体也想跑,可不知怎的,看着对方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愣愣看着那只手拂过自己的肩膀,他腿一软,整个人便瘫在地上。 “师妹好兴致,这是又准备杀人呢?”与苍老嗓音一并出现的,却是一张俊美之极的年轻面孔。 男人轻飘飘从墙上落下,朝脸色微微一变的白茸笑道:“难得看见师兄,师妹难道不开心么?” 白茸只得暂时舍了沈峤陈恭二人,专心致志应付眼前的不速之客:“师兄说哪里话,我就是很久没有看见你,方才又惊又喜,一时忘了反应。” 霍西京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陈恭,落在沈峤身上,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这样俊俏的郎君,左右师妹也是要杀掉的,不如先将他的脸皮给我,你再杀如何?” 白茸不着痕迹挡在沈峤身前:“师兄说笑了,我没想过杀他们,倒是师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过来找我聊天叙旧的罢?” 霍西京:“听说师妹昨晚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正好我也路过此地,就顺道过来看看。” 白茸:“师兄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我可听不懂呢!” 霍西京微哼:“昨夜六合帮带着《朱阳策》残卷在郊外寺庙出现,被晏无师给毁了,当时你也在场,听说残卷被毁之前,晏无师曾让人念了一遍,以师妹你的聪明伶俐,想必是已经默写出来,准备交给师尊了?” 白茸吐吐舌头,作出小女孩娇嗔情状:“以我对师尊的孝心,这样的东西自然要交给他老人家处置,师兄该不会是听说消息之后,想来抢功劳罢,我可不依啊!” 霍西京:“师兄倒有个好办法,你不如将东西交给我保管,我们再一道回去给师尊复命,这样就不怕你弄丢了。” 白茸笑道:“师兄当我是傻子么?” 霍西京也笑:“你这样信不过师兄,让师兄好生伤心啊!” 这对师兄妹言笑晏晏,实则句句暗藏刀剑,都在盯着对方的空门和弱点。 白茸一刻不敢放松,明知沈峤带着陈恭逃走也无暇他顾,只能全副心神都放在霍西京身上,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 霍西京挑眉:“他们走了,师妹难道不追吗?” 白茸笑吟吟:“比起他们,我还是觉得师兄更重要些。” 这番话说得情意绵绵,可他们俩心里谁都明白,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 陈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沈峤拉起来就跑的,沈峤眼睛看不见,饶是有竹杖,走路也撞撞跌跌,陈恭身上没力气,只能在后面给他指路,两个人跑了大半个时辰,陈恭忍不住喘气道:“别,别跑了,我跑不动了……” 沈峤缓下脚步,神色不减凝重,朝最近那间客栈走去。 陈恭忙问:“我们不出城吗,赶紧出了城跑路,那妖女才追不上来啊!” 沈峤道:“他们肯定也料到我们会出城,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去,城中人多,他们不容易找到我们,先在客栈歇一宿,明日再寻机会出城,有那个男的在,她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 他们进了客栈,要了间厢房,陈恭见沈峤方才走得虽快,脸上其实也疲惫不堪,想起他身体比自己弱多了,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心下有些不忍,就道:“晚上我打地铺罢,床让给你睡。” 沈峤没有谦让,因为他的确也有些受不住了,打从昨夜被晏无师灌注真气用眼过度之后,浑身就软绵绵的,之前不过是提着一口气,现在一松懈,整个人就昏昏欲倒。 陈恭有些奇怪:“他们是师兄妹,怎么倒跟仇人一样,那男的也很有些古怪,声音跟老人似的,脸却那么年轻!” 沈峤揉着额角:“因为他用的是偷天换日。” 陈恭:“什么叫偷天换日?” 心想这名字听起来还挺有气势的。 沈峤:“就是换脸术,把别人的脸皮剥下来,用某种秘术,跟自己的脸融合在一起,让自己永葆青春美貌,他们二人,随便一个都是棘手人物,若非他们师兄妹不和,今日我们是逃不过的。” 陈恭听得毛骨悚然,失声道:“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手法!” 分卷阅读31 峤已经走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他愣愣坐在原地没动,随从驱马过去,昂着下巴:“还不快带我们去!” 陈恭咬咬牙:“这位贵人,其实,其实那人身体不好,虽然脸生得好看,只怕会让您扫兴……” 穆提婆戏谑:“那不更好,病怏怏的,玩起来还别有一番兴致呢,若是玩死了,那也是他自个儿身体不好,怨不到我头上来!你不想带路也可以,那就由你来顶罢,你身体好,想必怎么玩都没问题,让你脱光了,跟我养的狼狗一起玩好不好,正好它们也发情了,我还愁没法给它们找到交配的呢!” 陈恭睁大了眼睛,万万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残暴的人,穆提婆的描述令他浑身发抖,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沈峤你也别怪我,我是被逼的,他默默道。 …… 陈恭带着大队人马进了城,来到原先他们入住的客栈,此时距离他离开,不过刚刚过去半天。 客栈老板对他还有印象,见他去而复返,身后又跟着一批人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询问:“您这是……” 陈恭忍不住回头看了穆提婆一眼,后者看见客栈内部简陋,皱眉掩鼻,不愿入内,只让几名随从跟着陈恭进来交涉。 “与我一道来入住的那人可还在?”陈恭比划了一下,“他眼睛不太好,还拄着根竹杖。” 掌柜忙道:“有有,还在,他还在厢房里,没下来过。” 陈恭心头一喜,继而又升起一丝愧疚感,只不过这丝愧疚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跟着穆提婆一道来的随从对陈恭皱眉喝斥:“磨蹭什么,还不带我们上去?” 对方涂脂抹粉,透着一股拿腔作势的味道,陈恭看一眼就不愿意多看,可他没法为违逆对方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带着人上楼,一面希望沈峤已经走掉,又希望沈峤还在。 陈恭带着人上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谁?” 那一瞬间,陈恭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他咽了一下口水,才道:“是我。” “陈恭?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罢。”沈峤有点意外,声音一如既往平和。 陈恭五味杂陈,负罪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怎么还不进去?”穆提婆的随从很不耐烦,用力推了他一把。 陈恭往前踉跄,顺势推开门。 沈峤正坐在窗边,脸微微往外侧,似乎在品赏窗外的风景,但陈恭知道,自从那夜之后,他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东西了。 “啧,这就是你说的美人,也并不如何……” 随从这话在沈峤转过头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有点接不下去。 在下面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楼来的穆提婆则眼睛一亮。 他出身贫寒,因母亲得势,后来他自己又与皇帝厮混在一块,这才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所以他非常注重穿着,若是看见别人衣裳打扮不够华丽,便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沈峤的衣裳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料子,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髻,甚至连玉簪都没有,只用与衣裳同色的天蓝色布巾束着。 然而穆提婆却完全移不开眼。 这些粗糙的衣料,完全遮盖不住美人本身的出色。 甚至在沈峤面无表情朝他们这里“望”过来时,他还感到口干舌燥,有股按捺不住想上去将对方摁倒,撕开衣裳,肆意蹂躏的冲动。 “陈恭,你还带了什么人过来?” 听见他有点茫然的声音,穆提婆顿觉更兴奋。 不知这人皱眉哭喊出来时,又是如何的销魂滋味? 穆提婆甚至想好了,先将人扣在怀州这里玩个够本,再送去给齐帝高纬,高纬与他一样,总喜欢玩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这样一个瞎子美人送过去,皇帝必然会很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峤。 沈峤微微蹙眉,却没回答,只道:“陈恭?”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让情节更连贯一些并且不要给大家留太大的悬念,就干脆把2天的分量都缩在1章里,好给大家看个过瘾,但于是存稿就没了,明儿让我存下稿,后天晚上咱们继续! PS,穆提婆是历史上的人物,史载他就是齐国皇帝高纬的幸臣,两人大被同眠什么的,他娘也很有名的,就是芒果台播过的那个《陆贞传奇》女主角陆贞的原型陆令萱,当然电视剧里的陆令萱被于妈洗白过了,而本文里的穆提婆也只提取了个性格原型而已,武侠背景的小说不用太深究~ 第14章 虽然明知道沈峤看不见,陈恭还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穆提婆见状轻笑一声:“陈恭跟我说,这里有个美人,比我带来的所有人还好看百倍千倍,我本是不信的,觉得这小子没见过世面,满口虚言,所以跟来看看,不过现在一见,才知道他也没有夸大。” 沈峤沉 分卷阅读32 默不语,面无表情。 穆提婆不以为意:“我乃城阳郡王穆提婆,深受当今陛下爱重,你若肯跟我回去,从今往后自然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也不必住在这种粗陋之所了。” 沈峤这才叹了口气:“陈恭,是你向他透露了我的行踪?” 陈恭心一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如果没有将他们叫过来,我自己就要去给穆……郡王做牛做马啊!” 沈峤摇摇头:“难道你以为将他们引过来,你自己就能逃过一劫了吗?你问问这位城阳郡王,他可愿意放你走?” 穆提婆哈哈一笑:“不错,这小子虽然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但好歹四肢俱全,头脑灵活,一张脸也还算能看,这样的人拿来当仆役也好啊!” 陈恭大吃一惊:“你刚才明明说过放我走的!” 穆提婆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挥挥手,左右便上前将他给拿下。 他自己则朝沈峤走过去。 不知是否感觉到他的走近,沈峤终于扶着桌沿起身,看上去似乎要行礼迎接。 穆提婆嘴角噙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世人对权势,无不畏惧欣羡,畏惧者战战兢兢,欣羡者飞蛾扑火,就算对方现在看起来不太愿意,但很快也会适应甚至喜欢上荣华富贵,软玉温香,到时再想抽身,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穆提婆:“你叫什么名字?” 沈峤:“我叫沈峤。” 穆提婆:“大乔小乔的乔吗?倒是名副其实。” 沈峤:“山乔峤。” 穆提婆挑眉一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这个峤字有些凌厉了,不是美人该起的名字。” 沈峤却没有笑:“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好好,你喜欢就好,你有表字吗,或者我就叫你小峤?阿峤?”穆提婆笑道,语气无意识带了些宠爱和迁就。 沈峤弯腰去拾竹杖,脖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引人遐思。 穆提婆心头痒痒,忍不住伸手去扶,想着顺势将人拉到怀里来,正好一亲芳泽。 沈峤体温偏低,因病消瘦,手腕被握住时,穆提婆还能感觉到薄薄皮肉下面覆盖的骨头。 换作平日,以穆提婆阅遍美人的眼光,定会嫌弃对方手感不好,但此时此刻,他却反而心神一荡,越是迫不及待。 “阿峤……”他只说了两个字。 也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穆提婆便觉得心口一痛。 他低头看去,那根竹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胸膛处,正好戳在他的心口处。 穆提婆反应不慢,一痛之后,上身顺势便往后仰,一只手去抓竹杖,另一只手朝沈峤拍出。 他本非心胸宽广之人,又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美人竟然有胆子暗算自己,是以一出手再不留情。 穆提婆也有武功,虽说是二三流水准,但这一掌若真拍在沈峤身上,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 然而出乎意料,本来十拿九稳的竹杖轻轻一滑,脱开穆提婆的控制范围。 不仅如此,穆提婆拍向对方的另一只手也落了空。 他以为的病弱美人,以一种绝妙的步法避过了他的攻击,甚至反过来用竹杖在他腰上敲了一下。 对方内力空空荡荡,这一下无法对穆提婆造成多大的伤害,却正好打在他肋骨最薄弱的那一点上,穆提婆猝不及防,没能运起真气抵抗,结果被这一敲,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疾步后退。 他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有的上前搀扶穆提婆,有的一拥而上,准备将沈峤拿下。 穆提婆没曾想自己会在此地吃了亏,面色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恶狠狠盯住沈峤,眼中不掩厉色,脑中已经想了不下一百种折磨对方的办法:“将他给我活捉下来!” 他带来的随从中也不乏身手不错的,仗着人多势众,没把这个瞎眼病弱的人放在眼里,谁知却全都吃了败仗。 他一根竹杖,便将所有人逼得无法近身。 但这还不止,似乎知道穆提婆这边人多,沈峤也没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出手越来越狠,平日因目盲而略显柔弱的面容此时却蒙上一层冷厉,有一个人想偷偷绕至后方擒住他,直接被一杖抽下去,人连连踉跄后退,沈峤毫不留情,顺道就将人给推下窗。 从二楼摔下去的惨叫声传来,众人都有些发憷,一时忘了动作。 “还有谁来?” 他面无表情“望”住众人,竹杖点地,岿然不动。 脸色依旧苍白,却隐隐多了一层冷峻。 陈恭目瞪口呆。 他上回看见沈峤打退几个小乞丐,还是在破庙的时候,当时知道沈峤没失忆生病之前,很可能是个武功高手,但之后在出云寺,见了晏无师和雪庭禅师等人出手之后,眼界仿佛也提高了一层,便不再觉得沈峤如何厉害。 直至此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身上隐藏的许多秘密,又似乎还被 分卷阅读40 是自己的师弟郁蔼。 虽说入夜冷清,但这附近的建筑基本都是掌教清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又有阵法护持,寻常弟子也不得其门而入,如此反倒为沈峤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他想了想,决定靠近些探明虚实再说。 郁蔼秉烛入了玉虚阁,隔着窗户,沈峤看见二楼的一间屋子也很快亮起微光。 那正是他从前住的屋子。 只是沈峤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功力,也低估了郁蔼的能耐,他方才稍稍靠近些,便有一道声音响起:“何方朋友不请自来?” 这声音遥遥从玉虚阁的方向传来,又似在沈峤耳边炸开,他的耳朵嗡的一声,胸口顿时闷痛,不由连退三步,心知这是对方传音带上了内力的缘故。 “是我,郁师弟。”他定了定神道。 他知道郁蔼能听见。 果不其然,下一刻,玉虚阁处一声微响,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掌教师兄?!” 语调惊诧有之,却还有沈峤意想不到的喜悦。 似乎对于他的出现,郁蔼虽然意外,却满心期盼。 第18章 玄都山虽为天下第一道门,但内部却没有常人想象中那些勾心斗角。 从小到大,沈峤都是在一个平和安宁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师长慈爱,如师如父,师兄弟们手足友爱,平日私底下时常没大没小地玩闹,连祁凤阁面对弟子们的时候,也不是像外人想的那样威严。 周围的人俱是温柔以待,沈峤自然也就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他进门的时机不太好,既不是祁凤阁的大弟子,也不是祁凤阁的关门弟子。 在祁凤阁所收的五个徒弟中,沈峤排行第二,本该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却因性情天资上佳,为人处事宽和,反而最得祁凤阁钟爱,最后又将衣钵传给了他。 郁蔼排行第三,比他还大两岁,却因入门比他晚,不得不叫他师兄,小时候因为这个介意纠结了老长时间,总缠着沈峤想逗他喊师兄,最后自然是失败了。 两人年纪相仿,从小玩到大,感情自然也最亲近,若要问沈峤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是谁,那一定是师尊祁凤阁和自己的一干师兄弟们。 若还要在师兄弟之中分出个亲疏远近,兴许就是郁蔼了。 上山之前,沈峤也曾设想过两人再见时的场景,郁蔼也许会对他这个该死之人死而复生表示惊诧,也许还会有一点心虚惶恐,又可能一脸厌恶不想见到自己。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是这般惊喜,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听出其中并无作伪。 原本想说的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郁蔼喊出那一声“掌教师兄”之后就没了下文,想来是在仔细观察打量他,沈峤只能挑一句最平淡无奇的话来当开场白:“派中上下一切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沈峤微微歪头,疑惑道:“三师弟?” “你的眼睛怎么了?” 对方再开口,声音却已近在咫尺,沈峤下意识想退,却被攥住手腕。 “你眼睛怎么了?”郁蔼又问了一遍。 “与昆邪那一战跌落山崖,醒来之后便这样了。”沈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攥住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郁蔼道:“别动,我帮你看看脉。” 沈峤想说不用,却挣不开,只得由着他去。 郁蔼凝神切脉,过了片刻,方才问道:“你内力若有似无,这是怎么回事?” 沈峤淡淡道:“你在给我下毒的时候,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了吗?” 趁着对方的手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顿了一下,沈峤将手抽了回来。 到了郁蔼这样的武功境界,夜再黑,烛火再微弱,也并不妨碍他的目力。 他专注地打量沈峤,后者面色冷白,身形比之从前消瘦许多,可见这阵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握着竹杖的那只手腕从袖子里半露出来,瘦骨伶仃,令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郁蔼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这件事,容我慢慢再解释可好?” 沈峤摇摇头:“玄都山都要选立新掌教了,我这个丢了玄都山脸面的旧人在此,岂不令你难做?” 郁蔼奇道:“谁说玄都山要换新掌教的?” 沈峤:“十日后玉台论道,难道不是玄都山准备同时确立新掌教的大典?” 郁蔼刚要摇头,发觉自己的动作对方看不见,便道:“自你落崖失踪之后,我一直都派人暗地四处搜寻,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你一日未死,玄都山的掌教就不会换人,我如今虽然代为打理上下事务,可也只是代掌教而已,从无僭越取代之心。” 若换了从前,郁蔼说什么,沈峤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但时移势易,如今的他却不敢再说这样的话了。 他沉默片刻:“当日我与昆 分卷阅读41 邪约战之时,便发现自己内力十去五六,真气凝滞,运转不畅,勉力支撑,却终是无济于事,当时我也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始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中毒,又是在哪里中的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身上。” 郁蔼垂首不语,掩在袖中的手却几不可见地颤动。 是了,从小到大,对自己,甚至是对玄都山上的所有人,沈峤总不吝付出信任。 这并非因为沈峤愚蠢蒙昧,又或天真可欺,而是他相信他们,相信世间总有善意,相信这些伴随他一道长大的人与事,更相信这些如手足一样的师兄弟不可能背叛自己,所以他才会毫不设防,也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 沈峤继续道:“后来我跌落山崖,人事不省,醒来又失去记忆,镇日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直到新近才记起许多细节,我与昆邪交手的前一晚,你过来找我,说要与我抵足而眠,又说了许多从前的事情,还说你对小师妹有倾慕之意,可惜小师妹对谁都冷冰冰不爱搭理,所以甚为苦恼,只能前来找我诉说,希望我与昆邪决战之后,出面帮你去和小师妹说。” 郁蔼没有应声。 沈峤:“昆邪下战书时,我本不欲应战,你却抬出师尊当年与昆邪之师狐鹿估一战的事情,说如果我不应战,可能会堕了师尊和玄都山的名声,后来又开始屡屡在我面前表露出对小师妹的好感,可奇怪的是,你在小师妹面前,却从来没有过任何情不自禁的表情或行为。我当时不疑有它,还总安慰你,为你与小师妹创造独处的机会,现在想来,这些也全是假的了?” 郁蔼终于叹道:“不错,我对小师妹从无绮念,之所以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你误会,在其它事情上更不设防,也为了能在绝战前时时找你单独谈话制造机会。你继承师尊衣钵,武功在所有师兄弟之中最高,寻常毒素对你起不了作用,只能用天下奇毒相见欢。相见欢不会立时让人毙命,剂量把握得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日久天长,毒入骨髓,令人看起来像无疾而终。” “但我从没想过要你的性命,相见欢也只用了一点点,本想令你在与昆邪的决战中落败,以你的武功,便是坠下山崖,也不致于伤及性命,顶多伤势严重些,几个月便能养回来。可不料事情还是出现了偏差,你落崖之后,我立时便派人去找,可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 沈峤皱眉的程度又更深了一些:“相见欢极为罕见,据说此毒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入中原,后来便失传了,连皇宫大内也未必藏有,更不要说玄都山了,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待郁蔼回答,他忽而神色一动,面露惊诧:“昆邪?你是从昆邪手中得到的?” 郁蔼:“……是。” “你为了让我当不成这个掌教,竟与突厥人勾结?!” 沈峤面上终于流露出微微的怒意:“师尊虽然传位于我,可你知道,我从来就对掌教这个位置没有太大野心,这些年派中上下事务,也多赖你襄助于我,只要你说一声,我必然让贤,我不明白,你为何又要舍近求远,去找上突厥人?!” 他心绪激荡,语气用得很重,说完忍不住就咳嗽起来。 郁蔼想为他抚背顺气,手刚伸出去,却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回来,缓缓道:“因为,玄都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闭关自守,不问外事,即便是天下第一道门,也迟早会失去优势!” “放眼天下,道门之中,青城山纯阳观隐隐有后起之势,观主易辟尘同样是天下十大之一,名声比掌教师兄你还要大上许多。反观我们玄都紫府,自从师尊登仙之后,除了他老人家的余威,还剩下什么?” “你的武功原本不逊易辟尘,若愿入世,哪怕是争一争天下第一的位置也未尝没有机会,你却自甘寂寞,反倒宁愿在这深山之中默默无闻,这样下去,哪怕玄都山底蕴再深厚,迟早也要为人所取代!” 说至此,郁蔼的语气激昂起来:“当今世局混乱,道统各立,佛、儒两家为了争夺天下的话语权而各出奇招,意欲辅佐明主问鼎中原,连魔门的人也插一手!唯独我们玄都山,避世不出,闭耳塞听,明明手握宝剑却不动用,将来若是佛门或儒门辅佐的君王统一了天下,到了那一日,还会有我们道门的立足之地吗!” 他缓下语调:“师兄,我从未想过取你而代之,我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突厥人合作,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但若你还在,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做,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既然你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好好养伤,好不好?” 沈峤:“那十日后呢?” 郁蔼一怔:“什么?” 沈峤:“我回玄都山,你准备如何与门中师兄弟和其他弟子说?十日之后玉台论道,你又准备如何跟世人交代?” 郁蔼一时接不上话。 沈峤又问:“你与突厥人究竟在合作什么?” 郁蔼:“抱歉,暂时无可奉告。” 沈峤:“若我反对呢?” 郁蔼没说话。 沈峤:“若我反对,你便将我软 分卷阅读43 郁蔼:“自然不是,我说过,与昆邪合作,仅仅是其中一步,我再如何想让玄都山重新入世,也总不至于选突厥。突厥人凶悍残暴,又如何能称得上明主?” 沈峤拧紧眉头,隐隐觉得郁蔼似乎将玄都山带入了一个很大的计划里,只是他现在脑子有些混乱,一时半会还没法弄明白。 郁蔼:“你现在回来,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亲如手足,毫无隔阂。你眼睛没恢复,身上又有内伤,上山只怕都费了不少工夫罢,这样的身体还能走多远?玄都山才是你的家。” 沈峤慢慢地,摇了摇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个傀儡掌教,我不当也罢,从今往后……” 他本想说点割袍断义的狠话,眼前却不期然闪过两人从小到大的相处场景。 那些情谊历历在目,不是说一句恩断义绝,就真的能够断掉的。 沈峤无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抿紧了唇,转身就走。 当年师兄弟几人师从祁凤阁,沈峤是其中资质最好的,但有天下第一人当师父,其他人再差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能被祁凤阁收为弟子的,天资根骨自然都是上佳。 若说原来的沈峤要走,郁蔼可能还拦不下,但现在的沈峤,却让郁蔼出手再无顾忌! 他想也不想,闪身就拦在沈峤面前。 “师兄,不要走。”他沉声道,伸手便要劈晕对方。 谁知沈峤似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抢先一步后退,一面举起竹杖好像要格挡。 郁蔼自然不将他这一下放在眼里,伸手朝竹杖抓去。 这一抓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却偏偏落了个空! 竹杖从他手边滑开,不退反进,敲向他的手腕。 郁蔼微微皱眉,手指一弹,另一只手则抓向沈峤的肩膀,衣袂无风而动,身形移向沈峤背后,企图将他的去路挡住。 沈峤的肩膀被抓个正着,郁蔼用了点力道,这让他微微发疼,但沈峤并没有理会,手中竹杖依旧敲向郁蔼的腰际,那一处有个旧伤口,是郁蔼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所致,骨头当时也摔断了,后来虽然痊愈,但郁蔼心头还是留下了一点阴影,会下意识躲避这个部位。 沈峤功力如今只剩三成,远远不是郁蔼的对手,但两人胜在自小相识,他即使眼睛看不见,对对方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出什么招式也了如指掌,而且他笃定郁蔼不会要自己的性命,所以出招无须顾忌。 郁蔼显然也知道沈峤的打算,两人交手片刻,他渐渐有些焦躁,不想再继续拖延下去,直接一掌拍向对方肩膀,这回用上了真气。 沈峤听见掌风,下意识抬起竹杖格挡,却毫无作用,真气当胸而来,啪的一声,竹杖直接断成两截,他则蹬蹬后退数步,踉跄了两下,跌倒在地。 “阿峤,别打了,跟我回去,小师妹他们知道你回来,不知道有多高兴!”郁蔼上前几步准备将人拉起来。 沈峤一言不发。 郁蔼刚握住他的手腕,便见对方抓着那半截竹杖朝他扫过来,隐隐竟带着风雷之势。 沈峤方才一直蓄势不发,便是为了等到现在对方心神松懈的机会! 郁蔼没料想他伤得这样重,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居然还能有余力反抗。 他不知沈峤身上现在只剩三成功力,见竹杖赫赫生风,寒若冷泉,冰彻骨髓,也不敢硬接,便侧身避了一避,谁知沈峤根本不与他缠斗,中途直接撤掌,旋即转身往来路撤! 自小在这里长大,就算现在看不大见,沈峤也还能勉强分辨,此时用上轻功,往前掠去,郁蔼从后面追上,他头也不回,听音辨位,便将手中半截竹杖往回掷。 郁蔼决意将人留下来,自然不会再心软,袖子一卷就将半截竹杖反手挥向沈峤。 身后破空之声传来,竹杖从沈峤的肩膀擦过,划破衣裳,血水瞬时汩汩冒出,他虽然忍痛没有躲,而是选择继续往前跑,但身形难免微微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郁蔼已经将人追上,反手一掌拍过去,沈峤不及闪避,直接正中背心,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只能蜷缩着身体喘息。 “不要再跑了!”郁蔼也动了真火,伸手过去要将他拉起来,“你何时变得这样固执,我不想伤你,你怎么就不听!” “谁知道自己要被软禁起来却还不跑的,那除非是傻子了!” 黑暗中一声哂笑,幽幽冷冷,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 郁蔼骇然,停步四顾,却找不到对方的踪影。 “何方鼠辈,出来!” “我本以为祁凤阁一代天骄,底下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济到哪里去,谁知一个沈峤成了半废人也就罢了,一个郁蔼,当上了代掌教,武功也不过尔尔,祁凤阁泉下有知,怕会死不瞑目罢?” 下一刻,晏无师出现,面上浮现戏谑嘲讽。 郁蔼发现以自己的武功,方才竟然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之前又藏在何处。 分卷阅读47 沈峤没有接话茬,他寻摸了旁边一块大石头慢慢坐下来。 郁蔼性情有点偏执,功利心强,凡事都要做到最好,自小就是这样,若不是在玄都山,说不定他今日又是一个晏无师,但他这些年对玄都山也的的确确全心全意,毫无藏私,师兄弟们手足友爱,再铁石心肠都能给捂热了,更何况郁蔼毕竟不是晏无师,是以在那之前,别说沈峤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只怕师父祁凤阁再生,也不会想得到。 他让自己在与昆邪的交手中落败,众目睽睽输给突厥人,身败名裂,郁蔼顺理成章就成了接任者,没有人会认为他不够资格,还能一劳永逸,即便沈峤还活着,自己也没脸要求继续当回掌教。 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结合郁蔼当时信誓旦旦,言辞激动地说自己有苦衷,说自己是为了玄都山能凌驾于天下其它宗门之上的话,事情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假如郁蔼所说的苦衷是真,个中另有因由,那么他所指的,就绝对不仅仅是跟昆邪暗中勾结,设计沈峤落崖的事情了。 他必然还在其它更重要的大事上,与突厥人合作。 沈峤蹙着眉头,只觉脑袋像针刺一般密密麻麻发痛,百思不得其解。 自晋朝南迁,五胡乱华,这些年虽然各国政权更迭频繁,但像周、齐这样胡风极为浓郁的国家政权,因为沿袭汉制,逐渐汉化,要说统一天下,勉强也还能令人接受,但像突厥王庭这样至今依旧在草原上放牧吃草,不时入侵中原的野蛮民族,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明主。 突厥人反复无常,残暴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若没有天大的好处,郁蔼必然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么对方所筹谋的,究竟是什么,突厥人到底能许给他,又或者说给玄都山带来什么好处? 这些事情,沈峤没法拿出来跟晏无师讨论。 就算两人如今渊源甚深,但也谈不上朋友,晏无师喜怒无常,正邪不定,更不可能与他交浅言深。 沈峤只能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只是无论怎么琢磨,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总想不到最关键的那一点上。 晏无师忽然道:“歇息够了没?” 沈峤茫然抬头,因为还在想别的事情,表情有点无辜和心不在焉。 晏无师:“歇息够了就来打一场。” 沈峤:“……” 他苦笑:“晏宗主,我怎么打得过你,上回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么?” 晏无师奇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要带你走?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我若是要《朱阳策》残卷,直接去玄都山找就行了,何必还带上你这个累赘?你现在身负两册《朱阳策》残卷,武功恢复只是迟早的事,这份机缘却不一定人人都有,我早想借由一个精通《朱阳策》的人来研究陶弘景这套武功,又不可能自己跟自己打,也不可能找雪庭秃驴来练手,你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沈峤嘴角抽搐,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才道:“我现在功力仅剩三成,方才与郁蔼交手,又受了伤,此时恐怕力有不逮。” 晏无师:“所以我才大发慈悲放任你坐在这里休息了片刻。” 沈峤无奈:“我现在忽然觉得被强留在玄都山也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了。” 晏无师:“你现在恢复了记忆,也就是说从前所学的那部分《朱阳策》也能悉数记住并运用自如,加上之前在出云寺听的那一部分,足以让你融会贯通,境界更上一层。” 沈峤想了想,老老实实点头:“的确是这样。” 从这一点上来说,虽然晏无师的动机并不纯良,还屡屡存了利用和看好戏的心思,但自己还是应该多谢他。 沈峤:“自从离开别庄之后,我就未曾好好谢过晏宗主,若不是你,只怕我现在已经成了半步峰下一缕亡魂了。” 晏无师:“你应该谢的是你体内的朱阳策真气,若没有它,我也懒得救你。” 沈峤苦中作乐:“……好的,我会去给师尊上一炷香的,感谢他老人家将朱阳策传给了我。” 晏无师:“我与郁蔼交手的时候,并未发现他体内有朱阳策的真气,想必祁凤阁只将其传给你一人。” 沈峤点点头:“不错,当日师尊只将游魂卷传与我一人,只命我口头记诵,不准我抄录下来,外人都说玄都山藏了一卷朱阳策,但我至今不知那一卷朱阳策是否还在玄都山。” 晏无师觉得很有意思:“祁凤阁难道不希望玄都山代代传承,底下弟子个个出息吗,为何会只将游魂卷传于你?” 沈峤缓缓道:“此事我从前也曾问过师尊,他并未作答。师尊与陶真人生前乃是故友,听说陶真人完成《朱阳策》之后,曾萌生后悔之意,觉得此书一出,又会引来天下人无尽争夺,平生多少杀孽,所以我想,师尊兴许多少出于这样的心思,才既希望故人的毕生心血能够流传后世,又不希望流传得太广,让世人争相抢夺厮杀,方才会做出这样矛盾的决定罢。” 晏无 分卷阅读48 师嗤之以鼻:“妇人之仁!在这件事上,祁凤阁是这样,当日不将狐鹿估赶尽杀绝,以致于给后人留下隐患,又是这样!枉他武功盖世,心思却与优柔寡断的妇人无二,既是这样,他又何必让玄都山弟子练什么武功,直接将玄都山改为普通道观岂非更好?天下无兵,从自己做起。” 这番话辛辣刺骨,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沈峤与其师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一颗仁心,和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温柔,但他与祁凤阁也有不同之处,这些日子出门在外,眼见民生凋敝,百姓疾苦,天下门阀势力,悉数卷入棋局,他的想法已经渐渐发生改变,发现玄都山身处红尘之内,不可能安然超脱,置身事外,迟早必然也要入局。 只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对玄都山做出什么改变,郁蔼已经等不及取而代之,将玄都山彻底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他微微垂首,陷入沉思。 那边晏无师无声无息,毫无预警,手指已经点了过来。 沈峤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就有意锻炼耳力,此时听见些微异样动静,忙忙一拍石头跃身而起,迅疾后退。 玄都山的轻功独步天下,这一套“天阔虹影”使出来,顿如风荷轻举,碧水顾盼,杨柳舒展,风流难描,已经隐隐可见他功力全盛时期的影子。 只是沈峤的功力毕竟还没有恢复,晏无师的速度比他更要快得多,稍稍迟缓半步,方才他坐的那块石头已经轰然碎裂,碎石四溅开来,纷纷飞向沈峤。 幸而他及时运起真气,脸上方没有被溅伤,只是半面袖子被锋利的石块齐齐割碎,石块甚至划伤了他的手腕,血珠登时顺着白皙手腕流下来。 “春水柔波怜照影,一片痴心俱成灰,果然名不虚传!”沈峤没有理会自己手腕上的伤,而是全神贯注倾听来自对方的动静。 按照晏无师的行事作风,既然出手,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沈峤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今日这一场,非得打到对方满意尽兴了为止,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作者有话要说: 沈峤:要不我还是回去算了。 郁蔼:师兄,小黑屋欢迎你(づ ̄3 ̄)づ╭~ 沈峤:…… 第22章 春水指法是晏无师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十年前纵横江湖时,他曾凭着这一手败退过无数高手,连祁凤阁都会特地用两句诗来形容这门武功,可见其独到精妙之处。 十年之后,晏无师的境界自然只有更高,而不会更低。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门指法其实是从剑法上化用来的。 当年晏无师曾有一把剑片刻不离身,后来剑没了,有段时间他找不到称手满意的兵器,不得不以指代剑,谁知却被他自创出这一门指法,名字柔情万千,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面临的疾风骤雨。 若换了耳聪目明的人在此,便能看见晏无师的动作分明很慢,很优雅,很轻柔,像只是要拂去对方肩膀上的落叶,但他的手指却已化作残影,甚至令人无法分清其中哪个“影子”,才是他真正的手。 沈峤是个瞎子,瞎子少了视觉上的迷惑,在另一方面的感官就更加灵敏。 他感觉到的是泰山压顶一般,巨大压力自四面八方涌过来,直欲将人压扁碾碎,真气涤荡,这种压力又非均匀力道,而是伴随着对方指法,时而肩膀受到重压,时而脖颈遭遇威胁,飘忽不定,令人防不胜防。 沈峤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对方构筑起来的压力之中,如同置身四面围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真气势如潮水,他退无可退,进不能进,一旦自己的内力消耗殆尽,等待他的就是晏无师的温柔如春水的手指直接拂在他身上。 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沈峤只有三成内力,也许还不如江湖上的二流高手,换作平时,这种水平的人,完全不必妄想能在晏无师手底下存活的,但沈峤的优势在于他现在身负玄都山本身的武功,加上那两卷《朱阳策》残卷,虽然时间仓促,未必来得及将刚记下的内容完全化为己用,但记忆恢复意味着他的应敌能力也随之恢复,不至于再像以往那样完全处于被动了。 他袖子扬起,同样以手代剑,比了个手势。 这是沧浪剑诀的起手式清风徐来。 沧浪剑诀也是之前郁蔼与晏无师交手时用的那一套剑诀。 玄都山虽然名闻天下,但门下武功却不多,剑诀只有两套。 因为祁凤阁觉得武道至高,与天下许多道理一样,都是化繁为简,大巧若拙,所以学再多的招式,也不如将两套剑诀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可以收发自如,随意化用。 清风徐来,顾名思义,起手式温厚包容,令人如沐清风,沈峤手中无剑,便也只能并指为剑,这一式之后,终于找回昔日熟悉的感觉。 真气自丹田绵绵而起,又沿着阳关、中枢、至阳等穴道而上,至风府凝聚,而后流向 分卷阅读50 沈峤只觉耳边轰鸣一声,紧接着口鼻出血,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飞去,最终撞上一根粗大的树干,再重重落地! 晏无师咦了一声,却面露惊异。 只因他方才那一招,用上了起码一半的功力,以沈峤如今的内功修为,就算领悟了剑意,但受损的根基摆在那里,能够捕捉到他的出手并挡下来,甚至没有当场断气,已经十分了不得了。 由此足见此人资质潜力的确惊人,在遭遇背叛的打击下,居然还能领悟剑意,难怪当年祁凤阁会选择他作为衣钵传人。 但沈峤虽然没有死,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不可能接下晏无师这一指,却硬是接了下来,又加上先前在玄都山上与郁蔼那一场交手,此时早已力竭昏死过去。 晏无师弯腰捏起他的下巴,对方面若冷玉,惨白无光,连嘴唇都没了半点血色,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但他自落崖重伤之后,十天里倒有九天都是这样的面色,眼下也不过是看起来更严重一些。 只是在这片毫无血色的惨淡之中,双目紧闭,长睫若羽,却别有几分孱弱禁欲的美感,只因昏迷过去,更显得温顺可爱。 当日穆提婆也正是被这样的乖巧表象迷惑了眼睛,是以才错将食人花当作菟丝草。 不过这朵花脾气好,平时还总心软,所以屡屡有麻烦,看上去像是自找麻烦,可他又像是次次都能料到自己心软的后果,所以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旁人若因他心软而小看了他,那才是瞎了眼。 “你看你活得多累,过得多惨,师父死了,连掌教位置也被人抢走,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不是背叛了你,就是不认可你的做法,你众叛亲离,身受重伤,不得不离开玄都山,一无所有。” 晏无师用最轻柔的语调低声在他耳边诱哄:“可你本来不必过得这样惨,只要随我入圣门,修炼《凤麟元典》,我会将我学过的那卷《朱阳策》也传授于你,届时别说恢复武功,更进一层也指日可待,比你一个人这样三五载慢慢恢复,不知要快多少。到时候,不管你想夺回掌教之位,还是想杀了郁蔼报仇,这些都不在话下,你觉得如何?” 此时正是沈峤心志最为薄弱的时候,他昏昏沉沉,身体上无力反抗,心神也是最容易被人侵入的,晏无师的话还用上了魔音摄心,一遍又一遍传进沈峤耳中,直入对方心田,对他的道心造成强烈冲击。 沈峤痛苦蹙眉,身体也微微挣动,晏无师却没有松手,还将话重复了两遍。 “郁蔼联合昆邪害你落下山崖,武功尽失,你不恨他吗,没了武功,没了地位,连陈恭和穆提婆这等跳梁小丑都敢在你面前蹦跶,你心中当真就一点恨意都没有吗,嗯?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们吗,我也可以帮你的。” 若有旁人路过,还当是两人亲密呓语,情状暧昧,实际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晏无师的手愈发用力了一些,捏得沈峤的下巴也起了红印,只怕隔天就要淤青,但沈峤的痛苦却不在于此,而在于那一遍遍如魔音灌耳的话,逃不过,避不开。 他死死咬住牙关,尽管已经失去意识,但潜意识里似乎总有一条线牢牢捆住他,让他不能张口答应。 一旦张口答应,就会开始失去本心。 “为什么不答应,只是一句话而已,只要你张口,我什么都为你做到。”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若要做,也该自己去做。 “成为什么样的人,快意恩仇不好吗?想杀谁就杀谁,再说是他们先背叛你的,你没有对不起他们。” 沈峤摇了摇头,嘴角已经开始溢出新的鲜血,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变得愈深,寻常人早已抵受不住这种折磨,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有些人不知世间险恶而盲目施加善意,最终累人累己,有些人却因看透世间险恶,依旧不改初衷,温柔心软。 可人性本恶,果真有人能够百折千回历尽坎坷而不改本心么? 晏无师轻笑一声,拭去他唇角的血迹,手从他腋下揽过,将整个人都抱起来,朝镇内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峤峤老吐血,你们爽不爽?→_→ 老晏:很爽啊。 沈峤奄奄一息举起手:我,我不爽…… 第23章 沈峤总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但昏沉中也不是全无神智,起码耳边有人高声说话,又或者身下车轮辘辘滚动向前行驶时,他还是有一些知觉的。 人虽然昏迷,但体内的真气一日也没有停止过运转,习练《朱阳策》的好处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他身体的损伤不知不觉一点点得到修复。 虽然速度极慢,但等到沈峤醒过来时,已经没了烦闷欲呕的感觉,只是这些天一直昏睡,醒来之后难免也恍恍惚惚,如坠梦中,捧着脑袋浮现迷惘的表情。 打量四周,他发现自己应该身处车厢之内,只是马车停住了,外面也不知是哪里。 沈 分卷阅读52 ,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多走几步路都会被绊倒,更不必说早上起来洗漱穿衣之类的小事了。 相比应敌时只能听音辨位,这些琐碎细节,才更能让人体会到那种深深的挫败感。 这种失败者的心理,晏无师很难理解,也没兴趣去理解,让他感兴趣的是沈峤这个人。 即便是江湖人,一身武功尽丧,从轻易可取人性命,变为处处受制于人的弱者,这种时候不说歇斯底里,起码也是满心惶惶,焦躁郁闷的。 这个看着软和的人,内里到底有怎样一根硬骨,才能保持平静? 沈峤点点头:“这一路上,我怕是又要连累晏宗主的行程了,实在过意不去。” 晏无师本以为他不想去北周,会拒绝或提出异议,谁知对方态度如此温顺,倒又是出乎意料,他假惺惺道:“你也可以选择回玄都山,在玄都镇落脚,再寻机见其他师兄弟或长老,说不定他们的想法跟郁蔼不一样,也会支持你重新拿回掌教之位。” 虽然明知晏无师这番话可能在煽风点火,挑唆人心,但沈峤仍旧摇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现在武功不济,又因败于昆邪之手,纵是回去也无颜再执掌玄都山,而且郁蔼既然当上代掌教,必然已经掌握本门喉舌,我身在其中,反倒会为其挟制,倒不如离得远些,也许还能看明白一些事情。” 说到此处,他笑了一笑:“从前晏宗主不是曾说过我不通俗务,不识人心,方致今日下场么,晏宗主在北周身居要职,若能跟着晏宗主,定能学到不少东西,也免得我再行差踏错,重蹈旧日覆辙,这倒是我之幸事了。” 晏无师挑眉:“郁蔼跟匈奴人合作的事,你不管了?” 沈峤摇摇头:“此事个中大有蹊跷,晏宗主想必也看出来了,狐鹿估败走之后,二十年来毫无音讯,昆邪奉狐鹿估之命重入江湖,必然不仅仅是为了与我约战那么简单,他与郁蔼合作,必然也有更深的图谋。我听说晏宗主曾与昆邪打过交道,您觉得此人是否勇莽之辈?” 晏无师倒也没有隐瞒:“他的资质其实不低,假以时日,未尝不是另一个狐鹿估。他与我交手时,虽然全力以赴也未必能胜我,但很明显是留了一手的,我不知他为何不尽全力,撩拨了他几回,回回皆是如此,他不胜其扰,方才逃回匈奴。” 言下之意,若真是鲁莽无谋之辈,就算明知道打不过晏无师,也不可能忍耐这么久,每次都不尽全力。 沈峤微微蹙眉思考。 许多事情联系起来,隐隐有些眉目,但这眉目现在看起来又不甚清晰,俨然巨大线团,一片混沌,他至今捕捉不到那个线头,所以仍旧有诸多不解。 他叹道:“看来确如晏宗主所说,我对天下局势知之甚少,坐井观天,固步自封,郁蔼之事,我也有责任,以致于现在根本猜不透他们的用意。” 晏无师哂笑:“哪来那么多有感而发!一力降十会,只要你实力足够,通通宰了又算什么事,这些人敢背叛你,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心理准备,难不成你弄清他的用意,还要去谅解他不成?” 沈峤对他这种“不如意就杀了”的风格很无奈:“照你这样说,郁蔼能控制玄都山,我那些师兄弟,还有玄都紫府的长老们,也都是默许的,我那位老好人大师兄,同样觉得郁师弟来当这个掌教,比我来当要好上百倍,难不成我都要宰了?这些人都是玄都山的中流砥柱,没了他们,哪里还能称得上门派呢?” 晏无师恶毒道:“就算你将来武功恢复,回去光复掌教之位,你与你那些师兄弟们的交情,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他们背叛过你的事情,会如同鱼刺如鲠在喉,令你难以释怀。对他们而言,即便你不计前嫌,他们就会相信你真的就毫不介意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逼近沈峤,温热气息近在咫尺。 沈峤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每个人心中皆有恶念,区别只在于做或不做,何必苛责?” 晏无师却道:“哦?这么说你心中也有恶念?你的恶念是什么,说与我听听?” 沈峤想后退,却被一条手臂拦腰截住,不得已他只得微微弓起腰。 不知何时他被逼至墙角,上半身的后背则贴着墙边,后面约莫是挂着一幅画,卷轴处正好硌在他的肩膀下方,硌得生疼。 “阿峤,你的恶念是什么,说来听听。” 这声阿峤叫得沈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没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又被对方低沉的声线诱惑得恍恍惚惚,张口欲答。 “我……” 叩叩叩! 外面响起敲门声。 沈峤微微一震,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对我用魅术?!” “这叫魔音摄心,浣月宗也是日月三宗之一,合欢宗会的,我自然也会,白茸那个小丫头片子练得还不到家,你多听上几回,以后就不会轻易中她的招了。” 被一语道破,晏宗主也毫无惭愧之色,反倒一副“能得本座出手是你的荣幸”的傲然语气。 沈 分卷阅读55 进黑名单了吗?! 晏无师回复沈峤:呵呵 沈峤回复晏无师:…… 第25章 “突厥?”旁人奇道,“周主要对突厥用兵作甚?中原大好河山不取,为何偏偏要去打那鸟不拉屎的突厥?” 男子道:“在中原征伐不断之时,突厥人同样也在北方扩展,甚至击败过强盛的波斯帝国,华夏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突厥人雄心勃勃,如何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如今突厥佗钵可汗在位之际,突厥正是前所未有强盛之时,以突厥人的骄横,强盛必然滋生野心,他们若想进犯中原,首当其冲必是齐、周二国。” “对北周而言,齐国国力日衰,正适合下手,突厥则是心腹大患,周主若是有为之君,就不会放过这两个大好机会,相比而言,陈朝反倒要排在后头了。更何况大陈也非任人随意拿捏的弱国,宇文邕想要南下伐陈,岂是随便说说就能成行的,你们未免多虑了。” “这位郎君说得也有道理。”众人窃窃私语。 “郎君口称大陈,莫非是陈朝人?”有人便问道。 “正是。”男子也不隐瞒。 又有人道:“我观郎君行止风仪不似寻常商贾,倒更像士人,此处多为商贾聚集,郎君在此,怕是辱没了您的身份。” 男子轻咳一声:“我非士人,也非商贾,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他方才侃侃而谈,身子依旧端坐如松,在座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如何瞧不出他这身做派明明是出自世家大族,但人家既然不愿意说,他们也没有追问,话题便又顺势收回来,聊起周朝的风土人情。 沈峤因这番话而触动,继而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张嘴接了晏无师递过来的素鹅。 后者还柔情蜜意问:“阿峤,好吃吗?” 沈峤:“……” 进了嘴的东西吐出来未免不雅,他只能艰难咽下,脸色微微扭曲。 若不是对晏无师也有几分了解,沈峤真要以为对方有意将自己收作娈宠了,但实际上是,对方这样做,往往只是心血来潮想要看自己变色,用以取乐罢了,就像当初在半步峰下随手将他救回去一样。 晏无师跟好人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他救人做事的动机也绝不是出于助人为乐,换作旁人,也许觉得心安理得,互不拖欠,但沈峤是个端方君子,脾性温柔尔雅,又自觉承了对方的恩惠,甭管晏无师的初衷是什么,毕竟自己受惠良多,只要对方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就由得对方去了,不多作计较。 但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令晏无师屡屡起了玩弄之心,总想试探他的底线,每回瞧见沈峤变色,心情也会好上几分。 上了一回当,晏无师再舀一勺汤水过来,沈峤却无论如何不肯张口了。 旁人不知内情,只瞧见一人喂食,一人欲迎还拒,又将两人关系坐实了,男子断袖之事,自魏晋以来就比比皆是,屡见不鲜,商贾们见多识广,心头虽咋舌二人不避嫌,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沈峤因病消瘦不少,原先当掌教时的威严也褪去不少,在他不严肃不发火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柔若无害的病美人,晏无师看着虽不好惹,可他对沈峤的态度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也不像如何爱不释手的,于是竟有人见猎心喜,上前搭讪道:“郎君安好,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周方,陇西人,世代经商,未知是否有缘结识一二?” 晏无师也不起身,兀自坐在原地,懒懒道:“何事?” 周方在陇西也算是一方豪富了,见他不报姓名爱答不理,心头未免有些不快:“这位可是令宠?我愿以二十金买之,不知阁下可愿割爱?” 晏无师哈的一声,扭头对沈峤道:“阿峤你看,你就算不去混江湖,单凭一张脸,也能日进斗金了,等我把你卖给他,再找机会带你跑路,物色新的买主,如今不出一个月,咱们就可以在长安大屋美婢地享受了!” 沈峤已经习惯这种胡言乱语了,闻言也不理会,只对周方道:“周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娈宠。” 他一开口,那股徐徐如林下风的气度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单听这样的语气,周方就知道刚刚的确是自己轻狂了,对方这样的人物,肯定不可能去当什么娈宠。 “是我唐突了,还请您不要介怀。”周方有点讪讪,“敢问郎君高姓大名,某是否有幸结识?” 沈峤:“在下沈峤。” 周方:“南有乔木之乔?” 沈峤:“怀柔百神,及河峤岳之峤。” 周方啊了一声,尴尬一笑:“这个字倒是少见,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还请沈郎君不要怪罪周某无礼,改日必登门谢罪。” 沈峤笑道:“周郎君客气,登门就不必了,我眼睛不好,待客唯恐不便,往后若有缘遇上,定要招待周郎君一杯薄酒。”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也不好再坚持,拱手说了两句客气话,便告辞离去。 分卷阅读57 单凭对方在厅堂内分析局势的那一席话,便可知道他绝非空口大话之辈。 沈峤:“方才闻君高论,在下颇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是否有幸多加请教?”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即使谢湘对沈峤观感不佳,听了这话,也不好再摆脸色,只是他心里期待的对手本是晏无师,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沈峤,不管输还是赢,都有损自己颜面,便淡淡道:“多谢夸赞,谢某师命在身,只怕抽不出空闲。” 晏无师凉凉道:“你不是想与我交手吗?只要你打得过他,我就与你打。” 临川学宫作为儒门宗派,汝鄢克惠更是当今天下名列前三的绝顶高手,谢湘作为他的弟子,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峤从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玄都山上,很少涉足尘世,说好听是不食人间烟火,说难听点,也正是因为他不大关心天下走向,为玄都山生变埋下了隐患,如今既然在红尘游走,难免会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他武功十去其五,要想完全恢复旧日水平,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也不是关在屋子里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所以虽然明知晏无师在煽风点火,沈峤还是道:“沈某不才,愿向谢郎君讨教一二。” 谢湘不知沈峤来历,更不知以对方从前的身份地位武功,是能与自己师父平起平坐的人物,他涵养再好,被晏无师这一回两回地激,也激出了脾气。 他心头有气,忍不住冷笑一声:“好啊,就让你讨教一下!” 话方落音,他便朝沈峤抓过去,但这一抓却不是随意为之,五指微屈,迅若闪电,仔细一看,动作又煞是好看,梅花开落,美人分香,簌簌纷纷,仿佛千树万树,缤纷灿烂。 临川学宫的武功偏古朴,走的是大巧若拙的路子,唯独谢湘现在使出的“摧金折玉”,令人目眩神迷,是临川学宫中唯一一门以繁杂和速度取胜的武功,也是谢湘在江湖上借以一战成名的武功。 这一手原本十拿九稳,谢湘也没打算下重手,只想把沈峤的手臂折断,让他别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谁知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袍袖,却抓了个空! 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脚下移步向前,又往前一抓。 再次落空! 这两手精妙绝伦,若说第一回对方能避开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巧合。 谢湘不是蠢人,此刻他自然也意识到了,沈峤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欺,一碰就倒。 他态度认真起来,连带兵器也拿出来了,是一把玉尺,虽然是玉,却是十分罕见的质地,色泽比红玉还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若被这根玉尺灌注真力拍上,怕是连骨头都能拍断。 但谢湘现在却踢上了铁板,他的红尺非但没法拍在沈峤身上,甚至连对方都接近不了,每每快要碰到时,便仿佛有股无形真气,将他的红尺荡开。 谢湘存心争一口气,红尺骤然霞光大作。 所到之处,若挟狂风暴雨,呼啸着朝沈峤劈头盖脸铺洒下去! 银钩破天,铁画裂地,被席卷而起的气流将沈峤团团裹住,却硬是只能在他身前三寸处打转,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谢湘大吃一惊,方才看见沈峤出手,他自忖对此人实力已经有所预料,却没想到真实情况还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沈峤没有试图用模糊不清的目力去察看,而是直接闭上眼,用耳朵来倾听。 当谢湘踩着云步,以红尺破开他周身真气,跃身而起当头劈下时,他的竹杖也抬了起来,正好将那把玉尺格挡住。 两者短兵相接,竹杖居然没有断为两截。 而双方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接连交手数十招。 展子虔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现在忍不住为师弟担心起来,他屏住气息看着两人过招,生怕出声干扰了谢湘,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眼睛眨也不眨。 反观晏无师,却依旧是负手而立,一派悠闲自在,脸上满是看戏的惬意。 临川学宫的武功已沉厚大气为主,但越到后面,谢湘出手越是凌厉,招招毫不留情,他自出江湖以来,即便偶有挫折,对手也是前辈高人,甚至是名列天下十大的宗师,输给他们并不丢人,可偏偏眼前这籍籍无名之辈,还是个瞎子! 别说输给他,就是打成平手,谢湘都觉得没法接受。 双方交手都很有分寸,虽是在闹市,却都刻意将战圈缩小,谢湘虽然态度有些高傲,也没有肆无忌惮牵连无辜的心思,只是数百招之后,伴随真气流失,沈峤隐隐感觉有些气力不济,只怕再战下去于己不利,便将索性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跃身而起,袍袖振开,宛若白日飞升的谪仙下临,又自半空而下,掌风击向对手。 谢湘紧追不舍,一掌拍来,另一手的玉尺则当头挥下,两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双方身体俱是微微一震,而后又不约而同收回真气,飘飘落了地。 展子虔见谢湘脸色一阵青白,赶紧趋前问候:“师弟,你没事罢?” 谢湘抚胸皱眉,缓 分卷阅读59 话也不肯多说了。 第27章 郢州至长安的距离不短,几乎相当于纵穿半个北周的距离,但以晏无师的轻功,若想要在两天内抵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打从收到晏无师的传信之后,大弟子边沿梅就赶紧命人打理师尊在京城的府邸,以便晏无师抵京便可立时住进去。 晏无师在朝廷没有实职,只因周帝倚重,所以挂了个太子少师的职衔,虽说此职“掌奉皇太子”,但皇太子宇文赟自有博学朝臣与东宫属官教导,不至于需要劳动晏无师。 为了表示重视,周帝还特地赐下宅第,以便晏无师在京时可以居住。 浣月宗不缺钱,晏无师在长安自有府邸,少师府反倒不常去,虽说婢仆陈设一应俱全,但久无主人,难免粗疏,这次晏无师指明要回少师府住,边沿梅这才急忙重新布置一番。 谁知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师尊的人影,边沿梅有些奇怪,但以晏无师的本事,并不需要他过多担心,指不定对方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只是这阵子周帝那边频频传召边沿梅进宫,屡屡询问其晏无师的行踪,希望能快些见到人,边沿梅这才几次派人在沿途驿馆等候,以便获知师尊何时能入京。 直到今日,三月初三女儿节,女子倾城而出,前往郊外踏青的日子,他方才收到洛州那边驿馆先行一步传来的消息,说是晏无师预计这两日便能到。 师尊到来,弟子自然要出迎,边沿梅特地将这几日的事情腾挪到一边,亲自出城去等,不过不巧得很,今日因为女儿节的缘故,人特别多,不仅平民百姓的小家碧玉出来踏青,那些大户人家乃至达官贵人的千金仕女,也都乘坐马车出城,加上奴仆如云,商旅往来,简直堪比上元灯节的场面了,人流涌动,接踵摩肩。 这种情况下,边沿梅就是武功再高也派不上用场,除非他想直接踩着人家的脑袋和马车顶盖跑过去,但这样无异也会招来不少麻烦,而且也未必就快上许多,所以他索性弃了马车步行。 随身侍从纪英跟了他不少年,边沿梅在京城时的起居基本都是由他打理,忠心耿耿,武功也不错,死活要求跟着,边沿梅想了想也同意了。 二人避开人群抄小巷走了远路,在城门那里仍旧被马车堵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出城。 城外三里处有个茶亭,因陈设简陋,没什么踏青的人在此驻留,但若有人入城,却正好能看个清楚,边沿梅进茶亭要了两杯茶,与纪英一道坐了等。 纪英脸上还带着忐忑:“郎君,我们会不会来晚一步,晏师已经入城了?” 边沿梅:“不会罢,我们来得早,且等一等也无妨。” 他见纪英捧着茶杯不喝茶,不由笑道:“你也不是头一回见师尊了,何须如此紧张,师尊又不会吃了你!” 纪英哭丧着脸:“小人上回因做事不周,受了晏师教训,只盼这回不要再被训了!” 边沿梅:“放心罢,若师尊发现你不是浣月宗门人,顶多就是被杀,不会被训的。” 纪英一愣:“郎君,小人听不懂您的话……” 边沿梅微微一笑:“你模仿纪英言行举动,的确功力不凡,连我都差点被瞒了过去,可惜你偏偏出了一个天大的漏洞。” 眼见露馅,“纪英”也不再流露出居于人下的那种恭谨:“还请指教。” 边沿梅:“纪英对师尊又敬又怕,惧怕还要居多,他是绝不会主动提出要跟我出城来迎接师尊的,你别处都学得十足,偏偏漏了这一点。” “纪英”桀桀笑起来:“不愧是晏无师的大弟子,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一直瞒着的!” 边沿梅没了笑容:“你是何人?纪英呢?” “纪英”得意道:“以你的聪明,难道猜不出我是谁?若能猜出我是谁,又何必还问你家仆从的下落?大家都是老冤家了,怎么能相见不相识?” 边沿梅凝滞片刻,变了脸色:“合欢宗?你是霍西京?!” 霍西京的换脸术臭名昭著,被他剥下脸皮的人自然不可能还活着,纪英虽然有武功在身,但肯定是打不过霍西京的,上回沈峤陈恭遇见霍西京,若非被白茸中途打岔,他们也不可能逃得掉。 没人说得清楚霍西京的实际年龄,也许是三四十,也许是五六十,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换上一张新的面皮,而且专门挑年轻漂亮的人下手,这些年被他剥了面皮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是以无论正邪两道,提起霍西京,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合欢宗以魅术采补著称,名声本来就没好到哪里去,但像霍西京这样人人厌恶甚至恨之入骨的,也算是名声败坏到一定境界了。 霍西京哈哈笑道:“边老弟何必露出这样的表情?说起来,咱们也算师出同源,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见面,我还想好好找你叙一叙交情呢,可不是来找你打打杀杀的!” 边沿梅冷冷道:“纪英跟随我数年,你一出手就剥了他的脸皮,杀了他的性命,我若不为他报仇,今日就不姓边!” 分卷阅读62 大王喵说这种时候要让你多发挥,我就不要插手了。 大王喵:明明是你自己想看戏,你自己算算沈掌教从出场到现在受过多少次伤,吐了多少回血了! 晏无师(轻轻啊了一声):反正还没死,不是吗? 沈峤(扭头):算了,我还是回玄都山关小黑屋吧。 郁蔼:师兄来(づ ̄3 ̄)づ╭ 第28章 鼻间一股香气袭来,沈峤微微蹙眉,反应极快,直接松手撤开竹杖,移形换影,人便已经跟方才拉开一大段距离。 说是移形换影,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一门高明的轻功,沈峤刚一撤手,竹杖就已经瞬间爆裂,化作碎片,朝他这里疾射过来! 若是他再晚半步撤手,人就要与这根竹杖一样下场了。 竹杖毁于一旦,沈峤并未作丝毫停顿,他身形疾退,迅若轻风,眨眼便到了最初站着的树下,与此同时,袍袖扬起,那些朝他当头射来的竹片仿佛遇到无形障碍,纷纷落了一地。 “莫非奴家孤陋寡闻不成,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位高手?”伴随着香风与笑声,一名白衣女子出现在霍西京旁边。 这女子生得极美,白衣飘扬,襟带迎风而动,活生生从前朝画像走下来的神仙人物,只是那双眼睛并不清冷,相反顾盼流波,妩媚惑人,连声音也缠缠绵绵,甜腻入骨,令人不由自主骨头都跟着轻了好几斤。 边沿梅见到此女,非但没有露出色授魂与的表情,反倒多了几分警惕与肃然。 倒在地上吐血的霍西京自以为死期将至,冷不防看见此人,却大喜过望,与边沿梅的反应完全不同:“宗主!宗主救命!!他们要杀我!!” 他如同抓住救命浮木,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抱住女子的大腿哭号,好在脑中尚存一丝理智,动作生生停住,只在嘴上求救不断。 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从沈峤和边沿梅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晏无师身上,笑吟吟道:“上回见到晏郎,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想不到十年倏然一过,晏郎却俊美如初,风采不减,真真令奴家心折不已!” 晏无师没说话,说话的是边沿梅:“霍西京刚杀了我的侍从,听元宗主的口气,这是想装事情没发生过吗?” 元秀秀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霍西京虽是我合欢宗门人,可他奉的却是桑景行的命令,与我无关,我今日来,乃是有事与晏宗主相商,若是晏宗主肯答应我的请求,我便是将霍西京留给你们处置,又有何妨呢?” 霍西京脸色大变。 边沿梅讥讽:“元宗主这话说得好生无情,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桑景行怎么说也与元宗主关系匪浅,他的徒弟自然也与你有几分香火情,你连他的死活都不顾,若是传出去,未免令你的门人寒心呐!” 元秀秀面不改色:“别的人要,我自然不会给,若是晏郎要,这个人情,无论如何我也得给呀!” 她看着晏无师,眼中仿佛无限柔情缱绻:“十年不见,晏郎就半句话也不肯与我多说么?” 若换了别的女人如此表现,边沿梅指不定真要以为对方与自己师父有什么纠葛,但合欢宗与浣月宗同出一源,边沿梅却很清楚,对方的每句话,乃至每个表情,都是暗含魅术的。 知道归知道,每每听她说话,甚至看见她的笑容,边沿梅仍旧会禁不住心神一荡,受其影响,只能别开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晏无师:“有句话,很久之前我就想与你说了。” 元秀秀目光盈盈:“晏郎请讲。” 晏无师:“你想打扮成仙女,就不要露出一副淫荡表情,别的男人也许吃这一套,但我见了恶心,下回再出现,你还是把脸也遮上,免得我吃不下饭。” 边沿梅、沈峤:“……” 元秀秀:“……” 边沿梅憋笑憋得很辛苦。 元秀秀脸色铁青,看晏无师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不过片刻,她重新展露笑颜:“晏郎教训得是,我回头去就换一身打扮,晏郎喜欢什么,我就换什么,只要你高兴。” 晏无师挑眉:“十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口蜜腹剑。” 元秀秀只作不闻,柔柔道:“可否寻个清静地方,我细细说与晏郎听?” 晏无师:“你知我耐心有限。” “晏郎真是郎心似铁,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当年我百般诱惑,你也不肯与我春风一度,我差点都要以为我不招男人喜欢了!”元秀秀叹了口气,“周欲伐齐之事,想必晏郎也知晓了?” 晏无师:“那又如何?” 元秀秀:“当年日月宗威名远播之时,临川学宫这些门派还不知道在哪儿,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无非也是因为我们日月宗四分五裂,被外人所趁。若是浣月宗与合欢宗可以精诚合作,雪庭老秃驴和汝鄢克惠那个老学究,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呢?” 晏无师不置可否。 若换了 分卷阅读69 朝廷官员,看着病怏怏,倒是仙风道骨,难不成是晏无师结交的名士? 不单是他好奇,眼见主人家亲自迎出去,又接回一个瞎子的宾客也同样好奇。 晏无师之名在北周如雷贯耳,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却很少,许多人见沈峤跟着苏威进来,只以为他就是浣月宗宗主,却又见出了名不苟言笑的清都公主竟然主动走过去与对方寒暄,心头越发好奇。 因苏樵之故,在场宾客并非全是世家公卿,也有些江湖人士。 纯阳观观主易辟尘没有亲至,却派了弟子李青鱼过来,李青鱼在前些日子的玄都山玉台论道上大出风头,无人不知,眼看纯阳观隐隐有取代玄都山之势,人人都想烧热灶,他身边自然也聚集了不少人。 但苏樵李青鱼师兄弟感情不错,前者给李青鱼介绍与苏家有往来的世交,李青鱼在与江湖人寒暄时,也不忘拉上苏樵,让这位师兄多露露脸。 沈峤婉拒了清都公主请他过去坐的提议,依旧坐在主人家为其安排的席位上。 他代表的是晏无师,座席自然也不会太差,旁边客人见沈峤眼睛不便,在侍女送菜肴上来时,还特意交代一声,让侍女将沈峤食案上的菜肴往右手边放,以便他夹到。 沈峤对人家的好意表示领情:“多谢这位郎君,在下沈峤,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对方笑道:“举手之劳,某不过多嘴一句罢了,沈郎君不必客气,在下普六茹氏,单名一个坚。” 普六茹坚坐在沈峤旁边,却未询问他身份来历,更没对他的眼睛表示好奇关切,只与他说起主人家苏威颇有才干,深具名望,又精通诗赋,长于律法,言语之间,多有钦佩。 聊到诗赋文学,难免就要涉及佛道儒法百家学问,北周崇佛之风甚重,先时宇文护摄政,还封雪庭和尚为国师,如今周帝宇文邕在位,虽然竭力清除宇文护留下的影响,但崇佛之风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消灭的,普六茹坚本身信佛,对道教也甚有兴趣,并不排斥,他显然也没料到沈峤对道派学问钻研颇深,彼此交谈之下,不由生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之感。 彼此相熟之后,见清都公主那边又派人过来相邀,普六茹坚便调侃道:“能让清都公主折节下交,放眼京城也没几个,说出去得有多少人欣羡?” 沈峤:“让普六茹兄见笑了。” 普六茹坚:“听说苏威之弟苏樵师出纯阳观,今日也来了不少江湖人士,想必都是冲着纯阳观的面子。” 沈峤:“普六茹兄都认识?” 普六茹坚:“旧时羡慕江湖人自由自在,也曾学人家游马浪荡过几年,算是认得几张面孔。” 沈峤:“那能否请普六茹兄帮我介绍介绍?” 普六茹坚爽朗道:“这有何难!” 他便给沈峤道:“苏樵你认识了罢,他旁边的就是李青鱼,这两人合称青城双璧,不过论名气,还是李青鱼更大一些,前些日子他在玄都山上的威风,你想必也听说了,正在与他们说话的人叫长孙晟,师从终南派,终南派虽然名声不显,不过长孙晟也是高门子弟,箭术奇佳,罕有敌手。长孙二郎旁边那个穿黄衣的叫窦燕山。” 沈峤不由咦了一声:“六合帮帮主?” 普六茹坚:“正是。” 那夜在出云寺,多方为夺《朱阳策》妄意卷各出奇招,结果六合帮辛辛苦苦护送的东西,直接就被晏无师碾为齑粉,虽说当夜云拂衣等人也听见了沈峤所念的内容,但回去之后又如何保证他们写出来的真实无误?晏无师这一手,直接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窦燕山心里必定恨极了他。 只是眼见沈峤而非晏无师进来,他便只朝沈峤看了一眼,兀自安坐不动,也没过来寒暄的打算。 普六茹坚又道:“雪庭禅师原是宇文护所封国师,因这层关系,宇文护虽死,他与苏家也渊源颇深,照理说今日应该到贺,不知怎的竟还没来,连个徒弟也没派过来,倒有些奇怪。” “还有那边一男一女,应是泰山碧霞宗与方丈洲琉璃宫的人,这两个门派与纯阳观素来交好,约莫是冲着这个面子来的。” “余者碌碌,不过都是些寻常门派的小人物,你认识了也无大用,我就不费口舌了。” 其实他没介绍的那些人里,也不乏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只是到了普六茹坚这里,却成了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强者为王的江湖规则,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也许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混得如鱼得水,但普六茹坚平素打交道都是游走周国上层的顶尖人物,自然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沈峤将他所的人都一一记下,离得远,他目力弱,对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只能记下服色与身形举止。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沈峤看着眼熟,对方与主人家寒暄完毕,环视一圈,正好也与沈峤的视线对上。 谢湘略略一怔,只点点头,他旁边的展子虔却已经走过来:“沈郎君,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沈峤笑了起来:“原来是展兄, 分卷阅读70 好巧!” “是啊!”展子虔对沈峤印象不错,想在他旁边坐下细谈,谢湘却走过来道:“师兄,主人家已经安排好座席,你胡乱坐,岂不失礼?” 展子虔只好止步:“能在此地遇见沈郎君,实是幸甚,某正有事相求,还请沈郎君宴后留步。” 沈峤与临川学宫八竿子打不着,展子虔也不知他的身份,两人萍水相逢,沈峤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但他仍是点点头:“好的。” 谢展二人一走,普六茹坚就道:“临川学宫雄踞南陈,自视甚高,光看那谢湘便知道了,此番周国欲联陈伐齐,谢湘二人想必也是随陈使前来,但到了长安,这里却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你大可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 沈峤笑道:“谢湘虽然傲气些,展子虔却要随和得多。” 那天谢湘与他交手,却还记得刻意缩小战圈,没有累及街上无辜,可见人虽然傲气,心性却不恶毒,相比之下,他对沈峤表现出来的矜傲,沈峤也就不觉得多么难以忍受了。 说话间,寿宴已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人民群众发来贺电,热烈庆祝阿峤这章没吐血。 晏无师:哦——(意味深长) 沈峤: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31章 此时宾客已陆续到齐,席上济济一堂,高朋满座,既有皇室宗亲,名门望族,又有江湖人士,各门各派,此番景象难得一见,也因苏威苏樵两兄弟身份不同的缘故,才会如此。 时下民风开放,每人各据一案,男女宾却可同屋,只是厅堂中间摆上一面小屏风,以作象征性隔开,女客那边自有苏威妻子照料,苏母秦老夫人高坐主位,左右下首分别是苏威苏樵两兄弟,侍女捧着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一时间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席间乐师鼓瑟吹箫,舞姬着华裳翩翩起舞,沈峤眼睛看得不大清楚,却也能瞧见女子身姿曼妙婀娜,襟飘带舞,宛若天人下凡,鲜花临道,这种神圣无邪之中又带着不自觉魅惑的舞蹈,迥异于时兴的胡舞和戎舞,也与南朝“低鬟转面掩双袖,玉钗浮动秋风生”的乐舞不同,在座宾客耳目一新,纷纷叫好,酒过三巡,有些平日喜好舞蹈的客人,还大声击节伴奏起来。 普六茹坚见沈峤看得有趣,便顺口解说:“这种舞曲叫《小天》,传自龟兹,龟兹人崇佛,龟兹亡后,乐曲传至中原,是以这曲子里也带着佛门色彩。” 沈峤恍然笑道:“莫怪这些乐姬袒肩露脐,首饰繁多,原来是龟兹风格!” 普六茹坚亦笑:“正是。” 客主融融之时,便有一名仆从自门外匆匆而入,小跑至苏威旁边耳语一阵,苏威脸色微变,作了个手势。 伴随一声悠长金鸣,舞蹈骤停,乐曲消失,宾客们仿佛从无边无际的极乐世界中回过神来,都不解地望着主人家。 苏威起身拱手道:“皇后闻知家母寿诞,特请人送来贺礼,诸位还请稍待片刻,待威迎了来使,再回来待客。” 周国皇后姓阿史那,正是突厥人,也是周帝为了笼络突厥而迎娶的妻子,平素与苏家并无交往,苏母生辰,皇帝已经送来贺礼,照理说没有皇后什么事,但她却偏偏也派人送礼过来。 这一出闹得大家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但皇后使者到来,主人理应出迎,于是乐曲停下,众人正襟危坐,都瞧着门口方向。 苏威整整下摆,正要出门,便听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必劳烦美阳县公出迎了,我自己进来便是!” 这声音甚为陌生,在场许多人都没什么印象,只觉得此人殊为无礼,唯独沈峤微微蹙起眉头,心生不妙感觉。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身形高大,络腮胡子,虽是穿着中原服饰,却有一股剽悍之气。 他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侵略性极强,进门之后并未去看苏威,反是四下先搜寻了一圈。 除了江湖人士之外,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主动移开视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普六茹坚咦了一下,小声道:“此人神采充盈,怕是先天高手,我在长安怎么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苏威也问:“皇后殿下青睐,苏家上下感激不尽,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对方一笑:“在下段文鸯,美阳县公不必多礼,令堂慈名远播,皇后也早有耳闻,可惜缘锵一面,听说令堂寿辰,特命在下送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苏威拱手:“多谢皇后惦记家母,臣等在此拜谢,来者是客,段使若有余暇,不如也一并入座。” 对方代表的是阿史那皇后,所以秦老夫人并苏樵一道在苏威身后,也朝段文鸯行了一礼。 段文鸯却笑道:“且不忙入座,我此番前来,另有一事,想请教秦老夫人。” 自己母亲名门出身,从未去过突厥,段文鸯一个突厥人,别说八竿子打不着,又能有什么事情要请教,苏 分卷阅读74 ,俱有声,眼盲者耳力反倒会更敏锐些,段文鸯有意试探纯阳观的武功,所以不急着分出高下,可惜苏樵不察,反倒被他绕了进去。” 在场能看出这一点来的,绝不止沈峤和普六茹坚二人,只是这一场还未分出高下,旁人贸然插手,一来妨碍公平,为人不齿,二来反倒显得看轻苏樵,所以就算是他师弟李青鱼,也只能先静观其变,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来再说。 普六茹坚听他这样说,随口就问:“都是狐鹿估的弟子,昆邪比起段文鸯又如何?” 话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妥,忙带着歉意:“我并非有意勾起沈兄的伤心事!” 沈峤笑道:“无妨,昆邪虽强,武功路数却更为凌厉强横,不如段文鸯这样挥洒自如,照我看,只怕段文鸯更得其师武学精髓,也要比昆邪略胜几分。” 普六茹坚闻言肃然:“如此说来,此人今日到苏府,只怕不仅仅是为了索要信物或苏郎君的堂妹一家,还有扬名立威之意。” 沈峤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想。” 今日寿宴,因苏樵之故,与江湖有涉的宾客就来了一大半,其中有许多是年轻一辈的高手,像李青鱼这样的,只怕争一争天下十大也未尝不可,如果段文鸯能打败他们,那就说明他的武功比这些人还强,这效果绝不逊于当日昆邪与沈峤一战。 突厥人步步为营,与北周联姻结盟,又与北齐暧昧不清,一面协助北周打北齐,又收容北齐逃奔过去的贵胄官员,可谓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偏偏因为实力强横,北周也好,北齐也罢,却还不敢太过得罪它,其狼子野心,从未掩饰。 如今新一代突厥高手又纷纷来到中原,似乎想要完成当年狐鹿估未能完成的雄图霸业,先是昆邪约战沈峤,将玄都山踩在脚下,一战成名,如今又来到苏府,挑战群雄,若非昆邪在晏无师那里吃了亏,只怕现在突厥人的气焰会更加嚣张。 二人说话间,只听得段文鸯哈哈一声大笑,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光霎时为之一停,苏樵的闷哼随即传来,许多人甚至没看见段文鸯到底是如何出手的,苏樵就已经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二郎!”苏威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你没事罢!” 苏樵摇摇头,面露痛楚却强忍着不吭声。 段文鸯也从屋顶上跃下来,恣意随性得很,在场之人无一对他抱有好感,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 苏威怒道:“段文鸯,你欺人太甚,真当我苏家无人不成?” 段文鸯哂道:“县公此言差矣,先出手的是令弟,怎么现在又怪到我头上来了?你们若肯将元雄一家交出,我立马离开,绝不叨扰。” “你咄咄逼人,我们一退再退,你却将我们当做软柿子,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看看狐鹿估到底传了多少本事给你!”秦老夫人从里面走出来,虽已五旬,但兴许是习练内功的缘故,她面上并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成熟风韵,俨然中年美妇。 段文鸯遗憾道:“论起来,我还该称呼老夫人一声师姐的,只可惜你带着先师戒指逃离突厥之后,先师便已将你逐出师门,我曾听说,师尊当年对你看重有加,甚至还有意将衣钵传与你,老夫人却以美色诱惑先师,后又盗戒离去,如今回想起来,你难道不会觉得愧疚吗?” “住口!”听他侮辱母亲,苏氏兄弟自然气急。 秦老夫人却冷笑道:“我与狐鹿估之间的恩怨,何时轮到你这种小辈来置喙!难不成突厥无人,狐鹿估才只能收你这种光会嘴上功夫的人当弟子?” 她对苏威道:“大郎,将二郎的剑拿过来!” 没等苏威动作,便有人道:“老夫人何必自降身份,与突厥蛮子一般计较,用不着劳您出手,此人既与纯阳观弟子交手,便该由纯阳观的人来了结。” 说话之人正是李青鱼,他面色寡淡,无甚表情,语气平平,半点杀气也无。 可正是这样的语气,却让段文鸯正色起来,他仔细打量了李青鱼一番:“这位想必就是青城双璧之一的李公子了,我看令师兄连你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却与你并称青城双璧,实在是委屈了你!” 李青鱼没有理会他的挑拨之言,只是将自己的剑抽出来,剑尖朝下,手腕似垂而又微微抬起,全身上下慵懒随意,看起来并不比方才认真多少。 段文鸯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条马鞭,黝黑细长,不知用何物所制,看着不透半点光泽,又寻常无奇。 普六茹坚看不出什么门道,忍不住低声问沈峤:“沈兄,你能否看见他这鞭子有何稀奇之处?” 沈峤摇头:“我看不大分明,是什么样的鞭子?” 普六茹坚形容了一番。 沈峤沉吟:“若我没有猜错,那鞭子应是用南海鳄鱼之皮浸泡苗疆秘制药水,韧性十足,便是坚兵利器,也未必能割得断。” 普六茹坚啊了一声:“果然大有来历,看来李公子这次是棋逢对手了!” 不单是他,其他人也都翘首以盼,眼见一场精彩交锋即将上 分卷阅读76 后者哈哈一笑,先开口道:“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便已达到‘剑意’之境,来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段某甘拜下风!” 李青鱼缓缓道:“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 众人闻言不由吃惊,看看段文鸯,又看看李青鱼。 一个说“甘拜下风”,另一个又说“技不如人”,那到底是谁赢了,又是谁输了? 段文鸯笑道:“我本是来要人的,不曾想却有机会与当今最负盛名的后起之秀切磋,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谢湘忽然开口:“段兄若是意犹未尽,临川学宫也愿奉陪一二。” 段文鸯环顾四周,负手傲然道:“临川学宫又如何,你打不过我,让汝鄢克惠来还差不多,听说此间群英荟萃,临川学宫,纯阳观,六合帮,都是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门派和帮派,我满怀敬仰过来拜会,谁知见面不如闻名,言过其实多矣,今日在场,除了李公子能作为我的对手之外,其余人等,不过尔尔。” 说罢,他顿了顿:“啊,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位沈掌教,你的水准也许比他们高一些,不过那也是在被我师弟打败之前的事了,如今的沈峤,不过是无牙老虎,你们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现在这样,玄都山也归不得,还得依靠晏宗主庇护,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我要是你,就早早羞愧自尽了,哪里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他面上虽带着笑,看着沈峤的眼神却冷漠无比。 很显然,沈峤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对手”,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或“废物”。 这样当众的羞辱,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普六茹坚觉得自己是忍不了的,但沈峤却低眉敛目,犹若不闻,更像是站着睡着了,这份忍功和修养,令人佩服的同时,也让人看轻。 段文鸯说沈峤,谢湘可以不管,但对方将临川学宫也视若无物,谢湘却不能装作听不见,听段文鸯的语气,似乎只将纯阳观当作对手,余者都不放在他眼里,谢湘冷笑一声,待要发作。 苏威开口:“段文鸯,你将家母寿宴当作练武场,闹也闹够了,你既代表皇后而来,今日之事我自会呈禀陛下处置,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段文鸯哈哈一笑:“讨教过李公子的剑意,我已心满意足,就是美阳县公不赶我,我也是要走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便走,谢湘再也忍耐不住:“站住,临川学宫谢湘,还请段兄指教!”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飞掠而去。 段文鸯却似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连头也没回,足尖一点直接就上了屋顶,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声长笑:“谢郎君想借我成名,却恕我不想奉陪了,等你也练出‘剑意’再说罢,哈哈!” 没了目标,谢湘只能收剑落地,恨恨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那边却听得有人惊道:“李公子,你没事罢!” 众人忙循声看去,李青鱼掏出帕子,吐了一口血沫在上面,摇摇头:“无妨,只是受了点内伤,调养数日即可。” 旁人这才知道他刚刚所说的“技不如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李青鱼练成“剑意”之境都还不是段文鸯的对手,那这人的武功得厉害到什么程度,难不成又是第二个狐鹿估? 想及此,不由相顾骇然。 谢湘同样心头一沉。 他自忖资质不差,这几年行走江湖遇到的对手,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算还没入天下十大,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谁知高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前有已成“剑意”之境的李青鱼,后有比李青鱼还要厉害的段文鸯,天下风云出我辈,然而吾辈之中,一代新人换旧人,一山却还有一山高。 他这边有些意兴阑珊,那边李青鱼却已走到沈峤面前:“沈掌教。” 沈峤:“沈某已非掌教,李公子不必如此称呼。” 李青鱼没理会,兀自说下去:“我已练成剑意之境,比段文鸯却还略逊一筹,难道他的师弟昆邪,竟比段文鸯还要强上许多不成?” 沈峤摇摇头:“昆邪武功虽高,却不及段文鸯。” 李青鱼:“昔年祁凤阁天下第一,武功风采令人向往,沈掌教身为他的衣钵传人,却连昆邪都打不过。” 沈峤沉默。 李青鱼低声一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能亲眼见识祁凤阁的武功风采,原以为玄都山后继有人,可惜,可惜啊!” 他依旧面色淡淡,但当他说到可惜时,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语气里再真切不过的扼腕。 这是一个对武道至诚之人,他不会看不起那些天分不好,又或者没能拜到好师父的人,在李青鱼看来,沈峤两者皆有,先天与后天条件不知比别人好了多少,却还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对沈峤,不仅看轻,还有一种隐隐的怒其不争。 先有段文鸯的轻蔑,再有李青鱼的叹息,更不必说周围人等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但凡有点血性的人,不说勃然大怒 分卷阅读78 招,从地面到屋顶,又从屋顶到树上,身形飘忽,光影不定,时而和缓时而凌厉,彼此交手快得不可思议,武功稍差一点的,都无法一一辨认每一招路数。 而且看样子,到目前为止,沈峤也没有落下风的迹象。 趁着段文鸯没空理会他们,苏家人赶紧上前将苏威团团护住,苏樵又让人把母亲兄长送回内屋,自己则强忍痛楚留在外面。 所有人越看越是惊讶,最吃惊的莫过于段文鸯。 之前沈峤在段文鸯和李青鱼的奚落叹息下没有发作,大家觉得很正常,因为不单是段文鸯,连其他人也觉得沈峤到了这种境地,其实已经将近半毁了,名声可以重塑,武功想要恢复却很难,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在江湖上是无法立足的,若只能凭借他人庇护,不管庇护他的人如何厉害,在别人看来就是废物,谁都有瞧不起他的资格。 但偏偏是这样一个“废人”,做到了连在场绝大多数人也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不仅拦下段文鸯,而且还能与对方堪堪打了个平手。 许多人心中此时不禁想到:玄都山掌教终究是玄都山掌教,纵然天下第一道门这个称呼多有吹捧之意,但沈峤能够成为祁凤阁的继承人,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能与段文鸯不相上下,之前又怎么会输给昆邪,落得那般下场,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乱纷纷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一掠而过,更多人目不转睛看着二人过招,生怕漏过半点,只觉精彩纷呈,不比方才李段交手逊色半分。 在战圈之中的沈峤,却不如外人想象得那般轻松。 实际上段文鸯的确是很强,他的武功也的确在昆邪之上,这都作不得假。 沈峤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一来是他有那五成功力打底,二来是段文鸯之前与李青鱼交手,也的确受了点伤,三来玄都山的武功暗合玄门八卦,紫微斗数,甚至诸天星象,精妙莫测,段文鸯没有接触过,难免会失了先机,被绕进去。 外人看着花团锦簇,段文鸯一鞭接一鞭,鞭鞭都似雷霆万钧,势不可挡,霸道强横的真气随着鞭影一道道强加在沈峤头上,令他的压力一重接一重,如同脆弱的瓷器,虽然漂亮却行将崩裂,不堪一击。 啪的一声,竹杖断为两截的声音传来,李青鱼随即将手中秋水剑朝沈峤掷过去:“接着!” 沈峤听音辨位,头也没转一下,伸手稳稳接住,剑气一荡,不偏不倚,正好从对方九重鞭影横空劈下。 刹那间山崩地裂,万壑争流,决堤而去,势如破竹,再无一物可阻挡! 段文鸯脸色微变,不得不松手后撤,鞭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白光。 这道白光并非剑气,只因它无形无质,更无真气之感,飘飘然如柔软丝带,却如影随形,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直奔段文鸯而去,紧追不舍,片刻不放。 “这是什么,也是剑气吗?”展子虔禁不住讶然出声。 “不,是剑意。”回答他的是师弟谢湘。 展子虔:“那怎么跟刚才李青鱼使出来的不一样?” 谢湘:“李青鱼那是无形剑意,这却是有形剑意。” 展子虔:“无形胜有形,这么说是李青鱼更胜一筹?” 谢湘:“剑意本无形,何来无形胜有形之说?若能修出有形剑意,那就意味着此人得剑道精髓,离剑心之境不远了!” 展子虔恍然大悟,对沈峤霎时从好感上升到崇拜。 段文鸯这一退就退了数十步,然而白色剑意看似柔弱无骨,却丝毫未减其锋,不依不饶,似乎非要缠上他才罢休。 鞭尾与剑意相遇,这根由南海鳄皮加上数十种药材炼制而成的鞭子,居然生生被剑意削去一截! 段文鸯面色微微一变,掌风朝剑意拍去,瞬时若云起绝壁,匹练横江,水天相遇,茫茫一色化为混沌,令人不知何处而起! 滔天巨浪变作实质朝四面八方涌去,见者无不变色退避,直等退了好几步,方才发现这扑面而来并非真的浪涛,而是如同浪涛一样的残留剑意。 众人回过神来,面上却仍有森寒水汽之感,由此才体会到剑意的厉害。 展子虔觉得有趣,忍不住在面上抹了一把,手上自然什么都没有,但谢湘对他道:“这是因为他的有形剑意还未达成的缘故,若有形剑意臻至化境,难保旁观者亦不会为其所伤。” 展子虔对这位师弟的见地向来是佩服的,闻言就问道:“我看着他的内力真气似乎与剑意有些不符,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湘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场中:“他应该是身患旧疾,内力大不如前,纵然练成剑意,也没法发挥出剑意的最佳境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展子虔忙向沈峤望去,他对沈峤颇有好感,自然不希望对方落败,只是重重剑光鞭影之中,却很难细看两人神色。 段文鸯有些倦怠了,他的鞭子被削断了一截,先前又在与李青鱼的交手中受了点伤,此时早已后悔小看沈峤,对方纵然内 分卷阅读79 力有些不济,剑意却凌厉无比,段文鸯的内力再强,也不可能源源不断输出,眼见剑意色泽大涨,只怕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当即便不再恋战,撒手后退,一面笑道:“沈掌教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不得空,改日再来讨教,就此别过!” 他想走,谁也拦不住,此人虽生在突厥,轻功却高得出奇,路数古怪,身法诡谲,在场无人看得出来历。 沈峤没有追上去。 他是唯一一个同时与昆邪和段文鸯都交过手的人。 昆邪的武功不可谓不高,但如果沈峤没有被暗算中毒,半步峰之战,落败的那个人必定是昆邪。 然而段文鸯不同,沈峤虽然武功减损大半,眼光还在,这个对手的可怕程度令沈峤吃惊,他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却没能试探出对方的极限,刚刚如果再打下去,处于强弩之末的沈峤一定会输,但段文鸯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撤手离开。 他站在原地调息,发现自己刚刚使出有形剑意已经消耗了大半真气,此时身体虚弱得很,连维持平常走动都极为勉强,不由暗自苦笑。 李青鱼走到他面前:“沈掌教。” 沈峤将手上的秋水剑反手递过去,“多谢李公子方才借剑,可惜沈某功力不济,平白辱没了这一把好剑。” 李青鱼接过剑:“我方才失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看便是很少低声下气的人,连道歉的话都说得有些冷硬。 沈峤笑道:“李公子客气了,若无你及时借剑,此时我怕已经横尸场中了。” 他的眼睛依稀可以看见一些光景,久而久之就养成眯眼端详人事的习惯,即便如此,双目却无神依旧,只是在阳光下仿佛有潋滟光泽荡漾其中,令见者无不喟叹惋惜。 李青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若无地方可去,纯阳观可以提供栖居之地,你不必委屈自己寄人篱下,依附不喜欢的人。” 边上苏樵听了这话不由吃惊,纯阳观谁人不知这位师弟心性冷硬如铁,看重的只有武道,兴许对师父和同门师兄弟会稍微有点温度,但也仅止于此,自己从来没听过他对谁稍假辞色,更不必说邀请谁回纯阳观住了,哪知对素昧平生的沈峤,竟会如此另眼相看。 沈峤似乎也有点意外,微微一怔之后笑道:“多谢李公子的好意。” 谢是谢了,却没说自己需要不需要,就是婉拒了。 萍水相逢,彼此没有多少交情,沈峤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纯阳观添麻烦。 李青鱼点点头,也没再多说,提着剑便走。 方才人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瞧不上这位落魄的昔日掌教,可当沈峤与段文鸯交手之后,这种想法就荡然无存了。 就算沈峤是占了后手的便宜,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他出手,谁又能拦得下段文鸯? 谁又敢说自己一定能令段文鸯知难而退? 秦老夫人在侍婢的搀扶下走过来,带着苏威苏樵给沈峤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沈先生及时搭救吾儿,还请受老身一拜!” 沈峤忙扶住她:“老夫人不必客气,段文鸯去而复返,欲挟美阳县公为质,不免有失厚道,我既来府上作客,自然是要援手的,此乃分内之事!” 秦老夫人:“无论如何,从今往后,您便是苏府的大恩人,苏府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沈先生若有什么要求,苏府一定尽力为您办到。” 即便苏家能办到的也许并不是那么多,但能许下这个承诺,可见秦老夫人真心感谢。 一场寿宴因为段文鸯的插手而结束,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普六茹坚与沈峤一并走出苏府,又邀请他择日上门作客,这才告辞离去。 沈峤正要上马车,却被展子虔喊住:“沈郎君留步!” 展子虔作揖:“方才一直想与你说话,却找不到机会,还请千万答应我一个请求!” 沈峤奇道:“何事如此郑重?” 展子虔笑道:“我想请你允我将你入画。” 沈峤:“入画?” 展子虔:“正是,我由来爱丹青一道,最喜画神仙人物,只是这世间芸芸众生,又有谁是真正的神仙,直到我看见沈郎君,便觉得你与我心目中的神仙人物最为接近,所以想请你让我临摹可好?” 沈峤见过的奇怪要求千千万,还从没遇到想让他入画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作答。 没等展子虔更进一步说服他,谢湘已走了过来:“沈郎君勿要见怪,师兄爱画成痴,时常如此!” 说罢拱一拱手,抓了展子虔的臂膀就要离开。 展子虔诶诶叫了两声,却不过谢湘的力道,只好频频回头朝沈峤喊话:“沈郎君可千万别太快离开京城,展某一定择日上门拜访!” 沈峤失笑摇头,回身上了马车,掏出帕子一口血便吐在上面,神色立时跟着委顿下来。 段文鸯被他的剑意所伤,约莫要半个月才能恢复过来,他自己也没能占得什么便宜,同样伤了元气,只是方才一直忍耐不 分卷阅读84 说女人心海底针,他觉得晏无师的心简直比万丈深渊里的针还要难捞。 这时敲门声响起。 晏无师:“进来。” 侍婢茹茹端着药碗进来:“郎主,这是今日给沈郎君煎的第二碗药。” 晏无师:“放下罢。” 茹茹依言将碗放下,又叮嘱沈峤:“沈郎君要趁热喝,药效才会好。” 沈峤向她道谢,将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素来有个小毛病,喜甜不喜苦,小时候在玄都山上,每回生病时他都躲着不喝药,听说修习内功能寒暑不侵,就比别的师兄弟都拼命练功,别人只当他分外刻苦,殊不知他是为了逃避苦药,但住在晏无师这里,不管多少碗苦药端来他都喝下,从不吐露半句。 只是小习惯是瞒不了人的,每回端起碗之前,他都要皱一皱眉头,放下药碗之后,嘴角还会不自觉撇一下。 晏无师看在眼里,见他吃完药,便从边上拈了块蜜饯塞到他嘴里,甜蜜道:“阿峤,你若不喜欢喝苦药,以后我让他们在药里放点饴糖好了,来,笑一笑,别总皱着眉。” 沈峤:“……” 沈掌教觉得心力交瘁。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老晏在正文里的表现,获得千秋杯最佳男主角,获奖理由如果这不是神经病,还有什么是神经病 沈峤:我没意见。 李青鱼:我也没意见,这种奖我不想争。 祁凤阁:贫道从地府发来贺电。 桑景行:没意见,如果有和平奖的话我要争一争。 宇文邕:恭喜少师获奖,朕明天要去打北齐了,一起吗? 宇文赟:老爹,少师好像不喜欢我! 宇文邕:你自己搞定吧,搞不定不是我儿子。 第36章 茹茹见晏无师待沈峤如此亲密,不由会心一笑,她与沈峤相处多日,对其人品言行倾慕不已,自然也希望郎主能好好待他,殊不知沈峤这枚蜜饯咽得甚是艰难,胃中翻滚,恨不能吐出来还给晏无师,但这并不符合沈峤的行事为人,所以他最终只好吞下去,只觉今日的药比以往都要苦,蜜饯都不管用了。 晏无师托腮笑吟吟看着,见对方将近翻脸边缘,这才慢慢道:“今日我入宫见周帝,他托我转达,说想见你一面。” 沈峤微微一怔,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见我?” 晏无师:“明日上午我带你入宫,朝议之后约莫辰时,他就会见你。” 沈峤:“我如今不过一介乡野小民,晏宗主可知周帝为何要见我?” 晏无师:“你猜。” 沈峤:“……” 他知对方性格恶劣,不会轻易将答案道出,还真就思索起来。 “我今日才去苏府贺寿,周帝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我与段文鸯交手,所以定然不是为了这件事,那就是因为玄都山?因为郁蔼被东突厥人邀请去讲道的事情?如今北周与突厥虽然结盟联姻,却暗中互相防备,从未真正交心过,周帝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聪明!”晏无师击掌,“你看,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不也能猜出个七八成来?” 沈峤蹙眉:“那周帝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晏无师:“明日你去了便知,我要你另外做一件事。” 沈峤摇摇头:“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想什么呢?”晏无师轻笑一声,手指拂过他的侧脸,最后直接落在沈峤的唇上。 后者闪避不及,嘴唇还被揉了一下,泛出一丝血色。 晏无师这才道:“玄都山兴盛于秦汉,我听说玄都山第一代掌教,游方道士出身,尤其擅长听音断命,连许负都曾拜在其门下。” 沈峤笑道:“世人皆爱以讹传讹,玄都山初代祖师是否与雌亭候有关联,这我并不晓得,看相算命倒是道门的必备本事,所谓听音断命,似乎更厉害些,但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声从其身,一个人身体是好是坏,从声音也能听出来,譬如肺火充盈,则声音黯哑如手拉风箱,只要懂些武功医理,就不难辨认。” 他这样一说,晏无师就知道沈峤肯定也对此道有所钻研:“我想让你去听听宇文邕的声音。” 沈峤蹙眉:“周朝内宫不乏回春圣手,医理中首要便须望闻问切,若周帝有恙在身,那么多医者难道都查不出来?我学艺不精,只怕帮不上大忙。” 晏无师:“宇文邕早年曾见宇文毓被被宇文护收买的太医下药毒死,从此讳疾忌医,轻易不愿召见太医看病,但他多年来日夜理政,早有病根落下,只怕身体已有损伤,我心里有些判断,但还需要你去听一听。” 沈峤想了想,轻轻颔首:“那好罢。” 晏无师笑逐颜开:“我家阿峤果然最好了。” 沈峤面无表情。 晏无师:“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他拍拍手,屋外便有人进来:“郎主有何吩咐?” 分卷阅读88 来的信息委实有点惊人,连沈峤也禁不住愣了一瞬:“你要篡位?” 晏无师扑哧一笑:“你在想什么呢?我对当皇帝没有兴趣,你看宇文邕难道过得快活么,每日都要见自己不喜欢的人,说一大堆官样文章,还要娶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回来当摆设,批阅奏疏通宵达旦夜不能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日只能靠拥有无边江山的虚幻荣耀来满足自己,不觉得很可怜么?若是我当了皇帝,只怕不出三年,江山就要让我给挥霍光了,可如果这样的话,现在岂非更加自在随意?” 沈峤摇摇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晏无师:“以你的聪明,一定能猜出来的,你猜猜看,猜对了有彩头哦!” 最后还拖了个长长的语调,让沈峤忽然想到白茸故作可爱的腔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想这难不成是魔门中人的独特癖好? 虽然这人十足恶劣,说话做事经常都让人琢磨不透,冷不防就很有可能被玩弄一番,但沈峤不得不承认,晏无师对天下大势有着非同一般江湖人的敏锐和见解,与他谈论这些事情时,对自己也大有裨益。 宇文邕倚重浣月宗,换了一个继任者却未必还能继续如此,佛门因宇文护之事被冷落至今,肯定不会放过讨好新皇帝的机会,晏无师既然不想篡位,又瞧不上如今的太子,佛门必然趁虚而入,与太子亲近。 沈峤:“晏宗主是想……另扶明主?” 晏无师笑吟吟:“我家阿峤好生聪明!” 沈峤黑了脸,谁是你家阿峤? 晏无师却视如不见,居然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错,齐王宇文宪,排斥佛道,骁勇善战,深得军心,定能继承宇文邕的志向。” 他凑近沈峤耳朵,轻声道:“这可是秘密,我对谁都没说过,你要帮我保密哦!” 沈峤:“……” 他可不可以当没听过? …… 四月初四,阳光晴好。 外面车轮辘辘,不停往前滚动,车厢内因减震做得好,却并不怎么颠簸,掀开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香中甜腻,令人很快便能猜到这辆车驾上坐着的应该是女眷。 即便已经出门将近半个月,但进入陈朝地界之后,玉姿非但没有半分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倦怠,精神反而越来越好,只因她本是江南人士,自幼在建康长大,如今重返故乡,自然心头喜悦难耐,忍不住频频探看,盈盈双眸一眨不眨,直到车中侍女叫了好几回,她才转过头。 “娘子的魂儿都快看飞了!”侍女开玩笑道。 “我已经十年没有回江南了!”玉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离开江南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当时也并不觉得如何好看,如今再见,却发现心心念念满是江南,北地虽好,终究不是故乡!” 侍女:“郎主这次奉命前往陈朝向陈主递交国书,身负重命,却还不忘带上娘子您,可见对您一腔深情,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玉姿双颊微红,羞涩不语。 她本是中大夫宇文庆家的姬妾,入府三年,因深得宠爱,府中上下视如正室娘子一般,这回宇文庆出使陈国,便将她一并给带上了,可见恩宠。 适逢乱世,盗贼流窜,商旅出行常常要托庇官家,又或者雇佣大批保镖,此番见周使南下,纷纷前来依附,交些钱希望同行,其中不乏与北周亲贵有关系的大商贾,宇文庆不好推脱,便都带上了,如此一来,车队人数就更多了,不过好处是人多势众,浩浩荡荡,一路上又有高手保护,无人敢轻犯。 此时刚过了沅州地界,离下一个州府还有老长一段距离,好容易遇上一个驿站,宇文庆下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车队缓缓停下,有的进驿站要些热水,有的就地吃点干粮歇息。 侍女年纪小好热闹,玉姿不好随意下车,她却没有妨碍,蹦蹦跳跳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玉姿道:“娘子,咱们车队里有辆马车,位置就在郎主的马车后面,里头明明有人,却一路上都不见人下来,好生奇怪呀!” 玉姿不以为意:“兴许人家下来了你没看见呢?” 侍女大摇其头:“不是,我听其他人说起,也都奇怪得很,好像都没怎么见到车里的人下来过,也不知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难道他们吃喝拉撒全在车上?那得多脏啊!” 玉姿嗔道:“就会胡说!” 侍女吐了一下舌头:“郎主总该知道他们的身份罢,娘子不如问问?” 玉姿:“你去问去,我才不去!” 侍女:“我听那些商贾打赌来着,说那辆马车既大又华丽,里头说不定是……” 玉姿:“是什么?” 侍女:“是,是郎主的心爱之人。” 玉姿面色微微一变。 侍女忙道:“都是外头的人在胡说八道,婢女也觉得是无稽之谈,却不好斥责他们,谁不知道娘子才是郎主真正的心爱之人呢?” 像玉姿这样的身份,如今固然千娇百宠,锦衣玉食,可她自己 分卷阅读92 伸手欲扶,便听见晏无师的声音便懒懒传来:“我在前方浴血奋战,眼看着我们家阿峤就要被勾搭走了,这心里真是比什么都难受啊!” 沈峤:“……” 他用不着看见,也知道别说什么浴血奋战了,对方衣袍上指定连一丁点血沫都没有。 但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却让宇文庆有点心虚的讪讪,赶紧缩回手:“少师说笑了,我也是看沈公子有些疲累的样子,今夜多亏少师了,否则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外头喧嚣吵嚷声四起,不仅宇文庆带来的人多有受伤,连那些随行的商旅也有遭了池鱼之殃的,虽说对方目标只在宇文庆一个,但魔门中人下手从来不分好歹,只论喜恶,但凡挡了他们的路的,免不了都要被杀掉,商人们原以为跟着官家的队伍走会更安全,谁知道飞来横祸,这下子欲哭无泪,只能忙着安顿商队伙计,如此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宇文庆按照沈峤的话派人去寻找,果然在附近一处溪边石头旁边找到了玉姿那个小侍女,后者因为出去小解,害怕被人瞧见,不得不走远一点,谁知却被忽然打晕,醒来之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有晏无师在的地方就是无形的震慑,整个队伍彻夜未眠,吵杂之声不绝,唯独晏无师沈峤他们所在的这辆马车周围出现诡异的安静,宇文庆带着玉姿离开马车,又命人送来一堆吃食以表谢意,虽说野外炊事不便,但宇文庆此行携带了不少卤味蜜饯,甚至还有新鲜瓜果之类,可见是个善于享受的人。 沈峤对卤味没什么兴趣,反是吃了不少蜜饯,喜爱甜食的小习惯到了哪里都没变过。 晏无师靠在软枕上,将牛肉干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茹茹刚煮好的蜂蜜茶就摆在旁边,与外面的热闹相比,更显车里的安静。 沈峤:“这次刺杀不成,可能还会再有第二回,宇文大夫身边漏洞不少,恐怕防不胜防。” 晏无师:“不要紧,宇文庆身边有人为他试毒,这次也是他自己蠢,非要带个女人上路,被人钻了空子,这次之后他应该会更小心,再说就算他死了也无妨,我身上还有另一份国书,届时让副使送交陈主也一样,只不过宇文庆舌灿莲花,雄辩滔滔,这份本事一般没人能取代,周帝才会如此看重他。” 沈峤想起对方方才滔滔不绝不带喘气的那一大串话,不由也抿唇,见了点笑影。 晏无师感叹:“我家阿峤真是人见人爱啊,宇文庆这种狂蜂浪蝶就不提了,居然连白茸那种妖女也对你情有独钟,我若是不看紧点,只怕随时就不见人影了!” 沈峤蹙眉:“晏宗主休要胡说,我几时又与白茸扯上关系?” 晏无师:“她扮作那小侍女去杀宇文庆,照她从前的作风,那小侍女和宇文庆的侍妾,一个都活不了,可这次她偏偏留了情,若不是因为你,难道是因为宇文庆?以她的伶俐,怕是早就猜出你也在此行之中,所以有意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免得你对她更加反感罢?” 说到这里,他啧啧两声:“难为我们家阿峤,天生的木头脑袋,从小到大一心想道修身养性,对男女情爱懵懂不知,若非本座点破,他恐怕是没有真正明白的那一天了!” 他张口闭口“我们家阿峤”,俨然将沈峤当作所有物,沈峤反驳了几回没什么效果,现在已经两耳麻木,任由他去了。 晏无师:“可惜啊,她这一缕情意还未萌生,注定就要胎死腹中,桑景行若察觉她的心思,还不知要如何折腾她呢?” 沈峤疑惑:“合欢宗不允许门下弟子对他人有情?” 晏无师哈哈一笑:“你莫非当真不知?合欢宗以采补见长,门内无论男女,都修行过双修之法,本座看白茸已非处子,想必元阴早就被她师父桑景行采走了!” 沈峤面露惊容,良久才道:“可他们是师徒……” 晏无师:“师徒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桑景行那种男女不忌,素来喜爱夺人贞操的家伙,会白白将美貌弟子的元阴拱手让给别的男人,白茸跟多少个男人双修过我不知道,但其中肯定有她师尊的一份。” 沈峤蹙眉不语。 晏无师笑道:“阿峤怜惜弱小的毛病又发作了罢,桑景行且不提,与门中其他人双修,若她不愿,自能想出法子避开,可你看她武功进度神速,全赖采补之功,她自己想必也是心甘情愿,你竟还怜惜起她来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你怜惜的?你若是想怜惜,不如怜惜怜惜我罢?” 沈峤无语:“白茸不值得怜惜,晏宗主就很值得怜惜了?” 晏无师:“今夜我以一敌四,难道不值得怜惜?” 他将沈峤的手捉来放在自己心口:“你瞧,我的小心肝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 就在这时,宇文庆在外面道:“少师,沈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沈峤欲将手从晏无师那里抽回来,却冷不防对方一用力,自己反倒倒向对方。 宇文庆见里头没声,以为是默许,便推开车门掀起帘子,乍然瞧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分卷阅读93 因为从他的角度来看,不像是晏无师的作弄,而更像是沈峤在投怀送抱。 晏无师看见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微微挑眉,恶意顿起,蓦地伸手捏住沈峤的下巴,直接印上去就是一个深吻。 沈峤惊了一瞬,毫不犹豫抬掌拍向对方,晏无师却早有防备,直接将攻势化解,顺便点了他的穴道,就着沈峤毫无反抗之力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撬开对方的唇舌,强迫他接受自己的入侵。 “嗯……”沈峤深深蹙眉,不是因为沉迷其中,而是苦于穴道受制无法反抗,饶是他脾气再好,此时已然火冒三丈,可惜武功不如人,只能任其施为,他被迫仰起修长脖颈,腰际却被紧紧箍住,牙关因微酸而乏力合上,银丝顺着唇角流下来,施加蹂躏的人却不管不顾,兀自将这个吻继续加深。 这香艳的一幕令宇文庆完全移不开视线,甚至有些口干舌燥了。 “看够了没有?”晏无师终于松开怀里的人,转头看他。 宇文庆自诩花丛风流,也算身经百战的人了,此刻也不知是看了不该看的事情,还是为晏无师的气势所慑,说话居然结结巴巴起来:“看,看完了……” 晏无师:“看完了,还不滚?” 宇文庆:“……” 他还真就转身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晏无师回头看沈峤,顿时有点无语。因为后者已经晕过去了。 确切地说,被吻晕的可能性不大,约莫是无法反抗加上片刻窒息,简而言之,是被气晕的。 晏无师从没见过这样的,忍不住笑出声,顺带啧啧两声表达了同情:“可怜见的!” 他没觉得自己玩过头,反倒觉得祁凤阁教出来的徒弟太不经玩了。 第39章 自东吴在此建都,至今数百载,东晋南迁,以长江为险,似乎一并将北方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建康由此成为中原乃至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四方商贾,齐会于此,游子过客,往来如梭,白日里游龙走马,络绎不绝,入夜则纱灯如织,通宵达旦,秦楼楚馆,更是彻夜不眠,香笼绣闺。 像长安邺城等,虽也为都城,却因历尽战乱,略显沧桑,更令人人趋向少经战火,相对安稳的江南,以为天堂,遂有“天下繁花聚建康”之说,如宇文庆这样的北周官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对建康城没有向往倾慕,随他一道来的侍从们不必掩饰,早将艳羡赞叹之意表露无遗,这让前来接风的陈朝官员心头自得,忍不住向他们随手指点介绍这城中风物。 入城之后,宇文庆等一行人自然下榻陈朝提供的行馆,晏无师也不例外,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有救命之恩在,宇文庆自动自觉将正院让了出来,自己搬到偏院去住,可怜他那名侍妾玉姿,自打那夜受惊之后,一病不起,这阵子缠缠绵绵,直到入城安顿下来之后方才好些。 合欢宗行刺不成,便再无动静,宇文庆起先还担惊受怕,后来转念一想有晏无师在,若让刺客得逞,他这个浣月宗主岂不得颜面扫地,这对于江湖人而言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情,便逐渐放下心来,带着爱妾尽情游览建康城,等待陈主的召见。 这一日,沈峤正在屋里听婢女念书,外头有人来报,说宇文庆前来拜访。 茹茹见沈峤点头,便放下书本去开门。 宇文庆走进来,先是左右看看:“怎么,晏少师不在?” 沈峤笑道:“他与我本来就不同屋,宇文大夫若要找他,便是找错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晏宗主今日有事,很早就出门了。” 宇文庆嘿嘿干笑两声:“正好正好,少师不在也好,他老人家厉害得很,我每回与他说话,比面见陛下还要紧张!” 茹茹忍不住扑哧一笑。 宇文庆对美人素来宽容,见状也不动怒,反是朝茹茹笑了一下。 茹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宇文庆对沈峤笑道:“今日天气甚好,沈公子要不要去外头逛一逛,建康倚傍淮水,听说淮水津渡甚多,每处俱有集市,不如出去瞧瞧,顺便买些河鲜回来,晚上让他们做一顿席面如何!”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道士出身,该不会也戒荤腥,要吃素罢?” 沈峤:“那倒不必,只是我眼睛不便,恐怕要拖累你们的行程。” 宇文庆笑道:“沈公子还救过我的命呢,当时可是我拖累了你,何必这样客气?” 沈峤这次没再拒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行馆离津渡不远,宇文庆便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带着玉姿等人步行出门,他原先还担心对沈峤而言不大方便,但对方手里虽然拄着根竹杖,速度却并不比他们慢,也不需要任何人搀扶,跟宇文庆并肩而走,几乎与常人无异。 宇文庆发觉他没有佩剑出门:“沈公子,你的剑呢?” 沈峤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一笑:“宇文大夫不必担心,若是遇见敌人,我这竹杖也能抵挡一二,更何况这里怎 分卷阅读96 这一连串话问得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他方才问那句话,其实也并没有多想,只觉得白茸与霍西京那样的人,毕竟还是有差别的,留在合欢宗有些可惜。 白茸甜甜蜜蜜道:“我知沈郎觉得我在合欢宗受了委屈,从你连马都肯拉一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温柔的好人,像你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呢,奴家会好好珍惜这片心意的,不过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再给你说个秘密,”她忽然跳下墙头,飘向沈峤,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虽然后者很快避开,但她也没有不高兴,反倒露出一丝狡黠,“跟着晏无师没什么好果子吃,很快就会有灾祸降临,为免被殃及池鱼,你还是赶紧离他远点儿……” 话未说完,白茸蓦地脸色一变,却不是对着沈峤,而是遥遥望向前方,忽然丢下一句“奴家想起还有要事,沈郎就不必远送啦”,便走得无影无踪,这轻功怕是用上了十成十。 沈峤原还以为是晏无师到来令她溜之大吉,然而下一刻就发现不对劲。 来的不是晏无师。 第40章 原本隔着一条街巷,吆喝着买卖的喧闹声如潮水般褪去,耳朵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沈峤不用睁开眼,也知道自己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忽然间换了一个地方。 但周围隐隐有种无形力量,一直在影响着他,催促他做出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置身它处。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内力强大到了一定程度,可以改变周围气场,令人产生紊乱感,迷惑对手的感官。 很显然,对方用这种方式出场,是为了给沈峤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但沈峤感觉不到那人的敌意,所以他没有动。 玉佩璁珑,时远时近,像在十里之外传来,又像只在几步远的地方,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如影随形,如附骨疽。 玉石撞击之声清脆悦耳,但听久了也会令人心生焦躁不安,沈峤握着竹杖一动不动,垂首敛目,好像已经睡着了。 忽然,他动了。 竹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方点了出去! 伴随着手上动作,他的身形也随之向前飞掠,像一道离弦的箭,与他平日里病怏怏的形象截然不同,也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精准无误地扑向目标。 竹杖点住的那个地方,明明看似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然而当灌注内力的竹杖化作一道白虹落在那一点上时,周围无形屏障瞬间崩溃破碎,那些被隔绝的声音一下子又都回来了。 “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他道。 “我在临川学宫久候贵客不至,只好亲自出来请,唐突之处,还请贵客见谅。”声音平和温厚,由远及近。 对方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一步一步,如黄钟大吕,一下下敲在心上。 沈峤知道这是内力糅合幻术所致,像刚刚“隔绝”声音一样,可以给对手以一种先发制人的震慑。 “原来是汝鄢宫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贫道幸甚。” 作为儒门领袖,又是天下排名前三的高手之一,汝鄢克惠名震天下,他本身打扮却甚为简朴,布衣布鞋,头束布巾,长相也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人,绝不会吸引多一分注意力。 但此时此刻,他从街道的另外一边走过来,不紧不慢,信步闲庭,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因为天下间也没有多少人能拥有他这样的气度。 “昔年祈道尊飞升的消息传来时,我也正在门中闭关,未能及时派人前往吊唁,等出关之后方才惊悉这一消息,祁掌教天人之姿,武功盖世,世所景仰,如此骤然仙逝,委实令人始料不及,克惠心中哀痛憾恨无以复加,还请沈道长节哀。” 到了汝鄢克惠这等武功境界,对祁凤阁更有一种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所以这番话并不算过分恭维,其中大半出于真心。 沈峤客客气气拱手施礼:“贫道代先师谢过汝鄢宫主厚爱,先师曾说过,他活到如今这个岁数,对先天高手而言或许不算高寿,但若为追求武道极致而殒命,他却觉得十分值得,所以请汝鄢宫主不必为先师伤怀,吾道不孤,天地同存。” 汝鄢克惠叹道:“好一个吾道不孤,天地同存,祈道尊的确非同凡人!” 叹罢,他注目沈峤:“我出来时,茶庐正在烧水,想必此时茶已砌好了,不知沈道长可有兴致前往临川学宫一游?” 沈峤:“贫道久居北地,一时之间,恐怕喝不惯南茶。” 这天下间,能得汝鄢克惠一句邀请的寥寥无几,常人眼里的不胜荣幸,他却婉拒了。 汝鄢克惠微微一笑,没有生气:“南茶自有南茶的妙处,兼容并蓄,方能纳百川之流,成无垠大海。” 沈峤也笑:“我只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届时喝了汝鄢宫主的茶,不好不答应汝鄢宫主的要求,左右为难,反 分卷阅读102 是不错,因祖上是捕役世家,他从小在父祖的熏陶下,也养成观察入微的习惯。 大家都觉得汝鄢克惠与晏无师二人实力相当,对平局的结果有些可惜,他却不这么看。 一场从白天打到晚上的战,双方不说拼尽全力,起码也出了八九分的力,这都是骗不了人的,两人交手最激烈的那个地方,山石全部化为齑粉,半人高的石头瞬间被真气荡为石砾,河水一时逆流,四周树木俱被摧折,在这样的庞大气势下,观战者尚且不敢运起内力抵抗,可见当时威力之大,难道交手的二人,反倒半点损伤都没有? 即便是绝世高手,到了祁凤阁那种境界,依旧会有死期,只要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就不可能不会受伤。 虽然汝鄢克惠与晏无师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李越直觉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结束。 他的武功必然追不上两人,但别人走了,他却还没走,留在周围打转,甚至还攀上峭壁想去上头看看,因为那会儿两人交手时,曾有片刻时间停留在山峰上,谁也不知道那片刻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李越百无聊赖,寻了半天,都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心里也觉得自己委实想太多了,谁知正待要走,却在此处发现洞穴。 以及里面的晏无师。 这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大惊喜,李越一直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总按捺不住微微颤抖的手,连带火折子也跟着颤动起来,火光在洞中摇曳不定,多了一丝莫名诡谲的气息。 他心中认定晏无师必然是受了伤在此疗伤,而且伤势还不轻,否则不至于自己来到跟前,对方还无所察觉。 若是……若是自己能杀了晏无师,将他的尸首公诸于众,那自己无疑将一夜成名天下知。 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杀了魔君的人,不是临川学宫宫主汝鄢克惠,而是自己,过江龙李越! 心情激荡之下,他甚至没有去考虑后续那些接踵而来的麻烦。比如说他万一真把晏无师杀了,要如何应付浣月宗门人的追杀,又如何让世人相信,他一个二流人物,能杀得了连汝鄢克惠都杀不了的晏无师? 但李越没有想到更多,功成名就的诱惑在刹那间淹没了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抽出腰间的剑…… 剑尖一寸寸递进,白天还意气风发的魔君,此时就在自己眼前,无知无觉,任由摆布。 因为激动,李越的神色甚至有些扭曲。 突然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李越睁大眼睛瞪着骤然出现,挡在剑尖处的竹杖,脖子僵硬而缓慢地抬起,望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的竹杖主人。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你这样,武功一辈子都不会有寸进。”沈峤平静道,“走罢。” 李越忿忿:“你懂什么!我自十五岁入江湖,少年时也曾被认为天生好资质,谁知二十五岁之后,武功就一直止步不前,若能取下晏无师的首级,我定然能名动江湖!” 沈峤摇摇头:“杀了他,你武功就能有所长进?这不过是弱者对强者的嫉妒,忽然有了左右强者性命的机会,所以觉得激动难忍,不要被你的心魔左右了,否则终其一生你也难在武道上再有提升。” 李越被他彻底激怒:“你一个瞎子,过来掺和什么!沈峤,别以为没人认识你,江湖上谁人不知,你跟晏无师勾结在一起,连玄都山都将你逐出门墙,祁凤阁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什么天下第一人的弟子,我呸,不过是个出卖色相博取魔君欢心的佞幸之徒!你是当奴子都当出乐趣来了是吗,你怕我杀了晏无师,以后就没人庇护了?是男人就挺起腰杆来,别成天总想着依附别人!” 沈峤没有因为这些话动怒,自从他的身份在苏家被段文鸯道破以来,许多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异样,他们嘴上没说,心里未必不是跟李越一样想法,更难听的话,沈峤也听过。 但实际上,这些话不过都是嘴上的刀剑,只要自己不当回事,别人就不能伤害你分毫。 李越见他没说话,只当自己的喝骂奏效了,当下冷笑一声:“沈道长,你若不挡路,杀了晏无师,他身上有什么好处,我们还能分一分……” 一边说着,剑也递了出去。 剑光一闪,去势极快,这是李越颇为得意的一招,入木三分,直取后心! 铮——! 声音绵绵作响,剑尖没有刺入晏无师的身体,剑却已经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直接落在地上。 李越只觉手腕一痛,不由啊了出声,他的身体反应也算迅速了,见竹杖朝自己腰间扫过来,沉住下盘,整个人往后折,避过横扫而来的竹杖,又猛地直起身,手抓向竹杖,飞起一脚踢向沈峤下身。 但对方的身形往后飘开,又随即出现在他身后,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李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后背一掌拍得撞向旁边石壁,直接晕死过去。 李越之败,不在于他小看了沈峤,因为他即使不小看对方,今日肯定也是注定这个结果。 沈峤与段文鸯在苏府的那一次交手,并 分卷阅读103 没有流传开来,而在他手上吃过亏的白茸萧瑟等人,又不可能到处嚷嚷自己的败绩,许多人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半步峰上那一战,更兼之后来道听途说的种种传言,导致大家对沈峤的观感一落千丈,最初有多看重,如今就有多看轻,一夜之间,沈峤的名字与晏无师连在一起,更成了丧家之犬的代名词。 沈峤没有再去理会李越,而是走向晏无师,他一碰到对方,便觉一股冰寒之气从手掌肌肤直刺皮肉,几欲侵略蔓延四肢百骸,惊得他立时松手,饶是如此,手上冰寒的感觉也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他发现晏无师的身体非但坚硬如冰,而且看似活气全无,似乎已将五感封闭,所以方才就连李越和他在旁边说话动手,晏无师也无知无觉。 沈峤想了想,忍住那股蚀骨的冰寒,将对方的手从袖子里抓出来探脉。 脉搏还在跳动,鼻下也有气息,但脉象隐隐紊乱,似乎有几股不同的气流在对方体内交织,彼此看不顺眼而互相冲撞。 换而言之,晏无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武功越高的人,在武道上走得越远,难以避免会有各种更高的追求,不愿意循规蹈矩,所以出现走火入魔的机会也就越高。 像祁凤阁,崔由妄,狐鹿估,这些惊才绝艳的宗师,若他们肯老老实实活到寿终正寝,再过几十年也没什么问题,但他们不愿意在武学追求上就此止步,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而到了他们那个境界,再往上一步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容易走火入魔甚至危及性命。 晏无师这件事,其实沈峤早就发现端倪了。 魔心与道心的区别,根源在于两者走的是不同的路,就像一天一地,一黑一白,永远没有交集,千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尝试将魔心或道心交汇,就连当初的魔宗第一人崔由妄也没这么做过,但晏无师的性格,注定他在武道上的追求永无止境,别人觉得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却偏偏要去做,所以闭关十年,他不仅将朱阳策残卷里的武功都练了,还试图以朱阳策真气为自己铸造一个新的根基,也就是道心——一个人不管多厉害,体内的根基只能有一套,但晏无师却希望自己体内同时能容纳魔心和道心,道心铸就,魔心也不会消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体内怎么可能同时有魔心与道心的存在,所以十年里晏无师没有成功,他虽然武功大进,已经成为能与祁凤阁媲美的高手,却无法克服这个难题,而且还给自己留下了隐患,平时也许不显,但今日与汝鄢克惠动手,双方不能不出尽全力,一下子就把那一点隐患给勾出来了。 沈峤深深蹙眉,他尝试着将真气输入晏无师体内,但对方体内似乎有种排斥意识,非但不肯接受他的真气,反倒将冰寒之气反噬回来,在沈峤体内肆意流窜,随即走遍全身经脉,沈峤身体一震,不得不松开对方的手,转而自己打坐调息,试图将那股寒气消融。 寒月冷清,深山空寂,夜枭一声接一声地叫,凄凉之意透入骨髓,全无半点初夏的清凉惬意。 李越的火折子已经燃尽,沈峤起身朝他走去,想从他身上再摸几个火折子来点火取暖。 “沈郎,奴家在外面等了好久,你怎么也不喊人进去坐坐,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抱怨声自外头传来,一张宜嗔宜喜的脸出现在洞外。 沈峤殊无意外,也没搭腔。 白茸自顾自地走进来,笑嘻嘻道:“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就怕晏宗主什么时候醒过来,沈郎,咱们打个商量,李越长得丑,你不愿便宜了他,那就让我捡个便宜好不好?” 沈峤:“不好。” 白茸怔了一下,哭笑不得:“奴家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拒绝了?” 沈峤在李越身上摸索几下,摸出两个火折子,点起其中一个,火光霎时照亮半个洞穴。 白茸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出现在晏无师身旁,她抬起手掌朝对方头顶拍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沈峤挡住,双方很快在狭小的洞穴内过了数十招,合欢宗虽以魅术和双修闻名,但他们的武功比之浣月、法镜二宗也同样毫不逊色,白茸年纪轻轻已得各中三味,桑景行一套“天渊十六步”被她配合掌法,使得变幻万千,令人防不胜防。 她知道沈峤不是能任自己拿捏的角色,所以有意先发制人,速战速决,眨眼间就出了十数掌,配合诡谲莫测的身形,如同在沈峤前后左右同时出掌,一边出掌还一边娇笑:“沈郎,你可真狡猾,上次交手,还故意模仿晏无师的春水指法,吓了奴家一大跳,如今被我识破,你可吓唬不了人了罢!” 沈峤没有出声,他如今的功力,与白茸不过在伯仲之间,换而言之,一般情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甚至白茸还要更胜一筹,只不过上次白茸被他那一指吓坏了,给了他可趁之机,但同样的机会没有第二次,白茸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看她先时与沈峤言笑晏晏又温声细语,真正需要动起手的时候,她也不会有丝毫留情。 白茸刚刚在外头观察许久,是因为她不确认晏无师是否真的走火入 分卷阅读104 魔了,但多亏了李越这一闹,反而助她确认了这件事。 眼下要动晏无师,沈峤就是她最大的障碍。 “沈郎,你不是怜惜我在合欢宗的处境么,只要杀了晏无师,我便算是为合欢宗除去一大敌,从此之后,合欢宗内谁人还敢瞧不起我,奴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袖手旁观便可以了,这样一个举手之劳,难道你也不愿意帮么?” 白茸眼中水波盈盈,流露着恳求和撒娇,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慢。 “沈郎,难道晏无师对你很好么,他救你,也不过将你视作玩物,满足他调弄亵玩的嗜好罢了,你生性温柔,人待你一分好,你就愿意回报十分,但若他真对你好,为何会三番四次放任你身陷危险?总不成是……你当真喜欢上魔君了罢?” “你若肯让我杀了晏无师,我也会全力助你恢复武功,重登玄都山掌教之位的,自己大权在握的滋味,不比依附别人来得好上百倍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大王喵刚发现底下有萌萌发生一些小争议,这文是耽美,这个主旨肯定不会变的,在这个基础上,大家都有发言讨论的自由,你们喜欢白茸,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人物塑造得好对吧,咦嘻嘻捧大脸~ 除了霍西京那样的反人类分子,很多人不能单纯用好坏来界定,白茸做的一切事情,都符合她的性格作风,符合她自己的立场,就跟老晏、汝鄢克惠等人一样。 老晏走火入魔,不过这场打架他不算输家,汝鄢克惠那边也受伤了,只是大家都死要面子强撑,没在人前吐血癫狂,下章会提到。 小剧场: 白茸:你这么护着晏宗主,其实是早就爱上他了,对吧? 沈峤:不错,我生命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他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在玄都山三十年来贫瘠的生活,虽然我嘴上说不要不要,心却早就背叛了我!……卡!(扭头愤怒)导演,这什么破烂剧本! 大王喵:对不住对不住,我把隔壁片场《霸道魔君我不要》的剧本拿错了! 第42章 沈峤不愿与她多说,手中竹杖俨然快如光影,挟着厉厉风势力倾泻而下,斗室之内真气涤荡,火折子早已熄灭,月光不知何时铺洒进来,与掌风掌风交织,竟如天河银川,龙飞凤舞。 内力激荡碰撞所到之处俱化为利刃,不多时,李越脸上手上就多了好几道血痕,唯独晏无师依旧盘坐如初,仿佛金刚不坏,外力真气难以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白茸生怕迟则生变,不耐烦久战,袍袖微微一振,无数粉末伴随着掌风扬了出去,无色无味,若是寻常高手自然能够及时避过,但沈峤听力再敏锐,一时也难察觉,片刻之后,他觉得浑身微麻,手脚有些使不上力,就知道自己应该是中了暗算。 “沈郎啊沈郎,你坏我好事,我还对你手下留情,这药没毒,只会让你手脚半天用不上力,这份情你可要记得,不过现在就别碍事了好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婉转轻柔,像是在与情郎撒娇,手中却一掌拍向沈峤,毕竟迷药也不算万全,还是得将人打得无法还手,她才能放心去料理晏无师。 沈峤受了她一掌,后背撞上尖锐粗糙的石壁,一阵剧痛直透身体,随即感觉湿热的感觉贴着衣裳蔓延开来。 白茸温温柔柔道:“沈郎,你别怪我下手狠,你非要护着他,我不能不先把你放倒,不过你放心,我改变主意了,一个死的晏无师没什么价值,只有一个傻傻呆呆的浣月宗宗主,才是对合欢宗最好的,所以我会留他一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嫩漂亮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朝晏无师头顶拍了下去! 白茸自忖力道控制很好,这一掌下去,对方的头骨不会有丝毫损伤,伤的只会是脑子内部。 但这一掌还未拍下去,她却只能侧身一避,身后竹杖如影随形跟了上来。 “你没中迷药?”白茸难以置信道。 “中了一些,我及时闭气了。”沈峤咳嗽一声,手中动作缓了一缓。 白茸趁机出手,配合“天渊十六步”,如鬼魅贴进沈峤面门,食中二指却直接插向沈峤心口,令人防不胜防,她本想趁机逼对方撤手后退,谁知沈峤不退反进,反逼得白茸根本无法寸进。 “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不惜拿命护着吗!”白茸气急败坏。 沈峤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愿意解释,还是觉得说起来费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紧闭双目的晏无师突然睁开了眼睛! 沈峤背对着没有看见,白茸却看见了。 她心头一惊,见晏无师直直看着自己,也摸不清他现在到底如何:“沈郎,你家情郎都醒了,你还忙着与我动手吗?” 沈峤只当她随口扯谎,自然不肯理会,直到脑后一阵清风飘来,他才忽然警觉,不得不回身格挡。 趁着这个机会,白茸直接飘至洞口:“你以为我在骗你吗,你们俩好好叙旧,我就不打扰了罢!”b 分卷阅读106 不知内情如何,不敢当面去问晏无师,就想来找沈峤询问,可惜遇上沈峤闭关,没能见上,抓心挠肝等了三天,才等到沈峤出关。 他迫不及待来找沈峤,先是问候他的身体,又不好意思道:“那日没想到人太多,我也差点与玉姿失散,你没大碍罢?” 沈峤道:“多谢宇文兄关怀,只是受了些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宇文庆:“不瞒你说,我们正要启程回国,不出意外的话,临川学宫那边也会派人来送行,那日晏少师与汝鄢宫主交手到底是输是赢,你在一旁观战,想必了如指掌,少师不说,我也没胆子去询问,但若是少师赢了,我也好当着临川学宫来人的面奚落几句,显显我们大周的威风!” 沈峤没想到他心急火燎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点小事,有些好笑:“应该是晏宗主胜了一筹。” 宇文庆啊了一声,喜上眉梢,又有些不信:“真的么,我听说汝鄢克惠这人武功高强得很,估计能名列天下前三了,说不定天下第一也争得?” 跟武功有关的话,宇文庆听多了也不明白,沈峤就挑浅显的讲:“其实两人都受了些伤,晏宗主是引起旧患,而汝鄢宫主那边,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伤了经脉,一个月内,估计都不能妄动真气了。” “何止一个月,恐怕他三个月内都没法跟人动手了。” 淡淡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晏无师走进来。 “你有什么话,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也不知怎的,宇文庆见了他就心里发慌,被他那瘆人的眼神一扫,屁股下面就跟长了针似的,一刻都坐不住,当即就讪讪笑道:“少师日理万机,不敢打扰,不敢打扰,我这就去监督他们有无好好收拾行囊,等准备出发了,我再派人过来请二位。” 说罢脚底抹油赶紧闪人。 晏无师转向沈峤:“如何?” 沈峤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缓缓道:“你与汝鄢克惠一战,精彩世间少有,兴许旁人会有所体悟,但我闭关三日,除了疗养旧伤之外,功力却无甚进展,总觉得有一层阻隔,令我无法再更进一步,仿佛原地打转,唯一可喜之处,可能就是真气流转通畅一些,眼疾也有所好转,现在能大致看见一些光影了。” “可惜了。”晏无师心底有个声音道。 冰冰冷冷,凉薄无情。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反倒微微一笑:“那很好。” 晏无师与汝鄢克惠这一战,很快流传开去。 关于输赢,才是人人都关心的事情。 在南朝,汝鄢克惠不仅在江湖上声名卓著,在朝廷中也有一席之地,陈主对其礼遇有加,连柳皇后也出身临川学宫,因此在许多南朝人眼中,临川学宫的地位一枝独秀,几乎相当于儒门与南朝武林的领袖。 这样的身份名望,假若汝鄢克惠输给晏无师,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事实是,那日去观战的人,都说两人打成了平手,而汝鄢克惠回来之后,却一直在临川学宫闭门不出,谁去拜会也不接见,晏无师同样待在行馆里,哪儿也不去,这不由令流言更加四起,有说双方都两败俱伤的,也有说汝鄢克惠技高一筹,晏无师无颜见人的。 与此同时,宇文庆也放出话,说是本国晏少师在行馆宴请恭迎汝鄢宫主,希望汝鄢宫主能拨冗赏光——这纯粹是他听了沈峤的话之后想出来的捉弄南朝人的法子,如果临川学宫那边没有回应,他就更可以大肆嘲笑,如果汝鄢克惠亲自过来了也无妨,反正他也没说过晏无师一定会出席。 两国现在虽然结盟,但谁都知道,联盟只是一时的,因为大家现在都有共同的目标,一旦目标消失,盟友依旧会变成敌人,明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私底下的角力从来就没少过。 许多南朝人听说之后深感不忿,都认为宇文庆欺人太甚,不少自认为武功了得的人纷纷主动上门,提出想要挑战晏无师。 但晏无师何许人也,他的狂妄自负甚至只对水平相当的人,余者碌碌,皆不入其眼,又如何会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些人若真被他“亲自接待”,估计也看不见隔日的太阳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晏无师出手,跟着宇文庆一起来的那些人,也足够应付隔三差五上门来的江湖人士了。 两日之后,临川学宫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婉拒了宇文庆的邀请,说宫主正在闭关,谁也不见。 这个回应仿佛印证了宇文庆的话,那些斥骂周朝人太狂妄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宇文庆甭提有多得意,高高兴兴地来找沈峤说话,却从茹茹那里得到沈峤已经离开了的消息。 茹茹一问三不知,任是宇文庆再畏惧与晏无师说话,也忍不住找上对方:“少师,您可知沈道长去哪儿了?” 晏无师:“怎么,你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吗?” 宇文庆小心翼翼赔笑:“没有的事,沈道长与我们一道来的,本也该与我们一道回去,但眼下却不见了,我总该询问一声。” 晏无师:“他走了。” 宇文 分卷阅读107 庆:“啊?” 晏无师本没兴趣和人说那么多,但见宇文庆茫然失落的样子,他又觉得有趣:“他早有言在先,看过本座与汝鄢克惠交手,就要自行离开。” 宇文庆喃喃道:“可他一个人又能上哪儿去,不是说玄都山已经回不去了吗?” 晏无师笑道:“宇文庆,你带着爱妾上路,却见异思迁,对沈峤这般关注,难道真把本座视如无物了不成?” 他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宇文庆偏生打了个寒噤,哪里还敢多问,赶紧找借口告辞,一溜烟闪人了。 看着宇文庆匆忙离去的狼狈身影,晏无师慢条斯理地放下书望向窗外。 他依旧嘴角带笑,眼底却是兴味盎然的冰冷。 …… 沈峤此时正走在往北的路上。 阳光正好,青袍竹杖,衣角飞扬,他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如今以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他也能眯着眼看见眼前景物了,虽然不可能像受伤前那样清晰,但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原来拥有的珍贵。 离开之前,他曾去找过宇文庆,想当面告辞,对方人不在,他才给宇文庆留了一封信,请茹茹代为转交,不过茹茹畏惧主上威严,也许会先将信交给晏无师,信上也没写什么,都是些寻常的问候道别,别无其它。 沈峤原还以为晏无师会留人不让走,但事情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晏无师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应允了,这反倒让沈峤有些意外。 这位浣月宗宗主的性情正如外界传闻那样,喜怒不定,反复无常,即使相处这么长时间,沈峤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对方的为人。 也许是自己不肯种下魔心,恢复武功又遥遥无望,对于晏无师而言,已经不足以被当作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晏无师彻底失望所以痛快放手,又也许是自己不辞劳苦上山挡下李越和白茸的暗算,让对方终于被打动了,这说明再冷酷无情人,心底其实也有那么一丝人情味的? 沈峤不禁为自己的揣测摇头失笑,他也许总将人性想得太好了,但假如能够让自己快活自在,把人想得好一些又何妨呢? 从建康城走,道路颇为顺利,江南自古多繁华,水陆皆通,政局平稳,很容易就会让人忘记天下还处于动荡不安之中。 但出了南朝边界,进入齐国之后再一路往北,很明显就能感觉到沿途行人商旅少了一些,人人脸上少了些欢笑富足,又多了些紧张困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了很长一段只能听声音来判断对方状态的日子,沈峤发现自己现在很喜欢观察别人脸上的情绪,即便还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总能有不少发现。 从四月走到五月,走走停停,脚程并不慢,兴致来时,沈峤也会用上轻功,绝少有人知道,这个没穿道袍,拄着竹杖四处游走,惬意安然的游学士人,居然会是人人眼里落魄凄惨依附魔君的玄都山前掌教。 晏无师与汝鄢克惠那一战,基本已经传得人人皆知,梁州境内兴许有什么武林盛会,沿途沈峤碰见不少江湖人往那里赶,都听见他们说起这一战的事情,齐人自然不会像南人那样崇拜汝鄢克惠,言语之间,倒是对晏无师颇为推崇向往,只因人人天性慕强,晏无师这样的实力,即便不是魔门中人,也会有许多人欣羡崇拜。 梁州城外一处茶寮,沈峤正听旁人在议论汝鄢克惠与晏无师那一战究竟如何精彩,虽然没有亲身旁观,却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亲眼看见一般,听得沈峤禁不住一笑。 旁边还空着个席位,很快有人坐下,他低头喝茶,并未抬头,却听对方道:“这么巧?” 沈峤:“……” 第43章 沈峤扶额:“沈某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可以形容的了。” 晏无师慢条斯理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却不喝,仅仅只是放着:“人生何处不相逢,天涯离别,海角相遇,本座倒觉得挺有缘分的。” 沈峤:“晏宗主为何会到这里来?” 晏无师:“你为何又到这里来?” 沈峤:“我要去齐国都城,邺城。” 晏无师:“哦,巧得很,我也要去邺城。” 沈峤啼笑皆非:“我去找人,你总不成也去找人罢?” 晏无师:“你这话说得甚是奇妙,为何我就不能去找人?” 沈峤不再理他,默默喝完茶水,吃完点心,付了钱,便又拄着竹杖重新上路。 晏无师也起身,负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七八步左右,不更近,也没更远。 沈峤以不变应万变,入了梁州城,找一间客栈,先订了客房,将轻若无物的行囊放下,再要了一些吃食,坐在二楼慢慢吃。 此时正午过半,吃完饭的客人大多都走了,二楼空荡荡的,楼下倒是热闹,午市才刚开始,不少人挑着货物往市集赶。 沈峤要了一樽梅汤,刚喝了半口,晏无师果然从拐角处的楼 分卷阅读108 梯慢慢走上来。 他朝沈峤微微一笑:“你的表情好像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沈峤无奈道:“假如晏宗主并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我会更高兴一些。” 晏无师:“我并不是来找你的。” 他在沈峤旁边坐下,沈峤叫来食肆的伙计,又重新上一壶梅汤,一副碗筷。 晏无师笑道:“阿峤怎么急于与我划清界限?” 沈峤不以为意:“我记得你素来爱洁,不愿与人共用一壶的。” 晏无师不说话了。 沈峤:“晏宗主若不是来找我,又是所为何来?” 晏无师:“宇文邕已定下伐齐大计,齐国闻风色变,合欢宗内部也出现分歧。” 他不用伙计新送上来的汤壶,反是执起沈峤用的那个,往自己碗里倒了一些,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元秀秀想与浣月宗合作,桑景行不肯,二人闹翻,元秀秀传了消息给我,说桑景行目前就在邺城,想与我一道合作杀他。” 昔年日月宗分裂,桑景行作为最后一代宗主崔由妄唯一的弟子,却不谋求令魔门重新统一,反倒与元秀秀打得火热,成为合欢宗内地位超然的首席长老,实际上若有人以此小看他,认为他能力有限,就大错特错了。 此人虽然杀人成狂,尤爱美色,仇家无数,武功却是一等一的强横,在天下十大里面,他的武功排名尤为缥缈不定,有人说他足以名列前三,有人又说不入前三。 据说崔由妄临死前的功力悉数被他所吸收,更有甚者,传说桑景行曾大逆不道,弑师夺功,虽无人亲眼看见,可鉴于桑景行的名声,很多人不介意再为他加上这样一条罪名。 沈峤叹道:“元秀秀能创立合欢宗,桑景行想必出了不少力,如今反目成仇,何至于就到非杀对方不可的地步!” 晏无师哂笑:“你们玄都山尚且有师兄弟相残的例子,更何况魔门弱肉强食,只会更加赤裸裸不加掩饰,如今桑景行在合欢宗内自成一派,底下弟子阳奉阴违,无形中分薄了元秀秀的权力,她面上不显,心中未必不恨,否则先前你当着她的面杀了桑景行的徒弟霍西京,她为何至今都没找你报复?” 沈峤:“元秀秀极有可能想趁机借你之手铲除桑景行。” 晏无师:“就算这样,桑景行死了,对本座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没了桑景行的合欢宗,单凭元秀秀,又如何与浣月宗抗衡,往后齐国被周朝吞并之后,这些人能兴风作浪的力量也有限。” 沈峤摇摇头,举起汤碗:“那就祝晏宗主心想事成了。” 晏无师:“多谢。” 二人汤碗碰了一碰,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沈峤想起两人初识之时,只怕从未想过有如此面对面闲聊的平和时刻,不由微微一笑。 晏无师看见他嘴角的笑容,却移开眼,夹了一筷子芦笋:“你要找的人呢,找到没有?” 沈峤:“还没有,我听说他们一路北上,可惜一路都追不上。” 晏无师:“你要找的是郁蔼他们罢?” 沈峤也没隐瞒:“是,我如今武功恢复一些,足以自保,不惧郁蔼想做什么,就算一言不合,离开总不成问题,听说他这次带了两位长老和顾师妹,准备入东突厥,我想先找到顾师妹谈一谈。” 晏无师:“郁蔼既然离开玄都山,此时玄都山反倒群龙无首,你何不先回玄都山,将掌教之位重新拿下,等他回来也无计可施了。” 沈峤摇摇头:“郁蔼行事缜密,先前下毒之事,他也分毫不露风声,如今会放心离开玄都山前往东突厥,必然已是做了周全之策,不畏惧我回去,他一个人干不了这样的事,从头到尾,除了不明真相,被蒙在鼓里的大多数人,玄都山内必然还有人暗中支持他,假如我现在回玄都山,十有八九会是自投罗网,反而是他带出来的这些人,才有可能是平日里不听调遣的。顾师妹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对她我尚有几分把握。” 晏无师认真听罢,点头含笑:“那本座也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他平日里就算温声细语,也都是带上几分调侃玩弄,少有这样心平气和兼且正常说话的时候,沈峤也笑道:“多谢。” 从梁州到邺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二人在梁州逗留一日,又启程北行,出了梁州,越靠近邺城,流民就越多,沈峤曾来过邺城,可这番景象比之从前,又多了几分萧条,不由驻足遥望,远远看见流民沿着干涸了的河床往京城的方向走,无精打采,双目无神。 记忆之中,他也曾碰见无数次这样的景象,这与江湖人的世界,仿佛完全割裂开来。 许多能在江湖上立足,有一席之地的人,其实一般家中都小有余资,有些甚至是大地主出身,又或者家中产业庞大,像六合帮,他们经营水陆两边买卖,生意几乎做遍了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家大业大,浣月宗就更不必说了,它与北周朝廷关系深厚,在周朝京城乃至各地都有不少产业。 就算前几代坚持不入世的玄都紫府,其实 分卷阅读109 早在开山祖师那一代,就已经将整座玄都山都买下来了,连山脚下玄都镇百姓耕种的田地,都要向玄都山租赁,即便玄都山历代掌教心善,只收取公道的租金,这些再加上玄都山上的物产,也足够让玄都山弟子生活安稳。 生活上的富足无忧,方能让人专心练功,在武道上有所追求,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吃了上顿愁下顿,还如何有心思练功? 若向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的小童,一出生面对的就是天灾人祸,三餐不继,更残酷的,还有可能被父母当作备用粮食,即使这其中有可能出一两个资质卓越的武道天才,他们也很有可能在还未被慧眼发现之前,就已经夭折。 “阿峤又心软了啊!”晏无师难得没语出嘲笑,反是半笑半叹道。 沈峤摇摇头:“其实我也是孤儿出身,父母不明,被遗弃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听说我刚出生时身体弱,在襁褓里险些夭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父母遗弃,又或许是家中贫寒,无力抚养,总之我幸而遇上师尊,方才捡回一条命,所以每回看见这些人,总为能力有限而遗憾,若我在玄都山早些明悟,让门派重新入世,说不定还能多收些寒门出身的弟子,也算多救几个人。” 晏无师道:“上天从来不公,有些人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锦衣玉食,有些人则生来就六亲不靠,贫苦挣扎,像你这样以己度人的少之又少,更多是像陈恭那样,得陇望蜀,总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能得到更多,就算玄都山多收几个弟子,也意味着可能多几个像郁蔼那样的白眼狼。” 沈峤无奈一笑:“那也有可能多几个扶危济世,匡正世道的栋梁之才啊!” 晏无师不以为然:“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别妄想指望有人帮忙,生与死,都是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干。” 沈峤没再说什么。 不远处一对夫妻拉扯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小童朝这边走来,边走边吵,沈峤晏无师二人耳力好,自然也听了些内容。 实际上那小童是他们拿自己孩子从别人手里换来的,正准备寻处无人的地方煮了下锅,以免被别人瞧见来抢,自己却先因分配不均而打起来,丈夫觉得那小童浑身上下只有大腿和背上还有点肉,想据为己有,妻子却觉得拿出去换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换回来的“食物”理应也由她先挑,二人眼看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却突然厮打起来。 那个被他们换回来的小童就在旁边呆呆看着,任由别人为了先吃自己而打架,神情麻木,似乎早已没了知觉。 沈峤忍无可忍,上前将那小童夺了过来,打架的夫妻俩也不打了,眼见“食物”被抢,立马一致对外朝沈峤扑过来。 他们连日没吃饭,别说沈峤,怕是一个力气大些的女子都能轻易将他们撂倒,只是小童被沈峤带回来之后,神色却未见丝毫变化,别说感激了,连一点逃出生天的庆幸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可要先吃点东西?”沈峤询问道,伸手去拉他。 谁知手还未碰到对方,小童却朝着他直直倒下来,一动不动。 沈峤大吃一惊,上前察看,却发现对方早就染上重病,病入膏肓,刚才被那对夫妇拖着走时,已经是回光返照,神仙乏术,到了这会儿,心脉衰竭,再难支撑。 沈峤救与不救,其实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区别。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似乎依旧存留着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和控诉。 从他身体上的伤痕和肉眼可见的肋骨来看,这小童可能打从生下来,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他可能永远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出生来受这一份苦。 沈峤久久不动,一瞬不瞬注视着,忽然伸手往对方脸上抹去,将他将合未合的眼睛抹上。 却有另一只手将他的眼睛遮挡住,又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痕。 “你连被郁蔼背叛都没哭过,眼下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哭?” “我所遇到的,挫折也好,困境也罢,那是我足以承受的。可这个小童,他可能根本没有去伤害过别人,上天让他生下来,本不应该是为了受罪,人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即便再苦,也该有让他看见出路的希望。” 旁人说这番话,晏无师必然觉得虚伪,哪怕直到现在,他不可能也不会去做沈峤做的这些事,但不知不觉,自然而然,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心生不屑,到如今沈峤做出这些举动,他也毫不奇怪毫不意外。 “你太天真了,谁该给他这种希望?别人也要活下去,也要为自己着想,凭什么要对他好?” 沈峤起身:“我愿意对他好,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无师淡淡道:“你一人,顶多只能救得了一两个,天底下那么多人和他一样,你却熟视无睹,这反而是伪善罢?” 沈峤:“若总有一天能结束乱世,天下一统,这样的情况不说完全绝迹,总会少很多,到时候就不是一两个人被救,而是成千上万人被救了,你说是不是?” 晏无师懒得理他,直接走到旁边,以掌为刃, 分卷阅读111 ,你得自己清理。” 沈峤:“多谢,有栖身之处足矣,请问小道长,此间观主可在,借了主人家的地方,总要去道谢一声。” 道童:“不用啦,我师父不见外人的,反正你也只是借宿而已,又不是要借钱,见不见都没所谓。” 他带着沈峤穿过道观正殿,来到后院其中一间屋子门前,推开门,一股经年陈腐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小道童自己都连连呛咳起来,手一边在鼻子前面使劲扇。 “瞧,这么脏,你真能睡?”他拿眼睨沈峤。 沈峤看了一下,床是脏了点,扫帚抹布却都是现成的,前边也有井,打扫一下就能将就,从前玄都山上,他即使贵为掌教,住宿也未见得就多么豪华舒适。 “可以的,多谢小道长了。” 他既说可以,道童也就没管他:“过午不食,灶房不开火啦,要吃饭你就自己烧,水壶水杯,灶房里都有,不过没米没面,你若想买吃的,出门过一条街的集市就有,得赶快,晚了人家就收市了。” 这样的招待,也难怪坐落京城,却根本没有香客上门,除了百姓尚佛之外,恐怕此间主人的态度也很成问题。 沈峤却什么也没说,只含笑一一答应下来,待道童一走,他就开始洒水扫地擦拭床铺。 不一会儿,道童去而复返,却带着一股兴奋:“这位公子,你快出去看看,外面来了好几辆马车,载了好多东西过来,指明说是要送给你的呢!” 第44章 沈峤:“对方可有报上姓名?” 道童:“没呢,你快出去瞧瞧罢!” 他自小在道观长大,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没等沈峤回答,又大呼小叫跑去找观主。 沈峤走到门口,果然见到几辆马车停在那里,几口箱子从车上被搬下来。 为首之人作仆役打扮,却非寻常仆役,从模样衣裳来看,起码也该是在主人身边听差的侍从才是。 对方见沈峤出来,上前一步,却不走近:“敢问来者可是沈峤?” 沈峤:“不错。” 对方:“在下奉彭城县公之命,前来送礼。” 沈峤心中其实已有数,嘴上却问:“彭城县公是何人,我并不相识。” 对方面露不悦,不答反道:“彭城县公说,你对他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命人送来礼物,还请公子笑纳。” 没等沈峤说话,他就拍拍手,朝车夫与随车侍从道:“打开箱子。” 白龙观观主此时跟着小道童匆匆出来迎接,也来不及与沈峤打招呼,便先被正在打开的箱子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们随即啊了一声! 声音并非惊叹,而是不可思议。 只因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而是满满的驴肉夹饼。 箱子一打开,热腾腾的驴肉香气就扑鼻而来,观主与两名小道童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对方面露不屑,冷笑道:“彭城县公让小人转告,当日他承蒙恩惠,吃了你几个夹饼,如今加倍奉还,不知这几箱够不够,如果不够,小人再送几箱过来!” 沈峤没有愤怒惶恐,反是笑道:“够了,我正愁道观里没开火,晚饭不知如何解决,多谢你家主人的及时雨,这两日的伙食总算有着落了。” 那仆从许是没想到沈峤会如此反应,微微一愣之后,脸上的轻视之意更浓,显然觉得沈峤太好打发,自家主人用这个法子来报恩,必然也是此人曾得罪过他的缘故。 如此一想,便没把沈峤当回事,点点头道:“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 他作了个手势,左右立时将箱子里的驴肉夹饼倾倒出来。 观主与道童大急:“你们作甚!好端端的夹饼都弄脏了!” 侍从哈哈一笑:“主人说送饼,可没说连箱子一起送!” 驴肉夹饼被倾倒一地,汁水流溢出来,香气很快吸引了蚊虫过来,围着夹饼嗡嗡作响,观主他们就是想拿起来拍开尘土了吃,也不敢了,只得敢怒不敢言,满脸可惜地看着那些夹饼。 沈峤脸上终于没了笑容,面色微微沉下来。 当年的陈恭在破庙里,连个夹饼都吃不上,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便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如今却也能为了一己之喜怒而做出这种事来,也不知是权势富贵当真熏人眼,还是环境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站住。” 侍从施施然停步回头:“公子有何见教?” 沈峤:“你们将这些夹饼吃完再走。” 侍从失笑:“公子说笑了,这本来就是主人送给公子的,我们如何能吃,公子慢用啊!” 他转身没走几步,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因为他的手腕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而原本距离他十来步远的沈峤,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 侍从满脸痛楚:“松手……松手!” 分卷阅读115 无师哂道:“你也不必往本座头上堆高帽,我与宇文邕二人,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所做之事,只因自己想做,从来非为他人着想。” 沈峤:“即使心怀恶意,但若能达到善果,也算得道,不是么?” 晏无师定定看了他片刻,良久方道:“这么说,我们算是朋友了?” 沈峤含笑点头:“若晏宗主不嫌弃我高攀的话。” 那种奇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没等沈峤来得及看清楚,晏无师就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慵懒做派:“这间道观委实简陋,如何有地方落脚?” 沈峤笑道:“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你与我同宿一间了。” 第45章 事实上,除非晏无师愿意去睡观主他们睡过的屋子,又或者索性离开道观另寻住处,否则也只剩下与沈峤同住一屋的选择了。 好歹沈峤刚刚收拾过,被褥又是观主小徒弟两天前刚晒过的,上面还留着一股阳光曝晒过的味道,十分好闻。 床铺原本是为单人准备的,躺上两个人肯定有些拥挤,但沈峤对他道:“你睡罢,我打坐,顺便眯会儿眼就成。” 屋子很简陋,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漏入,连带夜风也一并偷偷溜进来,幸而此时天气并不冷,两人又是武功高手,不虞吹风受寒。 沈峤盘膝坐着,腰背挺得很直,青松翠竹一般,因时已入夏,衣裳逐渐单薄,隐隐还能看见下面的腰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上中天,井泛冷波。 晏无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闪电般身出一指,点向他的后心! 沈峤沉浸打坐之中,正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但练武之人若非闭关,又是在陌生环境,必然还会分出一缕心神用以警惕身外坏境,以免遭了暗算,可他防的仅仅是外来敌人,却未预料旁边的晏无师还会出手暗算。 虽说那一缕警惕之意令他很快从入定中清醒,但他目前的武功终究比对方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双方又离得太近,待完全反应过来时,后背几处要穴已经被锁住,人也无法动弹了。 晏无师抚上他的脸颊,禁不住轻轻叹息:“阿峤,你怎么总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 沈峤蹙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晏无师微微一笑:“这该怪你自己,你若不是说出朋友的话,我兴许还要晚一些才会对你动手。本座何许人也,哪里需要一个武功都恢复不了,有门派归不得,人人耻笑的落魄之人来做朋友?” 沈峤不说话了。 晏无师将他打横抱起,出了屋子,径自往外走。 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不妨碍他步履轻若无物,月下踏叶无痕,长袍广袖迎风鼓起,姿势美妙潇洒之极,若有旁人在此,一定不会相信这样的神仙人物会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君。 “你怎么不问我们要去哪里?” 沈峤没有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连哑穴也被点了。 晏无师低头看去,对方索性连眼睛也合上了。 他不由笑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顺便给你讲一个故事。” “既然人还没见到,故事可以先讲。” “十几年前,我刚刚得到《朱阳策》的时候,内心是不屑一顾的,因为我当时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武功能胜过《凤麟元典》,即使我败给祁凤阁,我也只是认为那是练武之人的问题,而非武功本身的问题,因为日月宗第一代宗主,曾将《凤麟元典》练到第十重,也就是最后一重,当时不管是道门还是入门,天下没有一个能与之匹敌,据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最后突破极致,炼神还虚,尸解而去。” “但后来,我翻阅日月宗遗留下来的典籍,发现传说是错的,那个人虽然活到一百二十岁,却不是因为追求更高境界才尸解,而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因为《凤麟元典》虽然厉害,却隐藏了一个致命弱点,简单来说,人的身体相当于一个容器,这个容器会随着内力的增强而重塑,以便适应武功的增长,所以武功越强的人,经脉也就越强。” 沈峤依旧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他在倾听。 晏无师:“但《凤麟元典》恰好相反,武功练到越强,它对身体的限制反而越大,当‘容器’无法再适应武功时,人就会爆体而亡。” 沈峤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个弱点,其实所有武功都有,武道永无止境,但人身体资质本为天生,寿数也有限,只要不停往上练,总有一天都会面临这个困境,我师尊同样也是因为如此才会闭关失败而仙逝。” 他如今虽然武功大不如前,眼光却还是在的,讨论起来自然毫无障碍。 晏无师:“不错,然而如果他愿意止步,就不会有隐患,而《凤麟元典》的武功,即使不再练下去,对身体的危害也会越来越大,所以我想到了《朱阳策》,不同流派的武功如果能结合在一起,最后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沈峤:“但你失败了。” 晏无师微微一笑: 分卷阅读117 于你而言的价值,就值一把太华剑,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们说话时,沈峤一直微阖双目,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面色平静无波得像是这番对话与自己毫不相干一样。 晏无师:“元秀秀明着与本座谈合作围杀你,暗地里却与突厥人眉来眼去,你准备如何处理?” 桑景行面上掠过一丝怒气,复又笑道:“那婆娘总喜欢玩些两面三刀的把戏,我又不是头一回知道了,不知她与晏宗主约在何时何处?” 晏无师:“六月初六,申时,城东一尺雪寺。她说你喜欢在那里逗留。” 桑景行挑眉:“不错,她倒是将我的喜好揣摩得一清二楚。” 一尺雪寺,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寺庙,只是伪作寺庙的一处私家别业。桑景行新近喜欢上一项新玩法,将得来的小女孩儿剃光头发打扮成小尼姑模样,让她们在寺中照常起居,他自己则扮作采花贼进入寺庙之中,将那些小女孩儿肆意玩弄,常常一玩就是半日光景,此事本殊为隐秘,不过他能得知元秀秀的动向,元秀秀自然也能得知他的。 桑景行笑道:“那就请晏宗主届时光临看戏罢,那婆娘既然想杀我,就别怪我不再顾念旧情了。” 晏无师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没兴趣,但一个统一强大的合欢宗,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好处,现在元秀秀和桑景行自相残杀,正中了他的下怀,他也不介意让这场矛盾演化得更激烈一些。 他弯腰捏住沈峤的下巴:“你现在还将我当作朋友?” 沈峤不语。 晏无师忽然笑了:“阿峤啊,你这人委实太过天真了,别人对你千般不好,你怎么转头就忘了呢?我一早就与你说过,我救你,仅仅是想要一个对手,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稍微释放一点善意,你就真的牢牢抓住不放,是否因为你被郁蔼他们背叛之后,更加渴望朋友亲情?” 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气息喷过来的缘故,沈峤眼睫轻颤,但他面上仍无一丝表情,也不知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压根懒得回答晏无师的问题。 晏无师:“像你这样天真的人,注定不可能生存太久,离开了玄都山,离开了祁凤阁的光环,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既没法恢复武功,又不能为我解开疑惑,你若肯加入浣月宗,修习《凤麟元典》,本座或许还愿意给你留一条生路。” 沈峤终于睁开眼,淡淡道:“我一次次遭遇背叛,不是因为我太天真,是因为我相信世间总有善意,若是没有我这样的傻子,晏宗主又从何处获得乐趣?” 晏无师大笑:“这话说得有趣!” 他对沈峤道:“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种人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对手。” “而你,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说完这句话,晏无师起身,将山河同悲剑丢到他怀里,温柔道:“阿峤,你自求多福罢。” 桑景行笑吟吟看着他们俩说话,既无制止也没打断的意思,直到晏无师离去,他方才啧啧出声:“被人遗弃的感觉如何?” 沈峤复又闭上眼不出声。 人已如网中之鱼,任由宰割,桑景行并不急着如何下手。 对他来说,能够得到沈峤,是一个意外之喜,对方固然处境大不如前,不可能为他带来多大的利益,桑景行也不喜欢他这种类型,但单凭祁凤阁弟子,玄都山前掌教这个身份,就足以令人兴奋起来。 想想对方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甚至当着宗门众弟子的面折辱他的情景,桑景行的笑意就更浓郁了。 “这把剑就是祁凤阁当年用过的山河同悲剑罢?是了,没错,我还记得,你师父也曾用这一把剑打败过我,不过当时我不要脸面,跪地苦苦哀求,他最后才放过我,直到现在,我背上还留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他若知道今日他的弟子会落在我手里,不知会不会后悔当日没杀了我?” 桑景行摸上他的脸:“你是用哪只手杀了霍西京的?不要怕,我不会杀你,等玩腻之后,我再把你那只手斩下来祭奠我那可怜的徒弟,然后学高纬那样,将你衣服都剥光,让别人都来欣赏欣赏昔日玄都山掌教的丑态如何?” 月光下,沈峤面色冷白,不带丝毫感情,俨如白玉雕像,美丽而脆弱。 可他越是这样,桑景行就越是兴味盎然。 桑景行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将那些漂亮好看的事物破坏殆尽,令他们变得污秽不堪,从此只能在黑暗里挣扎沉沦。 “不过冯小怜一视千金,你兴许没法与她一样,姑且就定个十金罢,约莫还是会有许多人愿意花钱来看你的落魄模样的,你说到时候晏无师会不会也来看呢?” 他悠悠说道,仿佛终于觉得逗弄够了猎物,伸手去拿山河同悲剑。 这把剑桑景行并不看在眼里,因为他的武功也不是使剑为主,不过昔日天下第一人的剑,无论如何都有特别的意义,放到江湖上,那就是人人欲夺之的神兵利器。 “你若是肯好好服个软,我说不定会待你温柔些……”桑 分卷阅读119 尽断,四肢具废,也还是足够玩弄一阵的了。 狂龙蔽天,月不得明,叶不得见,风雨如晦,凄厉交加! 呼啸而来的龙在半空生生顿住! 只因从沈峤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劲,仿佛毫无光明的黑夜里忽然炸出一团光,极耀眼,极刺目。 “光”迅速膨胀,越来越大,那条不见血不肯撤的杀孽之龙,瞬间就气劲吞没,摧毁于无形! 桑景行甚至来不及露出讶异的表情,脸色随即大变,人在半空却生生踏虚成实,扭身欲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沈峤蓦地暴起,手中山河同悲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他刺过来。 毫无花俏技巧,毫无高深招数,只是平平递出,身形飘荡如纸,又稳若泰山,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快,瞬间出现在桑景行的面前! 桑景行觉得背面有股凉意,就像一盆冷水忽然从心头浇下。 但他毕竟不是他的徒弟霍西京,霍西京的死法也不会在他身上重复。 他一掌拍向沈峤,另一只手则抓向他握剑的手腕。 但毫无用处,桑景行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像是要被绞碎一般,剧痛无比,护体真气此时此刻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手掌上的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 他的脸色剧烈变化,终于出现了一丝恐惧和不可置信,看沈峤的眼神也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竟然自毁根基?!” 练武之人最看重的,莫过于根基。 那是自己从小到大,寒来暑往,一点一滴练出来的,丝毫作不得假。 沈峤的根基是道心,此时他自毁道心,完全是一副与桑景行同归于尽的架势。 即使桑景行的武功比他高,再打下去,除非桑景行也愿意付出武功尽毁的代价跟沈峤拼一拼,否则他已经完全没了胜算。 桑景行当然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抽身后退! 可即便如此,一双肉掌也已经悉数被沈峤爆发出来的真气所侵蚀,瞬间血肉模糊,剧痛难当。 果真是个疯子! 简直无可救药! 他咬牙切齿,又有些不甘心,可是动作稍慢一步,对方自爆而产生的巨大冲力已经冲破他的真气,剑光直接在他胸口划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啊!!!”桑景行忍不住大叫,不再犹豫,直接转身便逃。 然而在他身后,凌厉夺目的有形剑意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 “师尊!师尊!阿郁和阿瑛方才在使沧浪剑诀的时候,最后一招比划的姿势明明都和您教的不一样,您为什么不出声纠正他们呢?” “因为剑尖朝上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到底朝上一寸,还是朝上两寸,并无成规可循,阿峤,练武是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不要过分拘泥规矩,那样只会局限了你自己的目光和格局。” 小孩子因为裹得厚厚,走路有些不稳,可他还是执着地抓住前面那个高大身影的袍角,表情似懂非懂,又充满孺慕和依恋。 被他抓住不放的人见状一笑,索性蹲下来将他抱起,一并前行。 “在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更多,不能单纯用好和坏来区分的人,他们的想法未必和你一样,走的路未必也和你一样,就像郁蔼和袁瑛,同样一套剑法,他们使出来还有区别,你不要因为别人跟你不一样,就去否定他们,做人当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练武也是如此,心性偏狭者,成就境界终究有限,即便他登上巅峰,也不可能长久屹立不倒。” “那阿峤呢,阿峤是好人还是坏人呀?”圆圆的眼睛极黑而又澄澈分明,映出了自己最亲近之人的影子。 他的脑袋随即被抚摸了一下,那手温暖干燥,就像阳光暖暖洒在身上。 “我们家阿峤,是最可爱的人。”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有点小小羞涩,又禁不住开心地笑了。 然而温暖陡然消失,周围所有景物仿佛瞬间破碎,连同抱着他的这个人。 依旧是在玄都山上。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景物未必依旧,况人面乎? 当年还追在他后面非要他喊师兄的手足,如今已经与他一般高矮,正站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质问:“师兄,从来没有人自甘寂寞,玄都山明明是天下第一道门,有实力扶持明主,让道门影响遍及天下,为什么偏偏要学那些隐士独守深山?除了你之外,玄都山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是你太天真了!” 是吗,真的是他太天真了吗? 他只不过想要好好守护师尊以及前几代掌教留下来的这片土地,好好守护这些师兄弟们不必卷入战火,远离江湖上的勾心斗角。 他错了吗? “是的,你错了。”有个人对他这样说,“你错就错在对人心估量不足,你以为世上的人都与你一样无欲无求,一样随遇而安 分卷阅读122 衣袍。 十五哎呀一声,不掩惊喜:“您能动了?!师父还说您经脉俱损,这辈子都很难恢复了呢,看来师父是故意吓唬我呢!” 沈峤朝他笑了一下。 他清醒的时候,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痛苦,疼得直让人想就此死过去,可他依旧坚持下来,并在心中默念自己曾学过的《朱阳策》口诀,结果却出现了令人吃惊的情形。 当年他学《朱阳策》时,本身已经有玄都山武学打底,学起来并不费劲,可进度总是不快不慢,祁凤阁也找不出其中原因,那时候陶弘景已死,他又不可能去问个清楚,只能让徒弟自行摸索,自己偶尔从旁指点。 但现在,在他经脉俱损,体内真气全无的情况下,《朱阳策》却仿佛发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作用,破碎的丹田正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在一点点恢复,废掉的经脉也在朱阳策真气的滋润下进行重塑。 甚至可能再过不了多久,他的伤势就能悉数痊愈。 汇聚了儒释道三家之长的《朱阳策》的确不可思议,即使沈峤只能学到其中两卷,可也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其中的博大精深。 儒之方正秉直,道之柔和绵厚,佛之庄严明澈,悉数化作涓涓细流,在他的体内流淌。 沈峤不知道这算不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他的身体的确一天比一天好,恢复速度甚至连原本觉得他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的观主都感到吃惊。 十五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他方才为什么会落泪,沈峤却主动拉住他,对他道:“十五,谢谢你。” 十五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好意思:“您之前说过好多声谢啦!” 沈峤待人以善,却从来也没抱着需要别人回以同样善意的心思,因为不管别人回报与否,都不妨碍他的作为。 他想要这样做,所以才去做,别人理不理解,认不认同,嘲不嘲笑,都跟他没有关系。 从这一点来说,晏无师与他并无不同。 但沈峤终究是个人,不是冰雪心肠,不是铁石肝胆,他也会疲惫,他也会心冷,也会痛苦。 “这一声是不一样的。”他对十五道。 十五羞涩地笑一笑:“您恢复得这样好,师父说您该吃些肉了,他今日买了只鸡回来炖汤。” 沈峤歉疚道:“是我令你们破费了,等伤好,我就去挣钱……” 十五笑道:“您不用担心这个,其实师父他老人家偷偷藏了不少私房钱,就是不肯拿出来,天天装作日子很苦……” “十五你皮痒欠揍啊!居然当着别人的面说你师父的坏话!大逆不道!孽徒!”这话正好被进来的观主听见。 十五吐了吐舌头:“是弟子的错,您别生气!” 观主怒道:“我先前怎么会觉得你比初一乖呢!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肖!不肖徒弟!” 十五乖乖听训,又撒娇又是作揖,总算让观主火气消了一些,又开始对大徒弟碎碎念:“今日北市有集会,初一一大早就跑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心野成这样,他要是长对翅膀,是不是都能捅天了!” 十五:“师兄兴许是看见什么好吃的东西,在给咱们带罢?” 观主:“带个屁,他身上只有几文钱,给自己买吃的都不够!” 忽然间,地窖里的铃铛就响了起来。 铃铛极小,声音也非常微弱,但因观主站在旁边,随即就能听见。 这是一道简单的机关,铃铛外面的线连到外面,另一头系在大门入口某处,只要有人从外边进来,线受到轻微震动,地窖里的人也能马上察觉。 十五欢快道:“是师兄回来了罢!” 他待要出去,观主却一把抓住他:“等等,有些不对!” 这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初一蹦蹦跳跳的声音:“师父,十五,我回……咦,你是谁?” 观主脸色大变:糟了! 第47章 先前被沈峤驳回面子之后,陈恭又两度派人过来,头一回还客气些,说要请沈峤去彭城县公府作客,被告知沈峤不在观里时还不信,观主放任他们四处搜查之后悻悻离去,第二回对方就没那么客气了,大张旗鼓趾高气扬,陈恭还算了解沈峤,知道他是个不愿连累他人的性子,便交代下人将观主和那两个小徒弟带回去,沈峤若知道了,肯定会主动上门。 谁知观主早有预料,带着两个徒弟躲进地窖,让陈恭的人扑了个空,对方以为观主他们连夜逃走了,无可奈何,只得回去交差。 初一不像十五这样安静,在地窖里待了几天就有点待不住,这里光线暗淡,空气混浊,的确不如地面上来得舒坦,正巧碰上城中有集会,他哀求撒娇半天,好不容易让观主答应他出门去逛集市,观主也还特地嘱咐他不要太早回来。 谁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初一回来时蹑手蹑脚,以来人的武功,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因为对方一开口说话,沈峤的脸色也变了。 “小 分卷阅读130 不像范元白心神恍惚,又有沈峤在旁边,心头大定之余,出手也越来越稳,反将这些上前来攻击的人当成切磋喂招的对手了。 但十五终究是刚刚上手,一开始还有些无措忙乱,好不容易将对方制服,就迫不及待回头,只为看见身后之人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沈师,我做得好不好?” 沈峤果然笑道:“很好,不过还是要小心些。” 十五的肩膀被轻轻抚过,带来一阵轻微的暖意,令他大受鼓励:“是!” 内门之中,岳昆池手中的剑被阮海楼拍飞,自己腰际也中了一掌,禁不住连退三步,撞上身后的柱子。 他不顾身旁弟子过来搀扶,也没看阮海楼,却是对门中长老卢峰咆哮:“卢峰,你竟然勾结外人来攻陷碧霞宗,你这不忠不义之徒,不配当本门弟子!” 卢峰皱眉:“配不配,轮不到你岳昆池来作主,让赵宗主出来说。” 岳昆池咬牙,这些人是明知道赵师妹在闭关不得受半分惊扰,方才会悬在这个时机打上门来的。 阮海楼:“你小时候,常常被你师父骂哭,是我天天跑下山给你买糖吃,你师父说你蠢笨,也是我手把手教你将那些赵氏练好的,现在你想必也早就忘光了罢?” 岳昆池:“我没忘,阮师叔你对我的好,我这一辈子都记在心上!但你现在已经是东洲派的人,又娶了高句丽王的公主,却带着东洲派的弟子杀上碧霞宗,还勾结突厥人和门中长老,意欲夺位,难道你就是这么对自己师门的吗!” 阮海楼冷笑:“当年若非你们师父暗箭伤人,害我被千夫所指,有宗门却归不得,不能不黯然远走,又怎会流落高句丽?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我后来又遭遇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东洲派掌门的青眼,成为他的入室弟子,转眼二十年过去,可惜你们师父早已作古,否则这个公道,我更乐意当面向他讨回来!” 旁观许久的蒲安密忽然出声:“我说阮公,卢公,你们又何必与他说这么多?赵持盈闭关不出,他岳昆池占着代宗主的位置,大权在握,不知多么逍遥快活,你们让他把宗主之位交出来,他当然不会愿意,反正今日都杀了这么多人了,索性杀个痛快,直接把不听话的人全换掉就是了,剩下一个赵持盈,就算她出了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卢峰断然道:“不错,阮师兄,岳昆池强弩之末,不过靠说废话拖延时间,先将他废了再说,惠乐山昔日欠你良多,今日该轮到他的弟子来偿还了!” 阮海楼也不再多言,直接掠身上前,一掌拍向岳昆池。 岳昆池精疲力尽,退无可退,只能闭目待死,他身旁的弟子周夜雪却忽然扑上前,打算为其师挡下这一击。 范元白撞撞跌跌跑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登时肝胆欲裂,禁不住大喊出声:“师妹!” 他离对方众人尚有一段距离,别说跑,就是连滚带爬,此时也赶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剑光堪堪从他耳边掠过,直接从周夜雪和阮海楼之间穿过。 剑光之快,快得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回过神。 阮海楼掌风一去,即使有所感应,心生警惕,也已然收手不及,剑光一来,犹如君临天下,直接将掌风压制。 他只觉手掌一阵痛楚,急急后退,等到落地定睛一看,掌心却仍是多了一道长且深的血痕。 在场众人,如碧霞宗精英弟子,在方才的内讧之中已经消磨殆尽,余者精神萎靡,不堪振作,竟无人看出沈峤这一剑乃有形剑意,而且已经接近剑心的造诣,如阮海楼等人,就算能看出来,也万万不会说出来长敌人威风的。 “来者何人!”阮海楼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怒道。 “沈峤。” 他收剑入鞘,声音既轻且柔和,却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其他人尚且还没什么反应,蒲安密却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你就是沈峤?!” 沈峤:“这位公子认得我,敢问高姓大名?” 蒲安密心中连道两声不可能,定了定神,方露出笑容:“家师昆邪,沈道长想必不陌生。” 沈峤端的是好涵养,听见害得自己昔日落崖重伤的对手也没有多大反应,仅仅是点点头:“的确是故人。” 提及师父的名字,蒲安密的底气又足了起来:“当日半步峰上一战之后,家师可是想念沈道长想念得紧呢,还担心你落崖丧命,幸好上天庇佑,沈道长大难不死,家师就在离此不远,想必明日就能上山来,届时故人重逢,沈道长大可与家师好好聚一聚了!” 听见半步峰一战,在场大多数人就都明白沈峤的身份了。 十五只觉有些人望向沈师的目光令人厌烦得很,忍不住暗自皱眉,微微往前一步,想要挡住这些眼神。 沈峤似乎察觉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仍是平淡温和:“的确是故人,是该好好聚聚。” 他话锋一转:“诸位今日想必也非为我而来,还是先将你们的正事解决了要紧。” 分卷阅读134 这里厮杀半天,性命都丢了,最后关头你就出来收拾残局,不愧是掌门,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持盈摇摇头,并不与他争辩,只让范元白等人将他先押下去,又对阮海楼道:“阮海楼,今日所作所为,你已欠下我碧霞宗血债,我要杀你,你有什么话可说?” 阮海楼注目赵持盈:“我方才听岳昆池说,惠乐山临死前,曾说了与我有关的话。” 赵持盈:“不错,师父临终之前,将从前的事情,都一一告诉我们了。” 阮海楼冷冷道:“他说了什么,怕又是说我贪心不足,辜负他一片好心罢?” 赵持盈摇了摇头,缓缓道:“师父说,当年所有师兄弟中,他与你感情最为要好,那时候,碧霞宗新一代英才辈出,所有人都认为,宗门会在你们手中振兴,其中又以先师与你最为优秀,师祖一直举棋不定,不知道要将掌门之位交付给谁。” “掌门角逐异常激烈,师祖等人设下不少考题,都被你们一一化解,据说其中一场考核,是让你们分别从不同地方赶到长安汇合,先到者为胜,当时因为四处打仗,途中艰险异常,困难重重,先师在义州病倒,而你正好也途径义州,为了照顾先师,你耽误了行程,最后先到的反而不是你们,而是另外一位弟子。” 随着她的话,阮海楼仿佛也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不错,他性子从小倔强,不肯服输,怎么都要赌一口气,当时若非病得很重,根本起不来,是绝不肯耽误行程的,我不能眼睁睁放任他一个人在客栈里。” 赵持盈:“先师说,他从小好胜心强,对输赢极为执着,是你处处让着他,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多谢你。” 阮海楼冷笑起来:“我不需要他的谢意!他倒会在你们面前当好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想必也诸多伪饰!” 赵持盈没有理会他的愤恨语气,兀自道:“掌门之位的争夺和考验越来越激烈,先师一心求胜,乃至忽略了昔日同门情谊,用了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 岳昆池忍不住喝道:“师妹!” 赵持盈平静道:“这些都是师尊临终前与我们说的,你当时也听见了,我现在不过是如实转达。” 岳昆池:“可是……” 为尊者讳的想法根深蒂固,让他怎么也没法说出已逝师父的坏话。 赵持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不会因为年岁久远而消失,它永远在那里,师父当年犯下的错误,间接导致碧霞宗出现今日局面,我等身为弟子,理应承担起后果,这也是师父临终前的心愿。” 旁边范元白等人都听得呆住了。 这段隐秘而少有人知的往事,终结于那个混乱的夜晚,赵持盈岳昆池当年也不过是年轻弟子,未能窥见其中内情,更不要说当时还没入门的范元白等人了。 她对阮海楼道:“师父对你说,你能力比他强,理应继承掌门之位,他不再参与角逐,你不疑有他,与师父喝了个酩酊大醉,醒来时身旁却躺着师祖的小女儿,师祖认为你酒后乱性,不堪大用,你百口莫辩,想让师父出面帮你证明,师父却反过来指证你。后来师父临终前说,当时他故意灌醉你,又知道师祖的女儿暗自倾慕你,所以与她合谋上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师祖和其他人,谁知你性情刚烈,一怒之下竟与师祖发生冲突,愤而出走……” 阮海楼惨笑:“不错,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暗中算计我,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赵持盈:“因为此事,门中人心逐渐离散,你走后不久,竺师叔也跟着离开了,原本就日薄西山的门派越发衰微,师祖将掌门之位传给师父,师父一直耿耿于怀,临终前特地将真相告诉我们,并与我们说,如果日后你还回来,一定要向你转告一声,他欠了你半辈子的不是。” 阮海楼脸色惨白,露出古怪的笑容:“欠我?他若是欠我,为何自己不出现,为何要让你来说!” 他的表情转而凶狠:“他是不是还没死!其实他一直都躲在暗处偷看,对罢?你去叫他出来,去把惠乐山叫出来!” 赵持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因着这件事,师父半生愧疚,心病难除,以致早逝。” 阮海楼摇摇头:“不可能,他那样狡诈的人,怎么可能那么早死!” 赵持盈叹了口气:“只怕连师父都没有想到,他早年欠你的,今日却要用大半碧霞宗弟子的血来偿还,一笔归一笔,这一笔账,我今日也会与你算个清楚。” 阮海楼却恍若未闻:“我不信他死了,他的墓在哪里?” 岳昆池再也忍不住了:“碧霞宗历代宗主死后,遗体焚烧成灰,扬洒泰山诸峰,只有牌位被供奉在祖师楼,你难道是当异族人当久了,连这也不记得了?” 阮海楼缓缓合上眼,半晌,两行泪水夺目而出,再无言语。 赵持盈对范元白等人交代:“你们先包扎一下,然后四处察看还有无本门弟子存活,再将这些人分开关押起来,择日再行处置。” 分卷阅读135 范元白他们连忙应是。 蒲安密忍不住出声:“我师尊昆邪不日便会上山来拜会宗主,还请宗主将我放开,有话好说。” 赵持盈奇道:“昆邪是何人?” 她闭关已久,竟连昆邪之名也不曾听过。 蒲安密:“我师乃突厥左贤王,突厥上师狐鹿估之徒,曾败玄都山掌教,”他顿了顿,看了沈峤一眼,“喔,就是这位沈掌教,沈道长。” 赵持盈蹙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昆池忍着伤势,将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下,又对赵持盈道:“这次多亏了沈道长,否则在你赶来之前,局面早已失控。” 赵持盈点点头,朝沈峤行礼:“多谢沈道长援手,大恩大德,我碧霞宗上下铭记于心。” 沈峤:“赵宗主不必客气。” 赵持盈:“如今要解决的事情太多,沈道长若无要事,能否先在敝宗落脚歇息一二,容我先处理一下其它事情,再向您请教。” 经此一役,碧霞宗元气大伤,别说普通弟子,就是稍微上得了台面的,也只剩下一个范元白,一个周夜雪,就算他们,现在也都各有伤势,更不必说余者尸横遍地,令人唏嘘。 即便这些弟子的尸首要一一收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峤表示理解:“我会在此叨扰数日,等赵宗主处理完要事,再详谈也无妨。” 蒲安密不甘被冷落,正要说话,赵持盈手中剑鞘脱手而出,直接点在对方的穴道上,成功让他闭了嘴。 接下来的事情不是沈峤能插手的,他带着十五来到客房,没人能招待他们,他总不好让赵持盈堂堂一个掌门来端茶递水,于是弟子服其劳,勤快的小十五跑进跑出,很快给沈峤烧了热水,又去灶房要来一碟糕点。 沈峤哭笑不得,拉着他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 十五不肯坐:“我也不饿,沈师方才跟人打架肯定累得很,我给您捏捏肩膀!” 沈峤按住他的手:“十五,你是不是在害怕?” 十五一愣,嗫嚅:“没,没有啊!” 沈峤摸了摸他的头:“我眼睛不好,可心还没瞎,你在怕什么,是不是怕我不要你?” 十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半天不说话,许久才道:“我不该这样,师父让我来碧霞宗,现在到了,我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您就要离开了,我心里就很难过。” 沈峤笑叹:“傻孩子!” 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不及细想,沈峤带上十五出门去看。 二人一路循声来到后山处,后院离后山本就不远,旁边就是碧霞宗的藏书阁和祖师楼。 只听得赵持盈厉声道:“阮海楼,你想做什么!” 她本是一个极为冷静的女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方才处理事情就给沈峤留下深刻印象,此时却不知出了什么事,竟能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连声调都变了。 沈峤与十五赶到时,便见阮海楼站在悬崖处背对着他们,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块木牌。 山风呼啸,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衣袍飘舞,猎猎作响。 岳昆池气得脸色青白交加,眼看又要吐血:“姓阮的,你放下师尊的牌位!” 阮海楼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低头对怀中物事道:“惠乐山,你欠我半生,却早早以死逃避,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杀你门中弟子无数,你这下怕又要恨极我了罢,没关系,我这就以命相偿,可你欠我的那半生,又要如何还我!”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蕴含无限惨淡。 “惠乐山,你好狠,我可真恨你啊!” 说罢一跃而下! “啊!” 不知是谁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所有人俱看着这一幕,神色震惊,无法言语。 第50章 在阮海楼冲开穴道朝祖师楼奔去的时候,旁人只以为他心中仇恨积累十数年无以复加,要对牌位泄愤,却万万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悬崖边已经没了阮海楼的身影,众人却久久回不了神,不知该叹一声,还是该咬牙切齿,想想碧霞宗那些惨死的弟子,最终却又只能是一声长叹。 良久,岳昆池涩声道:“师妹,师尊的牌位也被他带下去了,祖师楼里面是否要为师尊新立一方牌位?” 赵持盈沉默片刻:“先这样罢,此事以后再说。” 她回身看见沈峤与十五:“沈道长是否有闲暇?我有事正欲请教。” 沈峤:“赵宗主请。” 赵持盈见十五跟在后面,脸上隐露不安,不由笑道:“十五也一道来罢。” 十五有点不好意思,他天性害羞,此时忍不住将半张脸藏在沈峤身后,想想好像有点失礼,又赶紧冒出来道:“多谢赵宗主。” 连岳昆池看十五都觉得可爱,忍不住扑哧一笑 分卷阅读136 ,又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内伤,笑完之后忍不住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让你去歇息你又不听,既然如此,就一并来罢。”赵持盈摇摇头,显然是对这位师兄有点没辙,左手朝前方一引:“沈道长请。” 她带三人来到碧霞宗正阳殿,此处是宗主平日招待贵客所用,自从碧霞宗日渐没落之后,此处已经许久没有客人,一进来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冷冷清清的味道。 沈峤与十五刚刚坐定,便见赵持盈神色肃然,朝沈峤大礼下拜。 “赵宗主为何行此大礼?”沈峤很是讶然,起身便要相扶,赵持盈却拦住他。 “我已经听师兄和元白说过了,沈道长为了竺师叔临终前一声托付,能将十五从邺城送至碧霞宗来,一诺千金,言出必践,理应受我这一拜。” 沈峤惨然一笑:“当时贵派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多做解释,赵宗主与岳长老恐怕还有所不知,竺兄之所以会死,全因我而起。” 说罢他将自己与桑景行交手身负重伤,九死一生藏匿山中,为十五所救,被观主师徒收留,却最终为他们带来杀身之祸的事情说了一遍。 对十五而言,这些事情重新再回忆一遍,每一个画面俱是血泪,但他从沈峤那里学到了勇敢,已经不是动不动就流泪的孩子了,此时也只是强忍悲痛,双手紧紧攥着,一言不发。 沈峤讲完,随之而来的,是正阳殿里一片沉寂,片刻之后,才有赵持盈沉声道:“一事还一事,竺师叔之死,谁也料不到,你们更不希望发生,他从容赴死,必是心甘情愿,谁也勉强不了,求仁得仁,怎能说是因沈道长而起?合欢宗明知竺师叔是我碧霞宗的人,却仍旧痛下杀手,这笔账,应该算在他们头上才是。” 对方如此明理,沈峤心中却越是愧疚。 他愿意对旁人付出善意,并不在意自己得到多少,失去多少,但当别人同样回以善意,甚至为了他而死时,他却比自己没能得到回报还要难受。 十五仿佛察觉他的心思,忽然握住他的手。 手掌被覆上一片小小的温暖,沈峤忍不住回握住十五的手,将那片温暖裹入掌心。 “多谢赵宗主体谅,此事既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来解决,与碧霞宗无涉。” 赵持盈见他们一大一小感情深厚,已然难舍难分,心下有所思量,一边开口询问:“竺师叔临终交代,可是想让十五到碧霞宗来?” 沈峤:“是,竺兄当年虽因故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可在他心里,一直都将自己当作碧霞宗的人。” 赵持盈接过十五递来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竺”字,这个冷静自持的女子,至此方露出伤感神色:“碧霞宗当年也曾出过天下十大高手,可惜门派内讧,人才凋零,一日不如一日,今日之事,更是雪上加霜,方才元白清点了一下,门中存活下来的弟子,竟才六人。” 算上赵持盈和岳昆池,也才八人,一个八人的门派能做什么,只怕都不需要外敌来犯,如果这一代没有稍微出色一点的人才,不出十年,这个门派在江湖上就已经名存实亡。 岳昆池听得心酸,勉强再拉了个人来凑数:“我在邺城还有一名弟子……” 沈峤心念一动:“岳兄说的可是韩娥英?” 岳昆池:“正是,此人父亲为齐国侍中韩凤,她资质尚可,只因身份特殊,我没有收入门下,只当作外门弟子教导了几回,沈道长见过?” “曾有过一面之缘。”沈峤答道。 他之所以会认识韩娥英,是因为被晏无师所救,而他会出现在这里,同样是因为晏无师将他交给了桑景行。 一切因果,冥冥之中自有牵连,所有事情到头来,也许都跟一个名字脱不开关系。 沈峤忽然想起蒲安密之前说的话,他说晏无师很快就要自身难保,而相似的话,白茸也曾说过。 那样一个喜怒无定,行事随心的人,必然树敌无数,但若说世间有什么人能够杀死他,沈峤却实在找不出来,只因晏无师的武功固然有心魔缺陷,但其境界却早已超脱寻常一流高手的行列,这从他与汝鄢克惠之前的交手就能看出来了,假如当时不是因为晏无师魔心不稳,汝鄢克惠怕不仅仅是数月内不能动手那么简单。 世间再无祁凤阁,再无崔由妄,晏无师也就没了对手,即便祁凤阁崔由妄再世,以晏无师如今的武功,他们也未必能赢了。 蒲安密成竹在胸,白茸的话也绝不是随口胡说…… 沈峤蹙眉,将这个细节暂且压回脑海深处。 他现在想起晏无师这个名字,依旧会有种置身于白龙山脚下那个树林里的恍惚感,那种宁可玉石俱焚,与桑景行同归于尽的激烈心经,仿佛犹在徘徊不去。 破而后立,说来似乎简简单单,但于他而言,却几乎是历经半生的艰难,跨过生与死的深渊,从那万丈悬崖下面人不如鬼地,一点点地爬上来。 现在已经云淡风轻,但当时却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沈师?”十五略带担忧的声音传 分卷阅读137 来。 沈峤朝他安抚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又对赵持盈道:“如今十五已平安到达碧霞宗,不知赵宗主对他可有何安排?若贫道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赵宗主不吝开口。” 赵持盈道:“我的确有个请求,是关于十五的。” 迎着沈峤疑惑的目光,她道:“十五在碧霞宗已经有师父了,他的师父就是竺师叔,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其他人,即便是我,也没有资格当十五的师父,但我知道这一路上,沈道长一定将十五教得很好,如果十五必须再有一个人能带他成长,教他武功为人,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沈道长。” 沈峤有点意外:“如此一来,恐怕有违竺兄的愿望……” 赵持盈摇头笑道:“竺师叔让十五重归师门,必然是怕他以后无依无靠,如今有沈道长在,其实竺师叔已经不必再忧虑,竺师叔虽然已经不在人世,碧霞宗的大门却永远为十五敞开,碧霞宗之外,也并不妨碍十五另行拜师。我看十五天资聪颖,如今碧霞宗势单力薄,一切要从头再来,我又是个不会教导徒弟的人,唯恐耽误了十五这样好的资质,让他跟着沈道长您,反而是个最好的选择。” 说罢,她又十五道:“十五,你还没向沈道长正式拜师罢?趁着今日有我们从旁见证,不如给师父敬一杯茶?” 十五喜动颜色,忍不住去看沈峤:“沈师,可以么?” 沈峤不忍让他失望,含笑点头:“可以。” 十五忍不住低低欢呼一声,当即就在沈峤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又接过赵持盈递来的茶水,双手举过头顶,响亮道:“师尊在上,弟子十五,从今往后,定当奉师至诚,学武至诚,为人至诚,若有违背,五雷轰顶,天地不容!” 沈峤眉眼弯弯,眼蕴笑意,待十五说完,他便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将人拉起来,伸手去拍他身上的尘土。 赵持盈扑哧一笑:“竺师叔可真给十五找了个好师父,沈道长对十五,哪里像对徒弟,简直是在对亲生儿子了!” 十五小脸儿红扑扑,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头师徒名分正式确认下来,岳昆池便提起正事:“方才蒲安密说,他师父昆邪不日便要上山来,约莫是要来撑腰的,届时若见阮海楼已死,蒲安密又被我们所囚,只怕会借故生衅,听说沈道长昔日曾与昆邪打过交道,不知此人性情如何,可好对付?” 沈峤沉吟:“此人武功略逊其师兄段文鸯,格局目光也有所不如,但他武功仍可跻身一流高手,到时候或有一战。” 岳昆池面露忧虑:“他若独自上山也就罢了,若是带了突厥高手,碧霞宗如今只剩寥寥数人,单凭师妹一人也无法力敌群雄!” 赵持盈道:“无妨,碧霞宗时至今日,已经失无可失,若不背水一战,等待我们的就将会是江湖除名,元白、夜雪他们还年轻,还请岳师兄带他们下山暂避养伤,沈道长也带着十五离开,我闭关已久,所有责任都落在师兄头上,令你受累了,现在所有事情,就由我一人来承担。” 岳昆池红了眼眶:“你说什么呢,我不走!” 赵持盈露出些许不耐:“你现在伤势不轻,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徒增累赘,还要令我分心,不如随着沈道长他们一并下山好了,也免得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碍眼又唠叨。” 岳昆池笑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涉险,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无论如何,碧霞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今日山门被攻破,我难辞其咎,绝不会提前撤离。” 沈峤也道:“赵宗主,我与十五,也会留下。” 赵持盈蹙眉:“你们……” 沈峤:“昔日我与昆邪一战,落败坠崖,虽说其中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今日若有机会能与昆邪再次交手,我定会全力以赴,还请赵宗主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赵持盈:“我若拒绝呢?” 沈峤笑吟吟道:“那贫道就只好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等昆邪上门来了。” 赵持盈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叹道:“碧霞宗与赵持盈何德何能,竟遇上沈道长这样的朋友?” 沈峤:“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竺兄既能为我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付出性命,我自然也可以为碧霞宗出战,更何况我与昆邪的确有一段往日渊源在,这也不全是为了碧霞宗的缘故。” 赵持盈与沈峤匆匆几面,谈不上深交,但因共同经历过碧霞宗变故,对他印象极好,眼下见他肯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碧霞宗挺身而出,心中极是感激:“大恩不言谢,沈道长这份苦心和情谊,我铭记于心,来日不说涌泉相报,以后但凡沈道长有需要,我碧霞宗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几人就昆邪一事相商一番,大致定了下来,见十五面露倦意,沈峤便起身告辞,将十五带回客房歇息。 回去的路上,十五问沈峤:“师尊,方才赵宗主说铭记您的苦心,是指的什么,我听不大明白。” 分卷阅读140 是那么回事,若说昆邪的刀势风雷滚滚,势不可挡,那么沈峤的剑势起初虽如涓涓细流,并不起眼,甚至被刀气压制,却绵绵不绝毫无间断,更由幽静而逐渐转为壮阔,百川入海,激浪奔腾,可容万物。 昆邪越打越是心惊。 半步峰时,他只能使出八重刀气,如今却有九重,用刀境界更胜一层,不说现在功力大打折扣的沈峤,就算是没有受伤之前的沈峤,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然而眼前的对手初看清浅柔弱,水底一望可见,可等亲自将手伸进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摸不着底。 这一汪水洼,竟是个深潭! 天阔虹影,玄都山这套轻功就像它的名字,长虹飞跃青空,轻若无物,游走自在,山河同悲剑在削壁上留下一丝丝白色剑气,瞧着如书画写意,挥洒自如,细看之下,坚硬石壁却被划出深深的剑气痕迹,若这些痕迹出现在人身上,此人怕早已白骨见肉,血流遍地。 远远看着,刀光剑影相交纵横,强横的刀气并未能占到半分便宜。 岳昆池轻轻舒了口气,扭头问赵持盈:“师妹,我看沈道长这一次,应该能赢了罢?” 赵持盈却摇摇头:“没有这样简单,你发现没有,昆邪已练成九重刀气,其实已经相当于剑意巅峰境界,最后那一重委实霸道之极,一刀下去,化影万千,无坚不摧,但他方才只出了一次,就是沈道长差点抵挡不住的那一次。” 岳昆池忍不住啊了一声,心又提了起来:“难道他在消耗沈道长的内力?” 赵持盈:“不错,论内力,沈道长如今的确还没法与昆邪比,打的时间越长,就于沈道长越发不利。” 岳昆池有点着急了:“那如何是好,沈道长莫非没有发现这一点,就这么任由昆邪得逞?” 赵持盈没有说话,她自然不相信沈峤没有看出来,但沈峤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也猜不出来。 沈峤其实也在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朱阳策》既然有重塑根基,锻造筋骨之效,那么糅合了儒释道三家之长的它,其内功同样具有三家的特点。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争若不争,这就与他原本的剑道相吻合,一脉相承,使出来毫无障碍。 佛家讲究庄严肃穆,既有金刚怒目之威,又有菩萨低眉之慈,这是一种比较玄妙的描绘,《朱阳策》里将其融入真气之中,与道一刚一柔,正好刚柔并济,相互兼容,助其剑势柔中带刚,在淙淙溪流与汹涌海浪之间游走无碍。 儒家风格则比较杂,但陶弘景在写《朱阳策》时,取的是儒家仁爱包容的特点,调解各家所长,兼容并包,令所练者在真气枯竭时,丹田之中又会源源不断蕴生出新的真气,犹如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沈峤从前已经有玄都山内家真气打底,再练《朱阳策》,反而进境不大,如今全部重新从头练起,方才感觉到《朱阳策》之妙,的确无愧于天下奇书之名,只怕许多人在争夺这部书时,也并不知道它的真正玄妙之处。 更妙的是,陶弘景当年撰写《朱阳策》,想必早已料到乱世之中,书籍不易保存,所有内容在自己身后未必能全部保全完好,因此《朱阳策》虽共有五卷,却各自独立成书,阅览者并不会产生首尾不相连的障碍,若能全部练成,自然臻至大圆满境界,但若只读其中一二,也不至于功力有所残缺不足,顶多威力效用有所削弱罢了。 所以这一战,沈峤也有借昆邪来检验自己多日修炼成果的意图,一个人在平日切磋时,永远也不可能发挥出极限能力,只有当面临真正生死关头,所有潜力才有可能彻底爆发出来,从而提升至一个新的境界。 武道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否则祁凤阁狐鹿估等人,也不必舍弃尊崇地位和数十年深厚功力,偏偏选择了一条很可能殒命的进阶之道。 此时情势于沈峤而言已经极为凶险,剑气几乎被刀气全面压制,丹田真气所剩无几,将近枯竭,他出手的速度明显比先前慢了许多,剑气的威力也逐渐削弱,眼看就要不敌,昆邪一刀劈来,忽然爆发出令人恐惧的真气,刀意化作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沈峤重重包围,气势如虹迎面而至,草木俱焚,河川干涸,百鸟绝迹! 这就是昆邪引以为傲的第九重刀气! 身处其中,除了硬抗,几乎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破解这样强横的刀气,昆邪不愧是狐鹿估的弟子,单单这一刀,天下能抵挡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 他身在半空,刀身灌注十成内力,朝沈峤当头抡下,气魄雄伟,直欲劈出半个日月! 十五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隔着一道天堑的对面两人,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比谁都希望沈峤能够赢,可就连他这种武功刚刚入门的人,也能看出沈峤处境不利。 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则是万丈深渊,一天一地,所凭借的,不过是仅供立足的这数十丈悬崖,此时此刻,千钧一发,连用轻功逃跑都来不及,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抵挡住对手这全力一击? 分卷阅读141 赵持盈眉头紧蹙,忍不住伸手遮挡在十五面前,不希望他看见自己师父血溅当场的一面。 十五已经失去了一个师父,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另一个亲人的打击了。 她心中后悔不已,这一战本来应该自己出面,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沈峤的,她本以为沈峤态度笃定,是有对付昆邪的杀手锏,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是以命相搏,如此凶险! 刀气快若闪电,转眼近在眉峰,沈峤的呼吸却反而慢了下来,他闭上眼,并未选择逃离,反而举剑迎了上去。 先知物,而后知我,再后忘我,物我两忘,宠辱不惊。 山河同悲剑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剑光之中,已经不见了沈峤的身影。 昆邪嘴角势在必得的弧度忽然凝住了。 刀气竟然无法再落下半寸! 沈峤的剑生生穿过他的刀气,直接刺向他的胸口。 不对! 昆邪蓦地回身,手中六生刀也跟着横劈过去,沈峤果然出现在他身后,白色剑意纵横两道,居然反过来压制住他的刀气。 这不可能! 昆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不及多想,脚下借势,瞬间拔高十数尺,回身劈向身后石壁,霎时间山石崩塌,轰然巨响,大小石头纷纷朝底下落去,又飞身向上,直接落在最高处的悬崖上。 他的视线往下扫去,可巨石纷落之间,对手却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他心头警铃大作! 昆邪回身又劈出一刀。 但这一刀并未落在敌人身上,反而是他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对方竟然比他还快,而且分明察觉了他的每一步意图。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方才他以为沈峤练成剑意,可这又分明不是剑意! 知人知己,心意相通,剑之所在,道之所在,灵犀一点,仙骨佛心。 剑心! 这分明是剑心! 沈峤竟然领悟了剑心! 发现这个恐怖事实之后,昆邪不要命似的往前飞掠,身后的刺痛如影随形,一直未曾断绝,仿佛一线牢牢牵引,而他则是线这一头的木偶,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出对方的控制。 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昆邪觉得自己上回被晏无师追杀的时候也没这么可怕过,因为当时晏无师无心杀他,仅仅是为了试探他的武功,昆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未尽全力,但这次不同,自己对沈峤起了杀心,沈峤自然也能杀了自己。 彼此拼尽全力,自然毫无侥幸可言。 假以时日,此人必是大敌! 但以后对昆邪来说太过遥远,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先逃过这一劫。 他忍不住大叫起来:“我认输!我败了!别杀我!” 刺痛的感觉依旧,但似乎瞬间减轻了许多。 昆邪不敢大意,一连串的话随即冒出来:“我有话对你说!与晏无师有关!他轻你辱你,如今死期将近,难道你不想亲自动手杀死他吗!” 剑光从他头发掠过,钉入他前方的树干,后者瞬间拦腰断为两截。 昆邪感觉自己耳廓和脸颊一阵刺痛,想必是剑光掠过所致,但如果刚刚他没有说出那番话,现在截断的肯定就不是那棵树了。 他力竭停下,转身靠上身后的石壁,顾不上擦拭血迹,以刀拄地,气喘如牛,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败了,你赢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峤练成剑心,此时只觉死里逃生,满心余悸。 他也知道像沈峤这样的谨守武德的人,自己一旦开口认输,对方是绝不可能再穷追不舍,落井下石的。 换作祁凤阁或狐鹿估,同样也会这样做。 昆邪:“你可听过蟠龙会?” 沈峤没有言语,明显是在等他继续说下文。 昆邪喘了口气:“吐谷浑王城伏俟城,九月初九有一盛会,名曰蟠龙会,每年各方商贾云集,总有稀罕宝贝面世,由价高者得,据说今年有一件东西,是晏无师母亲的遗物。” 沈峤微微蹙眉。 昆邪似乎察觉他的疑惑,哂道:“我师兄说,晏无师旧姓谢,据说是陈郡谢氏的人。” 这个家族起于魏晋,当年与王家俱是天下顶级门阀,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就是谢安,时过境迁,风流散尽,如今的谢氏也已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家族在东南一带,依旧具有不可小觑的名望。 而且这种名望与江湖无关,纯粹是在士林与朝堂之上。 沈峤却由此联想到更深一层:“此事必然极为隐秘,你们久在塞外草原,与中原无涉,如何能够得知,除非……这个消息是别人告诉你们的?” 昆邪道:“不错,晏无师树敌众多,人人欲诛之而后快,九月初九那一日,伏俟城群英荟萃,当世五大高手围杀晏无师,纵他武功盖世,这一次也插翅难飞,晏无师将你玩弄于股掌,想必你也很乐意亲自前往,去亲眼目睹他的死状?”b 分卷阅读142 r   沈峤忽然道:“我终于知道了。” 昆邪:“知道什么?” 沈峤:“当世各国,唯北周最有可能统一天下,宇文邕联陈伐齐,势如破竹,齐国灭亡在即,如此一来,北周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突厥就是陈朝。浣月宗为宇文邕助力,你们要杀宇文邕,必得先杀晏无师,所以你们与临川学宫合作,为的就是剿杀晏无师,而临川学宫在南朝势力庞大,自然也能帮你们查到晏无师的身份来历。” 事到如今,昆邪也不再隐瞒:“大致是如此,但帮我们查到晏无师背景的不是临川学宫,而是六合帮,我早就说过,晏无师树敌无数,出云寺那夜,他直接坏了窦燕山的好事,将《朱阳策》当众毁了,窦燕山如何会不恨他?” 沈峤:“那么临川学宫呢,汝鄢克惠一心光复汉人正统,能够灭掉晏无师,断宇文邕一大臂膀,他绝无可能作壁上观,数月前在陈朝,他与晏无师交手,是为试探对方身手,也是为九月初九的围杀作准备。” 昆邪:“不错。” 沈峤:“但汝鄢克惠在那一战中也受了伤,九月初九他是不可能赴会的,除了窦燕山和段文鸯,还有谁?” 昆邪:“你的师弟郁蔼,法镜宗宗主广陵散,前北周国师雪庭禅师。” 他吐出的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惊。 然而细想之下,的确又在意料之中。 郁蔼既与突厥人合作,此番段文鸯有请,他自然乐意帮忙;魔门三宗本来就有仇,杀了晏无师,浣月宗群龙无首,合欢宗又起内讧,法镜宗必然由此出头,广陵散不会置身事外;而雪庭禅师,他本是宇文护的国师,宇文邕继位之后,灭佛罢位,佛门地位在周国一落千丈,不管是为了道统,还是为了“诛魔”,雪庭禅师同样会加入这一战。 以五杀一对于宗师级高手而言,听起来固然不光彩,可若能由此获得莫大利益,又有谁会拒绝呢? 沈峤沉默片刻:“你们又怎知晏无师一定会前往,他未必不会提前得知风声。” 昆邪:“我师兄说过,像晏无师那样的人,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局,也一定会前往,因为他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也太过骄傲,觉得就算自己打不过,也一定能从容离开,过刚易折,这不是你们中原人最喜欢说的话吗?” 沈峤彻底明白了,他叹道:“汝鄢克惠与晏无师交手,特意引出他武功上的缺陷,广陵散是魔门之人,必然知道要如何才能成功杀死晏无师,所以这一次你们势在必得,十拿九稳。” 昆邪:“不错,我知你恨晏无师入骨,此番盛会,就算不亲身参与,又怎能不看个热闹?” 然而他在笑着这句话的时候,冷不防挥起手中的六生刀,朝沈峤劈了过去! 他知沈峤必会为了这个消息撼动心神,而心神动摇之下,防备最是松懈,这一击,必然能够成功! 此人日后必会成为自己和突厥的心腹大患,绝不能容他活着! 早在认输的时候,昆邪就已打定主意,此时一刀下去,更用上了毕生功力。 不成功,便成仁! 第52章 沈峤虽然在生死极致中领悟出剑心,但这层剑心境界并不稳定,而且他方才与昆邪一站,早已神枯力竭,难以为继,此时昆邪一刀当头劈下,他面色苍白,立在原地,竟像完全痴了一般,恍恍惚惚,无法及时反应。 旁人离得远,只能瞧见沈峤明明可以杀了昆邪,却在他大喊求饶之后停下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昆邪趁着沈峤分心之际突然出手,杀他个猝不及防! 十五禁不住惊叫起来:“师尊小心!” 昆邪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一刀下去,沈峤必然头壳破碎,脑浆崩裂,当场断气!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失光明厚道,因为他不仅是武人,更是突厥左贤王,沈峤反对玄都山与突厥合作,若是让他剑心大成,无论对突厥还是玄都山,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所以他必须将这个威胁扼杀在萌芽阶段,绝不能任其有任何发展壮大的机会!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在刹那间。 铺天盖地的刀气压制下来,沈峤伫立原地,动也未动,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还没回过神,又也许是被对方的攻势吓住了,他连手中的剑都未举起来,只后退了三步。 旁人看来仅仅是三步,但于昆邪而言,对方这三步却如跨越天堑,他这一刀下去,竟然因此劈空了! 沈峤终于出剑。 剑光宛如白虹贯日,突破漫天刀幕,直直撞入昆邪怀中! 昆邪一刀劈空,身形凝滞,无法再前进半步,脸上表情似乎也跟着凝固了,他死死盯住沈峤,一瞬不瞬。 “为……什么……”他用尽全力,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剑光消失,沈峤站在昆邪面前咫尺之遥,两人近得仿佛连呼吸都会撞上。 而山河同悲剑的剑尖,已经没入了昆邪的心口。b 分卷阅读144 五:“您将他当作朋友,他不应该也将您当作朋友吗?” 沈峤笑了:“不对。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即便付出了,也很可能根本不会有回报,你在付出的时候,要先明白这一点,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十五总觉得沈峤说这番话的时候,笑容之下,似乎蕴含着别的深意,只是他连这番话都似懂非懂,更不必说深究话语背后的内容了。 “……所以,您要下山去救那个人吗?” 沈峤沉默良久:“是。” 十五毫不犹豫:“我和您一起去!” 这是他清醒时对沈峤说的最后一句话。 …… 赵持盈从他怀中接过被点了睡穴的十五,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沈峤:“依依惜别,也终有一别。他年纪尚小,我此去危险重重,绝不能让他同行,他醒来之后会想通的,十五就拜托赵宗主了,沈峤在此谢过。” 说罢他朝赵持盈拱手,深深一揖。 赵持盈:“沈道长既知山有虎,为何还偏要向虎山行?宇文邕未必就是明主,任天下时局如何变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以您的能耐,若能专心在碧霞宗修炼,突破剑心达到剑神境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沈峤自嘲一笑:“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可但凡有一丝希望,我总不愿放弃,也许我便是如此天真幼稚的一个人。” 赵持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不是天真幼稚,你明知一切利害后果,却仍义无反顾,大义在先,我不如你!” 沈峤摇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希望能再见那个人一面,看一看他脸上失望的样子,让他知道,我没有被种下魔心,我也没有被魔心控制,我还是我。”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下山,头也不回。 在碧霞宗这段时间,沈峤就已经换下一身寻常衣袍,穿上自己从前一直穿的道袍。此时玉簪束发,白色道袍迎风飘扬,遥遥望去直如神仙人物,令人移不开视线。 赵持盈默默目送他远去,心中忽然想起两句诗。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正好讲到众人围杀老晏的情节,顺便说下背景。 其实历史背景跟这篇文没有太大关系,不了解也不妨碍阅读,但有萌萌提问,所以还是说一说。 我们都知道,这个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号称最乱的一个时期之一,五胡乱华,很多人都知道,但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捏? 晋朝大一统局面很短暂,西晋建立没多久就有八王之乱,之后外族入侵中原,晋朝就迁到东南去了,这就是东晋。 东晋存在的同时,北方群龙无首,外族入侵,乱成一团,有些政权天生残暴,有些政权为了生存,大家互相厮杀,基本上这个时期的老百姓是不被当人看的。 举个栗子,当时后赵皇帝石虎,到处搜寻有姿色的尼姑,得手之后,把她们跟牛羊肉一起煮,不仅自己吃,还赐给左右臣子,看他们能不能吃出人肉的味道来。这个石虎,就是五胡里头的羯族。 而文中背景,差不多就到了这个时代的末期,再往后就是隋朝,现在相当于是黑暗前的黎明,但也同样黑暗。 此时北方经过几百年的统治,老百姓对于胡汉的区分认知已经不是很明显,像北周宇文邕虽然也是鲜卑政权,但已经逐渐汉化,而且当时北周国力强盛,是很有机会一统的,所以他麾下也有不少人才。 但当时更强盛的是突厥,强盛到宇文邕不得不娶一个突厥公主,齐国还要讨好突厥,拍他们马屁。 而突厥没有汉化,他们一直是游牧民族,看谁不爽就南下劫掠,这是游牧民族的本性。 南方陈朝的陈琐也算有为之君,因为南方那边一直是延续晋朝的统治,所以不少人觉得要恢复汉统,肯定还得看南方的,因为宇文邕再强,毕竟是异族。 这就是本文里头大家围杀老晏的前提背景。 众人各有各的立场和利益,有为自己门派的,有为自己国家的,当然也有为报私仇的,看老晏不顺眼的,不能纯粹用好人坏人来区分,就像沈峤,他虽然温柔仁慈,但他做得再好,照样不也引起大家的争议,还是有人觉得他圣母,不应该心软,不应该救谁,可见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 第53章 赤坂途三折,龙堆路九盘。冰生肌里冷,风起骨中寒。 重入长安,心境已然不同。 沈峤孤身一人入城,虽然提着剑,身穿道袍,但他看着病怏怏,眼睛又有毛病,连路都走得很慢,怎么都不像在江湖上走动的武林人士,倒似害怕世道混乱,随意拿了把剑傍身的游方道士,丝毫令人感觉不到威胁。 长安城中冠盖云集,人流涌动,像他之前每次来一样,只是这次好像又更要热闹几分。 细问之下,他才知道这其中许多人都是准备前往吐谷浑王城参加九 分卷阅读147 堂堂前周国国师,也自甘堕落,与突厥人勾结在一块了?” 雪庭禅师:“晏宗主重出江湖,便搅得江湖天下腥风血雨,不得安宁,依贫僧看,你还是寻个地方,专心参悟武功来得好,以免在你手中,造出更多杀孽。” 晏无师哈哈大笑:“我素来最讨厌你这秃驴满口佛理,你今日倒学聪明了,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好!” 雪庭禅师低眉敛目:“佛有劝人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对屡教不改之人,却也有金刚雷霆之威,对待晏宗主这样的人,佛理说尽又有何用?只能以武屈之,以杀止杀。” 晏无师:“让我来猜猜,你与段文鸯相约过来围杀我的原因,宇文邕不肯重用佛门,你便派人向突厥渗透,日复一日,引得佗钵可汗也信奉佛教,但突厥人本性如狼似虎,佛门终究影响有限,你没有办法,只能将注意力放回北周。” “宇文邕对佛门忌惮颇深,就算你灭了浣月宗,他也不会重用佛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杀了我,然后再杀宇文邕,拥立太子宇文赟登基。宇文赟与其父不同,他对佛门好感甚深,也不枉你这些年一直在他左右吹风,只要他掌了权,佛门在北周就又能恢复往日风光了。” 雪庭禅师口喧佛号:“宇文邕杀伐太重,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对齐一战,更是举国劳心劳力,百姓迟早不堪重负。” 晏无师饶有兴致:“这么说,你觉得太子宇文赟才是明君了?” 雪庭禅师只道:“太子佛根深厚,佛心通透,与佛有缘。” 晏无师悠悠一笑:“宇文赟那个样子,你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不容易,不就是想杀我吗,放马过来,段文鸯呢,让他滚出来!” 伴随着他话音方落,半空传来朗朗一笑:“晏宗主如此狂傲,就没想过今日有可能是自己的死忌么?” 第54章 晏无师哂道:“老秃驴,你的武功被人捧为天下前三,杀我却还要拉段文鸯帮忙,你自己觉得丢不丢人?” 雪庭禅师面色淡淡:“只要今日晏宗主能死,身段面子又有什么要紧的,晏宗主未免着相了。” 晏无师哈哈大笑:“你要在突厥找帮手,怎么不干脆将狐鹿估的魂魄招来算了,区区段文鸯又能奈本座何?” “晏宗主何必将话说得太满,若是今日不幸身殒此地,岂非下了黄泉都颜面无存?” 说话不耽误出手的工夫,转眼间漫天鞭影已从天而降,将晏无师上方所有退路悉数封住。 段文鸯先前那条鞭子在与李青鱼和沈峤交手时就已经毁坏了,现在手中这条鞭子名曰十丈软红,乃是新制,花费工夫不比原先那条少半分,兴许还更有韧性一些,经由他手腕震动,配合身形变幻,就已经演化出万千幻影,令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很显然,他的功力,比之先前在苏府与李青鱼和沈峤交手,又高明了不少。 只要不是庸才,不甘于平凡,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手,每个人永远都在进步。 段文鸯的鞭法走的是诡谲难测的路子,其中又揉入了西域刀法,两者结合,顿如狂沙漫天扑面而来,仿佛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让人不由窒息绝望,从而丧失斗志。 但他遇上的是晏无师。 晏无师手无兵刃,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从容游走,并指为剑,在他的真气操纵下,飞花落叶化作万千利刃,令段文鸯的攻击悉数化作乌有。 雪庭禅师的表情很少,他比寺庙里的佛像看上去更像一个神明,无嗔无喜,从不因外界而动怒。 此时就算看见段文鸯受挫,他也不惊不怒,双手结印平平推出,原本就白皙异常的十指指尖因真气凝结,竟微微绽露琉璃般的光华,雪庭脸庞亦如染上一层薄薄月晕,俊美得如同一尊玉像。 “不动明王印”共有六印,方才他接连印出三掌也奈何不了晏无师,此时印出的正是第四第五掌,不动如山与拈花一笑。 前者以守代攻,后者以柔克刚,繁复多变的手印在他手中变成漂亮至极赏心悦目的事物,更能令人不知不觉放松心神防备。 “不动如山”印出去时,众人耳边传来嗡的一声,脑子跟着懵了一下,连段文鸯手中的鞭子都不自觉顿了那么一瞬,晏无师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他理也不理雪庭结印如拈花,正朝自己后背印过来,依旧伸手去抓段文鸯的鞭子,无视着重重鞭影织成的气幕,居然生生抓住对方的鞭子,又扯着鞭子一拧,往后旋身,借力打力,将段文鸯推过来的真气又如数推给雪庭禅师! 雪庭禅师足下一点,人已往后飘飞数丈,却见晏无师以一敌二,不退反进,居然追了过来,面对面与雪庭对了一掌。 强强相遇,两名宗师级高手的真气狭路相逢,迸发出可怖的后果,霎时间巨响轰然,以两人为中心产生一个漩涡,直欲将天地万物都卷了进去。段文鸯只觉强大气流扑面而来,他不得不生生收回自己的鞭子,足足退了五六步,才脱离这种可怕的 分卷阅读148 影响力。 而当时双方,却连半步也都没有退,任由脚底落叶全数被真气卷了起来,满天飞舞。 雪庭面无表情盯着晏无师,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强烈无比的感觉:今日若不能杀了对方,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身为宗师的尊严,雪庭自然也有。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更乐意光明正大与晏无师来一场单独的交手,但他身负振兴佛门的重任,而晏无师就是他最大的阻碍,没了晏无师,佛门才能恢复往日在北周的地位,这一战,势在必得,绝不能失败! 晏无师忽然朝他一笑,这个笑容莫名而诡谲,令雪庭不由微微皱眉。 但下一刻,晏无师并未继续与他动手,而是直接转身,扑向段文鸯。 此时段文鸯正好高高扬起手中“十丈软红”向晏无师当头罩下。 这一鞭势破千钧,因灌注十成真气而化为白虹。 但他没有料到晏无师忽然舍了雪庭禅师,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的确是走,闲庭信步,从容不迫,但短短几步,他就已经从雪庭禅师那里来到段文鸯面前,然后伸出手,直接抓向那道白虹。 这一手十分奇怪,好像很慢,但又准确抓住了鞭影脉络,“十丈软红”竟就这样被他抓在手里,而晏无师的手却毫发无损。 段文鸯脸色微变,未等他作出反应,对方五指并拢,这根费了段文鸯不少心思制成的鞭子就这样生生被他的手绞碎! “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吗,在绝对的高手面前,所有武器不过都是虚妄。” 晏无师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笑意,说话之间,手已经顺着鞭子被绞碎的脉络滑向段文鸯的手臂。 换了寻常人,十有八九就此被拿捏住,但段文鸯毕竟不同凡俗,他并没有浪费更多工夫在哀悼自己的鞭子上面,就在鞭子被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撤开拿鞭的手,另一只手则拍向晏无师胸口。 与此同时,雪庭禅师后发先至,“不动明王印”已经到了晏无师后心,他的速度甚至比段文鸯还要更快三分! 晏无师脚下未动,身形就已凭空消失在段文鸯面前,但段文鸯知道,这也许只是障眼法,因为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瞬之间消失得连残影都不见,所以他这一掌去势并未减缓分毫。 但这一掌居然真的落空了! 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快的轻功? 段文鸯无法置信。 那头晏无师与雪庭禅师第二次正面对上一掌。 这一次威力更甚,离得近的树木甚至被二人的真气震得簌簌颤抖,几欲倒地,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 这一次,晏无师与雪庭禅师各自后退了三步。 这男人难道是怪物吗! 段文鸯亲眼目睹对方身手和两人交手,这种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他自诩天分奇高,其师狐鹿估当年在他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做得再好,但遇上晏无师这种近乎妖怪的人物,竟连连受挫,彼时听说师弟昆邪被晏无师一路追逃,狼狈不堪,他还嗤笑对方无能,现在看来,他其实也没比对方好多少。 再有雪庭禅师这种天下前三的绝顶宗师联手,竟还杀不掉一个晏无师?! “他方才用的身法叫移形换影,这门功夫练到极致,便能达到咫尺天涯的境界,看似离你很近,其实根本就没靠近过你,他的目标一直放在雪庭和尚那边,你不必被他所迷惑。” 一个声音在段文鸯耳边响起,对方束音成线,故而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但这个声音,段文鸯并不陌生。 话音方落,在晏无师左边,忽然出现一把剑。 与剑同时出现的,是突如其来几个零落琴音。 剑光紫气氤氲,光华流转,正好与琴音配合无间,后者以琴为媒介,趁着晏无师专心与雪庭禅师交手之际,直接破开晏无师构筑严密的护体真气,借助同出一源的魔功根基脉络,找到他的一丝破绽。 而破绽暴露的那一瞬间,剑光也正好破空而来,目标直指晏无师! “《凤麟元典》有一个破绽,练得越高,这个弱点就越致命,晏无师九重功力,正因这个破绽,无法再往前一步,达到大圆满境界,要杀他,现在正是时候!” 广陵散朗朗道,人却不知身在何处,也许他早就来了,只是一直隐匿未出,等待合适的时机,让琴音惑心的效果达到最大。 在场若说谁最有资格点评晏无师的武功,那无疑是与他同出魔门的法镜宗宗主了。 紫色剑光势如破竹,果然刺破了晏无师的衣裳,血色瞬即从背后晕染开来。 晏无师哼笑:“一帮废物,本座懒得与你们玩了!” 说罢他回身朝郁蔼的君子不器剑拍去,剑光微微一荡,却依旧直冲晏无师而去。 琴声陡然由平缓开调转为慷慨激昂! 广陵散喝道:“他的魔心破绽已现!” 现字未说完,又有一人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凌厉掌风拍向晏无师! 分卷阅读150 第55章 沈峤朝二人点点头:“两位近来可好?” 最初的惊讶之后,广陵散镇定下来,仔细打量沈峤:“我听说沈道长与桑景行一战,后者被你重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真是可喜可贺!” 二人交手时并无旁人在场,桑景行被沈峤重伤,必然不可能到处嚷嚷,但广陵散是魔门中人,自然能得到许多旁人不知晓的消息。 窦燕山听见这句话,不免也暗自震惊,重新估量起沈峤的实力。 沈峤摇摇头:“尚不算完全恢复。” 这句大实话却没有几个人相信,武道虽也讲究苦练,但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更何况沈峤还是祁凤阁的弟子,谁知道祁凤阁可曾传授过他什么神功秘籍。 广陵散便笑道:“想当初晏宗主如何对沈道长你,旁人也许不甚了了,我却还是知道几分的,听说你之所以会与桑景行交手,便是拜晏宗主所赐?” 沈峤:“不错。” 广陵散:“他待你冷心冷情,与旁人并无半分不同。” 沈峤:“是的。” 广陵散:“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想必也不会是专程来给他收尸的,你是来救他的,可惜晚了一步。” 沈峤有问必答:“对。” 广陵散终于露出一丝讶然:“他晏无师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做?难道真如外界传言,你们俩之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沈峤淡淡道:“我救他,非为私情,乃是公义。” 窦燕山忍不住露出滑稽神色,哈哈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晏无师这三个字与公义联系在一块!难不成他晏无师一死,天下就没有公义了?” 沈峤:“晏无师不是好人,但他辅佐周主,实际上也相当于支持周主,你们杀他,虽然各有立场原因,可追根寻底,不也与此有关么?支持宇文邕的北周并不符合诸位的利益,所以你们必须先将此人铲除,而我认为想要结束当今天下的乱局,非宇文邕莫属,这就是我们的分歧。” 窦燕山摇摇头:“沈峤,你是汉人,却居然去支持鲜卑人,难怪玄都山会认为你不适合当掌教。” 沈峤笑了一下:“那只能说窦帮主还未真正遇到想法与无数人背道而驰的时候,只要自己认为值得去做,又何必管旁人如何看,如何想,真正喜欢你,为你着想的朋友亲人,迟早都会理解你。” 广陵散:“既然晏无师已死,你赶过来也没了意义,我们想如何处置他的尸体,与你并无妨碍,你又何必强插一手?” 沈峤蹙眉:“人死如灯灭,无论如何,他也算得上一代高手,我与他相识一场,希望为他收尸下葬,还请二位通融。” 广陵散摇摇头:“我们费尽心力杀晏无师,自然要确认他彻底死亡,再无复生可能,先让我割下他的脑袋,你再收殓也不迟。” 沈峤:“若我不答应呢?” 广陵散:“沈道长固然容貌俊美,无奈我与窦帮主却不好龙阳,怕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犹带笑容,手往上一抛,手中古琴翻覆,另一只手从琴中抽出一把长剑,电光火石的工夫,剑尖已递至沈峤面前! 沈峤往后飘退,山河同悲剑出鞘! 两道剑气狭路相逢,刹那间,白虹贯日,紫气东来,切金断玉,霜雪凛凛,明明方才入秋,窦燕山却骤然感觉冷风寒水扑面而来,他心下一凛,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察觉自己的失态,但他很快又升出一股强烈的警惕。 这位玄都山前掌教,若作为对手,那一定不会是一个柔弱好应付的对手。 其实何止是窦燕山,广陵散此刻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与沈峤交集寥寥,严格算起来仅有两次,上一回沈峤费尽全力逼退白茸,在他出现时已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还是个瞎子,可见伤势之重,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然而如今再见,对方虽说看起来依旧病怏怏的,可一旦出剑,整个人就如一棵病树忽然焕发出光辉,枯木逢春,耀眼逼人,灼灼其华。 不,此时的沈峤,本身就像一把利剑! 剑意犹如水光波纹,粼粼荡漾,看似柔软,却绵绵不绝,四面八方,无所不在,不仅破了他的剑光,还织就一张严密的剑网,将他自己连同广陵散都包裹进去。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则天下莫能与之匹敌,人与剑俨然合二为一,再无破绽可寻。 这便是玄都山掌教,祁凤阁弟子的真正水平吗?! 广陵散并不长于用剑,他惯用的是琴,但在剑道上也足可笑傲一方,只是此时此刻,面对沈峤密不透风的防御和攻击,他竟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不知从何处下手才好。 他敢打赌,别说自己,即使现在是真正的剑道高手在此,只怕也会有与他一样的感觉! 广陵散果断舍剑就琴,借着从剑光中暂退出来的工夫,他五指往后一抓一捞,原本负于背后的琴眨眼出现在他手中,铮铮 分卷阅读154 不行,就算对方还有一线生机,半死不活再拖上数日,总归逃不了一命呜呼的下场。 他端着汤碗,微蹙眉头沉思半晌,忽然看见晏无师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微小,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 “晏宗主?”沈峤试探着叫了几声,果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他执起对方手腕,脉象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若不仔细察看,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不知怎的,沈峤忽然涌起一股滑稽感。 当日他亲手将自己送到桑景行跟前,意欲将沈峤逼上绝路时,恐怕绝对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假若没有沈峤出现,以广陵散和窦燕山的行事,晏无师也早就身首异处,任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再死而复生。 即便是此刻,沈峤只稍再在他头顶或心口印上一掌,就足可令对方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变成一个彻底的死人。 但他静静看了对方半晌,最后仅仅只是仰头喝一口汤,然后扶起晏无师的后颈,捏住他的下巴,强迫对方将嘴巴打开,再一小口一小口将汤汁渡过去。 这套动作几日下来,俨然已经纯熟流利,沈峤道心清净,为的又是救人,自然也无半点尴尬暧昧。 只是看在旁人眼里,就浑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般娜心慕沈峤,就算对晏无师的状态犹存恐惧,每日这两餐,她还是咬着牙要亲自送过来,只求沈峤能亲自来开门,二人再在门口说上两句话,即便言语不通,她也心满意足了。 这一日她依旧端着午食过来,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盘子重了些,不想敲门了,就侧身轻轻撞开门,轻车熟路进了小院,径自朝里屋走去。 里屋门没关,结果她便瞧见令人张口结舌的一幕:沈峤正弯腰捏着那活死人的下巴吻了上去,竟连般娜进来都不管不顾,耀目的阳光下,般娜甚至还看见两人唇舌交缠了片刻。 确切地说,是沈峤的舌头撬开对方牙齿拼命往里伸,以便汤汁能顺利进入晏无师口中。 但对方毕竟是个毫无知觉的活死人,即便如此,依旧有些汤汁和着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 西域民风开放,般娜年轻貌美,在村子里也是极受年轻小伙子欢迎的人物,但她长这么大,却没与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过,此时竟看得面红心跳,口干舌燥,半晌动弹不得。 沈峤喂汤喂到一半,哪里知道般娜会突然进来,只能将那口汤喂完,将汤碗放下,再跟涨红了脸的般娜打招呼。 般娜美目微红,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原来你喜欢他,所以才不肯与我亲近,接受我的情意,对吗?” 这个误会实在是太大了!沈峤苦笑:“你们这儿没有喂药器,我只能这样给他喂汤,我与他连朋友都算不上,还请小娘子不要误会才是。” 般娜疑惑道:“那沈郎为何不肯接受我的情意,是因为我长相不如你们中原女子漂亮么,还是没有你们中原女子那般温柔娴淑?你告诉我,我都可以学的。” 沈峤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借宿几日,也能引来一段桃花债,换作中原女子,就算对某位郎君一见钟情,断不可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般娜却不管那么多,喜欢一个人,自然是要趁早表白,否则等人回了中原,再也见不上面,那才是哭都来不及。 沈峤耐心给她解释:“我是道士,终身不能娶妻的。” 般娜不为所动:“阿耶说道士也可以还俗。” 敢情还做足了准备的。 沈峤哭笑不得,只得道:“你年方十四,我却已经过了而立,年纪相差太大了。” 般娜:“而立是什么?” 沈峤:“就是三十岁。” 般娜啊了一声:“你已三十岁了?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沈峤:“练武之人寿命都会长些。” 般娜咬了咬唇:“那等我五十岁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还像现在这样?” 沈峤摇摇头,指着晏无师道:“怎么可能,我也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届时容貌应该与他差不多。” 般娜看着晏无师,只觉此人除了鬓间星白,容貌俊美之极,哪里又有半分老态可言? 她颤巍巍问:“他几岁?” 沈峤想了想,不确定道:“不到五十罢?” 般娜顿如晴天霹雳,西域风沙大,村子里那些四五十的男子,早已满脸风霜褶子,怎么可能与晏无师相比?不要说男人了,女人则老得更快,往往过了三十,身体就会发胖,皱纹加深,般娜自知现在年轻貌美,可若再过十几二十年,当心爱男人依旧俊美如初,她却已经白发苍苍时,想想便觉得难以接受。 可怜少女情窦初开,就碰上了这种无法解决的难题,登时失魂落魄,甭提多沮丧了。 般娜双眼含泪,将装食物的盘子往他怀里一塞,吸了吸鼻子:“算啦,佛祖将你送到我面前,却不肯成全你我,可见我们有缘无分,希望他老人家保佑,但愿你们能够白头偕老罢! 分卷阅读155 ” 沈峤:“……” 他啼笑皆非,却不得不喊住想要掩面离去,寻个地方治疗情伤的般娜:“我需要暂离半日,进城一趟,若有人来询问,你们只作不知便可,如果是他的仇家寻上门来要人,实在万不得已,你们便将他交出去罢,以保全自己为上,不必为了他伤及性命。” 般娜擦了眼泪:“难道他的仇家很多么?” 沈峤点点头:“是挺多的。” 般娜忧心忡忡:“那你与他在一起,岂非危险得很?” 少女性情纯真,有什么就说什么,喜欢沈峤便直言不讳,被拒绝了也伤心不已,如今转头听说晏无师仇家多,反倒立时为沈峤担心起来。 红尘之中人心险恶,往往比鬼神还可怕,可正因为险恶之中又有真心,方显珍贵。 沈峤心下一暖,安慰道:“我有分寸,不妨事,但我只怕连累你们,所以你们要小心些。” 这几日他和晏无师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庄里,消息闭塞,所以必须回王城一趟,如果那些江湖人士都散尽了,他也可以早日带着晏无师回长安交给边沿梅,魔门之中秘法颇多,说不定边沿梅会有能救他师尊的办法。 暂别祖孙二人,沈峤回到王城,这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蟠龙会昨日刚刚结束,许多人意犹未尽,客栈里处处都是谈论此番盛会的消息,沈峤在道袍外面罩了一身沙漠里最常见的披风,连头脸一并遮住,坐在角落无人注意。 为了打探消息,他特意挑了王城里最大最热闹的一间客栈,要了一壶酒几两肉,静静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你们听说没有,太阿剑有主了,有人花了两万金买下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便惊叹声四起。 “这人疯了罢,还是有钱没处使去,太阿剑纵是名剑,也就是更锋利些,如何会值那么多钱!” 说话的人笑道:“这自然是有缘故的,买下此剑的乃是齐国彭城县公陈恭。” 旁人恍然大悟:“那就难怪了,太阿剑为当年楚国王道之剑,他是想将此剑献给齐王罢?” 有人闻声嗤笑:“齐国都快灭国了,难不成得了这太阿剑就有神明护佑?” “谁知道呢,据说那陈恭是靠着讨好齐主上位的佞臣,齐国若灭,他的身家性命也难保,无非是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呗!” 这话刚落音,外头便进来一行人,为首之人身材高大,玉带华服,一张脸不算俊美,却别有股衣裳也掩不住的勃勃英气,他进来之后四下看了一眼,略略点头,自然便有随从赶紧上前安排座次菜肴,架势气派十足,一下就与满座的江湖人士区分开来。 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说得兴起的众人难免都有点尴尬,一时竟安静下来。 不仅别人在偷偷看他,沈峤坐在角落,视线同样不动神色地从陈恭脸上扫过。 若不是对方脸上依稀还能看见旧日轮廓,旁边又有人窃窃私语道“正主儿进来了,少说两句”,他绝对不敢将眼前这个矜持傲慢的年轻权贵,与当日破庙里的少年联系在一块。 不必知晓身份,东家也知道这是不能得罪的大主顾,他带着伙计手脚麻利将前一拨客人刚用过的几面桌案都清理出来,又满脸笑容请陈恭入座。 这边陈恭等人才刚刚落座,那头门口又陆续进来数人。 沈峤匆匆一瞥,心下皱眉,暗道一声太巧了,一边将盖在额前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郁蔼与窦燕山同坐一案,前者孤身一人,并无玄都山弟子随行,后者带着数名六合帮众,其中两张面孔有些眼熟,仿佛有当日沈峤在出云寺偶遇的胡言胡语两兄弟。 但他眼睛看不明晰,又怕看得久了,对方总有感觉,便很快低下头去慢慢品酒,耐心等诸人离去。 塞外客栈没那么多讲究,就算王城内这间最大最好的驿馆,也没有包间,众人济济一堂倒是热闹,说话也是七嘴八舌,谁的嗓门大,别人自然就听得多。 陈恭在这里,又带着众多随从,除去个别喜欢惹是生非的,就算是身负武艺的江湖人,也不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关于太阿剑的话题就此结束,大家自然要提起另外一个极具震撼力,在这几日内已经被无数遍提起的消息。 “你们说,晏无师当真是死了吗?” 从声音上来判断,说话这人显然武功并不高,门派靠山也并不强,因为他在提到晏无师三个字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放轻了调子,像是生怕下一刻,晏无师就和陈恭一样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人名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威力,在头一个人提起来的时候,周围竟像方才陈恭进来时静了一瞬,然后才有人接下去道:“应该是真的罢,听说郁掌教和窦帮主也参与了围杀,他们如今在场,你若不信,大可请教他们。” 从前江湖中人听见晏无师的名字,难免都要心头一颤,这几日他被当世五大高手围杀的消息一经传出,反倒多了不少异议。 一个人能被五大高手围杀,这是什么概念?换 分卷阅读156 而言之,这五个人没有单打独斗的必胜把握,竟然需要彼此联合,才能杀得了晏无师,武林中强者为尊,此事固然有许多人松一口气,也有不少人因此暗暗钦佩晏无师,认为他若不死,只怕就是继祁凤阁之后的天下第一高手了。 这话许多人不敢说,却偏偏有口无遮拦的,当下就大声道:“以多胜少,终究有失江湖道义,可惜了晏无师这样的宗师级高手,竟死得冤枉!” 郁蔼冷眼一瞥,没有说话,窦燕山却手指微弹,便听得说话之人啊了一声,捂住嘴巴,露出痛苦之色。 他的同伴大惊失色,腾地起身:“五郎,你没事罢!” 又朝窦燕山拱手:“窦帮主大人有大量,我这兄弟向来管不住嘴巴,两杯黄汤下肚就要开始胡言乱语,还请您不要与他计较!” 窦燕山呵呵一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只是打掉了他一颗门牙,算是让他长个小教训罢了,已是手下留情。” 说话的当口,那人果然啊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和一颗牙齿,满脸忿忿不平,待还要再说什么,他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厉声喝道:“五郎,莫要惹祸!” 那人只好讪讪闭嘴,又被同伴强拽起来,二人匆匆离去。 有这一出小插曲,众人自然也不敢再乱说话了,六合帮的买卖遍布天下,得罪陈恭顶多被暴打一顿,不入齐国,得罪六合帮,你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走了六合帮的水域,用了六合帮托运的镖物。 但人一多,嘴巴就闲不住,沉寂了片刻,有些人起身离开,门外又有新客人进来,喧嚣吵闹之声复又响起,晏无师之死无疑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话题,别说在这塞外之地,若是传回中原,还不知会引起何等的波澜变故。 “晏无师既死,沈峤岂不惨了?”这声音从沈峤旁边出来,音量并不大,应是在对自己朋友所说。 “这话要怎么讲?” “沈峤不是武功尽失,依附投靠晏无师,当了他的娈宠嘛,如今没了靠山,他一个废人要如何是好,难不成还有颜面回玄都山,求玄都山收留?” 这些人显然不知道沈峤已经许久没有与晏无师一起出现,消息还停留在当初苏府宴会,沈峤代表晏无师赴宴的时候。 “说得也是,恐怕他不敢回去罢,玄都山不是已经对外放了消息,说沈峤已经不是玄都山掌教了么?” “可玄都山并没有宣布将沈峤逐出门墙,想来是还顾念昔日情分罢,你说他怎么就自甘下贱,宁愿跟着魔君,也不愿意回门派呢?” “说不定晏无师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乐子呢?” 二人说罢,不约而同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露出无须言说的表情。 他们必然不知道被自己议论的人就坐在自己后面那一桌,正不动声色听着他们的对话,还有闲情夹起两片牛肉放在薄饼上,又把薄饼卷一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浣月宗与合欢宗同出一源,合欢宗会的功夫,浣月宗必然也会,你这一说还真不是没有可能,魔君武功高强,床上功夫肯定更好,沈峤食髓知味,欲罢不能,说不定魔君都腻了,他还苦苦纠缠不放呢!” 最后一个字才刚出口,说话的人一声惨叫,随即捂着嘴巴弯下腰在地上打滚。 变故陡出,所有人都吓一大跳,齐齐朝这里望过来。 能够伤到他的人,明显不是坐在他后面。 沈峤也有些意外,朝那人前方望去。 只见郁蔼正襟危坐,慢慢放下手中木箸,冷冷道:“我玄都山的人,几时轮到旁人来侮辱?” 第58章 就算先前还有人不知郁蔼身份,他这句话一出,哪里还会有不知的。 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谈论评价沈峤,无非觉得他已是玄都山弃徒,早没了一身武功,光环丧尽,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玄都山更不可能护着他,却没想到郁蔼竟然还会出手。 沈峤一怔之后,慢慢放下卷饼,心中了然。 他再不济也是从玄都山出来的,旁人说他,其实也是玷污了玄都山名誉,郁蔼自然容不得。 只是对方既然如此在乎玄都山名誉,难不成与突厥人合作,被突厥人册封就不算丢人了? 沈峤暗自摇了摇头,没心情再看眼前闹剧,只等他们吃饱喝足离开,自己再起身走人。 被郁蔼打碎了满嘴牙的人怒不可遏,嘴里口齿不清,抄起身旁长刀就向郁蔼扑了过去。 郁蔼却连剑也未拔,只用手中剩下的一根木箸,就把对方打趴下。 被打的人叫季津,外号九尾神狐,别人背地里喊他季大嘴巴,说的就是他经常口无遮拦得罪人,季津武功也算不赖,尚不如一流,但起码也是二流的水平,平日里还算有分寸,没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人家坏话,这回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玄都山掌教就坐在自己面前,算是倒霉栽了,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他的同伴也不敢向郁蔼找回场子,只扶 分卷阅读157 起季津,还得帮他向郁蔼赔笑:“郁掌教恕罪,我这兄弟多喝了两杯,说话难免混账了!” 郁蔼没搭理他,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他身后的人:“阿峤,久别重逢,你也不肯与我打一声招呼么?” 沈峤暗叹口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算遮头遮脸,身形举止总还透着一股熟悉感,郁蔼又不是傻子,看久了总能认出来。 他将兜帽拉下,耳边听见有人道“果然是沈峤”,这声音立时引来一片低低的惊讶回应。 不少人都有点儿心虚,方才他们大声议论的对象,可就坐在旁边听着。 今日到底吹的什么邪风,说陈恭,陈恭就来了,说沈峤,沈峤居然也在,该不会等会连晏无师也冒出来罢? 有些人如此想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四下张望。 “好久不见,郁掌教别来无恙?”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沈峤也没再矫情,朝郁蔼点点头,语气平和,仿佛阔别多年的点头之交。 一时间,偌大客栈里的喧哗热闹,都潮水般褪去,郁蔼耳边只剩下沈峤的声音。 他盯着沈峤上下打量,仿佛要确定对方过得好不好,良久才道:“你瘦了。” 沈峤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本就是过来打探消息的,既然已经被发现,这里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我还有些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郁掌教与窦帮主慢用。” 但郁蔼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掉,脚下一动,人就拦在他面前:“阿峤,跟我回玄都山。” 沈峤表情未变:“郁掌教这话说笑了,我已经不是玄都山弟子,又何来回玄都山一说?” 郁蔼薄怒:“我并未下令将你逐出门庭,你依旧是玄都山的弟子,难不成你连师尊都不想认了吗?” 沈峤摇首:“我想你弄错一件事了,我是祁凤阁的弟子,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但自从你与昆邪勾结,给我下毒,让我在半步峰上败给昆邪,趁机窃取掌教之位,又与突厥人合作之后,玄都山就不再是我熟悉的玄都山,不必你下令,我也不会再自认玄都山弟子。” 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话,被沈峤以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更显其中曲折突兀。 所有人都没料到沈峤当日落崖竟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都听呆了,等回过神来,厅堂之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郁蔼也没想到沈峤会选择在此时当众说出来,脸上随即飞快掠过一抹红色,并非羞恼,而是愠怒。 当然,对方无凭无据,就算说出来也不能拿他如何,但郁蔼仍旧有种身上衣服被剥下来的侮辱感。 他捺下怒火,平静道:“阿峤,跟我回去。” 沈峤淡淡道:“郁蔼,突厥人狼子野心,人所共知,你为了自身名利前程,却甘愿与虎谋皮,甚至将玄都山也绑上你的战车,我暂时阻止不了你,却不代表我默认这个结果,与你同流合污。” 郁蔼:“你……” 沈峤:“既然话已至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妨请他们做个见证,我以祁凤阁衣钵传人的身份宣布,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祁凤阁的弟子,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互不相干!” 他似乎浑然不觉得自己的话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依旧面色淡然伫立原地,一身道袍隐于披风之下,无风自动,不怒而威,原本温和无害的俊美此时隐隐带着几分令人无法逼视的凌厉,如匣中之剑,尚未出鞘,就已经流泻锋芒。 郁蔼又惊又怒:“你怎么敢!师尊早已仙逝,你的话如何能代表他老人家!” 沈峤:“师尊临终前,只有我在左右,师尊的衣钵传人也只有我一个,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我之前隐忍,乃是顾全大局,不愿令玄都山分裂内讧,但你步步紧逼,又甘受突厥人册封,有违师尊教诲,我自然要代表师尊将你逐出门墙!” 佛也有火,他脸上终于彻底褪去温和,露出雷霆之色:“郁蔼,你听好,你没有资格发落我,因为玄都山历代祖师,都不会承认你这个掌教之位!望你好自为之,若仍旧一意孤行,不肯悔悟,有朝一日我还会回去处置发落你!” 厅堂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沈峤,完全无法将此人与流言中那个自甘堕落,与魔君厮混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峤说罢,看也没看他一眼,朝门口迈步。 郁蔼再不犹豫,抓着君子不器剑欲拦下他,沈峤却比他更快,旁人只能看见一道黑色影子拨开郁蔼的剑,细看才发现沈峤连剑都没有出鞘。 就在此时,窦燕山出手了。 本来师门兄弟阋墙,他只管在一旁看好戏也罢,但眼看郁蔼出手多有优柔寡断,心中犹犹豫豫,恐怕还拦不下他这位师兄,这种情况下,窦燕山就不能不插一手了。 “我虽与郁掌教相识不久,却知道他是个念旧之人,不愿对着沈道长下重手,还请沈道长消消气,大家坐下来促膝长谈一番又何妨?” 沈峤却不与他交手,脚下步伐变幻,运 分卷阅读158 起“天阔虹影”身法,直接就绕过窦燕山,立身客栈门口。 “阿峤,别逼我下重手!”郁蔼厉声道,君子不器剑已出鞘。 沈峤还未说话,旁边却有一人戏谑道:“以多打少,以众胜寡,两位莫非还想像对付晏无师那样对付沈道长吗?” 旁观已久的陈恭起身,此事本与他无关,不知怎的却偏偏过来插上一脚。 窦燕山笑道:“彭城县公得了太阿剑,不快快回去向齐主复命,怎么还有空闲在这里管闲事?” 这声彭城县公从他嘴里说出来,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嘲,陈恭虽然是齐国新贵,与江湖却没有交集,六合帮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陈恭没有回答窦燕山的话,反而望向沈峤,温言道:“沈道长若是觉得被人纠缠不便脱身,我在城中包了一间驿馆,你可以随我前去那里歇脚。” 沈峤:“多谢陈县公的好意,贫道就不叨扰了。” 说罢拱一拱手,抬步就走。 郁蔼自然不可能轻易让他走掉,口中道一声“慢着”,一手抓向沈峤。 沈峤头也不回,背后却似长了眼睛,脚下轻飘飘往前滑了几步,一面回身横剑,直接挡掉郁蔼伸过来的手,剑鞘灌注内力,后者只觉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就松开手。 但郁蔼反应极快,另一手君子不器剑已出鞘,剑光翩然若惊鸿,掠向沈峤面门,去势极快,连窦燕山看见这剑光都不由微微一惊,心道之前围杀晏无师时,这郁蔼恐怕还没有出全力,眼看着当时好像受伤不轻,实际上不过是不想冲在最前头罢了。 无论如何,郁蔼留下沈峤的决心势在必得,这次没了晏无师从中阻挠,绝不容许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开,他自忖相见欢毒性剧烈无比,沈峤在玄都山上一副病弱模样,绝不可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如常。 殊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剑光幻化万千,朝沈峤当头罩下,偏偏原本应当身在剑幕笼罩下的人却倏地消失不见,以一种飘忽诡谲难以形容的身法出现在郁蔼身后,他的剑依旧没有出鞘,右手伸出一指点向剑幕中的一点。 真气所至,剑幕应声而碎,悉数化为齑粉四溅开来! 郁蔼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剑尖微颤,又是十数道剑花泛着涟漪缠向沈峤。 画影金碧,飞翠侵霄,琉璃光转,璀璨辉煌。 这是玄都山沧浪剑诀里的最后几式,但又有所不同,祁凤阁的徒弟自然没有无能之辈,郁蔼将其演化改进,收为己用,他平日性格冷冰冰不苟言笑,用剑却极喜欢这种华丽的剑招,连带他的剑气,同样带着一股雷霆震怒的凌厉,伴随剑光去势,轰鸣之声仿佛在众人耳边响起,功力稍逊一点的,已经感觉血气翻腾,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但沈峤没有退。 他竟然没有退! 这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包括之前那些看轻他,将他当做晏无师娈宠附属之流的人。 沈峤终于出剑了! 山河同悲剑如练如霓,剑气几欲冲天,从沈峤手中蔓延开来,沉郁醇厚,令人禁不住想要沉溺在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之中,然而许多人方才失神片刻,竟没注意到沈峤那一剑已经点向前方。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系列变化不过眨眼之间,二人已经飞掠而起,剑尖相对,郁蔼已经迅若闪电,沈峤竟然比他还快上一两分,整个人身剑合一,忽然从郁蔼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下一刻,郁蔼心头陡生警醒,他随即转身横剑一扫,然而已经太迟,对方剑意咫尺之遥,竟避无可避,他只来得及瞧见那一点白色剑光,郁蔼心下一沉,来不及细想,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后退,“天阔虹影”运用到极致,如同整个人凭空消失,再出现已在三尺开外。 沈峤原本可以追上去的,他的白色剑意已入化境,更进一层就是剑心,即使内力现在仅有五成,但这白色剑意一出,就足以令很多人变色胆怯了。 但沈峤并没有趁胜追击,郁蔼也站住不动,彼此四目相对,各自滋味翻涌,心底都清楚早已回不到过去。 沈峤剑尖朝下,身形挺拔,伫立如松,凝目郁蔼,沉声道:“你应该明白,你我一战,你未必能胜,我也未必会败,不要以为能够将我捏在手心任由摆布,就算不再是玄都山掌教,我也依然是沈峤,依然是祁凤阁的弟子!” 郁蔼面色阴晴不定:“袁瑛和横波他们都很想你,希望你能回去……” 沈峤:“郁蔼,自从你给我下了相见欢之后,我就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任何一句话。” 郁蔼面色一变,眼中波澜微兴,隐隐有惊涛骇浪将起:“那件事是我的错,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伤害你。” 沈峤摇摇头:“现在说这句话还有意义么?覆水难收,破镜难圆,犯下的错误永远不可能弥补,所谓弥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我如今不回玄都山,乃是我不想令玄都山四分五裂,更不想令历代祖师的心血化为乌有,你既然已经带着玄都山弟子踏出 分卷阅读161 ,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呢? 沈峤手指一弹,对方的手就不由自主松开,他走到窗边点上烛火,然后才回过身。 “晏宗……” 主字没能吐出来,因为他看见对方脸上惶急的眼神,似乎害怕沈峤就此离开而拼命想要挣扎起身走过来,却因手脚无力,差点往地上摔倒。 沈峤看着他倒在地上,本来准备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一顿,终究还是没有伸出去。 “你没事罢?”沈峤道。 “别……走……”晏无师只会反复说着这一句。 沈峤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叹一口气,还是走过去将人扶起来。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名身份罢?”他问。 晏无师面露迷茫,没有应声,又朝他露出温柔笑意。 沈峤摸向他的头顶,那道裂痕还在,脑袋里头想必也还有伤,这伤不知深浅,他不可能剖开对方的脑袋来察看究竟,自然也没法知道他脑袋里到底伤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真变成了傻子。 “我叫沈峤,你应该有些印象罢?” 晏无师重复:“沈……峤……” 沈峤:“你叫晏无师。” 晏无师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咀嚼他的话,半晌,方才轻轻嗯了一声:“沈……峤……” 沈峤笑了笑:“方才若换我跌倒在地,你定然不会走过来将我扶起,反倒会站在原地看我何时才能自己挣扎起身,是罢?” 晏无师复又露出迷茫神色,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峤微微一叹,轻轻掰开他的手。 “你伤得太重了,非一朝一夕能养好,等过几日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就会将你送回长安,先睡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没等晏无师再说什么,他走到旁边的毡子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因着对方的状况,沈峤即使打坐运功,也不敢全副身心都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尚且还分了一缕心神出来注意身外动静。 一夜很快过去,远处的东方展露亮色。 沈峤顺着浑身经脉,将真气运转几个周天,九九归元,丹田处积蕴衍生,循环往复,三花聚顶,荣华焕发,整个人似乎又进入一层妙不可言的新境界。 他仿佛能内视到自己周身一根根经脉因此缓慢舒展开来,原先阻滞的脉络畅通无阻,温暖真气将一切余垢洗净,重新接驳修复之后的根基比原来还要更加稳固,就算他之前耗力过度,不顾实力贸然与人交手,也仅仅是血气翻腾一阵,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吐血了。 眼睛也许已经无法恢复到以前清晰视物的程度了,但有失必有得,沈峤并没有因此感到后悔,许多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人只能永远往前看,假若他现在没有中相见欢,没有从半步峰上跌落下去,也许永远都无法勘破《朱阳策》真正的奥妙所在,武功进境也永远就停在那里了。 此时的沈峤仿佛脱离了自己那具躯壳,神识正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广袤洪荒之中,诸天星辰,万象罗布,天下九州如棋盘,山川河流,草木风月,历历可数,纤毫毕现。 自亘古以来,仿佛只此一人。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道者混沌,道者自然,道者蕴于微妙之间,起于方寸之地,万物皆有道。 这便是道! 那一瞬间,沈峤眼前豁然开朗,他似乎窥见一颗晶莹剔透,浑然天成的道心在不远处流转,可还没等他走近伸手触摸,便听见遥遥不知名处传来声音。 “沈峤。” 他微微一震,眼前骤然黑暗,一切华辉化作虚无,如高台骤然坍塌,破碎四散。 沈峤蓦地吐出一口血! 他缓缓睁开眼睛。 晏无师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壁,披头散发,依旧看着他,神色却与昨夜又有所不同。 还是大意了,沈峤苦笑想道,拭去唇边的血迹。 他原本分了一缕心神留意外物,谁知道半途有所领悟,不知不觉就浑然忘我了。 “晏宗主感觉如何?” “你……很出乎我的意料。”晏无师道,神情倦怠委顿,却没了昨夜的迷惘,那个朝沈峤温柔微笑,又抱住他不放的人,仿佛昙花一现,随着昨夜一并消失。 但沈峤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反而放下,这才是他认识的晏无师,那个薄情冷心,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晏无师。 “我原本以为,桑景行会让你一蹶不振……”他说话很缓慢,而且中气不足,应该是受了伤的缘故,但他醒过来之后,没有急着询问自己的处境,反而慢条斯理说起沈峤。 沈峤淡淡道:“很抱歉,让晏宗主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晏无师扯了扯嘴角:“不,我没有,失望……反而惊喜,你将,我给你,种下的魔心,毁掉了,是吗?” 沈峤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与桑景行抗衡,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毁根基, 分卷阅读166 摇摇头:“我不要。” 沈峤柔声道:“听话,你好好待在家里,没事不要走远,我一定会将你阿耶平安带回来的。” 几乎没有人能抗拒沈峤的这一声“听话”,般娜心中原本凄惶不已,此时却已渐渐平静下来,她没有怨怪沈峤为自己家带来麻烦,因为这个善解人意的少女知道,沈峤现在一定比她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不止。 她点点头:“你……要小心些。” 沈峤朝她宽慰一笑,只说了四个字:“会没事的。” 慕容沁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果然已经占了村中一处相对舒适的屋子,原先的屋主迫不得已被赶到别人家去暂住,村子里的人对这一伙突如其来的人避如蛇蝎,但所幸陈恭也没兴趣在这里久待,翌日一大早,慕容沁就奉命过来敲门。 敲了三下,门从里头打开,沈峤带着晏无师走出来。 后者许久没有下地走动,手脚都有些僵硬,兼之内伤严重,每走一步路都会牵动伤势,是以走得很慢。 出云寺那夜,晏无师从天而降,将《朱阳策》毁了个彻底,连带慕容沁等人也被他的毒舌羞辱得不轻,此时眼见虎落平阳,面色苍白如重病缠身,慕容沁难免幸灾乐祸,冷笑一声:“晏宗主想必还记得出云寺的故人罢,您看上去可不大好啊?” 眼下晏无师俨然天下公敌,各个势力欲杀之而后快,慕容沁压根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对方面无表情,连带眼神都如刚在井水里浸泡过似的,冰凉直入骨髓。 不知怎的,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慕容沁更难听的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恭施施然走过来,后面跟着不少人。 他现在气派极大,早就不是当年被家中继母压榨得愤恨离家的无助少年,居移气,养移体,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发生变化,气质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沈道长,可以走了吗?” 沈峤点点头。 陈恭道:“先骑马,前面快入沙漠时会有一个小镇,到时候再换坐骑。” 他悠然闲适,根本不虞沈峤会突然翻脸不认,莫说般娜祖父还在他手里,就算沈峤挟他位质,对方人多势众,到时候随便抓个村民当人质,沈峤就没辙了。 沈峤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妄动。 “你要玉髓做什么?” 陈恭笑道:“我以为你昨日就会问我,没想到现在才问。那玉髓对我有极重要的用处,但那古城荒废已久,此去也不知有何危险,多一个人自然多一分力量,原本我还不想找你,但你在王城里露的那一手让我信心倍增,有沈道长在,岂非如虎添翼?” 沈峤不再多言,见对方牵来两匹马,就道:“我与他共乘一骑即可。” 陈恭看了晏无师一眼:“晏宗主受了什么伤,看着有些痴傻,竟连人也不认得了?” 晏无师冷冷道:“本座不是认不得人,只是懒得与你废话。攀上个高纬便自以为是人上人了?在本座眼里,你仍旧不过一蝼蚁耳。” 陈恭面色一变,却伸手制止了身后拓跋良哲打算出剑的动作。 “晏宗主真英雄也,落难不改豪言壮语,希望等突厥人和佛门那边知道你还活着,你也能说出这些话来。” 晏无师哂笑:“高纬在床上只教会你打嘴仗?若是不服,放马过来便是。” 陈恭蹙眉,有些惊疑不定,心道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有差,晏无师不仅没有死,连一点伤都没有?五大高手全部被他骗过去了? 即使明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对上晏无师这样的妖孽,似乎再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变得顺理成章。 不说陈恭,就连慕容沁和拓跋良哲等人,心里未必也不是没有忌惮的。 人的名,树的影,这位浣月宗宗主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人都产生自我疑问。 正所谓恶人还须恶人磨,这一点,沈峤再厉害也是做不到的。 陈恭并未浪费太多时间,挥一挥手,所有人便上马就绪。 沈峤让晏无师先上马,自己再坐在他前面驱策马匹。 待众人上路,十数骑在道上缓驰,风沙掩盖了彼此的声音,此时要说话就变得异常费劲了,张口就会吃沙子。 大家不愿意吃沙子,所以就埋头前行,只以手势交流。 沈峤的腰被紧紧搂住,后背与对方前胸紧紧相贴,晏无师凑到他耳边,轻轻道:“阿峤,我方才说得好罢?” 一听这温柔腔调,沈峤就知道这个晏无师绝不是“正常情况下”的晏无师。 他发现自己现在叹气的次数比以往加起来都多:“是谢陵吗?” 晏无师有点讶异:“你怎知我旧名是谢陵?” 沈峤:“……” 第61章 若说从前和晏无师说话容易被气死,那么现在就是被气死然后又被气活过来,没有足够强悍的心志,根本没有办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沈 分卷阅读167 峤叹了口气,索性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了。 但身后的人见他不吱声,反而将手搂得更紧,一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阿峤,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将你打晕了再带上路。沈峤想道,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你既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那你可知道陈恭为什么要去婼羌古城找玉髓?” 晏无师:“不知道。但玉苁蓉我是听过的,此物生长在戈壁沙漠的深处,常年隐蔽于岩缝之间,极难寻得,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但陈恭明显只是要去寻找玉髓,会带上玉苁蓉,只不过想放一个饵给我们,让我们为他奔走罢了。” 即使是在从前没受伤的时候,沈峤也很少听见他用这样平和的语气来分析一件事。 沈峤:“是,我也发现了,但即使没有玉苁蓉,他绑走了般娜的祖父,以此要挟,我也不能不与他走这一趟,不过若能因此找到玉苁蓉,你的伤势就可以痊愈了。” 晏无师:“其实我的伤在于心魔破绽,玉苁蓉只能治外伤,助益并不大。” 沈峤好笑:“可你脑袋上有裂缝,玉苁蓉能生肌弥骨,不正能派上用场吗,总得先将外伤治了罢?” 晏无师闷闷道:“其实我不想治好。” 沈峤蹙眉:“为何?” 他感觉对方现在这副性情,与之前的都不大一样,倒有点像前几日刚醒来就朝他露出温柔微笑的那个。 晏无师:“因为治好之后,我就不一定能与你说话了,难道你更喜欢那个无视你的真心,将你送给桑景行的晏无师吗?” 沈峤:“你就是他。” 晏无师:“我不是他。” 沈峤无语:“那你是谁?” 晏无师沉默片刻:“你叫我阿晏罢。” 沈峤:“……” 晏无师:“你叫一声来听听好不好,我从未听过你叫我的名字呢。” 沈峤木然:“对着你这张脸,我叫不出来。” 晏无师幽怨:“脸皮只是表象躯壳,何必着相?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晏无师负心薄情,我却决不有负于你,阿峤,你这样好的人,世间再难寻到第二个,他不珍惜,我来珍惜,好不好?” 前边的人不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了,晏无师不死心,还想说点什么,却见陈恭的马忽然缓下来,对方扭头看了一眼,见二人喁喁私语,不由调侃道:“看来外界传闻有误,沈道长与晏宗主的交情好得很,如此我也放心了,有二位鼎力相助,此行不愁找不到玉髓了!” 沈峤看了看天色,他在这里住了好几日,对此地天色也算有些了解:“是不是要起风沙了?” 陈恭自然不懂,他带来的人里面却有懂的,慕容沁就道:“不错,正好前边就是个小镇,主公不如先进去歇息一晚,顺便换了坐骑,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原先何等傲气的一个人,此时却心甘情愿唤陈恭为主公,这让沈峤不由看了他一眼。 慕容沁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种主仆关系有辱自己的身份。 他本应尊齐帝高纬为主,如今却以陈恭为尊…… 似乎察觉他的想法,晏无师从背后凑到他耳边:“慕容家定已私下向陈恭效忠。” 热气喷到自己耳朵,沈峤不由往前倾了一下。 再前行不久就抵达小镇,陈恭一行财大气粗,派头甚大,一去那里就定下镇上最好的客栈,但实际上这个客栈在小镇独此一家,条件别说比王城,就算比先前般娜家里,也差了不少,可毕竟此地地处偏远,能够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已算不错,众人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吃过饭,各自住下不提。 客栈房间有限,沈峤与晏无师自然住同一间。 沈峤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陈恭本来仅仅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如今再见,身上却仿佛隐藏了无数谜团,这谜团兴许还关乎他们此行目的与安危,他不能不多关心一些。 “论权势,陈恭现在的一切都是从齐主身上得来的,若没了齐主,陈恭等同一无所有,慕容沁本是齐国宫廷第一高手,却反倒自甘为臣,称陈恭主公,这本身就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情。” 晏无师性情大变之后,如今双目一直追随着沈峤,无论沈峤起身落座,他的视线都紧紧黏在对方身上,沈峤又不是个四人,如何没有感觉,只觉得别扭无比,说罢这番话,不由蹙眉道:“为何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好看。”晏无师朝他微微一笑,顿如春风桃花,十里绽放,宝树生光,月华晶沁。 “说正事。”沈峤叹了口气,发现这个晏无师其实也并不能算很正常,但总归比之前那个要好一些。 “陈恭之前会武功吗?”晏无师忽然问。 沈峤经他提醒,忽然明白自己的突兀之感出在何处了。 陈恭之前何止不会武功,他连打字都不识几个,又上哪学武功去,只从沈峤那里学来一两招外家功夫防身,可那顶多只能对付一两个蟊贼,可眼下对方 分卷阅读168 神光内敛,脚步轻盈,明显武功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就算不是一流高手,也能算得上二流,跻身江湖前列了。 短短时间之内,他缘何会有这样突飞猛进的变化?寻常人的武功须得从小练起,陈恭却像是平地起了高楼一般,令人疑虑重重。 沈峤:“还有,之前我说回长安,你却说来不及,可是因为长安那边会出事?周主会有事吗?” 晏无师摇摇头,他因为今日骑了大半天的马而面露疲惫,即使他只是坐在马上,不必费神看路,但他身上本有重伤,路途的颠簸足以令旧患复发。 “我的头有些疼……”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楚之色,手似乎想伸向头顶去摸那道伤口。 沈峤眼明手快将对方的手按住:“别动。” 他以手抵住对方背心,灌入几缕真气。 沈峤如今所练内功出自《朱阳策》,一派中正平和,孰料到了晏无师体内,却令他痛苦加深,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不得已,沈峤只能赶紧住手。 对方周身滚烫,似乎置身火炉之中,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晏宗主?”沈峤轻唤。 晏无师抓住他的手,半昏迷中依旧不忘道:“叫我阿晏……” 沈峤:“……” 晏无师:“你说的许多事情,我脑子里都迷迷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晏无师知道,但我并不知道……” 也就是每一个不同的性情,其实并未得到完全的记忆?沈峤拧眉想道。 “我先睡一觉……”晏无师道,声音渐趋不闻,说到末尾,眼睛已经合上了。 其实雪庭禅师那些人要杀晏无师,必然不是只要让晏无师死就万事大吉了,他们想要阻止浣月宗在北周的势力扩张,更要阻止浣月宗帮助周主一统天下,所以最终目的还是指向宇文邕,现在晏无师在外人看来已经死了,浣月宗群龙无首,边沿梅顾着巩固本门尚且不及,对宇文邕那边的保护必然有所疏忽,如此一来,别人就会有机可趁。 所以晏无师说的来不及,应该是指宇文邕那边会出事。 但眼下他们已然来到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吐谷浑,而且即将进入人迹罕至的荒芜广漠,即使不考虑晏无师,有般娜祖父在陈恭手里,沈峤也不可能掉头就走。为今之计,只能继续深入前行,先助陈恭取到玉髓再说。 隔日一大早,陈恭派人来叫起时,晏无师依旧沉沉昏睡,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沈峤只得将他安排在坐骑前面,自己则坐在他后面,双手从对方腰际绕至前面攥住缰绳,以防晏无师中途摔下去。 陈恭见状,递来一瓶药:“里头是药丸,可以提神补气,你给晏宗主吃下,也许会好点。” 沈峤:“多谢,但我尚不知他病情如何,贸然用药恐怕不妥。” 陈恭一笑:“你放心,这些药丸都是枸杞丹参一类的温和药材,就算没效果,也不至于会丧命,若我没猜错,他定然是先前与窦燕山那些人交手时受了重伤的缘故罢,若换了往常,我自然是可以袖手旁观看笑话的,但如今你我都在同一条船上,晏无师出了事,你必然要分心,对我没什么好处。” 这话倒也没错,眼下晏无师的情形不容乐观,他体内真气紊乱,无法再接受外来的真气,沈峤根本束手无策。 他接过药瓶,倒出两颗喂晏无师吃下。 不多时,后者忽然动了动,咳出一大口血,竟真的缓缓睁开眼睛。 沈峤心头一动,若药丸里头的药材都很温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奇效。 他问陈恭:“药丸里还有什么成分?” 陈恭这回倒如实道:“还有人参和雪莲,方才我怕你顾虑药性猛烈不敢给他用,所以没告诉你。” 沈峤问晏无师:“你感觉如何?” 对方没说话,耷拉着的眼皮略略掀开,似乎看了他们一眼,复又合上,勉强在马上坐直身体。 但面色冷白,额头隐见汗湿。 陈恭道:“看来上路应该是没问题了,那便走罢。” 他似乎很急于前往目的地,虽然并未过于明显流露出来,但沈峤能够感觉得到。 小镇上没有骆驼可以替换,众人只得骑着马往前走,所幸地形并非全然沙漠,处处依旧可见裸岩,显示他们仍处于戈壁地带。 一路上晏无师没再与沈峤说过话,只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 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很招眼的存在,但陈恭一行人里,包括慕容沁等人在内,竟都无人在他这里投下过多的注意力,他们似乎另有目标,而这个目标比晏无师重要得多。 马在戈壁上寸步难行,风沙渐大,众人只能下马,牵着马继续前行,江湖人脚程快,走了大半日,从清晨到黄昏,竟也距离小镇已经走出老远,触目俱是黄沙漫天,饶是武功高手也无能为力,好在众人早有准备,披风头巾齐齐遮住头面,这才免于吃一嘴沙子的下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分卷阅读169 沈峤不认识,陈恭也没有介绍的意思,但对方显然不会武功,跟慕容沁等人不是一拨的,陈恭带他同行,为的是要让对方探路。 对方手里拿着个罗盘高坐马上,负责辨认方向,自然有人为他牵着马。 忽然间,他高高扬起手。 几乎下一刻,慕容沁高声道:“停!”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瞪着中年人的背影。 对方低头看了半天罗盘,转身一路小跑到陈恭面前,拿着头巾胡乱往脸上一擦,将汗水抹去:“主公,有些,有些不对劲,罗盘到了此处就辨不出方向了!” 陈恭皱眉:“你之前不是说往这个方向走么?” 中年人顶着陈恭的灼灼目光,差点连话都说不完整:“是,是!可现在……您瞧!” 他将罗盘递过来,陈恭一看,上头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 陈恭自然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赔笑:“若小人没有猜错,这下面应该就是您要找的婼羌古城,它里头肯定有些东西存在,以至于扰乱了罗盘的指针,说不定正是您要的玉髓,可现在也因为受其干扰,小人根本没法找出古城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众人举目四顾,但见黄蒙蒙一片沙子,将天与地的界限都模糊了,偶尔能看见的也是近处裸岩,所谓的古城遗址,半点都见不到。 陈恭问慕容沁:“你怎么看?” 慕容沁想了想:“主公,要不等风沙停了再作打算?” 陈恭皱眉:“但这里也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 他看回中年人:“我们是要继续走,还是就地停下,你给个准话罢。” 他的话轻描淡写,但对方绝不敢随意糊弄,中年人犹豫不定,生怕众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走了岔路,而自己更要因此掉脑袋,当下急得抓耳挠腮:“这,这……” 陈恭冷冷道:“好好想了再答。” 中年人生生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继续往前罢!” 陈恭:“你确定?” 中年人:“是是!小人来带路罢,从罗盘反应来看,应该就在这一带没错了,多转转总能找到的!” 陈恭:“那就走罢。” 众人继续往前,沈峤跟在后头,他回头看了趴伏在马上的晏无师一眼,迟疑片刻:“你现在是晏无师,还是谁?” 对方从衣袍下面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执缰绳的手腕:“是我,阿晏。” “……”沈峤无语之余,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然救了晏无师,可内心深处,并不想与对方有过多接触。 晏无师性情大变之后衍生出来的所谓“阿晏”与“谢陵”,无论哪一个,在沈峤看来,都要比原主好说话得多,起码面对他们的时候,沈峤可以勉强当他不是晏无师,而是另外两个人。 突然地,前面有人惊声喊道:“主公,他不见了!” 第62章 这话一出,众人定睛望去,果然不见了中年人的身影,前方黄沙越发混浊,狂卷着在平地打旋,能见度降到最低,别说中年人了,沈峤甚至也辨认不出风沙之中哪个是陈恭。 慕容沁勉力上前拉住陈恭,高声道:“风沙太大,主公且到旁边暂避罢!” 陈恭咬咬牙:“不行,我们中间没有在这一带认路的,得跟紧他!” 这话刚说完,风沙就刮得更大了,抬头便可望见天乌沉沉夹着黄沙席卷而来,眼睛被沙子磨得眼泪直冒,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绝世高手也不可能与天地抗衡,只能将头巾披风拢得更紧一些,但风沙使得所有人寸步难行。 沈峤紧紧抓住晏无师的手腕,尽量弓着背减少前行阻力。 马匹受惊,不安挣动起来,沈峤一不留神,缰绳就从手中脱开,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马的踪影。 耳边风声狂啸,四目俱是迷黄。 “主公,往这边……” 沈峤依稀听见慕容沁如是说道,他快走几步上前朝那个方向赶过去,却不料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直接往下滑去! 下面仿佛是个无底深渊,坡度极陡,沈峤竟感觉自己下坠许久都没有踩住脚下实地。 如是过了片刻,他方才觉得坡度稍有减缓,沈峤一手按住身后石块,稳住身形,在斜坡上立身。 入目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对于他而言反倒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原本在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不见,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唯独下面传来呼吸声,急促而微弱。 “是谁在那里?”沈峤问道。 对方呼吸一顿,半晌,才弱弱道:“……是我。” 沈峤摸索斜坡走向,几个纵身跃向声音来源:“你怎么会下来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下坠之前已经及时松开对方的手了。 晏无师:“阿峤,我的手好像脱 分卷阅读170 臼了,头也好疼……” 沈峤:“……” 脑子本来就有缝,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不疼吗? 他只好走过去:“哪只手?” 晏无师:“右手。” 沈峤摸索过去,将他的骨头复位,对方闷哼一声,也没叫疼。 “你就在原地等我罢,我去前方看看。”沈峤对他道。 谁知刚要迈步,袍角就被抓住。 沈峤:“你现在起来走动不会头疼么?” 晏无师:“……嗯。” 沈峤不愿在对话上耽误太多时间,他也怕这里方向不明,回头未必找得见人,便道:“那行,我们走慢些,先找到陈恭他们再说。” 两人说话声调虽轻,却依旧有空旷萦回之感,可见此处应是在地底下,而且空间不小,说不定是洞窟一类的存在。 但这一切发生得有些离奇古怪,容不得他们不心生警惕。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但这些石块并非随意存在,恰恰相反,沈峤弯腰摸了几块,发现它们切割平整,都有规整的线条,上面隐隐还有细纹,可知是后天打造。 晏无师:“婼羌?” 兴许因为摔下来时再次震伤脑袋的缘故,他的声线有些颤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将“这里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婼羌”直接浓缩为两个字。 沈峤嗯了一声:“有可能。”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上。 火光只能照亮周遭一小片地方,但等沈峤看清他们身处的位置时,心头不由咯噔一声。 他们现在站着的,其实还不是真正的底部,因为就在他们旁边不远几步,地势又陡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深坑,一眼望不见底,如果他们方才不是落在这里,而是冲势再猛一些,直接掉进那个“深渊”里边,这会儿还不晓得是什么光景。 就在这个时候,晏无师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峤,我方才似乎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沈峤:“你看清是谁了吗?” 晏无师说了一句令人寒毛直竖的话:“好像不是人。” 他们手里拿着火折子,在黑暗中本身就是极为显眼的,如果陈恭他们真看见了,没道理不出声。 但他们脚下只有一条路,不往前,就只能后退。 沈峤道:“那就往反方向走罢。” 小径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火光摇摇欲灭,黑暗却广袤无边,这种情况下,人变得渺小无比,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所吞噬。 晏无师忽然道:“你之前看不见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沈峤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没什么感觉,习惯了就好。” 晏无师:“为什么不恨?” 沈峤想了想:“怨是有的,恨谈不上。背负太多会很累,这世间固然有许多心怀歹意的人,可同样有更多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我想记住他们,而非那些只会让人绝望痛苦的事情。” 晏无师叹了口气:“可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对你不好的。若没有你,陈恭也不可能像今日这样风光,可他非但没有记住你的恩情,反而恩将仇报,要挟你与他一起来探若羌。” 沈峤淡淡道:“也有好的,你不知道而已。当日我被你亲手送到桑景行面前,不得不自废武功与他同归于尽,当日我们在湘州城外救的那名少年,恰好正是住在白龙观里的小道童,若非他及时援手,此刻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之后合欢宗的人上门,白龙观主明知将我交出去可以幸免己身,却仍以身相代。有这些人在,我怎敢放任自己一心沉浸仇恨之中?沈峤的心很小,只容得下这些好人,不值得我去惦记的人,我连恨都不会分给他们。” 晏无师:“那晏无师呢,你也不恨他吗?” 沈峤:“若不是因为你死了,很可能影响北周乃至天下局势,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说话。” 晏无师笑了:“其实你还是恨的,只是你的心太柔软仁厚,连恨一个人都不长久。阿峤,你的弱点太明显,所以谁都可以借机要挟你,就像陈恭。当时你哪怕拿下陈恭,威胁他交出般娜祖父,也比现在跟着他来到这里要好。” 沈峤:“不错,当时我的确可以那么做,但那样一来,你就跑不掉了,你的意思是暗示我只管扔下你对吗?” 晏无师轻轻道:“不,但我明白先前那个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因为他生性多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哪怕你再好,他也总想将你心底黑暗的那一面勾引出来。他却不知道,你就是你,这世上也许有千千万万个陈恭,却只有一个沈峤。” 沈峤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真的不是他了,因为晏无师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晏无师温温柔柔道:“我自然不是他,我叫阿晏啊。” 沈峤:“……你不是头疼吗,怎么方才还能说那么多话呢?” 晏无师不吱声了。 说话的工夫,两人一前一后走 分卷阅读171 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沈峤忽然停下脚步。 火折子燃尽最后一点光,在黑暗中倏地沉寂下去。 他的声音里有着疑惑:“我们好像绕了一圈?” 小径尽头,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与他们方才在那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圈,我们只是从一头来到另外一头?” 他这话刚说完,前方就有人道:“可是沈道长?” 是拓跋良哲的声音。 沈峤扬声回道:“是!你在哪里?” 拓跋良哲:“我刚刚也是从上面掉下来,撞到头晕了过去,才刚醒,请问沈道长可曾见过主公他们?” 沈峤:“没有,我们下来之后一直走不出去,你有什么发现?” 拓跋良哲:“这里有个门,后面好像是一条阶梯,但太暗了,我也看不清楚,落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火折子也掉出去,你那里可还有?” 沈峤:“有,还有一个。” 不管大家各有什么立场,目前都处于合作关系,要想有突破就得同心协力。 沈峤点亮火折子走过去,拓跋良哲果然站在洞口的位置等他们,走近了看,不难发现他额头上果然也有一大块血渍。 拓跋良哲:“你们方才发现别的地方有路吗?” 沈峤:“没有。” 拓跋良哲:“那看来只能去下面看看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峤忽然看见拓跋良哲身后出现一只毛茸茸的手,五指俨然,指甲泛红,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对方无声无息近前,竟连他们也没察觉,也不知是人是鬼。 没等沈峤开口,拓跋良哲似乎也感觉了不妥,直接回身一剑刺去。 但剑没有插入对方身体,却像遇上一堵铜墙铁壁,剑尖竟还微微弯了一下。 拓跋良哲飞快后退,沈峤将火折子塞到晏无师手里,一边抽出山河同悲剑,飞身上前。 对方身形高大粗壮,不像同行里的任何一个人,沈峤想起刚刚晏无师说的“非人”之语,心头不敢大意,剑身灌注真气,泛出隐隐白光,即便对方是铜墙铁壁,这一剑下去也能刺穿。 但那怪物虽然看着笨重,身形却极灵敏,左腾右挪,居然能够避开沈峤的剑,它似乎更钟意拓跋良哲,五爪一张就朝对方抓过去。 离得近了,沈峤便感觉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那怪物浑身毛茸茸的,眼珠子泛着幽幽绿光,看着像是一只猿猴。 说时迟,那时快,拓跋良哲本以为沈峤分担了大部分压力,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又朝自己扑过来,他右边就是无底深渊,后面则是晏无师,可以腾挪闪避的空间委实太小,不得已,他只能往左边石壁上攀爬,几个纵身,人便跃上几丈高。 谁知猿猴紧追不放,竟也能跟在后面攀爬,速度比他们这等高手居然还要快上三分,眼看就要抓住拓跋良哲。 拓跋良哲往旁边一沉,然后做了一个沈峤预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手抓向晏无师,准备将对方掷向猿猴,以此让自己脱困。 但没想到这一手伸过去,却扑了个空! 第63章 猿猴扑着拓跋良哲齐齐跌入深渊,空旷之中只余拓跋良哲的惊呼声,久久萦绕。 原本应该被拓跋良哲用来当挡箭牌的晏无师,此时却贴在石壁上喘息,面色苍白如鬼,在摇曳不定的微弱烛火中,泛出一丝近乎漠然的冷硬感。 沈峤松一口气,上前为他把脉:“你没事罢?” 入手对方似乎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任他按在手腕处。 沈峤眉头拧紧,却不是因为他的反应:“你体内的真气怎么越发紊乱了,直如群雄逐鹿一般!” 晏无师:“我方才动了真气。” 沈峤竟从他这句短短几个字的话里听出油尽灯枯之感,不由吃了一惊。 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已如玉山倾颓,整个人朝沈峤歪过来。 沈峤不能不将人揽住,触手一片冰冷,他毫无准备,生生被激得一颤。 这种情形倒有点像当日在陈国,晏无师与汝鄢克惠交手之后走火入魔的反应。 但实际上他今日的病根,的确也是从那日就开始埋下了的。 晏无师也在发抖,这让他下意识想要贴近沈峤,多汲取一点温暖。 因他之前的状况,沈峤不敢再随意给他灌注真气:“你感觉怎样,若是不能走,就先在这里歇息片刻罢。” 晏无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沈峤叹了口气,弯腰将他负在背上,以剑拄地,朝洞口走去。 曾经独步武林,睥睨群雄的晏宗主只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火折子了,但方才熄灭之前,沈峤看见洞口下面果然有一条阶梯,极其陡峭,但既然有阶梯,说明那下面必然曾经是人居住过的地方,此处 分卷阅读174 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为了节省火折子,一行人中就只有慕容沁点了一个,没等慕容沁将火折子迎过去,有人已经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个想要点亮,可因为过于紧张,手哆哆嗦嗦,火折子直接掉到地上。 慕容沁快步走过去,火光往地上一照,但见方才掉下去的火折子上面多了一只毛茸茸的蜘蛛,浑身灰黑色,不算上腿,竟还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而在它的背甲上有三道白色痕迹,看上去就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待那蜘蛛爬动起来,“眼睛”又会睁开,如眨眼一般。 众人几曾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形,也谈不上害怕,但登时只觉寒毛根根竖立,说不出的恶心难受。 有人忍不住挥剑过去,一剑将那蜘蛛斩成两半,然而瞬间又有更多的小蜘蛛从它腹中涌出,纷纷爬向众人的脚面。 “六郎!那是六郎!” 又有人点亮了火折子,火光往远处晃了晃,就看见一具尸体倒在那里,还穿着他们熟悉的衣裳,但整个人都已经干瘪下来,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颇为可怖。 “不要让这些东西近身!”慕容沁厉声道。 说话的当口,他的剑已经出鞘,几道剑光一过,将那些企图爬向他与陈恭的蜘蛛都立毙于当场。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小蜘蛛爬得奇快无比,顺着脚面裤管往上爬,看到有缝隙就往里钻,一旦接触到温热的皮肤,便会注入毒液,令人产生麻痹感,从而被吸光了血也浑然不觉,连半点声息都没有。 转眼间又有两三人倒下,这些人都只会点拳脚功夫,跟在陈恭身边跑前跑后形同杂役小厮,此时完全来不及反抗,便与那六郎一般,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其他人见状大骇,哪里还敢轻忽大意,都纷纷亮出兵器朝那些蜘蛛砍杀,但蜘蛛太小,又有一些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涌出来,四周昏暗加上紧张,众人难免疏忽,砍中几只大的,难免又有小的爬出来,竟是杀之不尽,防不胜防。 唯独沈峤那边,山河同悲剑的剑幕之下,竟没有一只蜘蛛能近身,他将晏无师护在身后,剑气将两人都包围得滴水不漏,黑暗中如白色瀑布,光彩耀目,令人移不开眼。 蜘蛛欺软怕硬,眼见近不了沈峤的身,又调头纷纷朝别人涌去。 陈恭怒而训斥手下人:“谁让你们刺它肚子的,直接放火,一把火烧了啊!” 他自己也没闲着,一手持剑,一手将火折子往地上晃,蜘蛛畏惧火光,果然不敢上前,他趁机烧死一部分,但火折子毕竟有限,眼看蜘蛛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陈恭这边的人却已经死了好几个,他不得不指挥众人:“往前跑!”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只觉背后一阵凉风,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有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是妖猴!那些妖猴又来了!”有人大惊失色地喊起来。 前后狼后有虎,想跑也跑不了了,众人恐惧之中,下意识往慕容沁和沈峤那边聚集,只因两人在队伍中实力最强,至今依然游刃有余,毫发无损。 但沈峤自己其实也不轻松,两只猿猴同时朝他扑过来,他一面要应付前面的蜘蛛,一面要对付两只猿猴,还要护着晏无师,可谓一心三用,分身乏术。 那些猿猴就像陈恭说的,在黑暗中待久了,已经养成夜视的能力,它们就像暗处狡猾的猎手,冷眼看着众人在蜘蛛的围攻下团团转,等待最佳时机出手,务求一击必中。 刀剑铿锵之声响彻不绝,但许多人都发现一剑刺出去,明明看着能够穿透猿猴的胸膛,但要么不是被皮毛之下坚硬如铁的皮肤硬壳所阻挡,要么就是猿猴往往总能在最后一刻逃脱,几个回合下来,他们要挂心那些吸人血的蜘蛛,还要应付精力无穷无尽的猿猴,完全疲于奔命,很快身上都挂了彩。 那些猿猴的指甲好像也有某种毒素,被它们划过的伤口随即开始火辣辣发疼。 “这些猿猴和蜘蛛是天敌,它们一出现,蜘蛛就都退了。” 晏无师忽然道,他的声音黯哑乏力,没了从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狂妄,但一出口,却总有种令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去倾听的力量。 听见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在与猿猴交手的间隙,许多人往地上看去,果然看见令人见之变色的蜘蛛通通不见了。 没了蜘蛛的掣肘,仿佛放下心头大石,众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一时真气涤荡,剑风横扫,将那些猿猴逼得也退了一退。 但好景不长,伴随着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如妇人恸哭,那些猿猴的攻击力复又猛烈起来,有些被众人真气拍伤之后竟还不管不顾扑上前,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沈峤对晏无师道:“这想必是猿猴首领在指挥的缘故,必须将他擒下才能太平,你往慕容沁那里躲,我去找一找那首领,兴许一时半会顾不上你。” 晏无师嗯了一声,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但他们两人本就不是朋友,当然目前也谈不上敌人,以目前的性情来说,与本尊有 分卷阅读176 一剑在其中某只猿猴的胸口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对方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腥气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饶是沈峤,也禁不住微微顿了一下。 趁着其它猿猴攻击沈峤的时候,猿猴首领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好不容易觑准这个间隙,它呼啸一声扑向沈峤,直接抱着人往后推! 沈峤直接被它紧紧抱住,挣脱不开,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跌倒,一脚踩空,掉入一个深坑之中。 就在这时,猿猴首领趁势松开他,又借着其它猿猴拉住自己尾巴的当口,狠狠将沈峤推入那个深坑里,而后大声呼啸,仿佛在庆贺胜利! 山河同悲剑承载着沈峤的重量,几乎在坑壁上划出一道火花,但沈峤还是止不住下坠的趋势,这里仿佛真正的深渊,根本不知何时才能到底,沈峤手臂酸麻,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发疼,那是刚刚在跟猿群搏斗的时候被伤到的,此时只觉滚烫火辣,难受异常。 沈峤低头一看,下面隐约泛着红光,不知是何物。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一个不察,山河同悲剑在狭壁上落空,整个人就往下坠落! 但这种下坠感才刚刚发生,他的另一条手臂就被人牢牢抓住! 沈峤抬起头,却见晏无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为了捞住沈峤,他的上半身都探了出来。 “抓紧!”他厉声对沈峤道。 第65章 有了这一下缓冲,沈峤得以重提一口气,手一用力,山河同悲剑没入墙壁之中,脚下踩住裂缝凸起,提气一纵,翻身跃上晏无师的藏身之处。 此处实际上不是洞穴,而是因为年代久远,墙壁开裂而形成的一处缝隙,这座城池被风沙掩埋,经历岁月洗礼,早已与地下融为一体。 没等他询问,晏无师就道:“下面应该就是陈恭他们要找的红玉髓。” 沈峤方才顾着固定身形,并未多加留意,此时往下一看,方才发现红澄澄一片发光,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红光仅仅只是矿石本身的光芒,不算耀眼,但剔透流莹,光彩照人,在黑暗之中,却足以将人的脸庞也映红了。 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前方,他们拐了好几个弯,左右都有玉髓照明,但这些玉髓全都深深嵌入岩石之中,根本挖不出来,不知道这些玉髓的确足够漂亮,可陈恭找来何用?他得齐主爱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连慕容沁如今都为他所用,忠心耿耿,更不必说金银财宝。从前的陈恭一无所有,可能会为了玉髓不顾性命,但现在的陈恭拥有太多,为何还会不惜危险来到此处? 他收回视线,回过头:“多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无师答非所问:“从这里有一条捷径通往下面。” 沈峤:“你下去过了?” 晏无师:“没靠近,那附近还有两只猿猴在把守。” 沈峤:“那你可见着了玉苁蓉?” 晏无师嗯了一声。 沈峤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他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十数处,多是刚才为了护着晏无师的时候被猿猴抓伤的,也有方才落下去的时候撞伤划伤的,但这些都是皮外伤,那些猿猴的利爪上即便有毒,也是微毒,真气运转下,很快就能排出体外。 相比起来,反倒是陈恭他们那边,伤得要更严重一些。 晏无师:“那些猿猴在此地数百年不见天日,以人面蜘蛛和玉苁蓉为食,皮肉坚硬,非神兵灌注真气不能伤及,且身轻如燕,这才是它们最难对付的地方。” 沈峤反是精神一振:“那走罢,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不差最后一步,得了玉苁蓉,也能早日治愈你的外伤。”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你可需要歇息一下?” 沈峤摇摇头:“先去将玉苁蓉拿到手再说,以免等会与陈恭等人碰上,又徒增变故。” 晏无师点点头,没再多言:“跟我来。” 他起身在前面带路,沈峤则跟在后边。 离了那片玉髓,红光消失,路途又恢复黑暗,脚步被放到最轻,衣袂摩擦的悉悉索索之间,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距离却一前一后,看似暧昧实则疏离。 路程不短,中间有不少曲折拐弯,晏无师因为走过一遍,脚下不慢,一直走了约莫半炷香左右,他忽然停下来,幸而沈峤反应快,及时刹住身形,否则非得撞上不可。 “前面就是……”晏无师回过头低声道。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迎面一股腥风袭来,沈峤将他往身后一扯,右手举剑格挡。 千斤重担倏地当头压下,沈峤防备不及连退三步,但他很快抽剑出鞘,剑锋横扫过去,猿猴嘶鸣一声,退了一下,复又扑将上来,与此同时,又有一只猿猴扑了过来,加入混战。 一片漆黑之中,沈峤虽然看不见,感官却变得更为敏锐,他后退几步,待那两只猿猴齐齐扑过来,真气灌注剑身,化作一道白虹,两只猿猴猝不及防,锋刃所至,被削得嚎叫一声,登时更加凶狠地朝沈峤进攻 分卷阅读178 有空管猿猴的事情,慕容沁见他神色惊恐,忙上前搀扶住他。 陈恭:“快,快,你身上有没有带解毒的药!” 慕容沁目光触及他的手掌,也不由面露惊容:“主公,这是……?!” 青紫色已经开始往手腕上面蔓延。 陈恭的语调几乎是在咆哮了:“解毒的药!” 他在崖下已经吃了不少,但都没有效果,现在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慕容沁身上。 但解毒的药丸原本就不是万能,慕容沁有的,陈恭肯定也有,在吞下了好几颗药丸依旧无济于事之后,陈恭已经濒临绝望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终于达成了目的,却即将要因此丧命。 “沈道长可有法子解我的毒?”他哑声道,将沈峤当成最后一棵稻草,望住对方的眼神满是企望。 沈峤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中毒的,只看见对方下了悬崖,重新爬上来之后就这样了:“下面有毒物?” 陈恭:“是那些玉髓,那些玉髓有剧毒!你能不能救救我?我听说玄都山炼药也是一绝,你是掌教,肯定有许多办法,若能救我,我定会倾囊相报的!” 沈峤摇摇头:“我出来得匆忙,又被你要挟至此,根本来不及带什么解毒的药物。” 陈恭却以为他不肯给,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珏朝沈峤抛过去:“其实早在你答应与我们同行的时候,我就命人将那老者放了,他现在想必已经回去与他孙女一起了,你若还不放心,等回去之后尽可拿着这枚玉珏去王城里的云来客栈找人,那东家收了我的银钱将人暂时留住,就算他还没放人,你拿着这枚玉珏去,也可以让他放人。我知你是君子,从前也多次救我,这次让你同行纯属不得已而为之,并无伤人之意,还请你看在咱们旧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他语速极快,可以想象心中实在是紧张之极。 沈峤无奈道:“我当真没有解药。” 这话一出,陈恭顿时面如死灰。 他试图运功将毒素逼出去,但真气运行反而加快了毒素侵入的速度,眼看青紫色已经快要达到手肘了,陈恭咬咬牙,对慕容沁道:“快,将我的手臂斩下来!” 此时一直半隐于黑暗之中,默然不语的晏无师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法子?” 第66章 陈恭死死盯住晏无师:“晏宗主有办法?” 晏无师:“你们与那些猿猴搏斗的时候,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它们的指甲锋利带毒,所以一旦挠到身上,伤口就会红肿发痒。”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显然并没有受到陈恭中毒的影响,反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悠闲。 “那样锋利的爪子,必然要时时磨砺,这里可供选择的岩石不多,这些猿猴守护着的玉髓就成为最佳的选择,它们时时将爪子在上面磨拭,却没有因此染上剧毒,那是因为剧毒之物方圆一里之内,必然有相克之物,就像这古城里的蜘蛛和猿猴一般。” 慕容沁听出其中关键:“晏宗主的意思是,主公这毒有解药?” 陈恭却灵光一闪:“玉苁蓉!是不是玉苁蓉!快,你们去看看那附近有没有玉苁蓉?!” 慕容沁等人忙跑到崖边四处察看,果然发现了玉苁蓉。 “主公,果然有玉苁蓉!”慕容迅欣喜道。 沈峤忍不住看了晏无师一眼,后者双手拢袖,半身隐在阴影中,显然没打算吱声。 陈恭大喜过望:“快拿过来!” 慕容沁叔侄将那几株玉苁蓉悉数斩断带过来,陈恭看也不看一眼,囫囵吞枣就往嘴里塞。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一刻钟之后,他的右手依旧疼痒难忍,青紫色甚至逐渐加深,已经从手肘往上蔓延,快要达到肩膀了。 陈恭脸色青白交加,几乎也要与手臂相映成辉了。 晏无师这才慢慢道:“玉苁蓉的确是解毒之物,但它的枝叶无用,唯一能解毒的是它的果实,那些猿猴一代代也正是服用了果实,才不惧玉髓和蜘蛛的剧毒,得以生存在此处。这里既然是婼羌的祭台,这些猿猴说不定是当年婼羌人训练用来看守玉髓的,你们瞧见那只猿猴首领了么,它已经渐渐衍化出人脸轮廓,可见心智狡猾非同一般。” 这一段话本是饶富趣味,可惜说的人一板一眼,平淡无波,陈恭哪里还有心情听他细说这些猿猴的来历,若换了平日,只怕早就勃然大怒,让慕容沁将人拿下了,可这时命门被人捏在手里,他只得忍气吞声:“看来晏宗主已经将那些果实都摘下来了?不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悉听尊便,还请将玉苁蓉的果实给我。” 晏无师:“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偏偏就不明说。 陈恭了解沈峤,他知道对方是君子,君子欺之以方,所以在与沈峤交锋的时候,他屡屡占了上风,但对晏无师却不能这么做,此人任意妄为之名早已人所共知,谁也没法用常理来揣度推断,陈恭 分卷阅读179 知道他没死这个消息在这里也根本没法作为把柄威胁,反倒是对方手握玉苁蓉果实,眼下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晏宗主若不明说,我怎么知道?”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晏无师冷冷道:“你猜我能不能在你的狗妄动之前将果实毁掉?你若肯冒险,我也不介意试一试。” 此言一出,慕容迅虽怒上心头,却也只能停下原本打算向他那边靠拢的动作。 陈恭咬牙:“你要的是太阿剑里面的东西?” 晏无师不语。 陈恭无计可施,只得用另一只手将藏在怀里的帛片掏出来递给晏无师。 “玉苁蓉呢?” 晏无师接过帛片,不知从哪摸出一枚果实抛过去。 陈恭心有不甘,忍不住问:“你早就料到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特意赶在我们之前,以果实来威胁我?” 兴许是拿到帛片之后心情不错,晏无师终于大发慈悲解答了他的疑问:“太阿剑为陈郡谢家之物,剑柄本来就是中空的但因所铸精铁极为罕见,坚硬异常,若要在剑柄中藏东西,就只能以天外奇石强力先将剑破开,再花大力气重新铸造。此剑遗失之后再无踪迹,直到吐谷浑王城重现。” 陈恭吃下玉苁蓉果实之后,终于感觉身体不那么难受了,等待毒素消退的过程有点漫长,他只能借由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所以你一看到我拿着这把剑,就知道它已经被人重新拆开又锻造过了,而且因为我直奔婼羌来寻找玉髓,你也能猜到我是为了破开这把剑,拿出里面的东西,因此提前将玉苁蓉的果实都扔掉,自己留下几枚,好等着我中毒的时候要挟我交出东西!” 陈恭恍然大悟,忍不住讥讽道:“晏宗主就算受了重伤,这份心机算计,同样也让人望尘莫及啊!” 慕容迅更是怒斥:“卑鄙无耻!坐享其成!” 晏无师冷笑一声,不屑与他们打嘴仗。 慕容沁身形微闪,直接跃身上前,想要将他拿下,不料沈峤却忽然出手,横剑当前,将他拦住。 两人交手数招,慕容沁发现自己竟从沈峤身上占不到半分便宜,不由暗暗吃惊。 这个在出云寺里还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短短一年时间,竟已恢复如斯,令人不敢小觑。 就在沈峤这一挡的间隙,晏无师已经闪身没入黑暗之中,慕容迅惊呼“他不见了”,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萨鲲鹏扑上前察看,果然搜寻不到晏无师的踪影。 “主公,这里好像有个机关,但拉下来也没有动静!”他喊道。 “必是他在另一边控制住了!”慕容迅愤愤道。 身后便是断龙石,且不说这有千斤万斤之重的断龙石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就算断龙石能重新升起,石头另一边也有猿猴首领和毒蜘蛛在等着他们,众人不是打不过,只是那需要耗费太多精力,想想那些无孔不入的蜘蛛,每个人都打从心里发毛。 前方就是悬崖,悬崖下面则是成片的晶簇玉髓,美则美矣,可又不能当饭吃,这些东西还有剧毒,看过陈恭方才的惨状之后,再没有一个人会对这片红玉髓起贪婪之心而自找麻烦。 也就是说,他们眼下被困在这里,前后无路,出不去了。 “沈峤,你现在满意了?!”慕容迅一腔邪火发不出去,冲着沈峤吼道。 沈峤闭目养神,根本不接茬。 陈恭沉声道:“你们先四下找找有没有其它出路,晏无师能从这里出去,我们一定也能。” 趁着慕容沁等三人找出路的时候,他望向沈峤:“沈道长,恕我直言,晏无师先前被五大高手围攻,业已受了重伤,此行你本来可以不必带着他,却因为我一句这里可能有玉苁蓉的话,还是将他带了进来,这番恩德,莫说放在朋友身上,就是对陌生人,都足够令人感激涕零了。可现在他拿到了玉苁蓉,连带我的帛片,非但没有将你一并带走,反而把你丢下,独自离开,你不觉得冤,我都替你不平。” 沈峤淡淡道:“如果我施恩望报,你现在欠了我多少,又该回报我几次?当年在破庙里,若不是我出手,你如何能打得过那帮地痞流氓?后来在出云寺,若没有我,你早已死在慕容沁手下,又如何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他们颐指气使?可你回报了什么?是带着穆提婆来找我,还是以般娜祖父要挟我与你一道下婼羌古城?” 陈恭语塞,满腔挑拨的话登时说不出口。 沈峤:“你我本不是同路人,从前不是,往后也不会是。” 陈恭原有两分心虚,听了这话,反倒有气,冷笑道:“你倒是清高无比,可你倒落得什么好处了?我有今日一切,全是靠我自己努力所得,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妨告诉你罢,我生来就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上回在出云寺,虽然当时我还识字不多,却硬生生将你念的都记下来了,在场那么多高手,谁又会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穆提婆凶狠残暴,被他宠爱的人都不超过一个月,许多 分卷阅读181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陈恭这些话不乏合理之处。 晏无师从前曾多次尝试过将《朱阳策》真气化为己用,甚至不惜拿沈峤来尝试,屡屡想要激发出他的潜力,但事实证明他的武功根基在魔心,与沈峤的道心根本不相容,《朱阳策》于他而言,其实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朱阳策》仅仅记载了儒释道的武功,晏无师根本不会对沈峤说出“已经有办法弥补破绽”这样的话,以他的本事,更有可能早已推断出太阿剑里藏着《朱阳策》残卷,而这一卷《朱阳策》,恰恰就是他所需要的。 推出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沈峤缓缓吐一口气,神色中隐现疲乏,只觉得忽然有些累。 只是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原来如此,陶弘景果然学究天人,难怪魔门中人也一直想要《朱阳策》,看来他们所要的,就是这帛片了。你同样心心念念要得到它,是否因为你现在在练魔门的功夫?你加入了合欢宗?” 陈恭:“笑话,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何必还要加入合欢宗供人驱遣?反倒是合欢宗的人需要我为他们提供种种便利,所以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两相得利的交易与合作。” 然而说太多也没用,事实就是他们现在依旧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慕容沁等人在下面转了一圈,无功而返,大家都有些丧气,陈恭也不再开口了,趁机打坐养精蓄锐,顺便将方才在帛片上匆匆一扫记下来的内容再记一遍,争取化为己用。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也会尽可能为自己创造有利的环境,所以陈恭才能在乱世之中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市井布衣,走到今日,连慕容沁这样的齐国宫廷第一高手,都甘愿被他差遣,听他命令。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石壁上忽然生出一声动静,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都蓦地睁开眼,纷纷循声望去,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原先晏无师消失的地方。 慕容迅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蹦三尺高,提着剑就要冲过去:“晏无师?!” 这三个字念出来,俱是咬牙切齿,深恨无比。 第67章 然而晏无师只稍一句话就让他生生顿住身形。 “外面有岔路,如果离了我,你们就出不去了。” “三郎!”陈恭喝住慕容迅。 后者不甘不愿收兵,退回陈恭身后。 陈恭拱手,表现得很是客气:“多谢晏宗主去而复返,我等甚是感激,晏宗主若愿为我们指一条明路出去,我愿将方才的帛片拱手相让,再不提索要二字。”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来路走去。 慕容沁转头问陈恭:“主公,跟是不跟?” 陈恭点点头:“我在前头,你们跟在我后面。” 慕容沁:“主公!” 陈恭笑了一下:“别废话了,跟上!” 慕容沁和慕容迅等人都有些感动,没再多说,大步跟在后面。 陈恭能够收服慕容沁等人,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一个毫无背景家底的穷小子,即便一跃成为最受齐主宠爱的人,也无法令慕容沁这样心高气傲的高手甘心情愿在他麾下。事实上方才沈峤已经一语道破玄机了,陈恭天分极高,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使得他没与《朱阳策》这份机缘错身而过,而他自己又足够努力,不因成为齐主宠臣而满足,所作所为,的确也有成为枭雄领袖的潜力。 再往深一层说,像慕容沁这等出身前朝燕国皇室的人,若非有一身武功在,放在新朝早就失势,他们并非传承世家,皇帝也不会给他们太大的权力,他们所能选择的就是当权贵鹰犬,连齐国的普通贵族都能瞧不起他们,这种情况下,陈恭给了他们一种新的选择,又以自己的表现折服他们,他们自然愿意改投明主,对陈恭效忠。 沈峤固然不了解其中详细内情,但他好歹也算入世这么长时间,在晏无师的熏陶下,多多少少对局势人心有所了解,陈恭能够在短短时间内爬到高位,收服人心,的确算是非常厉害。换作晏无师,即使他明白那些人心道理,但因为他性情生来狂傲肆意,未必能像陈恭这样能屈能伸。 这是一条完全在山里凿出来的通道,陈恭身上还有火折子,点亮之后,一路上都可以看见两旁安置了烛台,但因为整座古城下陷坍塌,也许当时也引发了山石部分塌陷,中间有些地方被上面塌下来的巨石挡住去路,只剩下一条狭窄的缝隙,众人需要搬开那些石头之后,再小心翼翼挤过去。 慕容迅有些不放心:“这条路没有蜘蛛了罢?” 慕容沁道:“那些蜘蛛身上有股陈腐臭味,这里没闻到,应该是没蜘蛛出没的。” 正说话间,前面倏然一分为二,出现两条岔路。 众人停下脚步,俱都看着晏无师的背影。 后者道:“走左边。” 慕容迅狐疑:“且慢!你怎么知道要走左边?” 晏无师:“我刚走过右边,有蜘蛛 分卷阅读182 。” 慕容迅:“我们凭什么信你?而且你碰到蜘蛛如何全身而退?” 晏无师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慕容沁按住慕容迅,低声道:“他有玉苁蓉。” 是了,玉苁蓉能解蜘蛛的毒素,应该也能让蜘蛛近不了他的身,慕容迅恍然大悟。 但既然如此,晏无师为什么还要折返回来带他们出去呢,总不成是良心发现罢? 堂堂浣月宗宗主有这良心,说出去别说旁人不信,连慕容迅自己都不相信。 通道一直是缓慢向上的坡度,这说明他们正往地面上走,众人嘴里没说,心中都渐渐相信了晏无师的话,直到又走了一段路,出现下一个分岔路口。 这次有三个分岔口。 晏无师停住脚步:“方才我只走到这里就回头了。”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选哪个岔口。 但众人也明白了,他们原先最开始进来时,并非通过正常路径,所以现在等于是在重走一遍王城内部通道,这些岔路里头通往各个方向,就相当于中原皇宫,其中必然有一些通往不同宫殿,也有通向王城的,通往王城的那条路才是真正的出路,选了其余的,多走些弯路也就罢了,怕就怕到时候又遇上蜘蛛和猿群,吃不了兜着走。 陈恭问晏无师:“若是你的话,你会选哪一条路?” 晏无师没说话。 一直沉默的沈峤忽然开口:“既然都不知道,就在此地做个记号,随便找一条便是了,左右凭的都是运气,若选错了,只能怪自己运气不佳。” 陈恭:“也好。”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石壁上划了几道痕迹。 这个动作不由让沈峤多看了两眼。 他虽然知道对方现在武功不错,但先前忙着与猿群搏斗,也没多少工夫去观察,眼下这一笔一划明显是灌注了真气的,白痕入壁三分,可见火候。 划好痕迹,陈恭道:“不如先走中间的?也许这里才是通向外面的。”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慕容迅见晏无师一动不动,不由问:“你怎么不走了?” 晏无师:“这段路,我没走过,我不带路。” 他说话有种细微的停顿感,旁人没有察觉,沈峤却注意到了。 慕容迅冷笑:“谁知道这趟路你到底有没有走过,现在你不先走,焉知是不是在半途设了什么埋伏等我们?” 若换了从前,给慕容迅一百个胆子,他也未必敢对晏无师如此说话。但人就是这样,当看见别人打败他,而且看见他落魄的样子时,心中对这人的定位也会一落千丈,以致于产生自己也能打败他,此人不值一提的感觉。 晏无师没有接话,因为他直接出手了。 慕容迅就站在旁边的,对方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抽剑,脖子就已经被狠狠拧住,整个人被按在石壁上! 慕容沁一掌拍向晏无师,却被轻飘飘一把剑鞘挡下。 沈峤淡淡道:“尚未脱离危险,诸位就要自相残杀了吗?” 慕容迅抓向晏无师,但还未等他抬手,晏无师就松开了他,退到沈峤身后。 陈恭喝道:“都住手!” 他对慕容迅道:“晏宗主原本不必去而复返来找我们,但他既然肯这么做,我们反倒是要多谢他,以后你不得无礼。” 又朝晏无师拱了拱手:“我代三郎向晏宗主赔罪,既然中间这条路是我选的,就由我走前头罢!” 说罢拿着火折子便往前走。 虽然表现出一马当先的勇气,但陈恭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小心,稍微有点不对就停下来察看半天。 但也许真是上天眷顾,他们这一次竟然赌对了,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出了通道,穿过王城,回到他们原先掉下来的地方。 从这里再找出口上去,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很难,但陈恭等人只需要轻功纵身跃上,再以兵器固定住身形,一步步攀爬上去即可。 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差点没被猛烈的阳光刺瞎,但同时任何一个在地底待了三天险些丧命的人,都会觉得这阳光太过珍贵。 沈峤用布巾蒙住眼睛,避免眼睛受到突如其来的猛烈刺激而失明,过了片刻,等眼睛稍稍觉得适应了,才慢慢将布巾挪开,他发现晏无师就在自己身后,对方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被弄丢了,只能用手遮挡双目,一面又贴着沈峤,似乎怕他跑了,这动作莫名透着点儿傻气。 陈恭问:“不知沈道长与晏宗主以后有何打算,我们回齐国的话也得经过长安,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送你们一程,也免得晏宗主身份曝光之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此行本为打开太阿剑取出帛片,眼下明知帛片就在晏无师那里,却提也不提,显然是已经记住了内容,但他这番话并不仅仅是向沈峤示好,表现自己大度,还在向沈峤和晏无师说明自己无意透露晏无师的行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陈恭,的确 分卷阅读185 :“你容貌过于显目,还是做些装扮的话。” 晏无师没有说话,那脸上表情明显在说:那为什么不是你换女装? 沈峤:“换了女装,就能戴上幂篱,旁人知道是女眷,一般为了避嫌,不会再多看一眼,但若继续穿男装,遇上窦燕山段文鸯这等心细之人,依旧是能看出端倪的,为免在你与浣月宗的人碰头之前又生波澜,女装是最安全的选择。”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沈峤蹙眉:“穿不穿?” 晏无师摇摇头:“不穿,会怎样?” 沈峤:“那我就点了你的穴,帮你穿,再雇辆马车带你上路,虽然这样折腾些,但起码我能少许多麻烦。” 晏无师垂下眼皮:“穿。” “乖。”沈峤欣慰,心道还是谢陵好说话。 两鬓星白,要染黒,头发依旧束髻,这不用改,许多女子平日也这样梳,眉毛需要略略修整一下,双颊抹点胭脂,嘴唇涂点口脂,有个大概模样即可,不必讲究太细,再换上女装绣鞋,虽然身形看着别扭,表情也僵硬阴冷,但总算眉目不失俊美英气,算是别有一番风情。 沈峤见他紧绷,便笑道:“你别怕,从前玄都山上那些道祖肖像旧了,都是我一笔一划重新描红塑色的,画像与画人总还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 一切做罢,他起身又从头到尾端详一眼,点点头:“还成,你可要揽镜自照。” 对方显然一刻都没兴趣朝那面铜镜看上一眼,直接就将幂篱戴上。 眼不见为净。 第69章 沈峤二人回到吐谷浑王城时,寒冬已然来临,以往从这里经过去西面诸国的商队变得很少,整座王城与他们离开时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冷冷清清的景象。 “但这只是暂时的,”街上卖糖人的小贩说道,“冬天往西,路会很难走,所以许多商队都是秋天出发,来年春天回来,等过了冬,这里人又多起来了!” 他是汉人,十几年前跟随经商团队经过这里,认识了一名吐谷浑姑娘,从此在这里定居成婚生子。 沈峤似乎天生有种亲和力,令人如沐春风,倍感舒服,方才晏无师在糖人摊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小贩也没有与他说话,沈峤从后头走过来,仅仅询问了一两句,小贩就带着一脸“他乡遇故知”的表情跟他闲聊起来。 “其实这城里汉人不少,连吐谷浑的王公贵族都说汉话,着汉裳,只是终归地处西域,寻常人轻易都不愿离乡背井。” 沈峤笑道:“说得是,你的妻子一定十分美丽贤惠,才能将你留下来。而且我听你说话,应该是读过不少书的学问人罢,却肯为了她千里迢迢留在此地,这份夫妻情深,实在令人羡慕!” 小贩被他一夸,带着不好意思又骄傲的神色,挠挠头道:“承蒙您的夸奖,我幼时上过几年私塾罢了,称不上学问人哩!您这是刚从哪儿回来呢,一身风尘仆仆的,是跟随商队回来过冬吗?” 沈峤道:“我们一路游历,往西走了一段,眼看日渐寒冷,未敢再继续走下去,便又回来了,听说王城前些日子还有蟠龙会,现在想必已经结束了?” 小贩:“早就没了,人都散了,不过今年也是热闹,来了不少舞刀弄剑的江湖人,我这儿卖糖人,也没多少生意,反倒是多了这些人之后,那段日子这条街时不时便有人拔刀相向,吓得我赶紧回家躲了几日呢!” 沈峤:“这么说,城里现在半个江湖人都没了?” 小贩:“没了,蟠龙会结束不久,就已经走得干干净净,您看那些客栈,原本都是人满为患的,现在倒好,价钱降下来都住不满呢!不过啊,我听说齐国被周国灭了,说不定来年西行的商队都要少许多呢!” 沈峤原本还担心“晏无师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宇文邕的性命会有危险,却没想到他们离开长安几个月,竟已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不由转头看了旁边的晏无师一眼。 后者头上戴着幂篱,将表情挡住,让人看不明晰。 沈峤:“齐国被灭?竟是这样快么?难道没有遇到抵抗?” 小贩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兴许是周国军队太强了罢,唉,算起来,我老家还在齐国呢,可惜这些年虽然远在吐谷浑,也总能听见国主昏聩的消息,没想到那么大一个国家,竟真的说没就没了!” 沈峤:“北方一统,对百姓总是有好处的,等安定下来,那些往来西域的商队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小贩重展笑颜:“说得也是,那就承您吉言啦,我还等着有朝一日中原真正太平了,领着妻儿回老家看看呢!” 他拉住沈峤聊了大半天,意犹未尽,瞧见晏无师一直站在旁边不言不语,好似在盯着糖人瞧,这才想起自己的买卖,忙笑道:“这位娘子是您的妻子罢,莫非也是吐谷浑人?” 沈峤:“这是舍妹。” 晏无师:“妻子。” 沈峤:“……” 小贩: 分卷阅读187 看竟是模仿东晋王右军《兰亭集序》的行书。 这个表演新奇有趣,很快吸引了不少人聚集围观,本地人未必个个都识字,看得懂他所写的内容,但卖艺人姿势利落优美,每每能够赢得许多喝彩。 沈峤见晏无师看得专心,本也漫不经心跟着扫了一眼,却在看见地上狼毫拖过留下的那些字迹时,心弦一动,忽然就有种触类旁通,醍醐灌顶之感。 那人的功夫甚至算不上武功,仅仅只是粗糙的市井拳脚功夫,但他很聪明,将西域舞蹈与拳脚相结合,既像在跳舞,又像是在杂耍,中间还能抽空写字,旁人看着有趣新鲜,有钱的顶多给几个铜板,也就足够这个卖艺人一天的吃喝了。 但此人并不因为别人仅仅是在看个热闹,就随意敷衍应付,即使用硕大狼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写出来的《兰亭集序》并不好,放在中原立马能惹来无数行家嗤之以鼻,然而他一笔一划,认真专注,浑然忘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之中,双目一瞬不瞬顶着地上,落笔轻重,筋骨圆瘦,不肯丝毫马虎。 武道十分玄妙,它讲究天赋,讲究勤学,更讲究悟性,有时候苦练数日乃至数年没有进展,一旦偶有所得,恍然大悟,立马就能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而现在,沈峤看着那个卖艺人的一举一动,脑海里却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幅情景。 情景里,那个卖艺人变成了沈峤自己,手里也不再是狼毫,而是一把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 他行云流水地舞出一套剑法,像极了玄都山的沧浪剑诀,可沈峤又知道,那分明不是沧浪剑诀,而是他自创的剑法。 慢慢地,那套剑法在脑海中成形,沈峤几乎忘却了周遭万物,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客栈之中,忘记了自己身边带着个晏无师,便腾地起身朝外门奔去,一路足不沾尘朝城外飞掠而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这套剑法印证出来! 第70章 对于武功已臻化境的人而言,飞花落叶俱可伤人,所以到了一定境界,武功招数形同外物,未必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但这并不意味着招式就可有可无了,正所谓言为心声,内外兼修,若仅仅只有一身绝世内功,也相当于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使用。 祁凤阁一代武学奇才,深知学剑之人,剑招太多容易眼花缭乱,不知何从运用,不如化繁为简,所以他将玄都山所有剑法进行整合,最后只剩下两套,其中一套就是很有名的沧浪剑诀。 玄都山的剑招融合道家清静无为,道法自然的原理,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轻灵飘逸,沈峤性子正好与之契合,练起来更加事半功倍。 但伴随着他开始修炼《朱阳策》里的真气之后,原先的剑招已经渐渐变得不太适应,因为朱阳策真气不仅仅蕴含道家原理,还将儒家、佛家的精华融入其中,而儒门的精悍,佛门的刚猛,却无法在沧浪剑诀中体现出来。 然而世间万物,纵然各有不同,却又总有相似之处,方才他看见那人一边写书法一边舞蹈时,对方虽然身处闹市之中,自己也在干着卖艺赚钱的活计,但他似乎却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讨好围观人群,反而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所做的事情里面,手舞足蹈,全神贯注,西域舞蹈奔放豪迈,偏偏书法又是个细腻活儿,两者结合,竟有种刚柔并济的奇异和谐,旁人或许只觉得他的动作十分好看,但沈峤却忽然就触类旁通,从中悟出一套全新的剑法。 此时身起剑落,剑光纵横,冬日树叶落尽,万物凋零,然而一人一剑,横扫涤荡,折身勾转,有时春风化雨,柔若无物,有时却又刚逾佛杵,厉厉风行。 温温春阳,清清夏月,俱在其中。 萧萧秋风,凄凄冬草,隐而不伤。 涤涤山川,滔滔江汉,气韵天成。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心在剑中,剑在人中,物我两忘,通达明澈。 周遭枯木仿佛感同身受,剑气所至,枯木纷纷倒下,地上原本干冷坚硬的泥土出现了一道道剑气,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偶有的枯叶为剑气所慑,纷纷离枝,却未落地,反而围着剑气打转。 蓦地,剑尖一颤,枯叶仿佛也跟着微微一抖,而后纷纷射向前方,去势之快,竟悉数直接没入三丈开外的树干之中,不露半分,不留半点。 高手以真气灌注飞花落叶而伤人并不稀奇,然而以剑御叶,境界又更上一层。 山河同悲剑嗡嗡作响,似乎跟随主人的心情而波动,隐有山河磅礴,风雷奔腾之声,剑光并不刺眼,仅仅覆于剑身上的薄薄一层,比之从前更为柔和,然而这一层剑光,竟可以随着沈峤的心意而动,时隐时现,与之沉浮。 一套剑法使完,沈峤收剑而立,缓缓长出一口气,心头激荡之感还未平静下来,胸口却血气翻涌,几欲作呕。 分卷阅读190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老晏本尊就要慢慢回来了→_→ 谢陵:美人哥哥。 沈峤:乖。(摸头) 老晏:阿峤(~ ̄▽ ̄)~* 沈峤:晏宗主。(冷漠脸) 老晏:(╯‵□′)╯︵┻━┻ 第71章 晏无师现在这种情况,比当初沈峤自己还要麻烦复杂百倍。 只因沈峤当日虽然落崖重伤,病势缠绵,但那是因为体内相见欢的毒素发作,然而他受损的经脉已经悉数被朱阳策真气修复,相见欢的余毒也在武功尽废之后反而解掉了,虽说双目受余毒牵连,至今仍旧无法完全恢复,但他现在根骨被《朱阳策》重塑,武功要从头练起,却一点后患也没有了。 但晏无师并非如此,他原本的魔心就出现了破绽,这是本身的问题,偏偏破绽还被广陵散得知并借其他高手围攻之际加以利用,使得破绽变大,再加上头部受伤,全身经脉错乱,内息紊乱,以致于影响心性,性情大变。 所以要恢复,起码得从三方面下手去治,一是治疗头伤,这已经有玉苁蓉了,不足为患;二是梳理经脉;三是修补魔心。二三者又是相互结合,互为弥补的,因为破绽一日没能修补好,就一日还是有走火入魔,经脉紊乱的危险,而经脉的问题又会影响他武功恢复的进度。 现在沈峤看到的脉象,不一定就是晏无师真实的脉象,有可能是“表和里乱”的征兆,但这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毕竟以晏无师的天纵奇才,他既然已经说了帛片可以修补魔心破绽,那就一定可以,只在于时间早晚,以及功效如何罢了。 沈峤将对方平放在床榻上,从袖中摸出一枚白色物事。 这是当日在婼羌古城之下,“谢陵”给他的玉苁蓉,沈峤当时被猿猴抓伤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一直没有吃,因为现在他有朱阳策真气之助,此物虽然可以调气顺息,但对他的作用并不是特别大。 沈峤将玉苁蓉握在手中,拿了个空杯过来,手一用力,玉苁蓉的粉末便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很快填满半个杯子,他又倒了点温水进去,然后捏起晏无师的下巴,撬开嘴,将那一杯子玉苁蓉水给灌进去。 此物能够被目为疗伤圣物,自然是有其神奇功效的,寻常连皇宫大内都没有,非得到婼羌古城那种戈壁沙漠之下的地底才能找到,珍贵自不必言,那些猿猴常年以此为食,所以力气极大,长年累月下来还通灵智,才能与他们战得不相上下。 当时晏无师摘了四枚,为了要挟陈恭,将其余的全部扔掉,后来他自己吃了两枚,给了沈峤一枚,估计也没想到到头来这一枚还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若换了旁人,就算自己吃了没什么用处,估计也不会想要便宜了别人。 这一杯“玉苁蓉水”喝下去,晏无师的气色果然平和许多,沈峤这才放下杯子,继续打坐,一边思索与《朱阳策》有关的问题。 《朱阳策》共有五卷,其中一卷与魔门武功有关,正是晏无师从陈恭手上夺来的帛片内容,他也看过,寥寥数千字,微言大义,的确都是在点评当年日月宗的武功,沈峤多看无益,因为他练的是道心,这些与他无关。 与儒释道三家武功有关的其它四卷里,沈峤已经看过两卷,一卷为恩师祁凤阁所授,另外一卷则是出云寺内,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所念,业已被晏无师毁掉。 另外还有两卷,一卷藏在北周内宫,一卷则在天台宗。 因《朱阳策》名声在外,人人引以为天下第一奇书,都想争相一睹,当日窦燕山不知从何处得到《朱阳策》其中一卷的消息,所以命副帮主云拂衣亲自从镖物主人那里买下来,以押镖之名送到自己那里去,谁知中途却被晏无师截下,最后还直接把那一卷给毁了,所以他心里对晏无师恨之入骨,会参加围杀并不奇怪,放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觉得晏无师这做法真是太招人恨了。 但许多人知道《朱阳策》好,却不知道它究竟怎么个好法,还以为里头一定是有绝世武功,练了就能天下第一,连当年的祁凤阁,如今的晏无师,也都未能全部勘破,直到沈峤武功尽废,才知道《朱阳策》的奇,就奇在可以重塑根基,朱阳策真气融汇儒释道三家之长,令习练者能如同从一开始就站得比别人高,格局不同,往后的境界自然也就不同。 不过就算很多高手知道这一点,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将武功废了去重新练《朱阳策》,加上看过《朱阳策》的人,必然都敝帚自珍,多半不肯与别人交流,所以放眼天下,当真能够理解《朱阳策》精髓的人,恐怕不超过一合之数。 眼下沈峤俨然站在半山腰,便已觉得天地广阔,无不可为,但毕竟还不如站在山顶上的人,虽说《朱阳策》几卷各自独立成书,但彼此总还有些牵绊联系,所以他现在偶尔练到一处,就会觉得不明白,又寻不到答案,只能自己摸索,也许等到将其它两卷也读全之后,这种情况会彻底扭转。 藏在北周内宫那一 分卷阅读191 卷还好说,有上回那一次见面,宇文邕说不定还愿意出借。 但天台宗就难说了,佛门与道门素来谈不上交情,天下各宗现在为了争个道统,已然各自扶持明主,闹得不可开交,天台宗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自己本派的镇派之宝给不相干的人借阅。 如是想着,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沈峤不知不觉迷糊过去,浅浅而眠。 直到清晨天色破晓,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但沈峤自幼学道家功夫,性子本来就淡泊,未有什么难以逾越的坎子萦绕不去,又自认凡事无愧于心,自然不会成日寝食难安,所以觉虽浅,也能养神。 只是从前淡泊中带了两分天真,然而在经历种种跌宕起伏之后,这两分天真也都逐渐沉淀下来,固然他待人依旧是一腔赤子之心,可也慢慢学会如何分辨人心,不会再轻易受人蒙蔽。 眼睛还未睁开,他就感觉床榻上似乎有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但不知这次醒过来又是哪副性情,若还是昨晚那般暴戾,少不得又得打晕一回,要么直接雇辆马车把人丢上去再赶路好了,也免去许多麻烦。 沈峤心念电转,慢慢睁开眼睛,两人离得不远,他还是能看见对方脸上神情的。 但见晏无师面色无波,眼神里也意味不明,他心头咯噔一声,并未觉得高兴少许:“晏宗主?” 晏无师玩味地笑:“怎么,你好似不太愿意看见我?” 沈峤眼皮微敛:“没有。” 晏无师:“我这身女装,想必是你穿上的了?” 沈峤:“事急从权,也可免去不少探查,使晏宗主早日回长安。” 晏无师似乎不以为意,他甚至饶有兴趣地摸摸自己头顶上的发髻,又摸摸袖子,还给沈峤说:“要扮就扮得像一些,一般女子会留指甲,就算不留,也会涂上蔻汁,否则有心人若是看见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就知道是男扮女装了。” 沈峤抽了抽嘴角,心说我哪里知道那么多,我又没扮过。 嘴上却道:“晏宗主说得是,你若想涂蔻汁,我现在便去街上买来。” 晏无师挑眉笑道:“你好似不太乐意与我说话?怎么?谢陵不过是我一缕残魂,便得你这样青眼,温柔以待,反倒是对我不假辞色,难道阿峤忘了,谁才是真正的晏无师不成?” 沈峤当日下定决心要救晏无师,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对方回头是岸,更不是为了博取感激,谁知晏无师会性情破绽,遭遇“谢陵”与“阿晏”则是意外之外的事情,否则他是半点也不愿与对方有纠葛的,巴不得从今往后连面也不要见才好。 “谢陵是谢陵,晏无师是晏无师,无论如何,我也是不敢忘记晏宗主的。”沈峤淡淡道。 晏无师的目光落在他嘴唇的伤上,讶然笑道:“怎么,谢陵没了我大部分记忆,连如何亲人都忘了,竟猴急得将你咬出伤来?” 经他提醒,沈峤才意识到嘴唇上的确还有些隐隐发疼,但他素来不擅长反唇相讥,只作沉默不搭理。 晏无师不以为意,又笑道:“帛片既然找到,修补魔心破绽指日可期,此事的确应该多谢你,若非你带我深入婼羌,我也不可能从陈恭手中拿到帛片。阿峤,你这样以德报怨,倒让我对当日将你送给桑景行的事有几分愧疚呢!” 嘴上说着愧疚,实际上语气却无半点愧疚之意,这才是真正的晏无师,他为人做事,哪怕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哪怕时光倒流,只怕他为了逼出沈峤的底线,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说到底,正如晏无师所说,他不需要朋友,只需要对手,而对手只给可以与他旗鼓相当,并肩而立的人,一切不过是沈峤估计错误,自作多情罢了。 时至今日,沈峤如何还会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接这些话,反是问起正事:“离开王城之后往中原走,你暴露的危险会越来越大,以你现在的修为,估计你自己暂时也还不想与雪庭禅师等人正面对上罢,你如今身处众矢之的,四面楚歌,若被发现,必然麻烦不断,但此去长安尚且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你自己有何打算?” 晏无师见他面色寡淡,明显不想跟自己扯闲篇,偏偏嘴唇还带着新伤,破坏了几分禁欲感,仿佛神仙雕像一下子沾上红尘烟火,心头顿觉有趣,不由调侃:“你与北周素无瓜葛,不可能只因见过宇文邕一面,就愿意站在他那一边帮着我罢?让我来猜一猜,莫非你对我早已暗生情愫,却因被我亲手送给桑景行而伤透了心,可是旧情难忘,谢陵的出现更让你旧情复燃,还让我穿上女子衣裳,莫不是要趁我神志不清时生米煮成熟饭,好让我以身相许?” 饶是沈峤一本正经,也被他这番自恋的话雷得满头黑线:“晏宗主若不肯好好谈正事,我直接将你打晕了送回长安也是一样的。” 晏无师扑哧一笑:“好好,你别生气,咱们不直接回长安,先去渭州。” 他素来性情反复,从前心情好时言笑晏晏,温存诱哄也是常事。 沈 分卷阅读193 阿轻迷糊了一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里没有主人,谢府的郎君几年前出门远游,至今未归呢!” 沈峤还待再问,却见晏无师直接就朝少年抛了个东西。 阿轻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块黄玉,不及半个巴掌大,但上面雕刻极其精美,明月桂枝,烟笼昆仑。 “交给吴弥,然后让他来见我。”那个根本不像女子的“女子”如是道。 阿轻忽然打了个激灵,他想起吴伯曾经有过的交代,好像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人了,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顺道将大门一关,直接把沈峤晏无师二人给关在外头。 他警惕性倒是强,只可惜未经磨练,种种行为在旁人看来依旧幼稚。 二人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到大门重新打开,一名花甲老人从里头开门出来,后面跟着方才的少年。 老人的目光从沈峤身上扫过,落在戴着幂篱的晏无师身上,不确定道:“主人?” 晏无师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就令老人无法错认,他大喜过望,几乎抢上前要行礼,但走了几步似乎忍住,赶紧将他们让进来。 “请,请,先进来再说!” 阿轻跟在吴伯身后,好奇打量两人。 他不是浣月宗中人,只是小时候被吴伯收留的孤儿,之后便一直留在这座不大的宅子里跟吴伯作伴,帮他打扫屋子。吴伯给他说的并不多,阿轻隐约知道这座宅子是有主人的,吴伯只是帮忙在这里看管而已,但主人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何时会回来,可能过几年就回来,也可能一辈子都不回来。 阿轻本以为吴伯口中“外出远游”的主人说不定已经意外亡故,却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会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竟还扮成女装。 “阿轻。”吴伯叫他,“你去厨下煮点粥,再做几个小菜,郎君回来了,想必长途跋涉,总得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诶,这就去!”阿轻很听吴伯的话,闻言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晏无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拿下幂篱:“根骨不错,就是笨了点,浣月宗门人须得心思灵巧,八面玲珑,他是不够格的。” 吴伯忙道:“小人收留他,不过是一人闲着无聊,让这孩子作个伴罢了,断断不敢有非分念想的!” 这宅子本是浣月宗的据点之一,以边沿梅的名义买下,因浣月宗弟子在外化名皆为谢姓,但凡宅子,便都是统一的谢宅。此处由吴伯坐镇,几年相处,他的确是对阿轻起了几分怜爱,存着让他有机会拜入浣月宗的念头。 不过他压根没敢把主意打到晏无师身上,本是想等边沿梅或玉生烟路过此地的时候求上一求的,岂料那两人谁也没来,却直接来了位大佛,当下连提也不敢提了。 沈峤却忽然道:“笨意味着不容易被身外之物诱惑,未必就不能一心一意练武,我倒觉得这孩子心思单纯,很是不错,若他与浣月宗毫无瓜葛,又愿习武的话,我可以代为引荐。” 他此时想到的是碧霞宗经历大变之后,门中凋零,想找个好苗子也不是那么容易,阿轻的资质,像晏无师这等眼高于顶的宗师或许还看不上,但放在碧霞宗内,却大有可为。 晏无师扑哧一笑:“阿峤啊,这一路走来,也没见你对谁如此青睐,照我看,若要论资质根骨,先前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小孩子岂不更好?你不会是知道他方才一直盯着你看,迷恋你的容貌,所以才这样说的罢?” 沈峤:“晏宗主自己好色,便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样好色了。” 他本不愿理睬晏无师,只因两人打嘴仗,他赢的少,输的多,所以在晏无师恢复原本性情时,总是尽量减少与对方说话的次数,没想到忍了一路,却在这里破功。 果不其然,晏无师笑道:“食色性也,人人如此,我的确喜欢你的容貌,却更爱你对我爱答不理的冷淡,这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对那谢陵阿晏百般温柔,见我出来就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可说到底,谢陵也好,阿晏也罢,都是我晏无师的其中一面罢了,可若谢陵和阿晏换上吴弥这张老脸,还对你多加亲近,你会不会也对他们另眼相看?” 吴伯无辜被牵扯进来,他弄不清沈峤与晏无师的关系,不敢接话,只得干笑。 沈峤嗯了一声:“我的确见了你就烦,比起跟你说话,我还宁愿跟谢陵多说两句。” 晏无师虽还笑着,脸上笑容已经变得危险起来。 吴伯走又不能走,留着又尴尬,听见他们对话,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他从前跟过晏无师一段时间,知道每当对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明显就有人要倒霉了。 谁知这一笑过后,晏无师竟柔声道:“好啦,当我说错话就是,我这一路任你扮成女装也不吭一声,尽量配合,难道还不能得你一个好脸色?沈掌教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与我计较。” 浣月宗宗主何等狂傲的一个人,几曾见过他放下身段与别人道歉?别说吴伯被吓到,连沈峤都颇感意 分卷阅读194 外。 沈峤虽没接这句话,但再开口时已略略缓和下语调:“你与吴伯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叨扰了,此处可有客房,我想歇息片刻。” 见晏无师没表示反对,吴伯忙道:“有的,常年收拾好了的,随时都能住,我这就带您过去。” 他带着沈峤去安顿,很快又匆匆回来拜见晏无师。 “宗主平安无事,真是万幸!小人先前听说您被,被……尚且不敢置信,此事果然是谣言!” 晏无师哂道:“倒不是谣言,我的确受了点伤,现在还未完全恢复。” 吴伯啊了一声:“那方才那位……” 晏无师:“他姓沈,在此处,待他如待我便可。” 吴伯连忙应下来,未敢多问。 晏无师:“这段时间,外头有何情况?” 吴伯:“您的死讯已经传遍江湖,小人不愿相信,还给长安去了信,但大郎君一直没有回复,听说合欢宗的人还趁机找了我们不少麻烦,但小人谨记您的吩咐,一直低调谨慎,没有暴露此处。” 晏无师:“宇文邕那边呢?” 吴伯:“周主亲征,齐国被灭,如今声望正是如日中天,连突厥人与南陈都不敢掠其锋芒。周主那边听说您的消息之后,据说也派了人去找当日围杀您的那些人的麻烦,但除了六合帮明面上的势力有处可循之外,其余几人行踪不定,他们各自的门派又不在周国境内,周主毕竟不是江湖人,朝廷势力有所不及,最终也只是封了六合帮在周朝的几处分舵而已。” 晏无师:“你是多久前向长安去信的?” 吴伯:“年前,大年廿五那会儿。” 这一来一回,的确没有那么快,但也有可能是边沿梅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晏无师:“我在此处先住几天,顺便等长安回信,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让什么无关人等漏了消息出去。” 吴伯忙道:“是,主人请放心!阿轻虽然不知小人身份,但这孩子嘴巴紧,来历也清白,断是不会惹是生非的。” 亲自将晏无师送去房间歇息之后,吴伯从后院转出来,方才看见阿轻捧着刚做好的饭菜走过来。 “阿伯,吃食都做好了,现在送过去?” 吴伯点点头:“记得别多嘴,不该问的别多问,平时在我面前叨叨个没完,在主人面前可不能这样了,他不喜欢话多的人。” 阿轻先是答应下来,又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阿伯,您的主人,就是这谢府的郎君,他到底是男是女啊?” 吴伯黑了脸:“自然是男的,你连男女都分不清吗?” 阿轻嘟囔:“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看还是同他一道来的那位郎君好相处些。” 他的声音极小,谁知还是被吴伯给听了去,后脑勺当即就被拍了一下:“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赶紧送过去,让你闭紧嘴巴,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知道不!” “哎哟!” 第73章 阿轻年纪小,从小在渭州长大,安于现状,没见过外头的世界,家里乍然多了两个人,心里自然好奇万分,虽说吴伯再三叮嘱过他没事不能去打扰人家,但他每天还是会借着送饭的机会,偶尔与沈峤聊上两句。 当然,若是晏无师,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找人家攀谈的——少年有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谁好说话,谁不能惹,他还是很清楚的。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提着做好的饭菜敲响沈峤的房门。 里面无人应答,但阿轻显然习惯了,白日里沈峤晨起之后,基本都会在外面院子里练剑,阿轻直接推门进去,将篮子放在桌案上,把里面的白粥小菜一一端出来。 身后脚步声响起,阿轻扬起笑容扭头道:“沈郎君,你回来啦,正好……”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连滚带爬起身,笑嘻嘻的表情瞬间变成拘谨干笑:“主公好。” “你好像很不想看见我。”晏无师挑眉,一边走进来,自若如常。 他没再穿着头一回上门时的女装,连鬓发也恢复原本颜色,一身青衣,似笑非笑,风流尽显。 但阿轻却莫名觉得恐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也没了原先的随意,赶紧立身束手:“阿轻不敢,是吴伯交代阿轻要对主公恭敬有加,不能有所冒犯。” 晏无师薄唇微微一勾,直接就在案前坐下,姿势随意:“你对我这样拘谨,却与沈峤那般随意,显然是很喜欢他了?” 阿轻结结巴巴:“沈郎君,他人很好!” 晏无师嗯了一声:“他的确对谁都很好,就算心里为难,觉得被打扰了,也不会摆出脸色的。” 沈峤在阿轻心目中,几乎是寄寓了他向往的所有完美品质,脾性好,生得好看,武功厉害,待人和善,这样一个人,莫说阿轻,怕是与阿轻年纪一般无二的少年人,都会倾慕喜欢,阿轻在这府里,每日只有吴伯作伴,连个年纪 分卷阅读195 相近的玩伴也没有,骤然多了个沈峤,自然而然生了亲近之心,想与他多说两句话,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到了晏无师口中,却带上那么一两分不寻常的意味,阿轻听见这话,就觉得有点难过失落,心想原来自己每天跑来找他说话,竟是让他为难了吗? 少年垂下头,像情绪恹恹的小狗。 但晏无师可不会有半分怜惜之心,最后一句火上加油,一锤定音:“所以你要有自知之明。” 阿轻:“是。” 声音低落,几乎难过得要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沈峤提着剑从外面进来,他脸上犹有薄汗,但却因此显得脸色越发白皙,竟像蒙上一层淡淡光晕。 “怎么了?”他见二人一站一坐,不明就里。 “你怎么在我房中?”第二句是问晏无师的。 晏无师笑道:“我闻到饭香,便过来蹭一蹭饭。” 沈峤蹙眉:“阿轻不是也送你那儿么?” 晏无师悠然自在:“吃自己的,哪有吃别人的香,看见别人有胃口,自己也吃得香。” 他说的话,沈峤是一个字也不信,总觉得有些古怪,似乎自己进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阿轻?”沈峤见他低着头,柔声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主公和沈郎君先慢用,等你们吃完,我再来收拾!”说罢急急忙忙转身跑出去。 余光一瞥,少年眼角似乎有点发红,沈峤越发狐疑,望着阿轻的背影,转头问晏无师:“你方才与他说了什么?” 晏无师笑吟吟道:“阿峤啊,你这语气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别忘了,阿轻可是我的人,我想如何对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别人稍微凑近一点,你就对他另眼相看,咱们一路同行那么久,怎么没见你对我变了态度?” 若说沈峤方才表情只是寻常,此刻却连半点波澜也没剩下了:“晏宗主也并不稀罕我的态度如何。” 破绽显露,性情大变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是有感觉的,就像多了一双眼睛在看外界,可也仅仅只能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也能“看见”沈峤是如何与自己其他性情相处的,哪怕是那个“阿晏”温柔款款,沈峤也还带了三分戒心,唯独在婼羌时,原本不该在那时候苏醒的“谢陵”却拼尽全力控制了身体,回转过去寻找沈峤,当时处于沉眠状态的晏无师,冷眼旁观沈峤对“谢陵”露出笑容,那时候也能感觉到沈峤内心的震动。 这个人生就一颗柔软心肠,别人对他付出一分,他就要回报十分,旁人在经历了陈恭、郁蔼那样的事情之后,不说满腔愤恨,起码也会心若冷灰,可这人反是因此更加珍惜善意,哪怕这善意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 所以沈峤才会对谢陵另眼相看。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沈峤真正将“谢陵”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唯独在面对他时,将他与晏无师割裂开来,沈峤对前者有多和善,对后者就有多冷淡。 可越是这样,晏无师就越觉得兴味盎然。 他从前逗弄沈峤,无非两个目的,一来觉得此人有些可笑,屡屡遭人背叛依旧学不乖,人人心底皆有恶,只在于隐藏得深或浅,沈峤不可能就例外,因此千方百计想要引出对方内心深处的恶意,二来也是为了将魔心根植其体内,试探魔心与道心融合的结果,将沈峤当作自己的试验品。 岂料世事无常,沈峤压根就没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向来走,反而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饶是经过重重磨难,人心险恶,这人依旧本性不改,即使对着自己分出来的一个“谢陵”,都肯温柔悦色,倾心相待。 这样的人,是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固执? 但在晏无师看来,“谢陵”也罢,晏无师也罢,无论恶与善,痛苦与美好,对沈峤而言本该是特别的,根本就不需要再有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再来分薄这种特殊了。 听了沈峤的话,晏无师就笑道:“谁说我不稀罕的,我稀罕得很呢,你若愿意分出对谢陵的十之一二来给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沈峤听而不闻,低头专心喝粥。 现在只要不是“谢陵”出现,晏无师说的话,十句里面他只听半句,这半句还要掰开来嚼碎了琢磨,免得重蹈覆辙,一个人若是两回都掉进同一条河里,那未免太可悲了,沈峤虽自认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傻到那份上。 见他不接腔,晏无师笑了笑,也没再说话,端起粥碗开始用餐。 这几日于两人而言,都可算是最平静安逸的日子了且不说婼羌地底那一系列惊心动魄,自打他们离开吐谷浑,晏无师破绽未除,沈峤一边要应付他时常变化的性情,一边还要留心外面的动静,只因晏无师仇敌遍天下,所以一刻也放松不得,直到进了这里,方才稍稍安心,能够专注在朱阳策真气的修炼上。 而晏无师,沈峤虽没细问,但从对方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他的性情渐趋稳定,很少再出现一觉醒来就心性大变的情况,想必是帛片上的内容给了 分卷阅读196 晏无师启发,以他之能,魔心破绽弥合只是迟早的事,届时《凤麟元典》更上一层,此人的武功进境即便不是天下无敌,也相去不远,到时候即便是五大高手再次联手,也未必能拿下晏无师了。 只可惜谢陵……沈峤心底掠过淡淡惆怅,暗自叹息一声。 晏无师忽然问:“你对阿轻,为何格外另眼相看,总不会是因为他与谢陵相似,令你移情了罢?” 在他面前,沈峤现在变得异常沉默,能不说话就绝不多说半句,但晏无师好似猜到他的心情,微微一笑:“你喜欢他,我偏偏看他不顺眼,你若不愿说出个理由,我就让吴伯在你走后将他赶出去。” 沈峤却不买账:“晏宗主向来随心所欲,想如何就如何好了,哪里有我置喙的余地。” 晏无师笑道:“好啦,那我不赶他出去,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大丈夫能屈能伸,晏宗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素来不讲究节操二字,一个堂堂宗师级高手,求字随口而出,他自己觉得没所谓,别人却听不下去了。 沈峤吃软不吃硬,晏无师早已摸透了他这一点,反正说句软话不痛不痒,对别人而言事关尊严骨气,魔门中人却没这个讲究。 果不其然,沈峤虽然面露不适,还是开了口:“阿轻有些像我收的一个徒弟。” 晏无师笑道:“我怎么不知你收了徒?” 沈峤淡淡道:“你也认识,就是白龙观里的十五。” 一提这事,他难免想起观主和初一,又想起他们是如何死的。 自责之余,自然对晏无师也没了好脸色。 好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晏无师聪明绝顶,此刻又没发病,哪里推不出前因后果。 但他仿佛没看见沈峤脸上写着“我不想和你说话了”的拒绝,反是继续笑道:“十五我也见过,根骨资质的确不错,若遇明师,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种没脸没皮的行径,沈峤也是服气了。 他正想下逐客令,宅子外头便隐隐传来敲门声。 此处离前门尚且隔着两条过道一个院子,但练武之人本来耳力就好,是以两人都听见阿轻回了一声“来啦”,便小跑去开门。 谢宅一贯清静,少有人拜访,吴伯出去买菜,通常走的又是后门,几乎没从前门出去过。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沈峤与晏无师内心忽然涌起异样,那是一种难以形容描述的玄妙,近似心有灵犀,却是到了某个级别的高手才会出现的感应。 山河同悲剑就放在边上,伴随着阿轻去开门的动静,沈峤的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上。 “谁呀?”阿轻的声音遥遥传来。 “小施主安好,敢问这里可是谢府?” 一听见这声音,沈峤的脸色就变了。 纵然与对方交集不多,但他如何会认不出来! 但他们一路行来小心翼翼,固然不是天衣无缝,也尽量没有露出什么形迹,雪庭禅师为何能这么快找上门来? 难道是陈恭那边……? 两人相视一眼,晏无师的脸色倒是镇定,甚至没有出现多少变化。 沈峤沉声道:“你先去躲避一阵,我去会会他。”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两人谁也不是雪庭的对手,但雪庭的目标不在沈峤,就算打不过,沈峤总也是能离开的。 晏无师挑眉:“怕是来不及了。” 话刚落音,雪庭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晏宗主果真非常人也,贫僧实在佩服得很。” 不过眨眼,对方便从大门口来到房间外面的院子,那头阿轻还大呼小叫,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赶,但他别说抓住对方衣角,连雪庭的影子都追不上。 单就这份足不沾尘,缩地成尺的能耐,江湖上便没几个人能做到。 先时房间门并没有关上,从沈峤与晏无师的角度,自然能看见外头多了一名缁衣僧人。 晏无师哂道:“老秃驴真是阴魂不散,你当日与那几个跳梁小丑合手暗算我,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你倒好意思找上门来了!” 雪庭禅师双手合什,先行了个礼,方道:“贫僧也没想到晏宗主如此厉害,五大高手围攻之下,竟还能瞒天过海,安然无恙。” 又对沈峤打招呼道:“沈道长也在这里,好巧。” 雪庭禅师语调平和,不带半分烟火气,至于这句“好巧”里有没有暗藏讽刺之意,那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晏无师哈哈一笑:“除了你雪庭老秃驴之外,余者不过碌碌,以五对一,连本座都杀不了,废物一堆,也好意思称作高手?你雪庭竟还肯自降身份与他们并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雪庭禅师毫不动气,他面色平和,看着晏无师的眼神也没有敌意:“一代新人换旧人,贫僧年迈,迟早也要让贤,假以时日,段施主、窦帮主等人未必就比贫僧差。” “晏宗主死而复生,一切如常,平心而论,贫僧佩服得很。晏宗主想必也知道,武道越是往 分卷阅读197 上走,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就会更加困难,若是可以选择,贫僧也愿与晏宗主煮茶对弈,切磋武功,既为朋友,又为对手。” “然而非常情况,只能行非常之事,有晏宗主一日,宇文邕便毫无顾忌,佛门便要被打压一日,为了佛门兴盛,贫僧只能出此下策,非因私怨,还请晏宗主见谅。” 言下之意,今日他来此,必然也不可能空手而回,而是想要一个结果的。 沈峤:“敢问大师,你如何会知道晏无师在这里?” 雪庭:“出家人不打诳语,实不相瞒,贫僧在长安遇见陈恭,因合欢宗阎狩曾伤过贫僧弟子,而陈恭又与合欢宗走得近,贫僧便想从他口中问出阎狩的下落,陈恭自称不知,为了脱身,他便以晏宗主还未死,甚至已经拿到《朱阳策》残卷的消息告知。” 陈恭临别时,曾经向沈峤他们承诺绝不泄露晏无师的行踪,但沈峤对他所谓的承诺本就不抱期待,听见雪庭所言,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沈峤:“但长安至吐谷浑,中间尚有数个州府,陈恭不可能知道我们会走哪里,会停在何处。” 雪庭:“不错,贫僧自长安一路寻来,在渭州落脚,原本准备明日就离开,无意中却听见二人对话,其中一人自称日日担菜到各家各户叫卖,唯独一户人家近来无缘无故需求翻倍,令他大为高兴。” 沈峤叹了口气:“大师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单是这份能耐,若是用在缉盗断案上,怕是天下从此再无冤案了。” 雪庭:“多谢沈道长夸奖,今日贫僧冒昧上门,实为晏宗主而来,沈道长与此无关,还请勿要牵涉其中,以免误伤。” 沈峤:“巧了,大师要杀他,我却想保他。” 雪庭微露诧异之色:“据贫僧所知,魔门与道门并无交情,反是晏无师对沈道长,屡屡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不知沈道长为何还要袒护他?” 沈峤:“正如大师所说,他在一日,宇文邕便可安然无恙,纵观天下各国,齐国已灭,唯周陈二国堪称强盛,但南朝自有儒门护持,没有佛门插足的余地,大师屡屡想要杀晏无师,莫不是在为突厥人入主中原铺路?” 雪庭口喧佛号:“如此说来,沈道长也是站在周主一边了?” 沈峤:“不错。” 雪庭微微一叹:“那看来今日贫僧只能先过沈道长这一关了。” “了”字一出,紫金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碰,沉闷声响如同在沈峤耳边爆起。 与此同时,铮的一声山河同悲剑出鞘,沈峤飞身而起,一剑一杖在空中相遇,瞬间交织出无数光影,内力自二人交手处层层扩散开去,像阿轻这样没什么武功根基的人,当场就被震得双耳发疼,大叫一声,不得不连连后退数步,直至躲到墙后方才好过些。 沈峤本以为像晏无师这样擅长审时度势,没什么宗师高手心理包袱的人,根本无须交代,看见自己绊住雪庭,定会转身先行离开,谁知他与雪庭交手数招,余光一瞥,晏无师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还不走,愣着作甚!”沈峤怒道。 “阿峤稍安勿躁,我倒是想走,不过你得问问老秃驴,他让不让我走。” 晏无师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点笑意可言。 似乎为了响应他的话,两名同样身穿缁衣,头上无发的年轻僧人一东一西,同时出现在屋顶砖瓦上。 “贫僧莲生。” “贫僧莲灭。” 二人齐声道:“见过晏宗主!” 第74章 雪庭禅师之所以能够被列入天下高手前三,肯定不是因为他擅长呼朋引伴来围殴对手,而是因为他的实力的确很强。 沈峤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在雪庭禅师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今日将会是一场恶战。 雪庭的年纪并不比祁凤阁小多少,但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容颜可以常驻,衰老程度也比常人缓慢,如祁凤阁羽化时,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十岁,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实际年龄已经将近百岁了。 所以常人看着雪庭禅师容貌俊美,若非青丝一根也无,定然更加一个富贵公子,然而他气定神闲,宝相庄严,并无半分红尘气息。 沈峤固然也清淡如仙,然而他心肠柔软,见了弱小便要伸手帮扶一把,有时反倒比寻常人显得更有人情味,与雪庭相比,一道一佛,后者像是寺庙里的佛像,铁口铁心,毫无容情之处,而前者更像是一潭碧波,看着平静,却连鸿雁轻掠其上,亦能留下多情涟漪。 “不动明王印”第一重,色即是空。色相万千,俱有重重伪饰,世人辨识不清,容易沉沦其中,无法自拔,唯独秉持琉璃明澈之心,方能去伪辨真,无视魔障,直取本心。 佛印从四面八方印过来,周遭重重掌印,雪白无暇的右手被无限放大,俨然金刚佛印,降妖伏魔,令人避无可避。 然而沈峤岿然不动,左手负于背后,只右手手腕微微一振,山河同悲剑跟着震荡起来 分卷阅读199 而去,便连雪庭这样的修为,一时也分不清何者为人,何者为剑。 那头莲生莲灭二人相互配合,俨然默契天成,心意相通,晏无师武功大不如前,魔心破绽又尚未修补完好,出手难免留了几分余地,正是这样给了两人可趁之机,莲生与莲灭一人守则一人攻,围住晏无师,也并不下杀手,却如太极两仪一般无懈可击。 他们显然事先得了雪庭的吩咐,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就算晏无师功力大减,要杀他还是勉强了些,是以只求拖住晏无师,等雪庭那边打败了沈峤,就可抽手过来支援。 可惜等来等去,数百招过去,两人渐渐额头冒汗,雪庭那边却被沈峤拖住,根本分不开身。 莲生有些急了,趁着师弟莲灭出手攻击晏无师之际,他忍不住朝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情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一直处于守势的晏无师忽然出手,并指为剑点向莲灭的掌心,莲灭先前见晏无师表现平平,不由存了轻敌之心,觉得浣月宗宗主也不过如此,结果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便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杵捅穿。 他禁不住惨叫出声,身体反射性连连后退,再看自己手掌,竟是破开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隐约可见筋肉与白色骨头。 莲生听见动静又赶紧回头,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可还未等他来得及动作,一道剑光倏然从面前掠过。 沈峤厉喝一声:“走!” 伴随着这句话,他挟起晏无师的臂膀,朝东南方向掠去。 沈峤丝毫不敢小看雪庭,所以“天阔虹影”几乎运到极致。 在旁人眼里,他还带着晏无师,二人几乎化作两道风影,但他却还犹感不足,生怕雪庭会追上来,一路只不断往前飞掠,两旁树木化为虚影飞速倒退,而他却半分没有缓下来。 虽然头也没回,可沈峤分明能感觉到身后始终有一道威胁,似远似近地缀着,如芒在背,那分明是雪庭追在后面,不肯罢休,即便沈峤快了一步,一时片刻想要摆脱雪庭的纠缠也不大可能。 沈峤带着晏无师出了城,一路直奔渭州旁边的过剑山。 山脚本有茂密树林,容易隐蔽身形,晏无师却道:“往山上走。” 沈峤想也没想,脚下未停,又朝山上掠去。 此时正值初春,冰河融化,百花绽放,山中泉鸣鸟叫,生机盎然,但正因为如此,林木交错,山石崎岖,山道陡峭,几无立足之处,从半山腰往下看,削壁笔直,云雾缭绕,更添几分险峻。 及至半山腰,沈峤发现一处洞穴,隐于丛林之后,里头幽暗曲折,溪流匆匆,竟颇为深邃,便与晏无师一并入内,约莫走了数丈远,眼前忽然明亮开阔,四周俨然石壁光滑,方圆如同大户人家厅堂大小。 再抬头一看,头顶已无山石覆盖,日光从交错繁杂的树叶间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脚下的枯叶上。 晏无师道:“就这里罢,雪庭只道我们会在山下树林躲避,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上山来。” 沈峤一直提着的心神方才松懈下来,但随着而来的不是放松愉快,而是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那是刚刚在与雪庭交手时就受的内伤,后来带着晏无师一路跑,他的胸口始终疼痛难当,却又怕一张口便泄了那口气,所以连说话都不曾,直到此刻。 天下排名前三的宗师级高手这一掌,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沈峤以功力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能与对方交手这么长时间,还能带着晏无师逃跑,全凭他尚未完全纯熟的“剑心”境界,但境界用于剑上,不可能如同内力真气一般绵绵不绝,所以早在交手之前,沈峤就没有想过要与雪庭禅师血战到底,而是做好了随时撤退的打算。 要想从雪庭禅师眼皮底下离开并非易事,尤其还在带着一个“包袱”的情况下,但沈峤偏偏做到了。 很明显,两人之前虽然没有就撤退问题深入交流过,但晏无师必然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两人无须言语,便能在达成默契与共识。 伴随着这一口血吐出来,沈峤头晕眼花,几乎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功力耗损过度又受了内伤的后果,就是双目一黑,耳边嗡嗡作响,直接往前栽倒。 晏无师自然而然将他抱住,一面还笑道:“阿峤,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也不用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啊!” 他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明显也是受了点伤,但毫无减损晏宗主话语里的肆意调笑。 话刚落音,沈峤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他的臂弯,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晏无师啧了一声:“不会这样就被气得吐血了罢?” 沈峤自然不是被气得吐血,但他也没力气反驳,只软软道:“我们走了,吴伯和阿轻他们会如何?” 晏无师:“雪庭不是桑景行,他毕竟还要挂着佛门的脸皮,又知道拿那两人威胁我也无用,自然不会做无用之事。” 沈峤点点头,血迹沾在唇上,更显唇色冷白,鲜血殷红。b 分卷阅读200 r   晏无师伸出拇指,将他唇边残血揩去。 沈峤胸口闷痛难当,连呼吸都放轻了,根本无法再集中精力关注身外事物,连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猝不及防被对方塞了一小块东西入嘴,又被对方捂住嘴巴不准吐出,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已经先理智做出反应,将那块东西吞了进去。 喉咙干涩发疼,差点没被噎死,他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内伤,连眼睛都洇上一层湿润。 “玉……苁蓉?” 第75章 晏无师语带诧异:“你又没有吃过,怎知是玉苁蓉?分明是毒药。” 沈峤虽然受了内伤,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毒药和补药他还是分得清的。 “玉苁蓉只能治外伤,于我没有太大用处……” 方才雪庭一掌将他胸骨打断一根,现在呼吸起伏都觉得刺痛不已,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种外伤已经算是三不五时的常事,尤其沈峤与昆邪一战之后,受的伤更是数不胜数,断骨头之类的根本不足一提,比较麻烦的还是内伤。 晏无师懒懒道:“那你吐出来好了。” 那东西已经被沈峤吞入腹中,哪里还能吐出来? 事实证明跟晏无师打嘴仗是完全无用的行为,沈峤索性闭上嘴,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并没有睡多久,即使闭上眼,身体也总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警戒状态,醒来的时候才刚刚过了晌午,再看四周,晏无师已经没了踪影。 晏无师独自走了?这个想法从沈峤脑海浮现出来。 他勉力坐起身背靠石壁,尽量不牵扯到伤口,湿润藤蔓从头顶垂下,水珠滑落在他颊边,带来冰凉的触感。 胸口原本的刺痛化为隐隐作痛,可见玉苁蓉还是起了作用的,沈峤盘膝运功疗伤,一周天之后,体内真气在全身流淌,为四肢百骸带来暖洋洋的酥麻感,连带内伤的伤势,似乎也有所好转。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山洞通往洞口的狭道正好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沈峤没有起身,因为他从步伐节奏听出了来人的身份——自从眼睛坏了之后,他便有意训练自己的耳力,甚至琢磨每个人步伐上的细微不同,时日一长,他的耳力比寻常习武之人还要更敏锐两分。 果然是晏无师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串麻雀。 沈峤:“你出去过了?” 晏无师嗯了一声:“把你的山河同悲剑借我一下。” 沈峤自然不会认为晏无师拿剑是为了杀自己,他将寸步不离身的剑递过去,一面问:“你在外面没碰上雪庭罢?” 话刚落音,他就发现对方拿了自己的剑,居然是用来给麻雀剃毛。 “你作甚!”沈峤怒道。 晏无师奇异反问:“你吃麻雀连毛吃的?” 沈峤气血翻涌,差点没又吐出一口血:“那是师尊留给我的山河同悲剑!” 晏无师好整以暇:“阿峤何必动气,小心吐血。祁凤阁在你心目中如同天人,可他毕竟还要吃五谷杂粮,便是他背着你用着这剑刮胡子,你又怎么知道?” 说话间,几只麻雀的毛都已经被他剔了个干净,难为晏无师提着一把长剑,居然也能举重若轻,用出匕首的效用来。 他又将剑放入溪流中,洗刷掉沾在上面的麻雀毛,方才还剑入鞘,送回沈峤手中,还用冰凉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啦,祁凤阁死了那么久,就算你真拿着这剑去刮胡子,他也不可能跳出来骂你。剑在心中,不在身外,也只有你会这般宝贝,看看人家郁蔼,那‘君子不器’被我折了,人家二话不说直接换了把新的,也没见他跑去祁凤阁坟前嚎啕大哭罢。” 沈峤已经气得不想和他说话了,得亏刚刚才运过一回功,不然真要呕血了。 晏无师心情倒似不错,找了块干燥地方,堆点枯叶树枝,点了火折子,把麻雀串起来烤。 不一会儿,焦香四溢,飘散开来。 他扭头朝沈峤望去,对方正闭目运功,侧面白玉一般,在日辉之下绽露温润光华,青色衣领将一段线条美好的脖颈包裹其间,在近乎禁欲的清冷之中,又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软。 晏无师平生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作态若高岭之花凛然不可侵犯的,可却从没有人能像眼前这人一般,闭目宛若神佛,睁眼则有三千红尘温柔。 正想到这里,沈峤便睁开眼睛:“等夜深人静时,我回去看看吴伯和阿轻罢。” 晏无师泰然自若将麻雀一只只从树枝上剥下来:“我说过,雪庭要维持佛门光辉形象,必然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对他们下手,雪庭出现之后,那处宅子的存在已然暴露,吴弥会知道如何自处。” 他生性凉薄,对旁人生死素来很少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吴弥既然是浣月宗中人,为了浣月宗死,那也是他应有的归宿,便是那个阿轻,晏无师也绝不会有半分同情心软,然而他也很清楚沈峤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怕他这话一出口, 分卷阅读202 些兵力,先过去看看情况,再入长安。” 沈峤明白了。 晏无师觉得宇文邕凶多吉少,所以要提前一步找好退路,太子崇佛,对浣月宗没什么好感,晏无师也看不上太子,所以决定押在齐王宇文宪身上,在此之前,浣月宗必是对宇文宪也下了不少功夫的。 雪庭觉得他们会去长安,其他人必然也会这样觉得,只怕没人会想到他们反倒去汉中。 论狡兔三窟,没人比晏无师更精于此道。 山里的夜似乎来得尤其早,日头刚刚西斜,头顶树叶已经密密麻麻吸取最后一丝光亮。 洞穴中柴火噼啪作响,总算驱散春夜里的一丝寒意。 但沈峤没有运功,而是在睡觉。 与雪庭的这一次交手,他还是受了不小的伤,即使有朱阳策真气护体,但他毕竟是肉体凡胎,眼下境界与雪庭相差有些远,受的伤断不可能一两日便好,夜里还发起热症,额头滚烫,陷入梦魇。 梦中光怪陆离,各色人物纷纷登场,沈峤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最仰慕崇拜的师尊提着沾满鸟毛的山河同悲剑质问沈峤,为何将剑拿去剃鸟毛,沈峤满腹委屈地说:“师尊,那是晏无师干的。” 祁凤阁捏住沈峤的下巴,将剑拎到他面前:“你看这上面还有什么?” 沈峤呆呆一看,发现剑身上居然还沾了黑色的发须,登时脱口而出:“师尊,您果真用山河同悲剑净面么?” “胡闹!”祁凤阁怒道:“这明明你是拿着为师的剑去玩,还赖在别人身上,昨日刚刚教会你‘诚’字,今日你便明知故犯,看来不罚不行了!” “弟子知错了!”沈峤吓了一跳,下意识喊道。 可祁凤阁好像没听见他的认错,反倒还命他躺下,然后拿起一块硕大石头压在他身上:“既然错了,就要惩罚,你便在此好好待着,没有为师吩咐,不准起来。” 沈峤不知师父从何处想出这种古怪的惩罚方式,只觉得胸口被压得又闷又疼,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由赶忙求饶:“师尊,您将石头挪开罢!” 然而祁凤阁却听而不闻,转身便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弟子错了……师尊别走……” 沈峤闭着眼睛,双眉紧蹙:“胸口好疼……” 晏无师听见他的呢喃,睁开眼睛低头看去,便见火光之下,对方眼角隐有泪痕,竟是在梦里哭过了。 他伸手过去,触手湿润,本以为泪水刚流出来,应该还有余温,谁知却是冰冷的。 这样一个人,幼时必也是被千娇百宠长大,否则如何会养成这样柔软的心肠。 晏无师想道,又听见对方不知梦见什么,忽然喃喃吐出两个字:“谢陵……” 他神色一怔,忽而浮现出一丝诡异残忍,像是面具陡然被破开。 很快,暴虐,疏离,温柔等种种表情,俱在脸上一闪而过,如同千万张脸同时争先恐后想要主导一张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体内的气息开始奔涌乱窜,像极了之前无数次走火入魔前的征兆,晏无师蓦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复又睁开双目,伸手摸向沈峤的脸颊,细细摸索,一路蜿蜒往后,扶住脖颈,将人往上微微捞起,然后低下头,含住他喃喃不休的呓语,悉数吞没入口。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说有趣,果然有趣吧?最后还有糖,我是一只良心喵 老晏强迫症,吃个麻雀都要摆梅花形状…… 祁凤阁:阿峤,你拿山河同悲剑剃鸟毛?! 沈峤:真不是我 /(ㄒoㄒ)/~~ 阿峤真是个乖孩子,对师尊心里有愧,立马就在梦里反应出来了…… 第76章 沈峤昏昏沉沉,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着,叫嚣要醒过来,但上下眼皮却黏得很紧,无论如何费力也张不开。 偏偏唇上传来奇异的热度,似乎有什么东西侵入肆虐,他挣扎半晌,口中逸出微弱呻吟,终于勉强睁开眼睛。 火光烧了大半夜,已经渐渐弱下来,身体被人抱在怀里,隔着衣服肌肤相触,令人有种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慵懒,宁可就此沉睡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沈峤陡然感觉差点喘不过气来,但这股压力不是来自胸口的内伤,而是来自口鼻。 “堂堂玄都山掌教,却连呼气吸气都不会了,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罢?”调笑的声音传来,似远似近,实则不过是在耳边发出,两人脸贴着脸,对方的舌头正从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撤出来,还慢条斯理在沈峤唇上亲了一口,这才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捏住他左右脸颊往旁边扯。“傻掉了?” 懵懂迷茫的眼神终于一点点注入神智,沈峤一掌拍向晏无师,后者哎呀一声,抽身撤开:“阿峤,我是谢陵!” 沈峤停住动作,蹙眉盯住他。 晏无师又上来抱住他,柔声道:“我是谢陵,你不认得了 分卷阅读203 吗?” 沈峤一言不发,抬手又要拍过去。 晏无师眼明手快将他的手握住,诧异道:“你睡迷糊了,谢陵也打?” 沈峤没好气:“谢陵怎会唤我阿峤!” 晏无师扑哧一笑:“是了,我倒忘了,他是叫你美人哥哥的,不过这称呼我可叫不出来,没想到你貌若良善,却占了我这么久的便宜,从前听谢陵叫你的时候,是不是面上不露,心里却快活得很?” 沈峤撇过头:“胡说八道!” 晏无师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趁对方还没来得及发作之前,见好就收,离他足有三尺之遥。 沈峤想要起身,却因牵动内伤,捂着胸口咳嗽半天,疼痛才慢慢缓过来。 只能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还如此!” 晏无师忍不住大笑:“阿峤,你真是太可爱了,连骂人都不会!什么叫还,还如此?我来教你,这叫饱暖思淫欲!” 美人因为生气和剧烈咳嗽而面色通红,眼睛晕出湿润,在火光下光华流转,欲落不落,在晏无师看来十足是丽质天成,秀色可餐,可惜现在只能看不能吃。 在发现晏无师故意逗自己生气从中取得乐趣之后,沈峤就慢慢平静下来:“你若是再气我,我伤势好得慢,这一路上若有人追杀,我未必能保得住你。” 晏无师笑道:“那也无妨,我自有妙计。” 沈峤疑惑:“什么妙计?” 晏无师:“上回你不是将我扮作女装吗,这个法子甚妙,这次不若我们俩一起扮作女装,乘着马车假作去汉中投亲,定能瞒天过海。” 沈峤这一听,就知道他肯定还在记上次的仇。 虽然上回对方病还没好,作女装打扮的是“谢陵”,但同样一具身体,晏无师不可能没有察觉。 沈峤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体如何了?” 晏无师:“你是想问我谢陵如何了罢?” 沈峤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的梦境,前半段是师尊,约莫是因为胸口受了伤,所以才会梦见师尊将石头放在自己身上的梦,既诡异又令人好笑,可说到底,未必不是他内心深处太过想念师尊的缘故。从前在玄都山上,练功固然辛苦,可师尊的庇护就如参天大树,遮蔽了外界一切人心险恶,及至自己历经重重险阻,忆及当年,便越发思念旧日时光,那时候师尊还在,师兄弟们亲如手足,彼此友爱,除了武功进境之外,再不必担心旁的事情,当真是无忧无虑,半点烦恼也没有。 至于梦境里的后半段,无非是之后人生的种种映射,各色人物纷纷登场,最终留下令他清醒之后还能回忆起来的,唯独一个谢陵。 晏无师如是问道:“阿峤,你是希望谢陵还在呢,还是谢陵不在?” “谢陵”本就是由晏无师走火入魔才会分裂出来的性情,若他一日还在,那自然证明晏无师还未彻底痊愈。 见他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晏无师轻轻一笑:“若是前者,那可真要让你失望了。我虽还未将魔心破绽完全修复,但因走火入魔而起的性情大变已被压制。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谢陵。” 沈峤微微一怔,再无言语,只是眼中慢慢浮现出伤感的情绪。 他拥着盖在身上的外裳,呆呆坐着,仿佛孤若无依,可怜可爱。 然而晏无师很清楚,在这样近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是无论凄风苦雨也绝不摧眉折腰的硬骨头。 换作从前,他必然会心生恶意,企图将这人的外壳层层剥开,看隐藏在最里面的嫩肉,是否历经摧折依旧如初。 但现在,他心中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陵”即便被扼杀,却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不甘的印记了么? 晏无师暗自冷笑,可就算那样又有什么用,你喜欢的沈峤,迟早会忘记你的存在,你也永远不可能再接近他。 沈峤不知他所想,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只说一句:“我累了,我再睡一会儿。” 他恹恹地躺下,外裳单薄,因为生病而有些怕冷的身体微微蜷起来,背对晏无师,看不清表情。 晏无师走过去,对方也没有反应。 他伸手摸过去,虽然被沈峤拍开,指尖却还是触碰到微微湿润。 “你在哭?”晏无师有点不可思议,“这有什么值得哭的?谢陵不过一抹残魂,连人都谈不上。” 沈峤闷闷道:“他于你而言是一抹残魂,于我而言,却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晏无师哂道:“就因为他在地底转身回来找你的那个举动?” 沈峤却不理会他了。 在晏无师看来,自己先前所有性情里,唯独谢陵最为软弱可欺,也最不像他,谁知道沈峤竟然最喜欢这个性情。 想及此,他面露不快,微微一哂:“你这样软弱,还说将来要成为我的对手,与我一战,若以这样的心境,只怕永远不可能登顶武道。” 良久的 分卷阅读204 沉寂之后,沈峤忽然道:“晏宗主认为武道之巅是什么,是我师尊祁凤阁,还是崔由妄,又或者陶弘景?” 叫谢陵的时候温柔多情,如今面对面,近在咫尺,却是一声毫无感情的晏宗主。 晏无师捺下不爽,冷冷道:“他们武功再高,只怕还称不上巅峰。” 旁人说这句话,未免过于不自量力,但晏无师在没有走火入魔之前,武功的确与三人相差仿佛,的确有足够资格来说这句话。 沈峤:“不错,武道永无止境,又何来登顶之说?贫道虽然不才,也知道性情软弱与武功进境并无关联,晏宗主有晏宗主的道,我也有我的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为故友而悼,为故友伤心,又与晏宗主何干?还请你自重才是。” 不过认识数日,寥寥几面,连谢陵为何叫谢陵都不知,倒成故友了? 晏无师心头冷笑,面上却寒霜尽去,温声道:“好啦,你我二人在此地相依为命,不过闲聊罢了,你何必如此动气?” 沈峤回答他的是直接将外裳扯上,盖过头顶,表示拒绝沟通交流。 晏无师:“……” 一夜无话。 隔日沈峤起得很早,他醒来的时候,晏无师已经从洞内溪流处洗漱归来,见他朝自己望来,便笑吟吟道:“阿峤,你将山河同悲剑借我。” 神色温和,心情甚好,竟如同昨晚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沈峤警惕道:“昨日你那鸟毛未剃干净,后来我吃了还有些腹痛。” 晏无师哦了一声:“那是因为我发现鸟毛要用手拔才行,这次定不会拿去剃鸟毛了。” 沈峤还是很不放心:“你想猎什么,还是我去罢。” 刚起身,胸骨就传来隐隐作痛。 晏无师见他蹙眉,柔声道:“你为了我受伤,还是我去罢,总归不拿来剃鸟毛就是了。” 沈峤不相信短短一夜之间,晏宗主立马就拥有了一颗感恩的心,但对方现在武功大打折扣,有这把剑在,若真遇上危险,总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想了想,便还是将剑递过去。 晏无师带着剑离去,临走前甚至贴心地用树叶卷起盛了水过来给他洗漱。 初春气候,凉水沾上脸颊,神智登时为之一清,玉苁蓉果然功效非凡,虽然胸骨还没彻底痊愈,但一觉醒来已经好了许多,连呼吸时的痛楚都减缓了许多。 他盘膝运功疗伤,过了半天工夫,晏无师才回来。 沈峤有些诧异:“你下山了?” 晏无师:“没有,只是出去察看了一下情况,若无意外,我们今晚便下山罢。” 沈峤点点头,看见他拎了两条鱼用树枝串起来,便道:“怎么有这么大的鱼。” 晏无师:“春季多雨,鱼儿自然鲜美。” 沈峤忽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鱼鳞和内脏,你怎么去的?” 晏无师头也不抬:“自然是用剑。” 沈峤怒道:“山河同悲剑不是给你用来刮鱼鳞的!” 晏无师叹道:“阿峤,你真是不讲道理,你说不能用来剃鸟毛,我答应了你,可你又没说不能用来刮鱼鳞,再说这鱼最后不也有一半要进你腹中,难道因为剑上沾了鱼腥味,你对敌的时候就用不出‘剑心’境界了吗?” 他一脸“你在无理取闹,还好我宽容大度包容你”的表情,气得沈峤差点没捡起旁边的石头砸过去。 第77章 提起布铺,放眼整个同谷县,要数和记最为出名。 旁人这样觉得,和记的东家芳娘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年纪不大,还未到三十,却已经守寡十年有余,想当年,刚刚嫁入夫家还不到两载,丈夫就急病去世,彼时芳娘还怀着遗腹子,公婆于心有愧,便出钱让她开了这间布铺,后来公婆陆续去世,家业由小叔子继承,可惜小叔子能力不足,没几年就把家业给败光了,反倒是芳娘的布铺越做越大,不仅在同谷县,连凤州的都府梁泉县都有和记的分号。 但芳娘眷恋故土,虽然在梁泉县有房产,她依旧长住同谷,今日起了个早,芳娘就到其中一间铺子巡视,掌柜的听闻东家来了,忙迎出来见礼。 这时候,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抱歉啊这位客官,我们东家来查账,暂时先不……”伙计走过去一边笑道。 话到一半,竟是被对方容貌气势所慑,再也说不下去。 晏无师挑眉:“不做生意了?” 芳娘拨开伙计走过来,巧笑嫣然:“开门迎客,哪里有不做生意的道理?手下人失礼了,妾给郎君赔个罪,敢问郎君是要买什么布料,我们这儿也有成衣,样式也多,若是挑了布料再做,最快得两日才行。” 她做了十数年的商贾,自忖见识不同于寻常闺阁妇人,谁知看见眼前之人,方觉自己从前是在坐井观天。 对方容貌气度之出众,别说本县父母官,怕是连州府长官也不及十二。 分卷阅读207 师被五大高手围攻的时候,正因广陵散抓住他的破绽,方才能重创对方,难道他得了残片之后,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破绽修补好,且让武功更上一层楼?! 电光火石之间,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萧瑟心头震惊,右臂传来一股剧痛,他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跟着往后飞退,然而右臂骨头已被生生震碎,伤势牵连到胸口,如重锤狠狠击打,萧瑟一口血喷出,人不由自主跌倒在地,转头又是几口殷红喷溅在地上。 “萧师兄,你没事罢!”白茸惊声道,飞身上来相扶。 魔门中人个个自私自利,更何况白茸与萧瑟早有矛盾在,若换了往常,看见萧瑟倒大霉,白茸定然要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上前搀扶实在不符合她的风格,不过现在可以避免直面晏无师,她也不介意发挥一下同门友爱。 萧瑟的受挫令原本准备出手的阎狩也缓了一缓,但他仍是追上去拦在对方身前。 “晏宗主何必这么急着走,故人相见,总要叙一叙旧罢?” “我也想与阎长老叙一叙旧,不知阎长老可有这个闲情?” 接话的自然不是晏无师,而是来自阎狩身后。 阎狩闻言却没有转身,而是直接飞身掠上屋顶,居高临下望向来人。 “原来又是一条丧家之犬。”他不屑道。 沈峤背着剑,自街道另外一头缓步行来。 乌发青衣,身形秀颀,宛若神仙中人。 沈峤:“当日白龙观中,阎长老尚欠贫道两条人命,不知你可还记得?” 阎狩:“久闻玄都山前掌教承袭祁凤阁衣钵,武功独步江湖,可惜被昆邪一掌打落山崖,风光不再,只能依靠晏无师庇护,如今看来,传闻也未必都不可信。” 沈峤淡淡道:“那不知阎长老又是否听说昆邪上泰山碧霞宗挑衅不成,业已死在我剑下的传闻呢?” 阎狩脸上微微流露出讶异。 昆邪死了之后,碧霞宗因内乱而一蹶不振,忙着重振旗鼓尚且不及,突厥人自己更不可能四处宣扬此事,于是昆邪之死就这样被遮掩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回了突厥,却没有想到他却已经死在沈峤手中。 白茸娇笑:“一别数月,沈郎武功又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们宗主已经下令必须从晏无师手中拿到《朱阳策》残卷,桑长老与宝云长老如今已在来此的路上,沈郎你武功再厉害,恐怕也还没有与整个合欢宗作对的能耐罢,反正此事也与你无关,何不袖手旁观呢?” 阎狩冷哼一声:“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要走,索性留下罢!” 阎狩外号“血手佛子”,武功也走阴柔狠辣一派,但见他右手屈指成爪朝沈峤抓来,霎时果如阴风扑面,鬼魅哭号,四周俱是尸山血海,无间地狱,漫天血光几要将人淹没,绝望恐惧纷涌而来。 沈峤飞身后退,山河同悲剑同时出鞘,登时剑气如虹,霄光大涨,一下将阎狩大半气势盖过。 阎狩紧追不舍,双掌将沈峤攻势悉数化解,又接连拍出三四张,迅若闪电,令人目不暇接。 每一掌都如海涛倾泻,虹陛迭起,一波强似一波,根本没有给对手反应的机会! 阎狩虽未入天下十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武功仅是寻常,晏无师闭关的那十年里,浣月宗将经营重心放在北周朝廷里,法镜宗则远走吐谷浑,唯独合欢宗在中原,尤其是在齐国的势力急剧发展,而阎狩能够在人才济济的合欢宗内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与桑景行平起平坐,这明显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沈峤持剑在手,剑身横空一划,剑光耀目,瞬间回清倒影,冰雪凛然,飒飒生寒,伴随杀气席卷而至! 这头好战正酣,另外一头也未闲着,萧瑟与白茸并肩而上,一前一后缠住晏无师,令他不得脱身。 沈峤与阎狩交手之余,瞥见白茸与萧瑟出手,不由眉头暗皱。 此二人皆为合欢宗年轻一代的高手,几位长老之下,武功最高的怕就要数他们了,萧白二人的天分同样也很高,每见一回,武功似乎都提升了不止一个台阶,尤其是白茸,沈峤初见她时,对方不过刚刚跻身一流,如今奋起直追,一手“青莲印”炉火纯青,身姿曼妙却暗藏杀机,令人防不胜防。 沈峤很清楚,白茸几次对自己多有留情,方才更是借阐明利害暗中提醒桑景行即将来到,让沈峤不要多管闲事,但她对沈峤的这一丝心软,却绝不会用在晏无师身上,此时与萧瑟相互配合,步步杀机,更如天罗地网,默契无间,将晏无师团团困住。 因方才晏无师突如其来重创萧瑟的缘故,两人心中多有顾忌试探,不肯尽全力,但唯独沈峤明白,晏无师现在功力有限,根本还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一半,能重伤萧瑟已是极限,再多面对一个功力大增的白茸,实在是勉强,若时间一长,被两人察觉底细,必然不再犹豫,而会尽全力对付晏无师,如此一来,他又要应付阎狩,难免顾此失彼。 想及此,沈峤不再犹豫,功力运至极致,摒除杂念,直接提升到剑心境界。 分卷阅读208 刹那间,剑光万丈,天地变色,仿佛雷霆震怒,江海清光,全都凝聚在这一剑之中。 人在剑外,心在剑中,剑心所至,万物成空! 阎狩愀然变色,急急撤掌后退,不敢掠其锋芒,然而剑光一出,断无收回之理,剑气挟着白光,竟紧追不舍,牢牢缀住他,伴随轰雷鼎沸,万水奔腾,虽说剑心初成,境界不稳,但已隐隐有一剑挥出天下平之势。 这一剑挥出,沈峤却不进反退,直接折身朝白茸那边掠去。 三人原本相持不下,形成一种微妙平衡,以晏无师的功力,本可一力降十会,断不至于如此僵局,时间一长,萧瑟白茸难免心生疑窦,青影却飘然而至,直接将晏无师掠走。 见此情状,三人自然追了上去,除却萧瑟受了伤力有不逮,阎狩更是紧紧缀在后面,不肯轻易放过二人。 “你先走一步,到先前我们入城时经过的那个树林里,我来挡住他们!”沈峤语速极快,说完便直接将晏无师推了一把,也没等他回应,直接提剑返身朝三人而去。 晏无师回头深深望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眼看目标越来越远,沈峤却挡在身前,阎狩也急了,掌风几乎化作血影,招招都往沈峤身上招呼。 沈峤章法却丝毫未乱,剑法越见沉稳,面对阎狩疾风骤雨的攻势,没了晏无师在旁边,他反而更能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局面,山河同悲剑在风中厉厉作响,一身青衣飘扬若仙,经由沈峤改进的沧浪剑诀,气象万千,涤荡纵横,宛若千花绽放,光溢六空,一时间竟将三人齐齐挡在剑光之外,寸步不得进。 阎狩闷哼一声,身形变幻越发迅疾,令人难辨真伪,修长五指势如利刃,所到之处,幻化出重重血海骷髅,竟空手破入剑幕,直接抓向沈峤握剑的手! …… 沈峤一路飞掠,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蜻蜓点水,欲落即起,足尖几乎不曾点地,“天阔虹影”这门玄都山的独门轻功,被他用得臻至化境,只怕祁凤阁在此,都要忍不住赞一声好。 在这样的轻功境界之下,两旁树木纷纷被抛诸身后,模糊不清,连带在后面紧追不舍的敌人,也都暂时失去了踪迹。 但沈峤并未因此掉以轻心,他提着一口气,袍袖飘荡,不沾尘土,便是飞鸟惊鸿,怕亦逊色三分。 这一路疾行,先是往城外山上掠去,为的是掩人耳目,后又循着隐蔽处下山,进了山下在入城必经之路上的一处小树林。 树林虽然占地不算大,却因倚傍山脚,郁郁葱葱,自成一方天地,蔓藤缠绕,脚下崎岖,常人进了此处,便像是被林木吞噬了一般,一时半会也是找不到出路的。 沈峤扶着树干往里走,速度虽然放缓,足下却不留半点印记,就算敌人循着此处追过来,也不会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进了这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看已经来到树林深处,快要抵达山脚丛林,他终于有些消受不住,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搭向他的手腕。 沈峤心头预警,及时察觉,抽手便要后撤,却在见到对方面容的时候顿住身形,松一口气。 “是我。”晏无师道,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将人搀向丛林深处。“你怎么用了这么久才甩开他们?” 沈峤此时也已力竭,便任由他的搀扶,将半身重量略略放在对方身上。 “单凭他们三人自然不足为虑,我本还想杀了阎狩为观主和初一报仇,没想到后面又来了一个人,作僧人打扮,年纪比白茸还要轻些,此人武功不在阎狩之下,久战对我不利,我只能找机会脱身了。” 他不知对方身份,晏无师却一听就知道了:“你说的应该是宝云,合欢宗的长老之一,此人喜伪作僧人,四处讲经,以此骗得女信众,与她们颠鸾倒凤,佛门恨他败坏和尚名声,近年来对他屡屡追杀,他不大在外露面,但武功不在阎狩之下。” 听见此人行径,沈峤不禁蹙眉,面露厌恶:“方才白茸说过,桑景行和宝云都在后头,宝云一来,桑景行只怕也离此不远了,我们须得快些离开才是,否则他们那么多人,未必找不到这里来。” 晏无师:“你现在还走得动么?” 沈峤苦笑摇头。 晏无师:“我有个办法。” 沈峤:“嗯?” 晏无师摸向他因力竭而苍白的脸颊,沈峤偏头想要避开,却仍是被摸了一把,不由瞪向对方,晏无师微微一笑:“桑景行因你而重伤,自然对你恨之入骨,但合欢宗其他人与你却没有刻骨仇怨,反是对你忌惮得很,你现在独自离开,不必再管我,既能摆脱他们的纠缠,也不必再多我这一个累赘。” 沈峤叹了口气:“我当你能说出什么好法子来,别废话了,先上山罢。” 晏无师:“这个办法难道不好?” 沈峤:“我若想抛下你,又何必等到现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一开始已经插手,自然要竭尽全力。” 分卷阅读211 ”阎狩不耐聒噪,皱眉道,“晏无师孤身而去,身边没有沈峤,说不定他还躲在附近,方才与我们一战,沈峤早已力竭,跑不了多远,先四处找找再说!” 第80章 晏无师走后,沈峤急于冲开穴道,又忧心以晏无师如今的武功,若是落入桑景行手中,还不知要如何被折磨,一时间经脉之内真气行走无度,几欲破体而出,他只觉心头忽而炙热如火烤,忽而又寒冷如堕冰窟,整个人浑浑噩噩,连身外时光流逝也没察觉,仿佛落入一种似梦还真的状态。 一面是备受冰火交替折磨的身体,一面又是游离在外的神智,神魂仿佛急欲强行脱离身体,然而却因那一丝束缚,始终被牢牢捆绑在躯壳之内,迫不得已随着混乱的真气乱窜,搅得胸口闷痛欲呕,四肢麻木不堪。 沈峤的前半生是顺遂的,玄都山仿佛一道屏障,将所有外界危险都隔绝在外。 不仅是他或玄都山上的其他人,哪怕野心勃勃的郁蔼,他们已经半脱离了这个世道,看待人事难免都带了点天真与理所当然在里头,然而因为有玄都山,有祁凤阁立于前头,为他们遮风挡雨,所有人并没有意识到山下的世界是怎样的。 在那之后,沈峤的生命似乎被半步峰一役割裂为界限分明的两段,前半段有多安逸,后半段就有多波澜迭起。 他经历许多过生不如死的境况,也看遍世间人心善恶,到头来,心中竟无留下半点愤恨,即便是有,随着观主和初一的死,随着自己多了一个叫十五的徒弟,随着与碧霞宗等人共同进退,随着晏无师为了引开桑景行,以这样的方式与他作别的那一刻,也悉数烟消云散,再无半点留下。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冰水,在灵台处缓缓扩散开来。 那一刻,神智仿佛彻底脱离身躯,脱离栖身的佛像,脱离这座小庙,来到一个不知所名,无以言语的广袤天地,诸般痛楚逐渐离身而去,再无感知,然而眼前却又豁然开朗,如日月高悬,山海俱明,鱼跃波涛,雨照星辰。 凝滞的穴道正在缓缓疏通,流淌全身的真气亦如暖流,令麻木疼痛的四肢百骸逐渐恢复气力。 沈峤仿佛感觉自己变成一条小鱼,尾巴一甩,跃入这星辰漫天的大千世界之中,头顶传来滴答声响,那是树叶承受不了露水的重量,被压折了腰肢,而露水也迫不及待想要摆脱叶子,从上面滑落下来,汇入深潭,将平静打破。 他抬起头,隔着透明荡漾的潭水,看见外面的世界,那种感觉颇为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那一滴露水落在潭水之中,更像落在他心里。 天地随之改变。 霎时严冬化为暖春,在他四周流动的水也变得暖意融融,无数像他一样的小鱼从他周围窜过,摇头摆尾,欢快地游向前方,星月细碎铺洒在水面,又将这般光泽潋滟的华丽递送至水下,连带周遭仿佛也跟着熠熠生辉,如置星河。 沈峤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完了属于鱼的一生,又转生为这汪深潭,日复一日,等待雨水将这里填满,等待潭边花开与自己倾诉烦恼,又等花落将自己葬于水下,翻云为春,覆雨便秋,清钟闻远,碧桃满树。 他忽然想起《朱阳策》里面的一句话。 除己之外,更无它物。 沈峤还记得,自己最初看见这句话,是在师尊给自己的那一卷《朱阳策》上,即便后来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朱阳策真气重塑根骨,也并不是对《朱阳策》里的每一句话都能揣摩透彻的。 当时,在这句话前面,还有另外一句话:己入它心,随心所欲。 这句话倒还好理解,说白了,练剑便要揣摩剑心,练刀便要揣摩刀心,对敌则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但如此一来,“它”与“己”也就融为一体,又何必再分出来,说“除己之外,更无它物”呢? 沈峤一度觉得也许是笔误,又或者陶弘景在写的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想那么多。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恍觉自己先前落入窠臼,走了弯路。 人立足于天地之间,首先是“己”,然后才是“它”,以己度人,以己度物,若己无喜,则天地无喜,若己无悲,则天地无悲,己心愉悦,素语成春,己心悲怆,山河失色。 顿悟了这一点,不仅心境登时开阔,便连身体也无限膨胀,仿佛可以容下无穷无尽的真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经脉因真气而拓宽,真气又因经脉拓宽而逍遥自在,再无凝滞阻塞之虞。 山河同悲剑微微震动,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境与进益,激动难平,急待出鞘横扫敌人。 而佛像之外的四人,此时刚刚踏进这间小庙。 阎狩冷声道:“你们四下找找。” 萧瑟因为受伤而步履沉重,走路本就有些迟缓,但白茸毫发无伤,似乎也没有冲锋陷阵的兴趣,只是跟在萧瑟后面。 两人在小庙后头转了一圈,萧瑟回来道:“阎长老,并无沈峤踪迹,对方 分卷阅读215 们的确是得罪了陛下。陛下要重修宫殿,这些人的父兄或丈夫在朝为官,便纷纷上疏反对,惹恼了陛下,方致此祸。” 沈峤奇道:“重修宫殿?据贫道所知,当今陛下勤俭克己,似乎并非贪图享乐之人。” 士兵却紧张道:“道长我劝你一声,这话入了京城,你可切莫再说!先帝的确俭朴爱民,可当今陛下却非如此,天子连父丧都不肯守满一月,还下令天下人也不必守丧,更勿论这些上疏进言的人了!” 沈峤听了这话,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声。 宇文邕竟然死了?! 第82章 士兵见他神色变幻,只当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还安慰道:“先帝素来不喜佛道,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对佛道的限制就放宽了,还重新将佛门奉为国教,道长你在长安城也可以行走无忌,不必担心被人盘查了。” 沈峤苦笑,这难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那陛下为何又不肯守父丧?” 此话一出,两名士兵俱都紧张起来,左右四顾,见没人注意,方才低声道:“此事哪里是我等能够知晓的,道长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沈峤又问:“那你们可知齐王宇文宪如何了?” 二人都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仅是最底层的兵卒,齐王的行踪的确也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既然如此,沈峤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他谢过二人,喝完茶,又见他们带着犯官家眷准备启程,便向对方辞别,解下系在栅栏的缰绳,翻身上马,朝长安方向而去。 一进长安城,沈峤并没有感觉太大的变化,依旧热闹非凡,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远比来时看到的其它州府要繁华数倍,唯一的区别是,街道上,尤其是通往皇城那一条大街的官家人似乎要比从前多一些,或四处巡查,或押送犯人,犯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与沈峤在城外看到的一样,他们愁容满面,于这份热闹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峤驻足看了一会儿,队伍中孩子的哭闹让他心有不忍,但他很明白,且不论这一家子的罪行是否冤枉,就算自己救了他们,也没有办法安置他们,到头来还可能令他们受更多的罪。 更何况,往后只怕还有更多的人,落入与他们一样的境地。 救一家一姓易,救天下苍生难。 他暗暗叹息一声,移开视线,转身离去。 沈峤先去了晏无师原来在京城的少师府,他并未近前,只远远望一眼,毫不意外看见那座宅子如今已被查封,大门上锁,庭前冷落,京城寸土寸金,唯独此处周围连马车都甚少路过,旁人似乎担心自己与其扯上关系,皆避得远远的。 边上倒有几个挑担子卖菜的,还有人来买,只是仔细观察他们神色,却都能看出一些异样,不像寻常小贩,倒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若换了从前,沈峤必然想也不想就上前询问了,但他现在与晏无师相处多了,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也懂得凡事多观察细节,此时察觉那几人的异常,就没有再上前。 边沿梅在京城也有两处宅子,一处是官邸,宇文邕赐下的,与少师府一样,一处则是私宅,知道的人少些,但也并非秘密,当日沈峤在长安时,边沿梅误会他与晏无师的关系,还特意带他认过地方,热情邀请沈峤上门作客,令沈峤有些哭笑不得。 官邸与少师府一样,遭遇了被查封的处境,门前也有人乔装改扮暗中监视。 私宅倒还在,门虽然关着,但没有上锁。 边沿梅这座私宅位于城西某条巷子深处,附近住的多是小有家产的书香门第,既少了高官显宦的车水马龙,又不像商贾市井那般吵嚷,倒是极佳的隐蔽之处。 沈峤没有推门,而是翻了个墙。 以他的武功,就是翻墙,也翻得悄无声息,姿态潇洒。 宅子收拾得很干净,草木俨然,片尘不染,但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没有。 沈峤在里头走了一圈,每个屋子都推门进去,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边沿梅去了哪里? 这些年浣月宗势力与北周政权相结合,被宇文邕许以高位,倚为左右臂膀,长安相当于浣月宗的大本营,但浣月宗在魔门三宗里算是比较特殊的,晏无师只收了边沿梅和玉生烟两个弟子,余下势力都分散各地,显得有些“人丁单薄”,如今京城人去楼空,再要寻找,便如大海捞针了。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细响,极其轻微,听着像是桌案不小心被撞挪了一下。 这刚好是沈峤还未进去的最后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人似乎将呼吸也压到了最轻,但于沈峤而言,依旧是清晰可闻。 他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向屏风那一边。 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沈峤在床榻前停住脚步,弯腰伸手。 一声惊呼从床底发出,还没等沈峤碰到对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里头窜出来,向门口跑去。 分卷阅读216 但还没跑上几步,人就生生顿住,连带哑穴也被点了,声音半点发不出,只能满脸惊恐。 “你别怕。”她听见有人这么说。 “我是上门来寻故友的,岂料故友全家都搬走了,所以进来看看,你是谁?”俊美出尘的道人温和道,绕到她面前。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她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沈峤解开她的哑穴。 小女孩年纪不大,满面尘土却掩不住原本的白嫩,从衣着上看,应该是出身富贵之家,且从小娇养长大的,只不知为何会跑到此地。 “你又是谁?”女童大着胆子回问。 沈峤笑了:“我叫沈峤,是玄都山的道士。” “沈峤?”女童似乎在思考,“是《礼记》中为榆沈的沈?《列子·汤问》中的员峤山?” “是,正是那两个字。”沈峤为对方小小年纪就拥有的渊博学识而惊叹,“你又是哪家千金,为何会藏在此地?” 女童终究年纪不大,再是稳重成熟也绷不了太久,闻言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听舅舅提过沈道长,沈道长应该不是奉命来找我的罢?” 沈峤也被她绕得有点糊涂了:“你舅舅是谁,我又奉谁的命令?” 女童:“我是窦家阿言,我母亲乃襄阳长公主。” 沈峤明白了:“你所说的舅舅,应当是先帝罢?” 窦言点点头:“我家中有人监视,那些人想让我入宫去见陛下,我只能偷偷跑出来,原是打算来此处寻边叔,没想到没找着人,外头又有人在找我,我又不敢出去……” 沈峤蹙眉:“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母亲乃先帝长姐,当今天子的姑母,谁又敢为难你们?” 话刚落音,他便想到,除了皇帝,又有谁敢为难他们,可不就是皇帝么? 窦言咬住下唇,似有难言之隐,沈峤也没有继续逼问,反是温声道:“这宅子里的人怕是早走了,你留在这里枯等也无用,不如先归家去,有你阿娘在,陛下总不敢如何的罢……” “不不!不能回家!”窦言连连摇头,“我若回家,陛下必要召我入宫,届时阿爹阿娘也拦不住,我小命便不保了!” 沈峤见她说得这样严重,一时也没了法子,正要询问她的打算,外面便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接踵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宅子大门被狠狠推开的动静。 “此处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想来人早就已经走光了,你们不必再进去,我一人去看看便可。” 说话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沈峤细思片刻,想起一个人名。 杨坚。 窦言吓得躲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袖子:“快走,快走!” 见沈峤没动,她顿了顿脚,直接跑回原先那屋子,约莫是又往床底下躲去了。 窦言刚跑进去,杨坚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正好与站在院子里的沈峤碰了个正面。 沈峤面色平静,反是杨坚大吃一惊。 “你……”他刚开口说了个字,旋即又闭上嘴,往外看了一眼,又朝沈峤作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沈峤不要说话。 沈峤看懂了他的暗示,点点头,等他先开口。 杨坚却眉头紧锁,脸上变幻莫测,像是在犹豫要说什么。 反是屋子里的窦言没等到动静,忍不住悄悄从里头走出来,扒在门上往外偷看,她自以为隐蔽的动作被杨坚瞧见,后者面露意外,上前几步,窦言吓得差点又跑回去。 “沈道长可知边大夫行踪何处?”他竭力压低声调,而是语速飞快。 沈峤自然是摇首。 “我受人之托,如今却无法履行,只能烦请沈道长援手,帮我将窦家小娘子送至苏家暂避!” 苏家?沈峤面露疑惑。 杨坚:“就是美阳县公府上!”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高声询问:“不知随国公可有发现,可需要小人帮忙?” 杨坚忙以高声回应:“不必了,我这就出去!” 他也无法再多说,只朝沈峤拱了拱手,便转身匆匆离去。 说话声隐隐从门口传来,过了片刻,人陆续走光,大门重新合上,还被上了锁。 窦言从屋里探出头,面色惴惴。 沈峤告诉她:“人都走了,随国公让我先将你送到美阳县公府上暂避,你看如何?” 窦言想了想:“也好,美阳县公与我阿爹素来交好,应该是阿爹托付他的,那就有劳沈道长了,此事会不会为你带来麻烦?” 沈峤笑道:“不会,举手之劳而已。” 他带着窦言轻轻松松翻了墙,按照窦言所指的方向,绕小路前往苏家,窦言想来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一路上惊得合不拢嘴,及至苏家后门时,看沈峤的神情已经满是敬畏。 沈峤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包子头,又从苏府后门翻墙进去。 窦言一边给他小声指点:“过了这个庭院,前面第二间屋子就是书房,我曾 分卷阅读219 手之劳而已,齐王不必挂怀。” 宇文宪:“道长此来长安,可是有何要事?” 沈峤:“我受故人之托,本想来京察看先帝安好,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宇文宪:“你所说的故人,莫非是晏少师?” 沈峤:“正是。晏宗主早在身陷重围之际,就已料到京城很可能遭遇突变,他曾对我说,若先帝有何不测,就来找齐王。” 宇文宪苦笑:“我明白晏宗主的意思,只是他高看我了。如今我手上兵权所剩无几,打起来除了血流成河,让无辜之人白白送命,还有何益呢?” 苏威不赞同道:“那殿下也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罢?您带兵多年,军中威望甚隆,就算此时手无兵权,只要登高一呼,还是会有许多人肯响应的,届时未必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宇文宪怒道:“那宇文赟若拿我的家人要挟,我能如何呢?难道可以不顾他们的性命,还一心一意要登上那皇位吗?如此一来我与宇文赟又有何不同呢?名不正则言不顺,宇文赟才是继位之君,即便他对先帝做了那样的事,又有几个人知晓呢?哪怕我带了人冲进皇宫,有雪庭在,照样可以带着宇文赟从容而退,到时候他们据地为王,周朝又要内乱,好不容易统一北方的大好局面就要荡然无存,这都是我和弟兄们这些年辛辛苦苦拼下来的,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间接导致周朝动乱的罪人?” 苏威默然不语。 窦言仿佛听懂了,泪光盈盈,泫然欲泣。 沈峤忍不住暗暗一叹。 有些人天生注定仁厚心软,这与有没有杀人,或者杀过多少人无关,乱世之中,这种性子注定不可能成为枭雄,所以就算宇文宪就算知道怎么去做,他也做不出来。 “无畏啊,你素来不愿与宗室多加往来,之所以跟我私交甚笃,不就是因为我与那些不将人命当回事的宗室有所不同么?结果现在反而是你在劝我往那一条路上走了?” 苏威长叹,拱手一拜:“是我失言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宇文宪扶住他:“你最是知我的,别人说我出身富贵又能用兵,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可若能选择,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从戎,宁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带一家老小过去,养花弄草,那才是人生极乐啊!” 可现在,造化弄人,堂堂威震八方的齐王只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宇文宪见众人黯然,反是主动询问沈峤:“道长如今作何打算?” 沈峤想了想:“不知齐王可知边沿梅的下落?” 宇文宪摇摇头:“先帝驾崩之后,边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想来是边兄早知有今日之祸,所以早早避了开去,说起来,他可比我有先见之明多了。” 苏威:“沈道长若是不嫌弃,就先在苏府住下罢,当日您于我苏家有恩,家母时常记挂,舍弟又对道长武功人品敬佩有加,如今正巧,我也可以带母亲与弟弟出来拜见您。” 既然宇文邕已死,边沿梅又不见踪影,自己虽然想尽快找到晏无师,但他也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寻,只能慢慢打听浣月宗或合欢宗的动静,而长安四通八达,消息显然比在别处要来得灵通许多,暂时在此栖身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想及此,沈峤道:“那就劳烦美阳县公了。” 苏威笑道:“道长不必见外,唤我无畏即可。” 几人正在说话,外面又有敲门声起,苏威去开门,便见心腹婢女立于外头:“郎君,后门来了两人,一大一小,自称是齐王殿下的部曲,叫颜英,说是带着齐王府的小郎君过来,想要求见齐王殿下。” 苏威皱眉:“他们怎会知道齐王在我这里?” 宇文宪却道:“是颜英吗,他的确是我在军中的得力臂膀,也许是王妃告诉了他,托他带着七郎先来这里躲避,先让他们进来再说罢,我出去见见。” 苏威带他们循着原来的暗道从书房出去,来到花厅。 侍女匆匆去传话,片刻之后,一名怀里抱着小童的年轻人跟在侍女后面过来了。 宇文宪又惊又喜:“颜英!你带来的是七郎么?” 对方扑通一声跪下,热泪盈眶:“殿下,您想煞颜英了!” 宇文宪朗声道:“起来,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他将颜英怀里的小童接了过去,后者捧着宇文宪的脸,认真看了半晌,蹦出一句话:“阿爹,你瘦了。” 宇文宪倏地将他抱紧,好一会儿方才放开:“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颜英:“自打殿下您失踪之后,京中谣言纷纷,都说您是被宇文赟那厮……” 说了一半的话在宇文宪的瞪视下不情不愿地改口:“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了,齐王府上下被围数日,我们都急得不得了,可没有您发话,我们也不敢做什么,魏胥就说,为免齐王府有个万一,让我先去找王妃,询问您的下落,再将小郎君们一个个带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以免皇帝一 分卷阅读222 慕容沁没有欣赏的心思,想也不想便朝剑鞘抓去,只是堪堪抓住剑鞘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这把剑的来头,以及剑主人的身份。 然后又想起了在婼羌遗址,沈峤一人独战群猿的情景。 于是动作不由得稍稍顿了一下。 正是这片刻的迟滞,剑鞘已经不在他触手可及的掌控范围之内了,慕容沁急急退了一步,避过扑面而来的一道剑风。 定睛一看,沈峤甚至还未出剑。 道袍飘飘,仙姿秀逸,出尘脱俗,对方看上去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无害。 然而慕容沁知道那只是假象,若说先前他还有些看轻沈峤,经过婼羌一事之后,他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道人所蕴含的强大实力。 他定了定神,冷声道:“沈道长,你属狗的吗,遇见什么都要多管闲事?” 沈峤:“齐王的罪名,你们尚未能够确凿定论,便要牵连稚子?” 慕容沁哂道:“胆敢暗害先帝,自然要株连全家。” 窦言再也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齐王没有害先帝,先帝是被宇文赟害死的!” 除了已经知晓内情的苏威和沈峤之外,在场众人皆是齐齐变色。 宇文庆更是忍不住失声道:“你说什么!” 慕容沁大声道:“妖言惑众,将她也捉起来,别放走一个人!” 伴随着这句话,拓跋良哲与慕容迅从外面掠了进来,一人抓向窦言,一人扑向宇文诵。 两名小儿毫无反抗之力,甚至都没能看清来人动作,只能眼睁睁地任其接近。 但无论拓跋良哲,还是慕容迅,都没能接近他们。 一道剑光闪过,挟着充沛的真气席卷而来,犹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生生将两人逼退了数步。 沈峤:“有我在,谁敢动他们?” 这一字一句,仿佛平淡无波,却分明夹杂千钧之势。 慕容沁狠笑:“沈峤,我倒要看看,单凭你一个人,怎么护得住他们!” 他横刀向前,纵身朝沈峤掠去。 苏樵喝道:“谁说只有他一个!” 他提剑挡住慕容沁,扭头对沈峤大声道:“快带他们走!” 慕容沁怒道:“你们苏家是要造反不成!” “我们不要造反,只要公道!”秦老夫人的檀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木杖瞬间断为两截,却见她从中抽出一把长剑,剑身宛若秋水,饱含杀意,一看便是名器。 苏威不知母亲多年来总习惯带在身边的手杖竟暗藏玄机,一时看得都呆住了。 双方登时战作一团,苏家俨然成了战场,颜英还想将宇文宪救出去,后者却喝道:“若我跟你走,那就是坐实谋害先帝的罪名了,你带七郎跟着沈道长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殿下!”颜英目眦欲裂,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父亲想以死相谏,令皇帝清醒,也让这场祸乱就此平息吗?”反是宇文诵出声。 “不错,你们快走!”宇文宪既欣慰又悲伤,欣慰的是幼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颖通透,将来必是一代人杰,悲伤的是自己再也无法看着他长大了。“带着我,你们是出不去的,更勿论还有齐王府众人,我不可能抛下他们!” 宇文诵突然跪下来,朝宇文宪磕了三个响头。 宇文宪泪如雨下,扭开头去。 颜英双目通红,咬咬牙,迅速上前抱起宇文诵,跑去那边与抱着窦言的沈峤会合,双方借着苏樵等人的掩护,迅速出了苏家,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则是慕容沁冷酷的声音:“陛下有命,若遇宇文宪抵抗,便可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他趁着慕容迅和拓跋良哲拖住秦老夫人等人之际,竟是直接杀了宇文宪,还故意将动静传出来,让沈峤等人也能听见。 “好贼子!”颜英气得脚步生生一顿,他怀中的宇文诵亦是泪流满面。 “不要回头,先出去再说!”沈峤喝道。 说话间,慕容沁已从后面追了上来,沈峤一手抱着窦言,回身便是一剑,然而慕容沁从前身为齐国大内第一高手,如今又能被陈恭倚为左右臂膀,自然不是这一剑就能打发的,他身形飘忽,刀法诡谲,擅于窥准对手弱点一击即中,但慕容沁很清楚,今时今日的沈峤,已不是他能杀得了的,所以他紧紧黏住沈峤,只冲着窦言下手,为的就是让沈峤不得不分心去照顾沈峤,从而露出空门,同时也为了拖住沈峤的脚步。 刀光剑影之中,窦言满脸恐惧,却一言不发,紧紧搂住沈峤的脖子,不令他分心片刻。 慕容沁厉声道:“沈峤,你带着这小童,还要照料那两个人,而从这里到城门处,还有比我武功更高的高手在等着,你以为单凭你一己之力还能走多远!” 沈峤不为所动:“道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剑气澎湃,慕容沁抵挡不及,胸口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非但 分卷阅读223 没有怯战,反倒哈哈大笑,饱含讽刺之意:“道?你的道是什么?乱世之中,强者为尊,你的道若是有用,为何处处受挫,为何连玄都山掌教之位都丢了,你的道若是有用,你所属意的明君为何还没出现?” 沈峤闻言微微一笑。 笑容宛如风拂春波,泛起动人涟漪,就连山川之怒,仿佛都能为之抚平。 近在咫尺的窦言怔怔看着,她忽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自己还处于四面楚歌的危险之中,即使数十年后,她都没有忘记这个笑容。 然而沈峤只是一笑,没有回答,这一笑里,早已蕴含千言万语。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多费唇舌又有何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 落木萧萧,寒风飒飒,原本大气磅礴的剑法急转直下,陡然多了一份肃杀之意,这是沈峤当初在碧霞宗上与昆邪一战之后,见自己对剑道的领悟融入剑法之中,另外自创的一套新剑法,每一招出去,都简简单单,毫无花样,慕容沁也觉得自己接下,可偏偏每次想要接招反击的时候,刀却总是不由自主偏了方向,又或者达不到预定的效果,反而被对方前者鼻子走。 沈峤一手抱着窦言,只以一手对敌,竟将慕容沁步步逼入无力抵挡的境地!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慕容沁狠狠撞上身后墙壁,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沈峤剑尖一抖,剑气竟直接化为实质,点住他的肩头要穴,令他无法动弹。 沈峤没有恋战,更不曾有丝毫停留,足尖一点,便又朝颜英的方向掠去。 此时的颜英带着宇文诵,已经快要跑到城门口了,他武将出身,擅长的是沙场上拼杀的功夫,轻功并不算厉害,此时一鼓作气,只希望能够马上出城,将宇文诵远远带离险境,不负齐王临终托付。 破空之声传来! 他头一偏,避开从不远处城门上射来的箭矢。 果然如慕容沁所说,那里早已埋伏重兵,个个弓箭上弦,只待万箭齐发,便能将颜英和宇文诵射成蜂窝。 颜英没有半分停留,反而加快了脚程,他低下头对宇文诵道:“七郎,你听我说,待会儿我护着你,等这一波箭雨过了,他们必然要重新上箭,就趁这一会儿工夫,你沿着城墙下面跑,那里的小门没关,有我断后,你只管往前跑,沈道长就在后面,想必很快能追上来,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什么也不要管,千万别回头,知道吗!” 宇文诵从小就被宇文宪所喜爱,认为是宇文家将来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可见何等聪颖,他如何会听不懂颜英的言下之意,闻言死死咬着牙:“颜叔!” 颜英知道他听懂了,嘴角扯开,一面躲开由上而下的箭雨,不一会儿,他背上就中了好几箭,但他反而将宇文诵搂得更紧,脚下也没有片刻凝滞。 他带着宇文诵奔向还未关上的侧门,手持枪戟的士兵前来拦截,都被他一一打退。 “走!快走!跑出去!”他松开宇文诵,对他喊道。 “不要放箭,住手!”一道人影冲到城门上,制止那些准备第二波放箭的士兵。 城门守将瞧见来人身份,均不敢妄动,然而守将身边的人却道:“继续放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 “住手!”普六茹坚喝道,“大都督,陛下并没有下令对齐王一家赶尽杀绝,你这是何故?” 刘昉呵呵一笑:“随国公,想那齐王宇文宪还曾在先帝面前进言,说要提防你,你不仅不恨他,现在反而站出来为他说话,这又是何道理?” 普六茹坚:“齐王向先帝进言,那是他职责所在,一片公心,我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这稚子却是无辜,大都督何妨放他一马,也算积德了!” 刘昉转念一想,宇文宪在朝廷民间威望甚高,现在皇帝骤然发难,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等风波一过,为齐王一家求情的人必然很多,自己又何必去触那个霉头呢? “也罢,我就给随国公一个面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我这边手下留情也没用,陛下早已派了高手在城外伏击,这小童就算能出这个门,照旧是死路一条。” 普六茹坚心头咯噔一声,忍不住往城外的方向望去。 居高临下,他清楚地看见宇文诵撞撞跌跌出了城门,那头却已经有三人朝他走了过去。 一人光头。 一人断臂。 还有一人,手脚俱全,器宇轩昂。 那三人里,随便挑出一个放到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来围堵一名小童,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 普六茹坚认不得光头和断臂之人,却认得最左边那个。 “陈恭?陛下对宇文诵竟如此重视,连他都亲自出马了?” 谁都知道,赵国公陈恭乃皇帝新近宠臣,甚得帝心,对方献了太阿剑,又引荐了合欢宗给皇帝,与佛门分权,顺便取代浣月宗原先在皇帝身边的影响力,宇文赟巴不得能够左右制衡,陈恭的得宠水到渠成。 刘昉在旁边应道:“斩草除根,都说宇文 分卷阅读227 城墙上凸起的砖块,转眼上了城门。 沈峤并没有追过去的打算,他带上窦言和宇文诵,便朝相反方向奔去。 还剑入鞘,两只手臂挟着两名小童,沈峤一口气奔出两三里地远,直到远离城门视线,方才停了下来。 他放下两名小童,身形往前踉跄数步,却是吐出一大口血。 “沈道长!”窦言惊呼一声,连忙跑上前扶住他。 宇文诵虽然没有言语,却也搀住他另外一只手臂,吃力地要撑住沈峤的大半分量。 “不妨事……”沈峤捂着胸口,困难地安慰两人,嘴里却满是血腥气。 宝云等人不是什么三脚猫,作为合欢宗长老,即使不入天下十大,他们同样是江湖有数的高手,以沈峤如今的实力,一口气杀了两人,听起来威风,但他同样也付出不少代价。 方才交手之时,他同样身中数掌,如果陈恭不被他所表现出来的强悍所蒙骗震慑,而留心观察的话,就不难发现沈峤当时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窦言泪眼汪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不准哭!”宇文诵对她道,“前面有个亭子,我来过的,我们去那里坐一下。” 沈峤思忖方才他们几人交手之时,城中没有追兵出来,想必宇文宪的事情也有不少人暗中同情帮忙,一时半会不至于有危险,就没有忙着强提真气带他们走。 窦言忙点点头,两人扶着沈峤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个小亭子。 只是亭子里却立着两个人。 亭外还系着一匹马。 “是阿爹!”没等沈峤反应,窦言就眼尖认出对方身份,但她没有抛下沈峤,反而依旧搀扶着沈峤,直至来到亭中,方才飞扑过去。 “阿爹!” “阿言!” 窦毅将女儿紧紧搂住,满脸焦灼霎时化为惊喜。 宇文诵眼见这一幕,不由想起惨死的父亲,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扑簌扑簌掉下来。 一只手覆上他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温暖。 是沈峤。 宇文诵没有说话,没有抽泣出声,只是忍不住靠近沈峤些许,依偎在他身边。 短短时间之内,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无言的信任和默契,这是经过生死考验换来的。 窦毅向沈峤拱手躬身:“多谢沈道尊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毅没齿难忘!”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连尊称也换作对道门中人至高的敬称。 当年沈峤之师祁凤阁,同样得称一声祁凤道尊。 “窦郎君不必客气!”沈峤的声音有些黯哑虚弱。 “在下终南派长孙晟,当日在苏家寿宴上,与沈道尊有过一面之缘,您也许还记得我。”窦毅身旁的人开口道,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玉露丸,终南派用来治内伤的,还有些效用,请沈道尊收下。” 沈峤也不与他客气,道谢之后便接过来。 长孙晟:“齐王之冤,天下皆知,可惜功高震主,今上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人人皆知,晟因身后还有家族要照料,行事多有顾忌,如今见道尊所为,方觉羞愧,请受晟一拜!” 沈峤伸手扶住他:“道有三千,各人选择的道不同,本也没什么可非议的,若没有你们在背后相帮,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脱身。苏家不似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苏氏满门老小还在长安,方才却与我一道当面反抗宇文赟,他们不会有事罢?” 长孙晟:“是,您放心,我师从终南派,长孙家在长安也还有些关系,可以将苏家人都暗中带往终南山去暂避。不如您也带着宇文七郎一并上山,终南山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总还是有些勇气对抗周主爪牙的。” 沈峤却摇摇头:“不了,终南山离长安近,若宇文赟执意追究到底,终归并非久留之地,我想带他走远一些,彻底脱离危险再说。” 长孙晟与窦毅相望一眼,前者叹息:“也罢,此马虽非千里马,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道尊如今身有不便,以其代步,想必也方便许多!” 第86章 长孙晟所言不虚,玉露丸果然卓有成效,沈峤用了两丸,稍作片刻,加上体内朱阳策真气运行,经脉疏通,气血活络,胸口闷痛感渐渐少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样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了。 他辞别长孙晟和窦毅二人,带着宇文诵上马,为了让宇文诵适应一些,他特意将速度放缓,一面回头望去。 长安城巍巍而立,气象磅礴,一如从前,历经战火而岿然不倒,然而千百年来人事变迁,朝代更迭,如宇文宪这样含冤而死的惨事,只怕再过几年,也没多少人记得了。 窦言被父亲牵着手,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们,扬声道:“沈道尊保重,宇文七郎保重!” 沈峤朝她露出笑容,却见宇文诵坐在自己身前一言不发,便道:“你可要回头再看长安一眼 分卷阅读231 峤。 练武之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俱可体现武功高低,晏无师并未低估沈峤,这一掌出去,他用上了起码六七成的功力,即便对方与他功力相当,也会被逼得不得不拔剑相向。 但沈峤早有准备,他不愿当着广陵散的面与晏无师交手,更何况这还是别人家里,当即便后退数尺,又轻飘飘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身形袅袅无踪,真如无根飘萍一般,这份轻功一使出来,不单晏无师面露微微意外,连广陵散也禁不住叫了一声好。 “沈道长这轻功,恐怕当今天下已少有人能及了罢?天阔虹影,矫矫不群,玄都山果然名不虚传!” “广宗主过奖了。”沈峤面色淡然,“此处是黄府,贫道来作客,总不好将对方寿宴搅和了,晏宗主若想打,还请定下时辰地点,贫道自当奉陪。” 广陵散含笑道:“说得是,虽说此处没什么人,但若是惊动主人家,终归不美。无师,沈道长想与你叙旧,你不如重新定个时间。” 沈峤眼皮一跳。 晏无师嗤笑:“本座既与他不认识,又为何要与他叙旧?若人人都以此名头找上门来,难不成我还要一一奉陪?他轻功虽还能入眼,内力却一般得很,不过单靠几手剑法撑着,不出百招就会败于我手下,这种一眼便可看透的对手,有什么值得本座多看一眼?” 这话与当日他说“本座要的是平起平坐,势均力敌的对手,而非朋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峤发现自己现在不管遇上多么坏的情况,内心也学会自嘲调侃了。 “你若不打,又如何知道我不如你?”他问晏无师。 他一意激晏无师与自己交手,不过是为了有机会与他独处,告诉他广陵散是敌非友。 可惜晏无师却再懒得看他一眼,对广陵散道:“我本就不耐烦在此处多留,是你非要来听曲艺。” 广陵散笑吟吟的,也不反驳:“是,是我之过。” 晏无师:“你自去听罢,末了再来寻我,你知我在何处。” 广陵散:“好,那你先走一步,我就不送了。” 两人之间似熟稔又似陌生,沈峤完全无法插足,站在旁边竟成了多余一般。 第88章 杜昀的曲艺果然非同凡响,琴声一在黄府内外响起,霎时仿佛连路过黄家上空的飞鸟都停下来聆听,热热闹闹的黄府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交谈声悉数消失,只余琴音寥寥,绕梁不去。 宇文诵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受其熏陶,加上天资卓绝,对音律的赏析品位已远远高于同龄人,此时全身心沉浸在曲调之中,直到一曲奏毕,沈峤在他旁边落座,他才回过神来。 “您回来了?”宇文诵见沈峤神色有点不对,不由询问,“您怎么了,可是遇见何事?” 沈峤微微蹙眉:“偶遇故人,但对方像是完全忘了我。” 宇文诵:“是朋友?” 沈峤笑了笑:“与其说朋友,倒更像是敌人。” 宇文诵:“您与他交手了吗?” 沈峤:“那倒没有,他性情张狂,行事多半随心,善恶也在一念之间,先前曾救过我,后来又令我陷于敌手。” 宇文诵啊了一声:“那您找他报仇了没有?” 沈峤摇摇头:“后来因缘际会,我与他又有了几次交往,有一回我们碰上共同的敌人,他点了我的穴道将我安置在暗处,自己则以身犯险,去引开那个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宇文诵迷惑:“听上去,他也不是很坏呀!为什么又会不理你呢?” 他毕竟年纪尚小,说话再老气横秋,毕竟阅历有限,说出来的话便带了两分稚气。 沈峤好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也不知道,兴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说了几句,他心头茫然失落也去了不少。 宇文诵主动道:“道长,我们走罢?” 沈峤本以为黄府家大业大,一派奢华之象,宇文诵出身王家,应当更喜爱怀念这种环境,没想到对方却真是一心只奔着曲艺而来,别无它念。 “左右寿宴也开始了,我们送了礼物,不算空手而来,这里美酒佳肴也许比不上王府,但总归比客栈强上数倍,你不吃完再走吗?” 宇文诵摇摇头:“这里客人多,若有多心之人,未必不会心生怀疑,我进来听曲子已是放纵,不能再仗着您的疼爱肆意妄为了。” 这话一说出来,又不太像一般孩童了,沈峤知齐王府满门的死对他而言终究打击太大,自出京之后,宇文诵就时时敏感警醒,言行之间非常谨慎小心,与陌生人更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今日进来听曲已经算是一路以来比较“过分”的一个要求了。 沈峤想到方才的偶遇,虽说广陵散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知道自己在此,若有心追查,也就不难发现宇文诵。 广陵散名列天下十大,他的武功排名在十大里却并不拔尖,仅仅因为法镜宗宗主的身份, 分卷阅读232 方才跻身一席之地,但沈峤却知道万万不能小看任何一个魔门中人,因为魔门之所以为魔门,便是因为他们永远有不为外人知道,层出不穷的诡谲手段,更因变幻莫测,武功再高,若失去谨慎,在他们面前也很容易着了道。 宇文诵虽对广陵散没什么用处,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发奇想做出什么事来,再加上一个晏无师…… 沈峤颔首:“也好,那这便走罢,现在时辰还早,回客栈依旧能点上菜的。” 二人来了趟寿宴,结果连顿饭也没混上,只听了个曲艺,放在别人眼里,那无疑是太奇怪了,客栈伙计就对他们这么早回来表示了惊奇。 不过沈峤无意与他解释太多,二人叫了饭菜在屋子里吃,三菜一汤,相较宇文诵从前而言,实在是太过简陋了,味道自然也比不上王府厨子,但宇文诵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一路行来并未有半句抱怨,沈峤看在眼里,对他自然也更加满意,甚至还起了收徒的念头。 考虑到对方现在刚刚遭遇剧变,心情可能还沉浸在丧失亲人的悲痛之中,沈峤并没有急着将这个提议说出,准备等过一段时间,宇文诵彻底从阴影里走出来再说。 “沈道长,您是不是有心事?”宇文诵忽然问。 沈峤没有说自己在想收徒的事,便随口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下午遇见的那位故人。” 宇文诵:“您很看重他吗?” 沈峤:“为何这么问?” 宇文诵:“若不是很看重对方,又怎会念念不忘?” 沈峤轻咳一声:“非是念念不忘。” 宇文诵没有说话,表情上写着“你明明就是念念不忘”。 沈峤忽然觉得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很是不智,哪怕是争论出个子丑寅卯来也毫无意义。 他正想换个话题,便听宇文诵带着安慰的语气道:“其实我觉得您那位故人,应该也很看重您。” 沈峤哭笑不得,真想说“咱们不提这事了成不”,但宇文诵难得认认真真与他讨论一件事,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兴致,就顺着他的话问:“何以见得?” 宇文诵:“我与六兄年纪相仿,读书吃饭睡觉都在一会儿,可六兄仗着年纪大,屡屡捉弄我,有一回还跟我说树上有凤凰蛋,骗我上了树又下不来,他就在下头哈哈大笑。” 沈峤听得有趣:“那会儿你几岁?看不出你这样聪明,也有会被骗倒的时候。” 宇文诵白嫩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不服气,还是有点羞恼:“若是寻常伎俩,自然骗不到我,可他为了哄我上当,还找了人专门做了一只七彩斑斓的假凤凰,几回半夜在我房外飞过,又落在树上,说是凤凰来我们家产蛋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我能不上当吗,莫说是我,就算道长您,也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的是罢?” 沈峤忍笑:“是是!” 宇文诵:“后来我就去跟父亲告状,父亲却说那是因为六兄喜爱我,才会这样对我,对他不喜欢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想您那位故人,应该也是一样的罢?” 沈峤苦笑,变幻莫测的世事人心在宇文诵说来竟像小儿过家家一般了。 宇文诵:“而且您不是说他肯为了您以身犯险吗,那就更说明他是喜欢您的,就跟六兄与我一样,虽然他平日里常常欺负我,可那一日,也是他对母亲说,我年纪最小,要让我先走,为宇文家保留一丝血脉。” 若是十五,说至此处,定会忍不住落泪,但宇文诵却没有哭,他仅仅是声音低沉了一些,小脸紧绷,显出几分肃穆。 宇文诵低低道:“我现在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哪怕是被他日日捉弄也没所谓的,只盼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们也就活过来了。” 沈峤沉默片刻,他知道宇文诵心智远比一般孩童成熟,寻常安慰言语对他实无多大作用。 “你知道三才所指何物?” 宇文诵:“天、地、人。” 沈峤:“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你可知后面是什么?” 宇文诵点点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沈峤:“不错,我本不想提及往事,徒惹你伤感,但此刻既然说起,免不了便啰嗦两句,道家虽修清静之功,但也讲究因果相报,此非佛门独有,宇文赟倒行逆施,令你满门蒙冤而死,你若想报仇,我非但不会阻止劝说,还会教你武功,但我不希望你一心一意惦记着这件事,人之所以为人,便因区别于禽兽的灵智。虎狮之属,即便脾性再好,只要肚子一饿,必然就要觅食,就要杀生,但人饿了,却可以忍饥,更知如何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吃饱穿暖,这才是人之所以跻身三才的根源,你明白么?” 宇文诵果然悟性非凡,他沉思片刻,便点点头:“我明白了,道长希望我能抛开过去的包袱,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即使再恨宇文赟,也不要成为宇文赟那样的人。” 沈峤欣慰:“不错,你果然很好,不愧宇文家千里驹也!” 宇文诵难得露出一抹扭捏 分卷阅读237 他来当皇帝,周朝必然还能再兴盛二十载,只可惜宇文邕一叶障目,不听劝告,非要将皇位传给儿子,以致有今日之局。” 沈峤:“父传子,子传孙,有子嗣的人难免会陷入个中循环,纵观史书,那些有儿子的帝王,纵是兄弟再贤良,只怕也不会考虑。” 晏无师哂道:“我本以为宇文邕会是例外,如今看来倒也是高估了他。他既然不肯传位给宇文宪,宇文宪又不肯谋朝篡位,有今日下场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宇文氏一族也将止步于此,宇文赟之后,周朝必然盛极而衰。” 沈峤点点头:“这样说来,你必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提前作好准备了,难怪我前往京城边宅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没有介怀晏无师对自己留了一手,反是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而庆幸。 晏无师:“因为边沿梅奉我之命,早已提前撤退,如今留给宇文赟和雪庭的,都是一些被舍弃的产业,不足一提。你们能够安然离京,一路不受骚扰,便是他联系朝中故旧,暗中相助的缘故。” 宇文赟一意要灭宇文宪满门,宇文诵则是漏网之鱼,所以沈峤带着他离京的这段路程最为危险,等到距离长安越远,反倒就越安全,因为那时候宇文赟觉得他们已经鱼入大海,很难再追回来了。 沈峤并不愚钝,沉吟片刻便已听出晏无师的弦外之音:“你不看好宇文氏,便是已经物色好新的江山之主了?” 晏无师笑道:“你怎么不猜是本座自己想坐那个位置?” 沈峤摇摇头:“你不会。” 他说得这样笃定,连晏无师也禁不住起了探究的兴致:“为何不会?” 沈峤心说你虽然喜怒不定,狂妄张扬,但若有心想当皇帝,早该合并魔门三宗的势力往北周渗透,再趁机窃取皇权了,何至于玩着玩着就玩脱了,到头来还被雪庭他们合力围剿?分明是做事只凭喜好,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这话若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对方百般取笑,沈峤随口漫应:“你猜?” 晏无师:“……” 难得也有能令对方吃瘪,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峤不仅面露笑意,甚为畅快。 笑容无声无息,晏无师看在眼里,嘴角笑容慢慢消失。 这人心肠委实太软,又总是记恩不记仇,若一开始在半步峰下发现他的不是自己,而是桑景行段文鸯之流,此人又会如何?他忽然浮起如是念头。 晏无师不信人性良善,抱着玩弄人心的目的,从前不断试探,也不过是为了将沈峤性情里最阴暗的一面挖掘出来,谁知兜兜转转,哪怕是武功尽废,濒临绝境,回到原点,对方却依旧从未变过,好像就算再往沈峤身上强加多少难关,也不会将他压垮。 不,还是有些变化的。 起码他变得更加知进退,对局势人心的掌握也更加娴熟。 又或者说,过往种种困境,对于沈峤而言,不过是如同磋磨的刀具,反而将原本掩盖在美玉外面的石头悉数削去,令美玉绽放光芒,越发莹润晶莹,而这块“美玉”,其实就是沈峤的道心。 千锤百炼,道心如初。 沈峤见对方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望住自己,不由莫名:“怎么?” “无事。”晏无师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沈峤:“嗯?” 晏无师笑而不语。 先前他厌恶“谢陵”的影响,觉得那并非自己真实本意,几番想将那份异样感觉强压下去,又认为只要修补了魔心破绽,这份感觉也会随之消失,却没想到所有一切都随着对方的笑容而复苏。 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却终有一日会将一个名字放在心上。 人心险恶重重,有背信弃义,有忘恩负义,也有抛弃妻子,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晏无师看过许多,也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自私凉薄的人,天下事只分他看得上眼和看不上眼,没有可做也不可做之分。 然而晏无师不得不承认,只有一个沈峤,自己无法改变他。 天下虽大,也只有这么一个沈峤。 晏无师:“本座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你要不要听?” 沈峤:“不。” 晏无师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从前有个人,他从一堆金银珠宝里发现一块石头。” 沈峤抽了抽嘴角,他方才好像已经说过不想听了罢? 晏无师:“但他很难相信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觉得能跟满屋金银堆叠在一起的一定也是宝贝,所以总是带在身上,还找了许多人来鉴定打磨,但毫无例外,每个人都对他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毫无出奇之处,你猜最后怎么着?” “?”沈峤一脸茫然外加莫名其妙。 晏无师:“最后,他终于相信这的确一块毫不值钱的石头,但在此人眼里,跟那满屋子的金银财宝相比,即使它只是一块石头,也是一块万中无一的石头。” 沈峤:“……” 分卷阅读239 座为师,你那两位师兄都大你二十载有余,将来本座还能将宗主之位传给你,浣月宗财力雄厚,无论如何,总不用让你一年到头都穿一身道袍,如此看来,岂非好处挺多的?” 沈峤怒道:“敢情晏宗主跟贫道回来,就是专门为了抢徒弟的?” 晏无师:“若他无人问津,反倒印证了资质不好,我跟你抢,正是说明你眼光好,你该感谢本座才是。” 沈峤总算明白,若晏无师愿意,他可以将全天下的道理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宇文诵默默扶额,不忍见沈峤无言以对,赶紧为未来的师尊解围,试图将晏无师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我与沈道长打算前往碧霞宗,不知晏宗主有何打算?” 晏无师:“好啊。” 宇文诵:“啊?” 晏无师好整以暇:“你不是邀请本座前往碧霞宗作客吗?本座答应你了。” 宇文诵傻眼了。 等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他内心哀嚎,忍不住求救望向沈峤。 沈峤及时道:“晏宗主,碧霞宗中道衰落,如今门楣不高,怕入不了您的法眼。” 晏无师:“喔,无妨,本座不嫌弃就是。” 沈峤抽了抽嘴角:“但我并非碧霞宗弟子,寄人篱下,只怕不好越俎代庖。” 晏无师:“无妨,他们见了本座,想必也不敢拒绝的。” 沈峤无语片刻,实在没忍住:“贫道百思不得其解,碧霞宗与浣月宗素来毫无瓜葛,门派式微,怕也不能给浣月宗带来什么好处,不知晏宗主何以执意要前去?” 晏无师:“那自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否则本座何至于纡尊降贵去那小小门派作客,他们见了我,欢迎还来不及,怎敢拒绝?” 这对话委实没法进行下去了! 沈峤差点吐血,觉得对方明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不明白怎么一阵子没见,晏无师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深究下去,只觉变得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沉默半天,只能憋出一句话:“若我不愿意让晏宗主去呢?” 晏无师诧异:“方才你明明说自己作不得主,那你愿意与否又有何关系,沈道长,你怎能如此蛮横不讲理啊?” 沈峤:“……” 宇文诵望着未来师尊,满眼同情。 晏无师却忽然转向他:“你真不想当本座徒弟?” 宇文诵猝不及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晏无师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温柔如水。 但这一笑却生生让宇文诵打了个寒噤。 就这样,原本同行的两人变为三人。 面对一个听不懂拒绝,骂又骂不走,打也未必打得赢的人,沈峤只能选择无视。 但晏无师的存在本身就很难令人完全无视,三人走在一起,他俊美得近乎邪异的容貌,往往会令人一眼就注意到,譬如住客栈吃饭等等,几乎每个伙计都觉得他们是一路的,而且晏无师才是付账作主的人,往往奔着他去,沈峤纠正数次未果,简直心力交瘁。 就像现在。 三人已经来到泰山脚下,眼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先在山下住宿一夜再上山。 这会儿正是攀登泰山观景的好时节,山下客栈常常客满,东家显然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忙亲自迎出来招呼,又让伙计给三人上了热菜锅子,满满一桌,又赔笑道:“三位,实在对不住,这些天上山观景的人多得很,房间就剩一间,您看可以不?” 晏无师扫了沈峤一眼,后者已经放弃纠正他们并非一路的意图,静默不语,任由沈峤开口。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道:“可以。房间有多大?” 东家笑道:“不大,就里间和外间,胜在雅致,您去看了保管满意,这方圆十里的客栈,没比我们家更好的了!” 晏无师颔首:“那你去要一副棋子来。” 这年头上山观景的大多是文人,要投其所好,客栈里还是有所准备的,东家就笑道:“有有!” 他还顺带奉承了两句:“小人看三位郎君像是江湖行走的,没想到还有读书人的爱好,真乃文武双全!” 沈峤实在想不出碧霞宗有何吸引晏无师之处,只能归结于对方心血来潮,可没想到这一兴起,直接就走了一路,对方从头到尾兴致不减,也没提出要分别,眼看就要踏进碧霞宗大门了,沈峤头疼不已,只怕这凶神给人家门派带来什么麻烦,屡屡想摆脱他却未果,反倒是被调戏了一路,令他郁闷之极此时听说方圆十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他不由微微蹙眉,心下思忖是否要连夜上山,反正碧霞宗就在半山腰,若非顾及宇文诵人小单薄,这点路程于他而言不在话下。 晏无师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床榻给宇文诵睡,你我在外间对弈不好么?” 沈峤苦笑:“晏宗主到底上碧霞宗作甚,直到此刻还不肯据实相告么?” 晏无师:“本座说为了你,你又不信。” 分卷阅读241 一路上他们遇见的碧霞宗弟子只有小猫两三只,但沈峤对碧霞宗实有力挽狂澜的大功德,众人见了沈峤,俱都与范元白一般反应,因沈峤面子的缘故,晏无师和宇文诵跟着他一道上山,也没受到额外的盘问。 只是晏无师的容貌过于耀眼,难免接受到许多好奇的打量,对比之下,反是宇文诵不太显眼。 赵持盈正好在与岳昆池议事,听说沈峤回来了,忙亲自出来相迎。 暌违多日,赵持盈风采如昔,她容貌算不上绝美,却是清秀佳人,一派掌门的身份使得她身上多了有别于寻常女子的雍容大气,这份气度,便连在合欢宗宗主元秀秀身上,沈峤也没见到过。 赵持盈拱手笑道:“沈道长总算回来了,泰山位于东海之滨,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消息传递得慢,你在长安城外以一敌三的事迹,我们方才听说不久,尚且为沈道长的风采所倾倒,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峤回礼:“我这一去就是许久,丢下十五在此,给赵宗主和诸位添麻烦了!” 赵持盈:“沈道长言重了,十五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便学会自律,无须旁人督促,每日天未亮就与碧霞宗众弟子出早课,勤学不辍,日日如此。” 沈峤闻言自然欣慰,又与岳昆池寒暄数言。 赵持盈早就看见他身后的一大一小,此时便笑道:“不知这两位是?” 沈峤轻咳一声:“一位是浣月宗晏宗主,年幼的这个叫宇文诵,是我自长安带来的孩子。” 从长安而来,又姓宇文,只要听过沈峤力战合欢宗,在千军万马中将宇文氏遗孤带出来的那一段典故,便不难猜出宇文诵的身份。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却都被他的前半句话吸引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浣月宗宗主的身份一亮出来,所有人的反应便都是心头微微一震,看向晏无师的好奇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敬畏,有忌惮,有震惊,还有不敢置信等等,不一而足。 碧霞宗弟子大多没亲眼见过晏无师,可并不妨碍他们听了许许多多关于晏无师的传说,对他们而言,祁凤阁和崔由妄已经近似传说中的人物,而一个几乎能与这两位打成平手,势均力敌的晏无师,也快要变成传说一般的存在了。 在这样各种各样的目光审视打量之中,晏无师负手而立,表情放松,并未有半分不适,显然早已习惯了。 沈峤下山救人,这中间经历了种种跌宕曲折,赵持盈有所耳闻,但毕竟离得远,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她没料想沈峤去救个人,竟连人都给带回来了,当下惊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拱手道:“久闻晏宗主大名,在下碧霞宗赵持盈,恭迎晏宗主尊驾光临,只是门派寒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海涵!” 以赵持盈一派掌门的身份,这态度已称得上十分郑重有礼了。 毕竟晏无师喜怒无常名声在外,赵持盈也不想因为细节上的失礼而惹得对方不愉快。 晏无师:“赵宗主持事公正,门风严谨,我早有所闻,一路上阿峤对赵宗主亦是赞誉有加,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希望我的贸然造访不至于令赵宗主为难。” 咦,这应答蛮正常的嘛! 不单赵持盈意外,连沈峤都有点意外。 此刻晏无师面带微笑,温和有礼,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好说话”的气质,看不出半分魔门中人的嚣张妄为。 只是这“阿峤”的称呼似乎有些过于亲密,沈峤听多了也就麻木了,旁人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沈峤与浣月宗宗主的关系非同一般。 既有如此好的开头,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彼此见了礼,各自落座,十五听说消息之后跑过来,师徒相见又是一番感人景象,十五孺慕情深,不避众人直接扑入沈峤怀中,沈峤见他长高了些,也甚觉欣慰。 宇文诵在一旁打量这位未来师兄,好奇之余,却有点失望。 明明对方年纪比自己大,怎的言行举止却比自己还要软弱,这样依赖师尊,几时才能自立? 他却忘了,自己刚离开长安那几日心中惶惶,每晚也是要看见沈峤的身影才能安然入睡的。 这些小儿女心思暂且捺下不提,赵持盈对沈峤道:“沈道长回来得正好,碧霞宗如今人丁凋零,急需收纳新弟子,我与师兄二人正发愁此事,不知沈道长能否帮忙参详参详?” 岳昆池委婉道:“宗主,沈道长一行刚到,风尘仆仆只怕辛苦,是不是略作歇息再议?” 经他提醒,赵持盈有些不好意思:“师兄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先让元白带你们去歇息罢,沈道长住上回的屋子可好?” 沈峤颔首:“甚好,让赵宗主费心了,七郎住在十五隔壁即可,也方便他们俩联络感情。” 赵持盈:“好,本门东面有一栋竹楼,乃是专供贵客居住,若晏宗主不嫌弃的话,可在那里下榻。” 沈峤上回住的屋子就是本门长老所住的,这也是碧霞宗不将他当做外人看的意思,但如果让晏无师去住,反倒显得有点怠慢了 分卷阅读243 也宛如焕发了光泽一般,伴随着沈峤的出招变招,宇文诵仿佛真的看见了波涛翻涌的沧海,飞雨化云,青虹入水,千丈白波之中,独此一人。 眼前只余此人,天地之间也只余此人。 即便一套剑法出毕,沈峤立身站定,宇文诵的眼前也还残留着方才的景象,久久挥之不去。 晏无师含笑:“阿峤于剑道上,可谓出神入化,得宗师之境了。” 沈峤莞尔:“多谢晏宗主抬爱。” 他舞剑自然不是为了博得晏无师赞赏,而是为了十五和宇文诵二人:“你们是否有所得?” 十五讷讷道:“恕弟子口舌笨拙,只觉心潮澎湃,好似有许多东西要从胸口涌出来一般,但若要描绘,却描绘不出来。” 沈峤温声道:“不要紧,谁也不可能看一眼就能立地成佛,你慢慢领悟,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 十五恭声应是。 沈峤又问宇文诵:“你尚未入门,这些天只练了一点打坐养神的功夫,说不出来也不打紧的。” 宇文诵:“心中实有千言万语,唯寥寥数言可蔽之。” 他说话素来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沈峤觉得好笑:“哪数言?” 宇文诵:“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是《洛神赋》里歌咏洛神美貌的。 沈峤:“……”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不能不说,宇文诵的确捉住了沧浪剑诀的一丝脉络,那便是“胸有气象万千,剑下轻灵飘逸”。 由这一点来看,宇文诵的确比十五资质要强一些。 晏无师无声冷笑:“他半点习武根基都没有,念《洛神赋》不过是见色弄巧,这样的天资若是用在口舌上就浪费了,还是让本座来好好打磨打磨他罢!” 说罢不等旁人反应,便一掌压在宇文诵肩膀上,后者啊的一声,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往下一沉,然后他上半身的穴道就被点住了! “晏宗主?”宇文诵目瞪口呆,维持着被迫扎马步的动作,完全动弹不得,最惨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做错了。 晏无师见沈峤张口欲言,似笑非笑道:“对师父出言轻佻,便是在浣月宗这等你们视之为魔门的地方,也要以罪论处,阿峤,你教徒弟这样温柔,可不得由我来帮你教教规矩。” 沈峤板着脸:“晏宗主总算不与我抢徒弟了?” 晏无师慢悠悠道:“为了他的性命着想,还是不抢了,不然本座怕收徒第一天就要辣手杀徒了。” …… 见面第一天,除了沈峤和十五之外,没有人见到晏无师是如何对待宇文诵的,所有碧霞宗弟子都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与传说截然不同。 但第二天,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众弟子出早课,一并在门派广场上练武切磋,晏无师负手站在旁边,哪怕是岳昆池或赵持盈亲自演示,他都能挑出毛病来,附送轻飘飘居高临下的语气。 碧霞宗弟子心有不满,主动上前挑战,毫无意外被他一个个打翻在地,最后连赵持盈和岳昆池都败在他手下,等到晌午沈峤闭关结束之后,听说风声赶过来,晏无师已经将碧霞宗上上下下都挑了个遍。 当然,以晏宗主的能耐,要把人家门派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堂堂一位宗师级高手,不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切磋,主动上门欺负人家小门派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为了找点成就感,让自己身心愉悦罢? 若不是有沈峤在,碧霞宗几乎要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了。 沈峤面对一地的残兵败将,只能苦笑向赵持盈道歉。 赵持盈倒还大气,反是摆手笑道:“晏宗主只是看我们武功不济,出手指点罢了,能有这样的机缘,碧霞宗高兴还来不及。” 她这一说,众人也觉得好像的确是如此。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掌门的武功高度,更别说望晏无师的项背了,人皆有向往强者之心,能与晏无师交一回手,别说是被打受虐,就算是身负重伤,也算值了,不负在武道路上的这一趟。 这个想法一衍生,众弟子看晏无师的眼神,由方才的畏惧不满,顿时就变为敬畏向往了。 岳昆池正捂着手臂感叹师妹的确有掌门风度,便听旁边有人幽幽道:“暗自倾慕了十几二十年,却始终不敢开口表白,这种滋味如何,本座从未体会过,还请赐教。” 这一声仿佛一支心箭,直接射入自己深埋内心的隐秘之处,听得岳昆池毛骨悚然,脸色大变。 他看着晏无师的表情,登时就跟见了鬼似的。 还没等岳昆池开口,沈峤便从旁边将晏无师拉走。 晏无师也不反抗,任由沈峤将他拉至一旁,脸上兀自保持笑吟吟的神色。 沈峤扶额:“晏宗主,你难道很闲么?” 晏无师奇道:“怎么会闲?每天要逗你玩,还要指 分卷阅读244 点那一帮废柴,忙得很呢。” 沈峤抽了抽嘴角,无语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本该在长安扶助新主,千里迢迢跟着我来到碧霞宗,只怕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捉弄旁人这等无聊琐事,事到如今,晏宗主还不肯告诉我来意么?” 晏无师:“你换个称呼,本座便考虑告诉你如何?” 沈峤莫名:“什么称呼?” 晏无师:“晏郎何如?” “……”沈峤心道果然是在逗我玩,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第93章 “江湖格局又有大变,你若想去玄都山,宜晚不宜早。” 晏无师的一句话,成功让沈峤停住脚步。 后者先是一怔,而后问:“你怎知我想去玄都山?” 晏无师轻笑:“阿峤,你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了,知你如我,怎会看不出来?” 沈峤没意识到晏无师又在逗自己玩,反而觉得对方目光犀利,能够一眼看穿自己心事,单是这份本事,即便言行恶劣,也值得自己取长补短,于是老老实实虚心请教:“那声称呼我委实叫不出口,即便叫出来了,也不过博你一乐,有何助益?论看人看事的眼光,我的确远不如你,所以恳请晏宗主据实相告,我愿以别的东西来替代。” 晏无师笑吟吟:“那好罢,你须记得,你欠我一次。” 沈峤想了想,点点头:“只不能让我去做伤天害理,违背仁义的事情。” 晏无师:“杀人在我看来是为天地减少一个浪费造物生机的祸害,也不算伤天害理,你怎么不肯做?” 沈峤蹙眉:“你若是这般强词夺理,那就当我没问过罢。” 他说罢便又要走,却被晏无师拦住,后者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觉得伤天害理的那些事,本座一件都不会让你去做,这总成了罢?” 两人如今关系甚为微妙,若说敌人,那应该是谈不上的,但要说朋友,好像又不是寻常朋友相处的模式,最起码沈峤认识的赵持盈岳昆池那些人,就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沈峤甚至想不到亲密挑逗这样暧昧的字词上去,只觉晏无师一贯如此,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习惯也就罢了,便道:“那请晏宗主赐教。” 见火候差不多,晏无师见好就收:“你知道韩凤吗?” 沈峤:“曾与穆提婆并称三贵的齐国侍中韩凤?我记得他女儿是碧霞宗外门弟子,当日曾在邺城见过一面,不过那时候我眼睛还看不见,并不知道她长相模样。” 晏无师笑道:“是,我倒差点忘了这事,我家阿峤生得好,当时也难怪她会为之倾倒,必还借机与你搭讪了罢?” 沈峤不解:“为何会突然提起她,仅仅因为她与碧霞宗有关系?这也是你到碧霞宗来的目的么?” 晏无师:“是,也不算是。我来碧霞宗的原因有三,她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韩凤随高纬投降周朝,她却反比其父忠心,坚持奉高绍义为主,助其复国,因她与碧霞宗这一层关系,她很可能前来寻求师门帮助,让师门也加入复齐阵营。” 沈峤:“碧霞宗遭逢大变之后,元气大伤,有心无力,而且赵宗主一心让门派远离世俗政权之争,即便韩娥英前来,她应该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晏无师不以为然:“你心里明白,有些人当局者迷,未必看得明白,此事你最好找个机会与赵持盈说清楚,齐国想复国,必然要寻求突厥人的支持,碧霞宗小门小派,若是不自量力与突厥人勾结在一起,到头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沈峤奇道:“我看赵宗主不像如此糊涂的人,晏宗主好似对她成见很大,难道她先前得罪过你吗?” 晏无师不接这句话,话锋一转:“宇文赟重用雪庭老秃驴,又起用与之毫不相干的合欢宗,无非是平衡左右势力的帝王之术在作祟,他觉得这样才能更便于自己掌控,但谁也不是傻子,别人又岂会看不出他的用心,雪庭也好,合欢宗也罢,他们都会借此机会大肆收拢势力。” 沈峤若有所思:“这便是你方才说江湖格局会发生变化的原因罢?浣月宗由明转暗,韬光养晦固然是好事,但合欢宗如果急剧扩张势力,必然也会与你们产生冲突罢,你就不怕浣月宗因此遭受损失吗?” 晏无师毫不在意地笑了:“傻阿峤,现在有宇文赟的支持,他们正是如日中天之际,由得他们彼此互相撕咬不好么,我何必跳出来平白让他们有联合起来的借口?他们势力扩展之下,定然不会放过玄都山这块肥肉,但你那位郁师弟心高气傲,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到时候非起冲突不可,所以我才说,你现在不必急着回玄都山。” 他顿了一顿:“段文鸯联合各方势力来杀我,又里应外合,令得父子相残,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罢?” 沈峤点点头:“突厥人不乐意看见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北方,所以宇文邕非死不可,而支持宇文邕的你,自然也非死不可。” 分卷阅读247 沈峤,沈峤往后避开,抬手欲推,晏无师不见如何动作,手腕一翻,汤匙转眼出现在另一只手,兀自递向沈峤,显然势在必得。 两人身形未动,袖子翻飞,瞬间已经过了数招,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许多人还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赵持盈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劝架,不少碧霞宗弟子却将其视为难得一见的学习机会,都盯紧了两人的动作,生怕有片刻疏漏。 十五在两人刚刚动手的时候就想起身劝阻,却被宇文诵拉住。 “师兄不妨细看,师尊与晏宗主只是在切磋,并没有交手,否则此时早就打得天翻地覆了,怎会还各自安坐如山?”宇文诵道。 十五不无担心:“方才明明还好好的,为何说动手就动手了?” 宇文诵盯着两人动作,漫不经心道:“许是晏宗主看师尊不顺眼,故意找茬罢?” 十五吓了一跳:“晏宗主为何看师尊不顺眼?” 宇文诵少年老成,凡事却知道一半不解一半,说不出个所以然,闻言就摇摇头:“好像是方才觉得被师尊冷落了,所以心存不快罢。” 十五恍然大悟,细细回味这句话,却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 那头二人交手,你来我往甚是精彩,众人瞧得目不转睛,甚至都忘了两人交手的初衷,晏无师一手捏着汤匙,只以手腕手臂与对方过招,另一只手则趁隙弹起桌案上的花生米袭向十五。 沈峤见状自然要帮其挡下,他的袍袖宽大,一拍一卷,美妙惬意,带着一股道门特有的闲适自在,令观者不由身心舒展,莫说碧霞宗众弟子,连赵持盈岳昆池脸上都带出赞叹之色。 但就在这一瞬间,晏无师已伸手缠上对方腰际,又将汤匙递至对方嘴边,在沈峤后腰的手点向他一处穴道,沈峤下意识弓身躲避,那头口舌失了防备,一勺鱼滑已然入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等沈峤出手,晏无师见好就收,全身而退,含笑道:“沈道长可真是口是心非,既然想吃又何必如此推让一番,让人好生费力气,早张开口不就好了。” 这简直是……! 沈峤艰难咽下鱼滑,在愤而离席与直接跟对方大打出手之间摇摆不定。 前者对东道主失了礼数,后者则显得自己大题小做。 可这简直是……恬不知耻,是可忍孰不可忍! 难不成我沈峤就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被你当玩物一般把玩于股掌之间吗? 沈峤沉下脸色,这回是真生气了。 但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因为这样一来未免会让赵持盈他们难做,便颔首淡淡道:“晏宗主的确技高一筹,我实不如也,多谢赐教。” 又举起杯子向赵持盈致意:“多谢赵宗主在我出门期间代为关照十五,我不善喝酒,便以茶代酒敬赵宗主一杯。” 赵持盈扫了晏无师一眼,后者面含微笑,看不出喜怒,有些难以捉摸。 她爽朗道:“沈道兄不必客气,你于碧霞宗有大恩,彼此交情莫逆,区区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别说一个十五,就算再来十个,碧霞宗也还是养得起的,要说饭量,十五比夜雪还要小一些呢!” 十五脸红道:“这怎么能比,周姐姐年纪比我大呢!” 众人见他这模样,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小插曲顿时烟消云散。 酒席结束之后,沈峤与赵持盈等人告辞,便带着十五和宇文诵各自回屋歇息。 安置好他们,沈峤回屋,却见自己门前站着一人。 月色明亮,飞檐衔灯,将对方面容映得一清二楚。 沈峤气还未消,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心道我惹不起总躲得起了罢,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就走。 但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沈峤才刚迈出一步,手臂已被握住。 沈峤抽手立定,面无表情:“请晏宗主自重。” 晏无师笑吟吟:“生气了?” 沈峤不语。 晏无师:“我不过是逗你玩儿罢了,别无恶意,你若生气,我向你赔罪就是。” 沈峤闷声道:“晏宗主这一声赔罪,我实在是担不起,先时你说不需要朋友,又说贫道没资格当你的朋友,我也认了,后来救你,不过是因为你与宇文邕息息相关,周朝安定了,北方才能安定,所以自忖别无私心,更不曾要求你感恩或回报,你既已伤好无恙,那便该桥归桥,路归路,晏宗主有晏宗主的阳关道,贫道有贫道的独木桥,贫道自忖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不知究竟哪里值得晏宗主青眼有加,屡屡为难?还请晏宗主不吝告知,贫道改便是了!” 他受祁凤阁影响甚重,加上生性仁厚大度,宽以待人,总不吝以最大的善意好意去与人相处,哪怕是再深的仇怨,如郁蔼这般加害于他,沈峤伤心愤怒过后,也不曾日夜咬牙切齿,想着要让对方如何倒霉。 唯独晏无师,打从落崖之后,两人的命运就此纠缠不清,恩恩怨怨,并非谁亏欠谁能够简单说清,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峤如今是真 分卷阅读248 想避开他,眼不见为净,岂料事与愿违,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天底下,比沈峤出色漂亮的人千千万,比沈峤落魄悲惨的人也千千万,晏无师为何独独就揪着自己不放。 长久以来的种种不愉快积压叠加,心头忽然涌出一股近似委屈的烦闷感,却又无从说起。 沈峤只觉身心俱疲。 这带着委屈郁闷的神情在晏无师看来,却是带了十分的可爱,连带他唇角原本兴味盎然的弧度,此刻也不知不觉染上月华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微不可察,沈峤自然也没有瞧见。 “本座哪里有为难你,若真想为难,多的是更加狠辣的手段,又何必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沈峤薄怒:“这怎么叫无伤大雅,那众目睽睽之下,你,你竟……” 他气上心头,一时有些口拙,话反而说不下去。 晏无师扑哧一笑:“好啦,我赔不是还不成么,不要生气了,要么本座亲自下厨为你作一碗羹汤赔罪?” 沈峤撇过头:“不必了!” 晏无师拉起他:“我从前说的那些话,纵是伤了你的心,那也没办法,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是永远不可能收回来的,本座也做不来那些追悔莫及的小儿女姿态,你是得道高人,难道也会像那些凡夫俗子一般,对前尘往事念念不忘,执着不休?旁人都说沈道长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怎么独独对本座这般特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沈峤气笑了:“是孽缘罢!” 晏无师不以为意:“孽缘也好,良缘也罢,左右都是缘,你们道门讲缘法,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知道顺其自然了。” 沈峤:“依我看,你不该叫晏无师。” 晏无师:“那叫什么?” 沈峤冷笑:“叫总有理,横竖都有理!” 晏无师哈哈大笑。 沈峤被强拉到灶房,下午厨子刚刚用过这里,食料还剩一些,也都是新鲜的。 晏无师:“等一刻钟。” 沈峤蹙眉:“我不饿。” 晏无师头也不回:“那是,你方才气都气饱了。” 沈峤一噎。 晏无师动作的确很快,一身内力用来煽风点火倒是事半功倍,热水很快烧开,鱼肉与生粉蛋液搅拌均匀,揉捏成丸状,过水煮熟,撒上小葱盐末,两碗热腾腾的鱼丸汤就此出炉。 武林高手也要吃饭睡觉,哪怕晏无师身份再尊贵,出门在外总不可能带着仆从随行,必然还是要有自己生火做饭的时候,两人在外头逃难那会儿,沈峤已经见识过他的厨艺,此时倒也没有格外吃惊。 沈峤舀了一颗丸子送入口中,发现味道的确还不错,虽说自己余怒未消,可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吃,便不声不响埋头开吃。 这时对方将自己的汤匙递过来。 沈峤:“作甚?” 晏无师:“不是给你赔罪吗?” 沈峤莫名:“那为何给我汤匙?” 晏无师笑道:“方才我喂你,你不高兴,现在让你喂我,一人一次,不就公平了么?” 沈峤:“……” 他现在更想做的是将这碗鱼丸汤倒扣在对方头上。 …… 碧霞宗的生活平淡温暖却过得飞快。 在赵持盈等人的见证下,沈峤让宇文诵正式行了拜师礼,他自己在教导徒弟的同时,也没有放下武功的修炼,日复一日,内力正渐渐往从前的水平靠拢,甚至隐隐还有突破的趋势。 赵持盈虽然担心碧霞宗人才青黄不接,但她也知道,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教好范元白周夜雪等弟子,以免良才美玉没找到,就先荒废了原来的树苗。 有晏无师和沈峤这两位高手在,她对门中弟子的期许难免就更高了些,要求也更严格,大家叫苦不迭,只能向岳昆池求助,老好人岳昆池在师妹与弟子之间左右为难,每日都焦头烂额,鸡飞狗跳。 晏无师似乎就此在碧霞宗生了根,也不提告辞离开的话,碧霞宗总不能主动赶人走,更何况晏无师时不时还能指导一下他们的武功,即便这种指点是伴随着比刀子还刻薄的冷嘲热讽,碧霞宗众人也只好痛并快乐着地度过。 山中无日月,山外却发生了许多变化。 宇文赟掌权之后,奉雪庭禅师为国师,大力扶持佛门,又借为母亲祈福之名,广修佛寺,在宇文邕时期曾经遭受沉重打击的佛门势力,隐隐又有崛起之势。 另一方面,宇文赟则重用合欢宗,模仿先帝重用浣月宗的形式,允许他们的势力渗透朝中,监视百官,又让合欢宗与佛门各自在江湖上收拢势力,为己所用。 在这种情况下,佛门与合欢宗趁机大肆扩张,从长安开始往整个北方蔓延,许多中小门派在他们的威压威逼之下,不是投靠了佛门,就是被并入合欢宗。 灵隐寺,渡缘斋等,原本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的佛门宗派,悄无声息地被朝廷接管,由国师直接统辖。 而像 分卷阅读249 桃花坞,平山堂这样的小门派,纷纷被合欢宗所灭。 甚至连终南派这样不算籍籍无名的门派,也因为掌门的死而分崩离析,最终被迫归顺合欢宗。 仿佛一夜之间,佛门与合欢宗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扩充势力,变成庞然大物。 晏无师昔日的假设,在半年多之后,便成为了现实。 第95章 清晨的泰山脚下,出现一名不速之客。 对方提着剑一路上山,脚步轻盈,如履平地,不一会儿便已经到了半山腰的碧霞宗门外。 赵持盈正带着众弟子练剑,听见当值的范元白来报,说青城山纯阳观来了人,正在外头候见。 碧霞宗与纯阳观的关系还算不错,有来有往,但伴随着碧霞宗的没落,纯阳观的壮大,从前几辈积攒下来的交情渐渐变淡,虽说纯阳观没嫌弃碧霞宗庙门小,但双方毕竟离得远,像上回碧霞宗遭遇大变,远水救不了近火,若非沈峤从天而降,等纯阳观那边受到消息再赶过来,黄花菜也都凉了。 山下的情况陆陆续续传来,赵持盈没有晏无师知道的多,但合欢宗与佛门势力急剧扩张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碧霞宗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还能独善其身,但纯阳观这时候派人上门,必然是有要事。 正思量着,来者已在范元白的带领下走进来。 面容冷峻,仪表堂堂,步履平稳,伴随着他的脚步,握剑的手却很稳,并未出现半丝颤动。 看来纯阳观后继有人了。赵持盈默默叹道,有些羡慕。 “纯阳观弟子李青鱼拜见赵宗主。” 赵持盈:“你便是易观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不愧青城双璧之名,易观主真是好福气!” 李青鱼:“赵宗主过奖了。” 赵持盈:“我闭关许久,自出关之后,便未再见过易观主,他的武功境界想必更胜往昔了?” 李青鱼显然不是善于寒暄闲聊的高手,他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是代琉璃宫传信,为了试剑大会一事。” 试剑大会? 赵持盈与岳昆池相望一眼。 “若我没有记错,试剑大会十年一回,今年算来,也才第九个年头?” 李青鱼:“虽然如此,不过前些日子琉璃宫的人找上纯阳观,说今年想借纯阳观之地提前举行,师尊答应了,所以让我前来送信,邀请赵宗主前往。” 方丈洲位于海外岛屿,常人寻之不至,岛上只有一个门派,就是琉璃宫,他们自给自足,很少参与中原武林各种厮杀争斗,但他们却很喜欢为中原武林记史载名,像“天下十大高手”这样常常被人挂在嘴边的排名,就是琉璃宫排出来的,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也由他们举办。 琉璃宫弟子或许武功不高,也没什么名气,却因这一传统,江湖人若是碰见,都会给三分面子,毕竟人家跟中原武林没有什么利益瓜葛,用不着厮杀得你死我活,若是有人对排名不服,自可上门去找那个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没必要为难人家琉璃宫。 如果十年内武功大进,十年后榜上名次自然也有变化,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功这种事情,不是想蒙混过关就能蒙混过关的,谁天下第一,谁的武功更高,一目了然,哪怕伯仲之间,只要比上一场,也能知道个胜负高低。 试剑大会是武林排名谱上的衍生物,十年一回,广发邀约,谁都可以去参加,彼此切磋武艺。琉璃宫地处偏远,会借一处中原门派的场地来举行,被借场地的门派能够趁机扬名,自然乐意万分。 负责排名的人,武功可以不高,但眼光却不能不犀利,琉璃宫这个排名谱之所以能够服众,正是因为他们排出来的名次,几乎没出过差错,像祁凤阁,十年前他还未过世,但试剑大会他却并没有参加,可即便这样,他依旧名列第一,当之无愧,没有人不服气。 这些年随着琉璃宫的出名,也不乏有许多高手榜的名次纷纷出炉,祁凤阁与崔由妄等人相继去世之后,试剑大会又还未举行,大家等不到琉璃宫的排名,便自作主张排了新的“天下十大”,沈峤这种原本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也因为接任了玄都山掌教而名列其中,后来沈峤与昆邪一战,败而落崖,又有好事者将昆邪和郁蔼的名字放了上去。 但这些都不是琉璃宫排出来的,试剑大会提前举行的消息一出,必然令许多人心潮涌动,跃跃欲试,因为除了“天下十大”这样的排名之外,琉璃宫还会排出诸如“剑谱”“刀谱”这样的名次,剑乃百兵之首,天下练剑的人太多,所以剑道排名,也成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 真正的宗师级高手,到了祁凤阁,易辟尘,雪庭禅师这样的境界,他们根本不必通过琉璃宫的排名来增加自己的名望。不管上面有没有他们的名字,都不会影响他们的名声,琉璃宫的排名仅仅是锦上添花。 至于沈峤,就更不会在意这些了,假如他现在还执掌玄都山,假如现在还没有发生郁蔼暗算他的事情,就算得到试剑大会的消息,他约莫 分卷阅读258 派有许多,不知王三公子是想寻人,还是想拜师?” 王三公子干笑一声:“观主可真会开玩笑,我王家武学经典数之不尽,自己尚且练不过来,哪里还有空去拜师?若是此番有其它门派宗主前来赴会,倒是要劳烦易观主引见一二,也好让我兄弟二人结识结识。” 展子虔来头倒是够大,只可惜他在临川学宫不算重要人物,仅仅是被派来传个话。 碧霞宗如今元气大伤,不入王二公子的法眼。 至于沈峤,即使他如今武功有了长进,可当年半步峰一战,王家兄弟也在场观战,对他落崖那一幕委实印象深刻,他们之前对玄都山掌教抱着多大的期望,在那之后就破灭得有多彻底,此刻再见沈峤,早已失去当年的崇拜景仰,只觉对方不过尔尔,也没了结交的兴致。 所以在场数人,都已经被王家兄弟排除在“结识”的范围外面。 世人爱名,江湖人也不例外,这次试剑大会,许多人一方面冲着琉璃宫的排名而来,另一方面也有与纯阳观结盟共同对抗佛门与合欢宗的意图。 王家虽然身在南方陈朝,但它在北方也有不少生意往来,不可能无视合欢宗的影响。王家自视名门望族,如何肯跟合欢宗合作?所以王家兄弟此来,也是为了查看纯阳观的底蕴,若这次有许多大门派依附过来,那就说明纯阳观的确势力庞大,王家也可以考虑与之结盟,若不然,那他们还不如跟临川学宫合作,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们问这个问题,分明是无视在场其他人,赵持盈与沈峤倒也罢了,范元白周夜雪却忍不住露出忿忿之色。 易辟尘微微一笑,好像没听懂王三郎的暗示:“其它门派的来客也有,都各自安置了,有些还在山下,王三公子若想拜见的话也不麻烦,等会儿让本观弟子带路便是,诸位的居所都被安排在一起,并无贵贱之分。” 王二郎有些失望,对方这样说,分明就是暗示这次不会有他们所期待的武林高手了。 王三郎却还不死心,追问道:“听说十年前的试剑大会,那可是群雄毕至,精英荟萃,后来的天下十大高手里头就到了五六位之多,难道如今才刚过九年,试剑大会的影响力已经衰微至此?” 周夜雪忍不住面露嗤笑,这人难不成以为真正的高手是大白菜,想要就能叫到的? 既然是高手,自然更要摆架子与派头,像浣月宗宗主,不就因为不屑来参加这种场合而中途离开了,也只有脾性和善如沈道长这样的人,才会甘当陪衬,与他们一道前来赴会,谁知却因此被人有眼不识泰山,珍珠放在眼前还误当成鱼目,真是可笑之极! 王三郎瞧见她面上的讽笑,眉头一皱:“这位娘子面露嘲讽,可是对我的话有何异议?” 周夜雪淡淡道:“不敢,方才只是看见了一只猴子,自小生在山中,成日里看见的就是自己头顶的那片天,还以为那座山就是整个天下了呢!” 王三郎哪里还听不出她在说自己鼠目寸光,当即冷笑一声:“倒是生得伶牙俐齿,只盼你的身手也能伶俐些,免得哪天因为胡言乱语得罪人而一命呜呼!” 这话说罢,他袍袖一卷,顺势将桌案上的茶盅扫出,平平朝周夜雪飞掠而去,满满一茶盅的水却丝毫不曾溢出半点。 王三郎既然敢瞧不起碧霞宗等人,显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单看这一手,连易辟尘也不仅面露赞赏,何止可以用两把刷子来形容,在年轻一辈里头,已经称得上实力惊人了。 周夜雪大吃一惊,茶盅还未到,她已不由先退了半步。 赵持盈暗暗摇头,正想出手帮忙,却被沈峤一手按住。 却见沈峤坐姿未动,另一手则抄起自己桌案上的杯子,先一饮而尽,而后抛了出去,正正撞在王三郎飞过来的杯子上! 两相碰撞,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却没有碎裂,杯中茶水收到震荡,洒落的茶水悉数落在沈峤杯中,而后两只杯子居然又沿原路反弹,回到各自主人的手中。 所有变化不过顷刻之间,王三郎接住自己的杯子时,表情还维持着方才的怔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沈峤握住飞回来的杯子,只闻了闻便放下。“看来易观主并未偏心,王三公子的茶水与我们是一样的,既然如此,王三公子又何必如此热情,非要让我们也尝一尝你的茶水?” 他这一手露得可比王三郎要高明多了,看似轻描淡写,举重若轻,但其中火候,非深厚内功与技巧不能达到,相较起来,王三郎对周夜雪做的,就像是关公门前舞大刀,不自量力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家兄弟自然不敢再随意看轻对方了。 王三郎神色恹恹地拱了拱手,半句话也没说,算是致了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哪怕是他们觉得已经不配名列天下十大的沈峤,也是他们现在依旧难以逾越的高山。 易辟尘冷眼旁观,见王氏锐气大减,也无多余言语,只微微一笑:“今日一路奔波,想来诸位都很劳累了,贫道这便让人引诸位去稍事歇息如何? 分卷阅读260 师弟或其他人出马。但易观主想要联盟对抗合欢宗与佛门之事并非秘密,对方迟早必会知晓,明日试剑大会只怕平地生波,沈道长虽然是道门众人,但与纯阳观并无交情,何不与我一道前往临川学宫作客?自上回苏家一别,我师弟也对沈道长推崇备至,若见了您必是欣喜不已。” 沈峤笑道:“多谢展兄的好意,不过贫道还是得留下来。” 展子虔奇道:“为何?” 沈峤:“道门休戚相关,此非纯阳观一门之祸,若纯阳观被合欢宗所吞并,其它门派的灾难也不远矣。更何况我已答应了碧霞宗,助他们在试剑大会上一臂之力。” 展子虔面露遗憾:“如此便无法了,不过易观主这次促成联盟之愿,只怕是要落空。” 沈峤:“纯阳观如今蒸蒸日上,规模威望亦不逊于玄都山,照理说应该有不少人前来投奔才是。” 展子虔:“虽则如此,但人心各异,且不说我,沈道长看王家兄弟,易观主亲自将他们请到正殿之中,也不无拉拢之一,可他们口口声声只为试剑大会而来,对结盟却只字不提,显然也是见纯阳观孤掌难鸣,只肯作壁上观,不肯卷入漩涡的,结盟二字,谈何容易?” 他是个好脾性的人,虽为儒门弟子,立场却并不激烈,言语之间还颇为纯阳观感到遗憾,仿佛已经预见到明日试剑大会将会风波不断,最终黯淡收场的局面,二人唏嘘一阵,展子虔又提及作画一事,邀请他择日去临川学宫作客,沈峤自然答应下来。 展子虔刚刚离去,苏家兄弟又上门拜访,为的是感谢沈峤上回在长安相助之事,如今苏氏虽然举家暂避青城山,但他们在长安的基业并没有彻底毁弃,只待时机成熟,依旧还是要回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门派送了名帖过来,想要拜见沈峤。 他这才赫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不是从前落魄江湖,人人耻笑的前玄都山掌教,许多人提起沈峤二字,更多的是将他与长安一战联系在一起,更因如今合欢宗扩张之势人人忌惮,沈峤剑杀两名合欢宗长老的事情,就越发为人津津乐道。 这显然是沈峤所意想不到的结果,他有些哭笑不得,却都以天色已晚为由,一一谢绝推拒了这些拜访,送走苏威和苏樵之后,他就独自在屋内打坐,静待隔日的到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人送来洗漱热水及早饭,沈峤打理好一切,正想出门,那头赵持盈已经站在外头敲门,两人便结伴前往大殿。 沈峤:“元白他们呢?” 赵持盈:“他们已经去领号牌,若无意外,约莫是安排在第一轮。” 沈峤此时还不大明白试剑大会的规矩,便顺势问起来。 赵持盈道:“昨日我们前来的时候,纯阳观弟子就已经记下各人姓名门派,今日会按照到此的先后排序,将名单交给琉璃宫的人,琉璃宫也会参考每个人在江湖上的武功战绩,将一些能力相当的人安排在同一场次进行比试,若是无意下场的,今日再提前与对方说一声就好,自然会将你的名字剔除,由后面的人递补上。不过这只是适用于一般门派弟子的规则,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不会被排入其中,除非自己想要下场比试。” 沈峤:“每个人在江湖上的武功战绩,连他自己本人也未必清楚,琉璃宫离群索居,又如何得知?” 赵持盈笑道:“我也有此疑问,不过想必他们也只是根据各方得来的消息进行一个模糊的定位,这也是举办试剑大会的目的,让排名能够彻底确定下来,据说琉璃宫的人目光如炬,但凡看过一人身手,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武功在江湖上水准如何,见者无不叹服,十年前我无缘见识,这次定要开开眼界。”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穿过纯阳观后院,来到前面正殿。 此时早已来了不少人,与昨日他们看见的宽敞不同,眼下正殿里头铺满座席软褥,错落有致,而正殿几扇门俱都悉数打开,如此只要安坐殿内,就可以对屋外交手的情况一览无余,免了日晒雨淋之苦。 昨日展子虔提前告辞离去,王氏兄弟对结盟一事又兴趣缺缺,沈峤与赵持盈本以为今日来的人也不会太多,谁知乍一看,大殿内近千个座席,竟已坐满了七七八八,来的门派也十分庞杂,不单有飞仙门,青阳山庄这等小门派小世家,也有九华宗、赤霞剑派这样在一二流之间徘徊的门派,虽说像临川学宫和天台宗这等儒、佛两道声名显赫的大宗门没有到场,但眼看这阵势,也并不会差到哪里去。 赵持盈与沈峤分头落座,低声道:“以李青鱼的资质,今日定能拔得头筹,届时易观主再提出结盟之事,想必就能事半功倍了。” 沈峤点点头,也作此想。 那头易辟尘在弟子的簇拥下过来,先与众人寒暄一番,而后朗声道:“多谢诸位拨冗前来赴会,试剑大会,十年一度,此番琉璃宫借敝观为场,纯阳观亦深感荣幸,还盼诸位以武会友,点到即止,勿要伤了和气!” 易辟尘声音和煦,不高不低,但以内力传送,在场自然无一遗漏,俱都听得清清楚楚。 分卷阅读261 他说罢,又让了半步,向众人介绍旁边一名紫衫女子。 “这位便是琉璃宫袁紫霄袁娘子。” 许多人对琉璃宫只闻其名,并不曾亲眼所见,此时看见大名鼎鼎的琉璃宫竟派出一名女子前来,作为试剑大会的裁判,瞠目结舌之后,不由纷纷面露质疑。 “易观主,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试剑大会十年一办,其武功排名,江湖中人无不仰首以待,如今非但提前举行,还只派了一名女子前来,这非但是对我们的蔑视,也是对您的蔑视啊!” “是啊,难不成琉璃宫畏惧合欢宗与佛门的威势,只肯让一名弱女子来糊弄我们?” “就是,那这个试剑大会还有何意义可言!不如趁早回家睡觉罢了!” 一人起头,其余人自然陆续跟上,一时间质疑声四起,场面有些压不住,纯阳观弟子不由面露急色,望住自家师父。 “你叫魏高飞,出身飞仙门,擅长刀法,飞仙门一套倒虚天,被你练得炉火纯青。”站在易辟尘身边的紫衣女子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就像玉石碰撞,在大殿之内回荡,虽然清脆悦耳,却冷冰冰不含一丝情感,更无被质疑而生的愤怒不平。 “不错,那又如何?”最初质问的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反问道。 袁紫霄:“但你的刀法里有一个致命缺点,或者说是一个坎子,你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所以始终无法将刀法精髓发挥到极致,这就是你上次与龙门派戚巍交手时输给他的原因。” 魏高飞脸色大变:“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袁紫霄理也不理,继续冷冷道:“倒虚天这套刀法,要求快狠准,但你手腕不够灵活,速度跟不上,刀法再纯熟,也始终没法跟自己融为一体。” 魏高飞此时已经顾不上质问对方如何知道自己的缺陷,连忙追问道:“敢问可有解决的法子?” 袁紫霄:“有,既然你本身身体所限,无法达到倒虚天要求的巅峰状态,又何必一条路子走到黑,不如换你门派中另外一套璇光刀法,以慢稳为主,举重若轻,以你的资质,不难达到大成境界。” “举重若轻,举重若轻……”魏高飞喃喃道,脸上若有所思,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忽然大叫一声,对袁紫霄一揖到底:“多谢指点,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回报!”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直接起身疾步离开大殿,任凭同门师兄弟在背后如何叫唤也不回头。 旁人看他表现,知道他一定是从袁紫霄的话里头领悟到了什么,练武之人偶尔会有灵光一现,勘破难关的现象,见状都不以为意,反倒羡慕得很。 袁紫霄又陆续叫破其他几人的武功来历,弱点破绽,这些人都是方才出声质疑的,此时被一一道破,俱都面色大变。 其他人此时方知琉璃宫的厉害,生怕袁紫霄也把自己武功的弱点说出来,让自己还没上场动手就已经被对手洞察缺陷,哪里还敢出声。 赵持盈低声道:“这女子果然厉害,琉璃宫名不虚传,想必她也知道我碧霞宗的武功缺陷。”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忌惮。 沈峤笑道:“天下万物,阴阳两面,有利便有弊,再高明的武功也不可能没有破绽,她能一一道破,的确高明,但知道破绽,别人不一定有机会朝破绽下手,武功越高,弱点就越少,所以与其费心去记住旁人的弱点,还不如提升自己的武功,境界圆融无碍,旁人自然无机可趁。” 赵持盈颔首:“此为宗师大家之言,我不如也!” 那头易辟尘见袁紫霄自己镇得住场子,也没有出言干涉,见众人纷纷安静下来,这才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按照规矩来罢!” 伴随着他的话音方落,纯阳观弟子敲响场中玉磬,清音悠远,试剑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场,便是那王家兄弟中的王三郎与周夜雪。 这对男女先前有过龃龉,此时场上相见,都互看不顺眼,而周夜雪明显不是王三郎的对手,还未交手,其实胜负已定。 赵持盈虽然遗憾,可也没有办法,碧霞宗如今想重振旗鼓,可能还得靠她自己,她今日已决心要下场,但到底在哪一场下,还要视对手而定,对手若是武功低了,她即便是赢了,也面上无光。 周夜雪是个倔强的小姑娘,虽然明知结果,却不肯不战而降,依旧持剑与王三郎周旋,二人在场上刀光剑影,一时倒也热闹非凡。 广场十分宽敞,为了节省工夫,除了他们之外,同时下场的还有另外两对对手。 苏樵也在其中,他的对手是九华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年纪相当,同样是后起之秀,二人战况比周夜雪与王三郎还要精彩数分,众人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他们俩身上,一时看得目不转睛,暗叹江湖后浪推前浪。 就在这里,一名纯阳观弟子自山下行来,后面还带着另外一人。 沈峤远远瞧见那人的形容面貌,便不由得身形微微一动,显然是非常意外,而又深受震动。 赵持盈就坐在旁边,自然 分卷阅读263 我听到他与柴长老说话,似乎对你与昆邪一战的结果早有预料,我便越发觉得此事各中内情重重,郁蔼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直到后来,玄都山与突厥人合作之事公布出来,我实在按捺不住,就去质问郁蔼,问他是不是与突厥人早有勾结,你落崖重伤也与此有关?” 沈峤摇摇头:“你这样问,他如何会承认?” 顾横波苦笑:“他自然不会承认,非但如此,他还表面安抚我,等到夜里就潜入我房中,想要对我下手,因我及时发觉,与他交手之后便逃下山,从那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沈峤沉默片刻:“你的武功虽然不错,却不是郁蔼的对手,他当时掌握玄都山,也完全有能力将你擒住,却依旧任你逃离下山,心中未尝没有念及同门之谊,手下留情的缘故。” 顾横波:“可就算如此,他害得你中毒坠崖,武功尽失,那一点微末仁慈,在我看来不过是猫哭耗子罢了。大师兄是非不分,甘愿为虎作伥,我却不可能再与之为伍。” 沈峤:“那袁瑛呢,袁瑛如何了?” 顾横波摇摇头:“我下山之前,曾暗中给四师兄留了一封信说明此事,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后来我离开玄都山,就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这边师兄妹二人叙话之际,那头场中已经比了好几场,王三郎虽然傲气,但他的武功在年轻一辈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在击败周夜雪之后,他又接连胜了几场,连苏樵也以一招之差败在他手下,风头一时无两。 顾横波朝场边某处看了好几眼,忽然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也去会会他!” 说罢没等沈峤阻止,便提前下场,直奔对方而去。 她的美貌本就耀眼,此时从天而降更是吸引了全场注目,王三郎对着其他人心高气傲,但站在顾横波面前,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还拿出世家子弟的谦谦气度:“刀剑无眼,唯恐伤了仙子,不如握手言和罢?” 顾横波淡淡道:“原来阁下上场不是为了切磋武艺,而是看人下菜碟来了?” 王三郎没想到美人出口竟如此呛人,自感受了侮辱:“自然不是!” 顾横波出剑:“那就请罢!” 赵持盈眼见二人交手,惊叹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令师妹果然不同凡响,不愧名师出高徒,正与沈道长一脉相承,相得映彰!” “赵宗主过奖了。”沈峤谦虚道,心里却想五娘平日并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方才行为似是有些古怪。 王三郎自然不敌顾横波,伴随着他手中的长剑被顾横波一剑挑飞,又在半空落下,半截插入地面,纯阳观弟子高声道:“玄都山顾横波胜会稽王灼!” 众人这才知道顾横波身份,王三郎脸色有些苍白,不仅因为自己的失手,更因为听见对方原来是祁凤阁的弟子,心中有些失落,久久无法回神。 顾横波收剑立定,脸上却殊无喜色,她没有回沈峤那里,反是走向另一边正埋头疾书的袁紫霄面前。 “你方才对王三郎频频注目,如今我赢了他,你却为何不看我一眼?” 袁紫霄头也不抬,笔下龙蛇游走:“你赢了他,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顾横波冷笑:“方丈洲琉璃宫的人果然架子大,不告而别也就算了,竟连见面都装作不认识,难不成我顾横波就这样丢你的脸面?” 袁紫霄左右并没有人,为了不影响她记录,易辟尘特地让人在她周围空出一块,两人说话声音也不高,旁人听不分明,但看这一来一往,两人明显是旧识,只是不知为何言语神色不甚愉快。 此时另外两场也已决出胜负,胜者分别是王二郎与赤霞剑派一名叫晁玉的弟子。 王二郎与晁玉交手,当今天下剑术盛行,江湖中人泰半使的都是剑,这两个人也不例外。 赤霞剑派不是什么大派,但晁玉既然能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必然也有其过人之处,虽然王二郎锐气逼人,剑术高超,仍旧在两百招之后不敌对方,败给晁玉。 王二郎不肯脱剑离手,整个人受了对方的内力震荡,连退数步,差点踉跄坐倒,晁玉颇有风度,飞身上前将人扶住,以免对方难堪,王二郎虽然不甘,也自知人外有人,拱了拱手,怏怏不乐地离场。 自此会稽王氏兄弟二人来势汹汹,最终却铩羽而归,对比他们先前在大殿之中眼高于顶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江湖,初出茅庐的他们显然还未完全习惯,即使有王家作为背景靠山,但终究还是要靠武功来说话,如果武功不行,就算有天皇老子在上头顶着,自己也会抬不起头。 王二郎看着旁边面色苍白的弟弟,远远见到沈峤安坐如山,闲适自若,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冲动,想去问问沈峤,当初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昆邪,那样的屈辱滋味,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除了王氏兄弟自己,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从他们身上移开,晁玉并没有找上顾横波,而是朝纯阳观弟子所在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赤霞剑派晁玉,不知 分卷阅读265 会拒之门外。来人,再多为几位贵客添几个座席。” 元秀秀柔声道:“不必劳烦易观主了,左右等会儿也是要动手的,刚坐下又要起身,多麻烦呀!” 玉生烟却笑道:“你不想坐是你的事,我瞧见久别重逢的沈道长,心情难掩激动喜悦,却是要过去叙一叙旧的。” 他说罢便朝沈峤走了过去,直接坐在方才顾横波的座席上,扭头冲着沈峤笑:“别来无恙啊,师弟!” 这声师弟叫得很顺口,旁边赵持盈诧异万分,心说沈峤就算和晏无师熟,也不至于弃了师门改投他人罢? 沈峤哭笑不得:“玉公子怎么来了,晏宗主呢?” 玉生烟调侃:“师弟怎么如此生疏,好歹我也是背着你从半步峰下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去的人啊,那会儿你一脸迷茫喊我玉师兄的样子多可爱呀,眼下说忘就忘了?我多伤心呐!” 那头合欢宗一行的到来,却不似玉生烟这样单枪匹马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即便玉生烟忽然现身又出言打岔,亦没法使氛围缓和半分。 李青鱼起身冷然道:“元宗主若是来作客的,我们自然扫榻相迎,但若是不怀好意,就请恕纯阳观无法招待了。” 元秀秀笑道:“李公子好大的火气,奴家不过问上一问罢了,试剑大会既然人人都可参加,合欢宗自然也可以。” 她美目一扫,落在袁紫霄身上:“这位便是琉璃宫的少宫主罢,早就听闻琉璃宫弟子胸怀锦绣,天下武林掌故排名俱都了如指掌,敢问袁少宫主,我们合欢宗,在你琉璃宫的排名谱上,可也有一席之地啊?” 众人只知道袁紫霄是琉璃宫弟子,却不知道她原来还是少宫主,元秀秀一张口就道破对方身份,说不是有备而来,还真没有人相信。 袁紫霄安坐拢袖,闻言眼也不眨报出一串数据:“合欢宗元秀秀,江湖排名第九,门下萧瑟,以扇为刃,手下败将有终南派掌门郭勋,六合帮堂主上官星辰,临川学宫展子虔等,武功尚未跻身一流,但已颇为可观。合欢宗桑景行,江湖排名第六,门下白茸,以掌法见长,因习练合欢宗秘法而武功增进飞快,另有夏寒秋、姬霜儿、周翠樾等弟子数人,武功不及白茸,但也是江湖后起之秀中不容小觑的人物。” 非但是其他人,连元秀秀听罢也面露讶异:“琉璃宫不愧是琉璃宫,连我都不知萧瑟曾败过临川学宫的弟子,袁少宫主竟是信手拈来,熟记于心!” 袁紫霄脸上毫无骄矜之色,只淡淡道:“要想得知这些也不难,左右不是什么秘密,无非是多问几个人,多走几处地方罢了。” 这时有人就问:“袁娘子,你说的这天下十大的排名,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 袁紫霄:“自然是现在的排名。” 那人很不服气:“试剑大会还未过半,许多高手并未露面,这天下十大又是怎么排出来的?” 袁紫霄:“一个试剑大会,又如何能囊括天下高手?今日不过是给江湖群英一个切磋交手的机会,若能出一两个从前未曾露面,惊才绝艳的高手,排名也自然会随之变动,若不然,自然是按照从前的排名来。” 对方问:“那敢问如今天下十大分别都是哪十位高人,能否请袁少宫主说出来与我们一饱耳福?” 袁紫霄倒是有问必答:“江湖排名第十,原本并不稳定,先前是玄都山前掌教沈峤,而后沈峤于半步峰落败,由昆邪所取代,后来昆邪师兄段文鸯来到中原,又换作段文鸯,前段时间,沈峤在长安苏家与段文鸯一会,双方虽然明面山不分高下,但段文鸯先是与纯阳观李青鱼打了一场,然后才与沈峤交的手,算是沈峤占了便宜,所以至今排行第十的,依旧是段文鸯。” 顾横波忍不住皱眉:“你这排名太偏颇了,我沈师兄天纵奇才,昔日尽得师尊真传,半步峰一役,不过是中了暗算,而后武功大打折扣,方才屡屡受挫,若论原先的功力,自然比段文鸯昆邪还要厉害,怎么可能连前十都进不了?” 袁紫霄看了她一眼:“人不可能永远都在原地踏步,当然也有可能因故前进或后退,你不肯听我将话说完,便急着插嘴,这就不偏颇了?” 顾横波自知理亏,闭口不言,望住她的目光却幽幽生光。 袁紫霄也不理会她,继续道:“江湖排行第九,方才说过了,便是合欢宗宗主元秀秀。排行第八,乃吐谷浑上师俱舍智者。” 这俱舍智者,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对其了解甚少。 有人就问道:“俱舍智者既然从未涉足中原武林,这排名又是如何得出来的?” 袁紫霄:“魔门三宗之中,唯独法镜宗远走西域,在吐谷浑经营多年,俱舍智者曾与法镜宗宗主广陵散交过手,惜以分毫之差落败,从此闭关不出,广陵散曾点评过他的武功,说俱舍智者与自己难分高下,自己只是侥幸胜之。” 元秀秀听见自己排名第九,只堪堪在段文鸯前面,并未生气,反倒饶富兴致:“照少宫主这样说,排名第七的,定是法镜宗宗主广陵散了?” 分卷阅读266 袁紫霄:“不错。” 且不说这排名到底确切与否,现在听来还是有几分依据,而非胡乱编造的,而且她越往前说,众人对前面那些排位名次就越感兴趣。 世人若不爱利,那就爱名,总归脱不开这两样,虚荣心和好奇心人人都有,只在于大和小,是否过火而已,连易辟尘这等宗师级高手,听见袁紫霄点评天下英豪,难免也生了几分兴趣,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再往前呢?”他还能沉得住气,旁人却是忍不住追问了。 袁紫霄:“再往前,从第六开始,便可跻身宗师级高手的行列,俱因这几人不论人品言行,单以武功而论,已经足够开宗立派,成就一家之言。” 她刚刚说过,桑景行排名第六,这宗师级高手,显然是将他涵括在内的。 元秀秀噙笑:“看来少宫主对桑长老的评价颇高呀!” 袁紫霄淡淡道:“元宗主不必不服气,合欢宗内两派分立,众所皆知,你若是奈何得了桑景行,为何又会坐实他压你一头?” 被对方一语道破门派内讧,元秀秀闻言,虽然笑容不变,但脸上却掠过一抹杀机。 “纯阳观如今执道门牛耳,想必易观主定然在琉璃宫排名前五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了?”问出这句话的人,明显是要讨好纯阳观。 袁紫霄:“不错,江湖排名第五,应为如今的周朝国师雪庭禅师,但玄都山前掌教沈峤功力大进,或可一争第五之位。至于第四与第三,本该是临川学宫宫主汝鄢克惠或纯阳观易观主,但我从未见他们二人交手,所以高下尚且难定。” “那第一与第二呢?”有人迫不及待问。 袁紫霄:“浣月宗宗主晏无师,或可一争次位。至于天下第一……” 她本来不是言语胆怯吞吐之人,不知为何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众人震惊于晏无师竟然排名如此之高,但转念一想,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够遭遇当世五大高手围攻还安然无恙,更何况参与围攻的这五名高手里头,天下十大就占了三位,可见晏无师实力的确惊人,要说他天下第二,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有人质疑:“十年前的天下第一是祁凤阁,难不成祁凤阁仙逝,这天下第一竟要悬空出来,十年间,竟无一人能超越祁凤阁?” 可无论别人怎么问,袁紫霄都不再开口。 有人就激她:“琉璃宫的排名也未必能作准,竟连天下第一都排不出来,其他人又从何谈起?” 袁紫霄冷冷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顺着排名一个个挑战过去,若能把这些人都打败,天下第一自然就是你的了。” 元秀秀笑吟吟道:“依我看,这排名到底作不作准,还得靠实力来说话,虽然今日缺了不少人,但有我,易观主,和沈道长在,十已占三,痛痛快快打一场又有何难?” 李青鱼面色冷漠:“凭你也配与师尊动手,不如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说罢抽剑出鞘,秋水剑霎时宛若一道潋滟秋水,在他手中震荡起伏。 李青鱼虽然厉害,但他连天下十大都未入,元秀秀又如何会惧他,也没等她发话,身后的萧瑟即朗笑一声:“何劳宗主动手,让我来会会你!” 话方落音,双方足尖一点,往对方掠去,便在场中打作一团。 虽说袁紫霄方才将自己排在倒数第二,但元秀秀实际上却不将这个排名放在眼中,只不过借由袁紫霄的话开场罢了,此时便笑道:“易观主,既然徒弟与徒弟交上手,那咱们当师父的,是不是也该给徒弟做一个榜样?” 她此番前来的目标很明确,那便是擒贼先擒王,只要将易辟尘拿下,试剑大会也好,联盟也罢,自然立时土崩瓦解,别的门派纵是有反抗合欢宗的心思,经过这一次杀鸡儆猴,肯定也大受震慑,不敢再兴风作浪。 见这场交手注定避不开,易辟尘将拂尘放下,转而接过弟子奉上的长剑,颔首道:“那贫道就向元宗主讨教了。” 玉生烟见状,凑过来对沈峤耳语道:“师弟现在可莫要强出头,等易辟尘败了你再出头,届时还不轻轻松松捞个盟主来当当?” 沈峤哭笑不得:“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盟主!” 玉生烟奇道:“师尊命我过来襄助于你,若你不想当盟主,他为何会如此吩咐?” 沈峤心说你师尊想一出是一出,说话做事都与常人不同,我又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玉生烟对晏无师与沈峤之间发生的事情不甚了了,更不知道自己师父心态上的转变,只道师尊依旧不肯放弃对沈峤的兴趣,又想出什么主意,便也未曾多问,眼下竟是完全误会了,还像从前那般与沈峤相处。 第103章 那边萧瑟与李青鱼已经交上手,双方以快打快,两个人几乎化为虚影,武功眼里稍差一点的,几乎都看不清他们到底是如何交手,如何过招,一人又是如何化解另一人的攻势。 一旦打起来,那必然不 分卷阅读272 早知狐鹿估会来,所以提前过来,一是为了提前消耗掉易辟尘的战意,让狐鹿估更添胜算,二是为了捡便宜。 至于合欢宗为何要帮狐鹿估打头阵出力,这也很好理解,当日宇文赟能登基,宇文邕的皇后阿史那氏必然也是出了力的,虽然她不是宇文赟的亲娘,可宇文赟向来爱跟老爹对着干,先帝对突厥敬而远之,他就偏偏要跟突厥亲近。既然如此,合欢宗背靠宇文赟,与突厥人结盟,也就不足为奇了。 易辟尘面不改色,仅仅是连退三步,也算十分了不得了。要知道狐鹿估不是寻常高手,那是二十余年前曾与祁凤阁交过手的人,时隔二十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连段文鸯行走中原,都放出其师已死的假消息,谁知道一朝风云突变,传说中的人物死而复生,如何能不令人震惊? 在场许多人,到现在还未对狐鹿估的身份反应过来,而隐隐猜测到的人,也许还当自己大白天见鬼了。 但沈峤却注意了易辟尘好一会儿,他发现对方刚才脸色红了一瞬,明显是受了内伤的,并不是面上看着那么若无其事。 他能看得出来,狐鹿估自然没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目光落在易辟尘身上,狐鹿估冷冷道:“我听说纯阳观如今号称统领天下道门之首,可你的武功还不如当年的祁凤阁。” 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得亏易辟尘依旧能保持笑容和风度:“纯阳观从未以道门之首自居,贫道也从未自比祁道尊,阁下武功高强,贫道佩服,只不知阁下今日前来,为的是参加试剑大会,还是冲着纯阳观而来呢?” 前者是正常切磋,后者是寻仇砸场。 狐鹿估淡淡道:“试剑大会,不过沽名钓誉,若真正有实力,又何必赶来参加这一遭,我本以为纯阳观与易辟尘之名既然如雷贯耳,定然有其过人之处,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他到了人家的地头,说出如此贬低人的话,易辟尘忍得下,他身后的纯阳观弟子却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有人出头道:“阁下如此能耐,当年还不是给祁道尊打得龟缩在塞外二十余年,如今见祁道尊仙逝,便又赶紧跑出来找中原武林的晦气,这算什么英雄好……” 最后一个“汉”字,被狐鹿估冷眼一扫,竟被慑得噤了声,生生憋在喉咙里,登时满脸通红。 狐鹿估没有说话,开口的是他身后的段文鸯:“你们中原武林,隔了二十余年还寻不出一个堪与我师匹敌的对手,居然还好意思说得这般大摇大摆,我若是你们,早就羞愧得一头撞死了,什么道门之尊,依我看,放眼中原武林,若祁凤阁还在,也就他堪为我师对手,难为我师尊还以为中原群英荟萃,听说此地有试剑大会,便兴致勃勃赶过来,啧啧,真是见面不如文名!” 纯阳观的人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在场众多江湖人士,更是无言以对。 易辟尘的武功他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与桑景行一战,精彩绝伦,易辟尘毫无疑问力压合欢宗一筹,可还没等他们高兴片刻,狐鹿估就出现了。 有他在,易辟尘也好,桑景行也罢,竟通通都低了一头。 易桑二人,原本已是寻常人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今来了一个狐鹿估,竟如九天之月,高不可攀,令人心生绝望。 有心人更想起二十余年前的那场交战,暗叹自己年纪轻没能赶上,彼时连狐鹿估都能打败的祁凤阁,还不知是何等风采! 可在场也不全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便有人听不惯段文鸯的话,直接越众而出,大声道:“你们不过来了纯阳观一地,便敢大放厥词,说中原无人,要知道天下高手何其多,北有佛门,南有儒门,难不成你们全都挑战过了?方才琉璃宫为天下英豪排名,其上却无狐鹿估之名,阁下师徒二人自说自唱,好不快活,不过是给别人徒增笑料罢了!” 狐鹿估面无波澜,段文鸯却眯起眼:“你姓甚名谁,是何门何派的弟子?” 那人心头一颤,但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肯怯场,最终还是提高了声音报上师门:“会稽王家王灼!” 他王家又不靠合欢宗或突厥人过日子,自己又何必畏惧?想及此,王三郎的胆气不由又壮了几分。 段文鸯挑眉,声调微微上扬:“哦,会稽王家?” 说话时,他手已伸出,迅若闪电,伴随着鞭影从天而降,直朝王三郎席卷而去! 王三郎眼睁睁看着人家出手,却连剑也来不及拔,只能往后退开,但他的速度如何及得上对方,还未退出多远,鞭子已经卷上他的手腕,当即绞得他痛楚不堪,腕骨几欲断裂! “啊!”他忍不住大叫出声,手中长剑随之脱手掉落。 “三郎!”王二郎目眦欲裂,飞身上前援救。 但有人出手比他更快,对方抽剑凭空一斩,剑气纷涌而至,霎时由四面八方包围段文鸯,段文鸯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的帮手功力还不弱,不得不撤回鞭子,专心应付那人,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一名美貌少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段文鸯鞭子一重接一重,根本不给人任 分卷阅读274 元秀秀交手,大家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含义,但真正要说深受震撼的,却还是在眼前。 沈峤这一剑,霸道凌厉,先声夺人,气势澎湃,剑如其名,果真有山河同悲之象。 但旁人看得震惊恐惧敬畏,沈峤自己心里却很清楚,他这一手,用上了九成功力,哪怕与易辟尘犹有一战之力,却依旧不是狐鹿估的对手。 高手过招,其实旁观者也许看不出来,但只要一交上手,当事双方便都心里有数。 由气观人,一个人内力深厚与否,从周围的气场便可感知一二,沈峤自忖练了《朱阳策》真气,重新塑造根骨之后,进境不说一日千里,起码比之从前,已然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与狐鹿估势均力敌。 只是狐鹿估比他多了数十年的功力,当年又是能与祁凤阁一较高下的人物,不知这二十年里得了什么机缘,勘破什么境界,如今破关重出江湖,对天下第一势在必得,放眼中原武林,俨然没有敌手,连易辟尘都败在对方手下,沈峤想要赢,这个机会并不大。 但机会不大,不等于束手就擒。 战场瞬息万变,一线生机若能抓住,也能绝处逢生,转败为胜,沈峤承认自己与狐鹿估之间有差距,但这种差距还不足以令他坐以待毙。 剑气磅礴万千,惊涛拍岸一般涌向狐鹿估,瞬间就到了他面门,连段文鸯都抵受不住退了数步,他却纹丝未动,但眼神已经由方才的漫不经心,渐渐染上了一层凝重。 狐鹿估忽而双袖扬起,又重重拍下,直接将澎湃霸道的剑气往下压了一压,而后整个人毫无借力,就陡然拔地而起,飞向沈峤,右手跟着拍出一掌。 这一掌平平无奇,毫无花哨可言,但沈峤却感觉到自己劈出的剑气忽然如同碰上坚不可摧的石壁,非但没能摧毁石头,反而被石头反噬回来,而且数倍于自己的真气。 沈峤早有预料,面上也不见惊色,他没有与之硬碰,而是直接避其锋芒,反倒借着对方真气又往上窜出数尺之高,而后身剑合一,往下直掠向狐鹿估。 在旁人看来,已然分不清何者为剑,何者为人,沈峤身形之快,竟不能用利箭来形容,只能以风雷比之,可他身形轻捷,又与风雷之势不同,反倒更如一缕青烟白气,举重若轻,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段文鸯在旁边看得分明,内心禁不住惊了一下,沈峤的功力进境,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令人害怕,单这一手,已比自己厉害了许多。 其实沈峤现在的功力,比起自己中毒之前还有些不如,只因练了朱阳策真气,方才显得进境惊人,假如段文鸯见识过沈峤从前的武功,那现在肯定不会如何吃惊。 然而狐鹿估毕竟是狐鹿估,沈峤这一手依旧没能奈何得了他,他足下似是轻轻一踩,脚下四面青砖随即裂开破出地面,被他周身真气所牵引,片片化为利刃,直接朝沈峤疾射而去! 砖石与剑气碰撞,悉数变成更加残碎的细屑往四周飞溅,两股真气并作一起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不少人躲闪不及,来不及运气抵御,又或者他们的武功根本谈不上抵御的,俱都变色躲闪,有的甚至惊呼惨叫出声,旁人一看,竟有被碎屑划伤脸颊脖子的,顿时鲜血直流,情状惨然。 如段文鸯,易辟尘等人,那些碎屑到了他们周身半尺左右就纷纷落地,他们并未被伤及分毫,却都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段文鸯皱眉是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师父对付沈峤,不说手到擒来,起码也是很容易就能解决的,毕竟对方在袁紫霄口中的排名比易辟尘还要低,但没想到二人交手数招,师父竟是认真起来,再不留手。 易辟尘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深深皱起眉头,以他方才跟狐鹿估交过手的经验来看,沈峤此刻只怕吃力不小,更重要的是,胜算不大。 身处战圈之中的沈峤,的确感觉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巨大压力,他的剑道如今达剑心境界,放眼天下已可睥睨众生,然而内力终究是块硬伤,尤其比起狐鹿估这种老妖怪,更不可能相提并论。 剑锋迅若闪电,由上而下朝狐鹿估席卷而去,然而在排山倒海而来的真气之中,犹如逆水行舟,沈峤置身其中,竟发觉越来越吃力,以至于无法寸进。 与此同时,狐鹿估周身焕发出无穷无尽的气劲,衣袍高高鼓起,真气宛若漩涡层层迭进,他则一跃而起,朝沈峤拍了过来,掌风所到之处,竟如吞噬万物的猛兽一般,将沈峤的剑气剑光悉数吞噬殆尽,没入其中! 诸天星辰,翻云覆雨,尽在方寸之间! 沈峤闭上眼,将内力运至极致,心中却将一切杂念排除在外,唯有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打败狐鹿估! 这一场仗,为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他师尊狐鹿估,他不能让别人说祁凤阁瞎了眼,收的徒弟非但不能继承自己之志,反倒败在了他曾经的对手之下。 沈峤可以不在意虚名,但他却不能不在意祁凤阁的身后之名! 剑心明达,方悟本初,求胜之心固然不可以太过急切,但既 分卷阅读275 然交手,必然有个高下,这世间未尝有人求败而不求胜。 饶是名为求败,也不是当真为求一败,而是自负自傲远胜常人,觉得自己罕有敌手。 沈峤倏地睁开眼,他的剑极快,快得已经化为一道虚影。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剑上,而是落在前方的人身上。 狐、鹿、估。 对方同样抬掌相迎,周身真气涤荡,犹如大海之上遭逢狂风暴雨,天地惊怒将波涛翻滚,直欲将万物都覆灭在黑暗的海水之下,狭路相逢,胜者为王! 沈峤只觉这股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也卷入其中,心头气血奔腾翻涌,似是恨不得从四肢百骸寻个出口,内外力相交之下,身体犹如被压缩成一片薄纸,经脉骨骼无一不痛。 他是一个极能隐忍的人,昔日落崖重伤,经脉重塑那等痛苦,沈峤也都忍了过来,如今狐鹿估这一掌,固然痛楚已极,他也默默无声,只待剑气一击即中,便撤手落地。 只是忍了又忍,终究强压不下,吐出一大口血,点点喷溅在衣裳和地上。 狐鹿估面色不变,只退了数步,没有吐血。 沈峤自忖这一剑拼尽全力,终究是伤了狐鹿估,对方固然没有他伤得这样重,但必然也是有伤在身的。 赵持盈顾横波几人终于等到两人暂且罢手,赶忙上前相扶。 玉生烟刚才有心贯彻师父吩咐,奈何自己武功摆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是狐鹿估的对手,贸然上去只是送死,见两人交上手,心头不免焦灼,此时方觑机插了进来:“久闻突厥狐鹿估之名,今日接连挑战两大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狐鹿估本没正眼看他,此时也不过扫了他一眼,自有孝顺徒弟段文鸯上前为其介绍对方身份,狐鹿估听罢,这才道:“听说晏无师在中原,堪称高手,与当年的祁凤阁相去不远。” “何止相去不远,”桑景行笑吟吟地火上添油,“听说方才琉璃宫为天下武林排名,将晏无师排在第二呢!” 狐鹿估顿了顿:“第一是谁?” 桑景行笑看袁紫霄:“那就得问琉璃宫的袁少宫主了。” 袁紫霄再次受到全场目光的关注,但她面不改色,看不出些许慌乱,对狐鹿估道:“第一原本不是你。” 狐鹿估:“原本?” 袁紫霄:“现在看来,你比祁凤阁依旧差了一筹。” 狐鹿估眼睛微眯,二十余年时光,祁凤阁三个字非但未在他心中褪色,反而成了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结,可惜斯人已逝,他便是要与对方一战,也找不到人了。 段文鸯冷笑:“祁凤阁已死,难不成这天下第一连死人都能评上的?那这样说来,陶弘景崔由妄等人,岂不也能上榜了?” 袁紫霄点点头,淡道:“所以我说原本不是你,既然祁凤阁死了,那就是你了罢。” 末了还要加个罢字,明明是声调毫无起伏,却偏偏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但狐鹿估还没有掉份到去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地步,段文鸯面色一变想要说话,他却只在袁紫霄脸上扫一眼,便又将目光调回沈峤身上。 “你很不错。”他道。 沈峤:“承蒙夸奖,方才不过是侥幸,阁下刚与易观主交过手,真论起来,还是贫道占了便宜。” 狐鹿估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他本是如刀削一般的眉眼,不笑时生人勿进,这一笑倒隐隐有些柔和的意味。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话语却越发冰冷:“若是寻常时候,我不屑穷追猛打,今日就此作罢,但你杀了昆邪,我若不杀你,我徒九泉之下未免寂寞,你还是去和他作个伴罢!” 说话间,他缓步朝沈峤走来,一步一步,比平日散步还要更慢一些,却无形之中透出一股令人颤栗的寒意。 赵持盈顾横波固然不是狐鹿估的对手,但她们自忖抵挡一阵让沈峤有逃走之机还是不难的,便低声回头对沈峤道:“你快走!” 一面抽出剑来。 身为魔门中人,玉生烟几曾当过奋不顾身舍己为人的英雄,只是晏无师的话言犹在耳,他咬咬牙,也挡在沈峤身前。 李青鱼,苏樵,范元白,周夜雪,也都走了过来,站到他身前。 此时此刻便可看出沈峤攒下的善缘了。 易辟尘受伤颇重,但眼下他也不能冷眼旁观,任由对方在这里杀了沈峤,纯阳观从此就不必在江湖上混了,当下提剑掠来,厉声道:“住手,试剑大会只在切磋,不是斗殴寻仇之地!” 狐鹿估如何会将他放在眼里,根本不必他动手,段文鸯与桑景行已经上前将他拦住,纯阳观弟子又纷纷上前帮忙,合欢宗众人自然也不甘落后,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其余各门派人等,有的忍不住插手帮忙,剩下的面面相觑,俱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王三郎因为心中倾慕顾横波,方才有感于她出手相护,此时也撸了袖子跑过来帮忙,其兄顿足不已,只得跟在后头。 分卷阅读277 梦见本座了?” 沈峤抽了抽嘴角:“非也,令晏宗主失望了,只是梦见与许多人打斗,醒来依旧疲惫得很。” 他绝不会说这打斗的人里头也有晏无师,谁知道对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浣月宗宗主的面皮,就算不说,人家也照样能说出不要脸的话:“打斗?是在哪里打斗,莫不是在床上罢?” 沈峤怒道:“晏宗主若是再这样出言轻薄,贫道就不与你说话了!” 他家阿峤就是威胁人,也这般软绵绵没有半点威慑力,晏无师哈哈一笑:“好好,不说就不说,那你说罢,让你先说!” 沈峤定了定神:“不知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晏无师:“好说,足足一天一夜。” 沈峤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他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但醒来时身上疼痛已经减缓许多,看来是晏无师在他昏睡时助了一臂之力,便拱手道:“多谢晏宗主,往后晏宗主若有什么需要,但凡不伤天害理,沈峤定然倾力襄助。” 想想对方平日言行有些荒诞不靠谱,在碧霞宗时更常有惊人行径,他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能荒诞不经,与世俗不容。” 沈峤如今虽不是玄都山掌教,但也是名列天下十大的宗师级人物,更何况以他的人品,能得这一句承诺,直逾千金之重。 晏无师面色含笑,却轻轻松松推了开去:“好说,方才已经取过报酬,就不必如此客气了,再说我们俩什么关系,不必与本座如此外道。” 我们俩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沈峤目瞪口呆,觉得晏无师这些年的光阴,只怕不仅仅是花在练武和经营门派势力上,肯定也花在修炼脸皮上。 晏无师笑吟吟地看他:“阿峤渴不渴?” 沈峤下意识答:“不渴,多谢晏宗主关心。” 晏无师:“我看也是,方才你睡着时,我已给你喂过蜂蜜水了。” 沈峤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怎么喂的?” 晏无师奇怪反问:“自然是杯口对着嘴喂,你还想怎么喂?” 没等沈峤说话,他自己面上露出恍然之色:“难不成你以为是嘴对嘴喂?阿峤啊,你素来是正人君子,何时也变得如此龌龊下流?” 沈峤:“……” 他已经被对方噎得哑口无言,饶是沈道长修养再好,忍不住也想翻一翻白眼了。 晏无师还安慰他:“也不怪你想歪,我早就与你说过,合欢宗不是好人,不要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像元秀秀白茸那等妖女,以后见着了就有多远离多远,我家阿峤灵秀清隽,如何能被那些人玷污了?” 你浣月宗的名声好像也没比合欢宗好到哪里去罢? 还有,什么叫“我家阿峤”?谁是你家的? 沈峤在内心疯狂吐槽,但论辩才,他自问比不过晏无师,若说一句,对方必有十句等着。 之前伤重昏睡也就罢了,现在醒来,沈峤第一念头便是关心还在青城山上的那些人。 “也不知赵宗主他们如何了,我明日便回去看看罢。” 晏无师微哂:“狐鹿估的目标是你,你走了,其余人等如何会被他放在眼里,只要他们不自己上前找死,以狐鹿估之傲,断不可能去杀在他眼里形同草芥的那些人。” 狐鹿估顾忌宗师身份,不可能也不屑大开杀戒,但段文鸯与浑水摸鱼的合欢宗就没那么好打发了,不过那是在纯阳观地界,赵持盈那些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要是任人宰割,那以后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沈峤提醒他:“玉生烟也还在青城山上。” 晏无师更是干脆:“若连这点麻烦都应付不了,没有资格当本座弟子!” 在晏无师眼里,没有实力的人素来不值得他高看一眼,数十年来,不过沈峤一个例外,可也仅止于一个沈峤,旁人根本不值得他去多费心思,哪怕当他徒弟也是如此,本领他已经教了,但如果事事都要他护着,那何必在江湖上行走,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沈峤对这种观点显然不是很认同的,他理智上赞成晏无师的话,但赵持盈李青鱼等人也许能够自保,范元白周夜雪的武功却要差些,到时候打起来,混乱中他们未必能及时得到师长保护,难免要受伤。 晏无师见他走神,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种替天下人操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有伤在身,去了也是别人的累赘,还想救人?再说现在一天一夜,该打也打完了,去了还有何用?” 沈峤冷不防被他捏了个正着,下意识往后仰头避开:“晏宗主自重!” 晏无师笑吟吟:“阿峤忒是矫情,抱也抱了,摸也摸了,喂也喂了,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本座没碰过的,捏一捏又怎么了?我看你平日也不像那些闺阁女子一样涂脂抹粉,脸颊却光滑细腻不下于她们,若是扮作女子,姿色定也是一等一的。” 沈峤正想着正事,闻言也只当他随口胡诌,左耳进右耳出,眉头微蹙道:“先时晏 分卷阅读278 宗主料事如神,说狐鹿估未死,我还有些不信,如今却是一语成谶,狐鹿估重出江湖,我师却已仙逝,放眼天下,竟无人能制得住他,突厥人亲近宇文赟,宇文赟又与合欢宗、佛门合谋,如今试剑大会折戟沉沙,中途夭折,纯阳观又遭此变故,只怕江湖从此便无宁静中日了。” 晏无师靠在床榻上,慵懒道:“你为别人操的哪门子心,纯阳观没落,不正是玄都山借机再起的好机会,以你现在的武功,早能将郁蔼打得趴下,就算杀回玄都山重夺掌教之位,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你若有此心,我定助你。” 沈峤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无奈道:“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不要把手放在我腿上?这样很不庄重。” 他若不是睡在里头,此刻又有伤在身,早就翻身下榻了。 晏无师拍拍两下,呵呵一笑:“这下头原来是你的腿,我还以为是靠枕。” 说罢将手伸到被褥下方,在沈峤腿边抽出一个靠枕,又将手放在上头,轻轻拍打。 沈峤:好不要脸。 第107章 沈峤最终没有回青城山,只因晏无师说的不错,此时距离试剑大会已过了一天一夜,该结束的早就结束了,现在赶过去也无济于事,许多门派都已陆陆续续下了山,他寻人一打听,知道晏无师带着他走了之后,狐鹿估也就离开了,段文鸯倒是没有走,还留下来帮合欢宗跟纯阳观对着干。 但纯阳观也不是吃素的,易辟尘受了伤,但余下李青鱼,顾横波,赵持盈等人,虽然没能名列天下十大,但要说武功与段文鸯相去甚远也是不可能的,其他前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人,见最大的威胁走了,也不能舍下脸临阵脱逃,自然要帮着纯阳观,当下便是一场混战。 元秀秀与桑景行不和,她那一方的人马便没怎么出力,混乱之中反是扯了桑景行几回后腿,总而言之,最后纯阳观这边折损了些人,但合欢宗也没讨到便宜,算是两败俱伤。 这样的混战里头,自然还是少不了出些人命,在江湖中行走,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是以江湖人刀口舔血,这句话并无夸张,技不如人,死在别人手里,那谁也怨不得,家人子孙若是武功更高去寻仇,将仇人杀了,旁人也无话可说,这就是江湖规矩。 与沈峤关系最近的自然是师妹顾横波,不过顾横波自小是他看着长大的,武功很好,人也不蠢,打不过总跑得过,沈峤并不担心,碧霞宗等人,有危险的无非是范元白和周夜雪二人,不过沈峤听从山上下来的人说死者里头没有碧霞宗弟子,便也放下心。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令他没有回去,乃是晏无师接到了来自长安的信件。 这是一封求救信。 而且是晏无师的大弟子边沿梅遣人送来的。 自打宇文邕驾崩,宇文赟继位之后,浣月宗在长安的形势一下子风声鹤唳,备受排挤,边沿梅早得了晏无师的吩咐,见状收拾收拾,将明面上的势力通通留给合欢宗和佛门去折腾,自己则带着人躲到暗处去,先前沈峤带着窦言与宇文诵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离开长之后一路追兵绝迹,其中也有边沿梅的功劳。 不过信里求救的人却不是边沿梅,而是普六茹坚。 普六茹坚的大女儿嫁给了宇文赟,宇文赟登基之后,她就是皇后,普六茹坚则成了国丈,照理说日子应该越来越滋润,但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沈峤在长安时已经听说了一耳朵宇文赟的荒唐事迹,此刻听见普六茹坚求援,仍是有些吃惊:“宇文赟难道连岳父都都不放过?” 晏无师轻笑一声:“宇文赟连亲父都敢下手,更何况是岳父?” 他倒险些忘了这遭,沈峤蹙眉:“宇文赟弑父,乃是因为等不及想要提前登基,普六茹坚与他又有什么过节呢?” 晏无师:“皇帝若想杀一个人,那必然是觉得此人该死,所谓理由原因,不过都是借口罢了。宇文赟出身世族高门,其父随周太祖起义,有从龙之功,在军中也素有威望势力,这一份势力传到普六茹坚手里,他善加经营,如今在朝中军中,已经小有规模,纵然还没到明面上能威胁皇权的地步,但哪一个皇帝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皇帝。” 他对皇权殊无一丝敬畏,当初对宇文邕便是直呼其名,如今对宇文赟,更是变本加厉。 晏无师说罢,又叹:“阿峤呀,你这样的性情,得亏没生在公卿之家,否则朝堂角力,如何斗得过人家,怕是早早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罢!” 这是拐着弯说他笨,沈峤也没生气,反是置之一笑:“我这种性格,别说在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就是在江湖上当个掌教,都能叫人给算计了去。” 晏无师笑吟吟:“这就妄自菲薄了,你的性格呢,天生不适合跟别人玩心眼,但你自有你的好处,如今你没了玄都山掌教之位,还有许多人愿意与你交往,看中的便是你这个人,而非你的身份。不过呢,就算你容易被人算 分卷阅读283 ,略逊长安一筹,便是这一筹,兴许就关系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但这些神鬼之言,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哪怕皇帝相信,也真没有几个皇帝因此而迁都的。 说到底,朝代之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周朝失了宇文邕,便是占尽天时地利又有何用?不过明日黄花。 “阿峤神色为何如此凝重?”旁边晏无师的声音很煞风景地响起。 沈峤理都不想理他,只作不闻。 晏无师碰了个钉子,脸上兀自笑眯眯的,并未有半分不悦,跟在后头一并入了城。 沈峤当日护着宇文诵杀出重围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此时连换身装扮都不曾,依旧是青衣道袍,身负长剑,他容貌又非泯然众人的类型,以至于守城士兵也能立马想起他来,眼睁睁看着人家光明正大入城,竟连上前拦阻盘问的勇气都没有。 许多人都会对真正有本事的人心生仰慕,那天沈峤的表现十足耀眼,哪怕底层士兵,他们参与了围捕沈峤与宇文诵的过程,但打从心里对这名带着宇文氏遗孤,以一己之力从满城弓箭,无数高手中离开的道人是极为敬佩的,虽然听说后来皇帝因为没能杀成叔叔满门,让堂弟成了漏网之鱼而龙颜震怒,但私底下,谁不对沈峤竖起大拇指呢,当日城门的精彩激战,早被民间拼成了段子在市井之间流传,平民百姓也许不知道什么天下第一高手祁凤阁,却绝对认识这位义薄云天,武功高强的沈道长。 但长安毕竟不是别处,打从入城起,两人就已经暴露在无数耳目之下,但晏无师也不在意,更不曾提醒沈峤,带了他就直奔城中的少师府。 浣月宗虽然失势,但晏无师又非朝廷钦犯,沈峤带着宇文诵逃走,但后来宇文赟觉得单凭一个七八岁的宇文诵掀不起什么风浪,再加上他镇日沉溺享乐,无暇顾及它事,也就懒得再追究,是以这两人入城,虽引得各方关注,却没有人来抓他们,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就是想抓,也没那本事。 少师府自打新帝登基,就被人查封,门口上了锁,还贴上封条,晏无师双手轻轻一扯,别说封条,连一条沉重大锁都应声而断,他推门而入,这副浑然不将朝廷禁令放在眼里的样子令身后的沈峤看得嘴角抽搐。 他这是下定决心支持普六茹坚,所以大白天也无须避嫌了? 沈峤想要询问,张了张口,还是忍住了。 晏无师没回头,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主动道:“上回试剑大会,合欢宗去找纯阳观的麻烦,一场混战之下,桑景行和元秀秀必然有伤,不可能那么快赶回来,剩下一些小喽啰不足挂齿,要说能让我看得上眼的,长安现在也就一个雪庭,老秃驴自恃佛门正统,忒要面子,干不出背后偷窥人的勾当。至于宇文赟,他当太子时,我也曾调教过他,他心知惹不起我,又一意玩乐,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绝不会妄动,就算有人告到他面前,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峤蹙眉,这样看来,宇文赟也不是全无本事之人,只是刚登基就把几个叔叔全灭了满门,这等行径委实令人心寒。 晏无师仿佛又一次察觉他的心思,道:“宇文赟重用佛门,又把合欢宗也拉进来,摆明不想让佛门独大,可见在驾驭臣下,分化掌控各方势力方面,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否则也不能在宇文邕面前装那么多年而不被废,可他的本事也仅止于此了,若宇文邕肯听我说,立宇文宪为储君,周朝起码可保三代平稳。” 沈峤没想到晏无师还曾向宇文邕这样建议过,也难怪宇文赟登基之后立马向浣月宗下手,估计是恨死了晏无师。可惜这位皇帝的聪明没用在正事上,净干些不着调的了。 眼下北有突厥,南有南朝,连北方都是先帝打下来的,但凡一个正常的皇帝,哪怕不想着天下早日一统,也做不出禅位给儿子,然后自己当太上皇的事来,连沈峤在西宁镇的时候,都听说了皇帝大兴土木建皇家园林,带着嫔妃宫女白日宣淫的逸闻,宇文邕若在九泉之下知道儿子拿着自己数十年夙兴夜寐的心血这样糟蹋,估计能气活过来。 晏无师又道:“宇文宪虽然软弱,但他治军带兵都有一手,就算不能继承宇文邕的遗志,也不至于将家业都败光,可惜宇文邕终究脱不开凡俗的桎梏,非要儿子继承皇位,目光何其狭隘浅薄,劳碌一世,被亲儿子所杀,心血化为乌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对先帝殊无敬重之意,褒贬张口就来,若换了别人早就吓死了,但沈峤却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先前还不是在吐谷浑王城被几大高手围攻得脑袋上还开了缝,差点就呜呼哀哉,说宇文邕浅薄,你自己又英明到哪里去了? 晏无师头也不回,戏谑道:“阿峤,想不到你正人君子,竟也学会不当面开口,反倒在背后腹诽他人的毛病了,这可不好!” 沈峤知道他要逗自己说话,反倒越发紧紧闭口如蚌。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中庭,来到后院。 沈峤不知他带自己来此的用意何在,但看四周草木陈设,却不因主人不在而凌乱蒙尘,反是井井有 分卷阅读284 条,可见平日应该是有人常来打理的,但外头封条铁索又都没有动过,这其中就很耐人寻味了。 晏无师推开其中一个屋门,但里头却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早已坐了几人。 见二人到来,那几个人都纷纷起身相迎,中间那人更是上前几步,一面拱手:“听说晏宗主这阵子在外头遭遇了不少变故,奈何我非江湖中人,帮不上半点忙,还好你安然无恙,我这可算是放下一颗心了。” 又跟沈峤打招呼:“沈道尊当日飞扬神采,余至今难忘,更为长安百姓津津乐道,如今一见,风仪更胜往昔啊!” 这人是老熟人,沈峤自然不会不认得,更何况晏无师提前说过,他已有心理准备,此时便也拱手笑道:“随国公客气,听说当日我带着七郎离京之时,多得随国公暗中相助,方才使得我们能平安脱险,此事贫道还未曾向随国公谢过。” 普六茹坚爽朗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何须记挂!” 他向沈峤介绍与自己一同出现的人:“这位是内史上大夫郑译。” 还有一位不必介绍了,也是老熟人了——晏无师的大弟子边沿梅。早在晏无师进门时,他便上前行过礼了,见沈峤朝他望过去,也含笑拱手致意。 以晏无师之傲,竟能放下身段,对普六茹坚和颜悦色:“我在外头时收到大郎的信,说你这边出了点麻烦。” 各人分头落座,普六茹坚苦笑:“是,的确是出了些麻烦,我冥思苦想也找不出法子,只能冒昧叨扰晏宗主了。” 宇文赟治国本事不强,帝王心术倒是玩得炉火纯青,自打连杀了几个叔叔之后,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臣子们身上,首先被他盯上的就是自己的岳父,随国公普六茹坚。 普六茹坚不是宇文宪,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又或者他早有反心,见了宇文赟这等皇帝,不可能甘心俯首称臣,于是表面恭谨,实际上已经暗中作了诸般准备,先是与军中联系,设法将宇文宪的残余势力都接收过来——宇文宪死后,原先忠于他的人被皇帝猜忌打压,正惶惶不可终日,见了普六茹坚伸出的橄榄枝,自然忙不迭接过来。经过普六茹坚的经营,朝中也有不少人倒向他,成为他的中坚班底,这郑译就是其中一位。 但宇文赟也不是全然不知,普六茹坚的女儿是宇文赟的中宫皇后,宇文赟抓不到普六茹坚明面上的把柄,对皇后的态度便日益恶劣,动辄谩骂要挟,几番以死威逼,得亏是普六茹坚的妻子独孤氏入宫求情,才死里逃生。 普六茹坚叹道:“前些日子,皇后千秋,陛下没有大办的意思,只赏赐了些东西下来,又允许拙荆入宫探望,因宫中有人传话,说皇后想见兄弟,拙荆便带长子与次子入宫贺寿,谁知见了皇后,拙荆却被借故引开,回来时便被告知皇后思念兄弟,留他用饭,拙荆求见而不得,苦苦哀求陛下,更被赶出宫,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皇后与犬子了,用尽办法,陛下也不肯放人,如今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 换而言之,普六茹坚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被宇文赟扣为人质了。 普六茹坚有五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也就是被带入宫去的那个,如今也不过九岁。 说到这里,他面色惶急,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我用尽法子,哪怕软言相求,陛下也不肯放人,一口咬死犬子想留在宫中陪伴皇后,宫中有雪庭禅师坐镇,高手如云,用武力手段,我又实在没把握能不伤及儿女,没想到宇文赟突起发难,竟会用这般手段,我实在不得已,只能相求晏宗主了!” 屋内静可听针落,晏无师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说句不好听的,随国公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算没了这两个儿子,还有三个,其实于大局无碍,只要岿然不动,宇文赟就没法用这个来威胁你。” 第110章 这话大有晏无师式的凉薄无情。言下之意,古往今来成大业者,连父母都可以抛弃,兄弟亦可无视,更何况儿女呢,反正普六茹坚又不止这两个儿子,膝下还有三个,更何况普六茹坚现在正当盛年,再诞下一儿半女不算难事,不必因为两个儿子在宇文赟手里就束手束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对这番话,沈峤虽不认同,却并不奇怪和意外。因为就他对晏无师的了解,对方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相反这段时日晏无师对他诸般特殊,才是诡异反常呢。 在场之中,除了沈峤之外,还有郑译和边沿梅。边沿梅是晏无师的徒弟,魔门中人,行事同样多有奇诡,同样不会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妥,郑译能被普六茹坚引以为心腹密友,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虽没说话,同样对晏无师的话表示认同。 普六茹坚苦笑:“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骨肉至亲,如何能轻易割舍?汉高祖向项羽要分其父一杯肉羹,此事我是做不出来的,假若我连亲生骨肉都能弃而不顾,只怕晏宗主也会瞧不上我罢?” 这话说得极为高明,明明是请晏无师帮忙救自己的儿女,却给人留下了有情有义的印象。想当皇帝,像宇 分卷阅读285 文宪那样心慈手软自然成不了大事,但如果像勾践那样狡兔死走狗烹也令人心寒,普六茹坚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暗示自己将来也不会忘恩的。 沈峤隐隐有些明白晏无师为何会改而支持普六茹坚了。 晏无师笑了一下,并未在救与不救的问题上多纠结,直接就问:“你确定他们在宫中还活着?” 普六茹坚知道晏无师这是答应救人的意思了,赶紧打叠起精神:“这倒是确定的,皇后暗中遣人冒死送信出来,说陛下将犬子拘在皇后宫中,又将皇后软禁不得出殿,至今一旬有余,想来陛下是想以此作为人质要挟,让我不能妄动。” 造反不是吃饭喝水,普六茹坚原本虽然诸般布置,到底还没下定决心,皇帝这一逼,反而把他的决心给逼出来了,只要能救出儿女,他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发动宫变。 晏无师:“把你的儿女救出来,就要作好与宇文赟翻脸的准备,宇文赟宫中有佛门的人马坐镇,又有合欢宗的人在,就算他们打不过我,直接破罐破摔,杀了你的儿女也不是难事。” 普六茹坚叹道:“是,我也正是想到这一层,心中有些惶急,不知晏宗主可有什么好法子?” 晏无师沉吟片刻:“宇文赟不肯放人,但终究没有与你们在明面上撕破脸,你们以送东西给儿女为借口入宫,再伺机救人,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 边沿梅很机灵地接口:“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尊,弟子乔装改扮混入宫中一趟,伺机将人救出来。” 哪知晏无师一口否决:“你武功尚欠火候,对上雪庭只有死路一条。” 边沿梅摸摸鼻子,闭嘴了。 晏无师:“我的身量太过引人注目,也没练过缩骨功,就算乔装改扮,别人看不出异处,雪庭老秃驴也能立马看出来,适得其反,想要救人,就只能找武功高强,又能随机应变的,届时我在宫外接应便是。” 在普六茹坚看来,边沿梅的武功已经很高了,谁知晏无师还说不够,得更高的,又要做好与雪庭交手的准备,那必然得是宗师级高手了,可这宗师高手又不是大白菜,想要就要得到,别说普六茹坚现在还不是皇帝,哪怕他当了皇帝,对这样的高手也得礼遇三分,现在一时之间又要上哪去找? 见几双眼睛都殷殷落在自己身上,沈峤暗叹一声,温言道:“贫道不才,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倒也愿意一试,不过我对宫里道路不熟,进了之后两眼一抹黑,届时怕还未救人,就先迷了路。” 普六茹坚刚刚就想到了沈峤,但这跟晏无师结盟不同,他与沈峤没有过深的交情,人家没开口,他也不好厚着脸皮相求,现在沈峤主动出声,他自然大喜过望:“有沈道长出马,坚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此番入宫艰险重重,坚虽忧心亲人,也不敢贸然将沈道长置于险地,听说四月初八佛诞那一日,雪庭会前往城中清凉寺祈福,少了他,其余人等也会好对付些。届时我会多派些人在沈道长身边,一是为带路,二是以防万一,也好给您当个帮手。” 边沿梅道:“贵精不贵多,我陪沈道长入宫罢,宫中道路我也算熟悉,另外再派两名侍女便可,宇文赟不是傻子,人多了他也会生疑。” 沈峤颔首,自无二话。 双方又商量了一下时间地点,说好由普六茹坚先上书请旨探望,若宇文赟不允,再以皇后母亲独孤氏的名义遣人入宫送东西,沈峤等人则约好四月初七那日在随国公府见面,再乔装改扮,以随国公府的名义入宫探望皇后,再伺机救人。 这会儿工夫,早有人将晏无师和沈峤回到少师府,无视禁令直闯入内的消息报了上去,所以此地不宜久留,说完正事,众人便各自散了,普六茹坚循着少师府密道出去,又回了随国公府,边沿梅则带着晏无师与沈峤去了城中的另一处宅子。 宅子不是他先前住过的那座,而是另外一座沈峤从未踏足过的,狡兔三窟在魔门中人,尤其是浣月宗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沈峤怀疑边沿梅早就暗地里买下十座八座的宅子备用,被发现一座就弃用一座,另换阵地,反正当初背靠宇文邕,浣月宗委实赚了不少钱,饶是现在,浣月宗也有不少铺子买卖,论规模未必有六合帮那样势大,但论财大气粗,晏无师也绝对不差。 边沿梅介绍道:“此处是私宅,挂了李姓,对外是一名商贾的宅子,合欢宗的人一时半会也查不到这里来,师尊与沈道长尽可放心。” 他不知道沈峤如今与自家师父是个什么关系,要说挚友,两人看着也不像,而且以自家师父那个性子,连天下第一要与他做朋友,他都未必看得上,更不要说沈峤,边沿梅可还记得,当初自家师父将沈峤时时带在身边,也不过为了给自己添个乐子,断谈不上什么情谊。 边沿梅的观察力比师弟玉生烟敏锐很多,自然也能看出晏无师对待沈峤的特殊之处,比以往大有不同。可具体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便是绞尽脑汁,他也不可能想到自家师父竟是那种心思,只因沈峤虽然温文俊美,但怎么看也不可能与佞幸娈宠一流联系起来,更不必说琉璃宫 分卷阅读290 露骇然之色,连同手下的动作也慢上几拍。 那侍女哈哈一笑,果然是晏无师的声音:“老秃驴,你这一身打扮倒也新鲜,是不是一直伸长了脖子在等本座呢,你这样殷切,本座怎好不如你的愿,来与你相见呢!” 伴随着话语,一阵咔咔响声听得耳朵发麻,“侍女”的四肢在与雪庭对掌的瞬间骤然伸长了些许,那一身侍女衣裳立时显得有些紧绷了。 由此可见,晏无师先前说自己不会缩骨功,那完全是信口胡诌,他非但会,而且练得还极为精妙,像他这样傲气的人,哪怕练一门偏门的功夫,也要练到等闲人也比不上的地步。 至于面容,那自然也不是像沈峤边沿梅那样将眉毛剔细,上粉之类的修饰,而是实打实覆了一层人皮面具。那人皮原是当初沈峤杀了霍西京之后,晏无师本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原则,从人家身上搜来的,他本想给沈峤用,沈峤死活不肯,只好遗憾地戴在自己脸上,再加上缩骨功,活脱脱成了另一个人,任谁都没认出来。 有晏无师挡住雪庭,边沿梅便冲着宇文赟而去,但宇文赟身边其他人反应也不慢,雪庭两名徒弟,莲生莲灭当即双方就交上了手,有人看出沈峤他们此行入宫救人,便冲着皇后姐弟抓去,想趁机抓住皇后姐弟,再威胁沈峤等人不敢妄动。 这些人将沈峤当成了软柿子,沈峤自然会重新教他们做人,哪怕山河同悲剑没带入宫,也不妨碍他出手,当下以一敌五,将一道通往内殿的门守得滴水不漏,别人休想进去。 但这五个高手,其中有合欢宗的人,也有雪庭座下的人,武功放在江湖上堪称一流,并非好相与的,他们在皇帝身边待久了,自也学了不少阴私手段,并不避讳在交手中放点毒药暗器,虽然不上台面,沈峤也不可能因此被放倒,却着实被干扰了一下,一时之间不可能把五个人通通放倒。 雪庭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宗师级高手,哪怕袁紫霄将他排在晏无师后面,也不妨碍他功力的深厚,到了他们这等武功境界,修为早已圆融无碍,晏无师想要将他一举擒获是不太可能的,彼此只能在交手中寻找对方的破绽。 见边沿梅原本欲向宇文赟下手的意图却被莲生莲灭阻止,双方都是宗师高手的弟子,且莲生莲灭还有两人互相配合,边沿梅尚且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们,沈峤衡量情势,下了个决定。 他没再守着内殿的门口,而是折身掠向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宇文赟。 此时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门外禁卫军,那些人手持兵器闯了进来,却被边沿梅掌风横扫,直接又跌出去不少。 别看宇文赟行事荒唐,对自己这条性命还是爱惜得很,见此处打成一片,连雪庭都暂时抽不出空来照顾自己,忙撞撞跌跌跑向门口,他不曾想沈峤从后面掠来,直接一跃而起,朝自己扑过来。 眼看黑影当头罩下,沈峤何等身手,宇文赟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呼,人就已经被沈峤抓在手上。 沈峤只稍淡淡对宇文赟说一句:“陛下,让他们罢手罢。” 宇文赟扯着嗓子吼道:“住手,都住手!” 那原本围攻沈峤的五人,乍见沈峤舍他们而取皇帝,当即就分为两拨,三人朝沈峤扑过去,两人则冲向内殿抓皇后姐弟。 扑向沈峤的三人慢了一步,他们步法再快,也不可能与玄都山的“天阔虹影”相提并论,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沦为人质。 那头边沿梅与莲生莲灭也只能罢了手。 晏无师与雪庭好战正酣,且已经从殿内打到殿外,在两位宗师级高手的威力之下,屋顶都被他们拆了一半,自然不可能轻易罢手。当初雪庭联合四大高手在吐谷浑王城外面围攻晏无师,把他打得脑袋开花,差点一命呜呼,以晏无师的记仇性子,断不可能轻轻揭过。 上回他借窦燕山和云拂衣矛盾,暗中引得六合帮内讧,最终以窦燕山中毒身亡,云拂衣继任帮主而告终,但云拂衣继任帮主不过半个月,手下几个堂主就都收到她与突厥人暗中往来勾结的证据,几个堂主遂联合起来将云拂衣赶下帮主之位,六合帮一分为几,如今势力被几个堂主瓜分,六合帮四分五裂,成为试剑大会之余,江湖上的又一桩大事。 那些堂主想要借重浣月宗在北方商界的影响增加自己的分量,浣月宗也需要借助浣月宗在押镖水运这一块的优势来扩展生意,一时间彼此合作得如鱼得水,此事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浣月宗的名字,但浣月宗从一个分裂的六合帮里得到多少好处,就只有晏无师自己知道了。 当日围攻晏无师的五个人,广陵散因后来见风使舵,知机向晏无师卖了好,又与他合作,割肉一般舍了不少好处,才让晏无师暂时放下这一段;段文鸯不必提了,亏得有个好师父,晏无师暂时没打算动他;至于郁蔼,晏无师准备留给沈峤去处理,所以也没动,余下窦燕山和雪庭,前者被晏无师整得连命都没了,后者今日遇见,也算是冤家路窄。 雪庭被晏无师牵制住,不可能再分身去救皇帝,眼看宇文赟被沈峤抓住,心中暗叹一声,也就专心致志与晏无师 分卷阅读291 交手,不再分心旁顾。 像段文鸯,郁蔼这些人,武功虽高,但同样心里记挂的事也太多,见了这等场面,难免分心落败,但雪庭怎么说也是一代佛门高僧,他能出走天台宗,不倚仗本宗之势而自立门户,又被奉为国师,肯定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所以他见自己救不了宇文赟,索性就完全不管,这份定力,连晏无师也不能不赞赏三分。 “老秃驴,宇文赟非人君之相,本座不信你自己看不出来,你一意在他身边辅佐,实际上就是逆天而行,你们佛门不是最讲究因果报应吗,你这样助纣为虐,就不怕自己遭报应?” 一边交手,晏无师还不忘一边用言语刺激他。 雪庭却半分也不理会,与晏无师交手数招,双方在半空衣袍翻飞,真力激荡,战况远比任何一场战役要精彩壮观,饶是众侍卫瞧见皇帝被挟持,也禁不住往雪庭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那头沈峤拿捏着皇帝,无人敢轻举妄动,连方才气势汹汹的宫中禁军都偃旗息鼓了。 沈峤一面带着皇帝退出清宁殿,一面让侍女将皇后姐弟带出来。 只要把人安全带出去,此来的目的也就算圆满了。 谁知过了一会儿,皇后拉着弟弟出来,却只有一个。 沈峤心下一沉。 没等他询问,皇后就急急道:“方才有人破窗而入,将二郎抓走了!” 如果是为了挟持人质逼迫沈峤放了皇帝,就没有必要直接把人劫走,可见劫人的另有目的,反正不是为了救皇帝。 当下情势,也容不得沈峤多作考虑,他也没多问,就让皇后姐弟到自己身边来。 宇文赟虽然碍于性命,不得不暂时妥协,但他盯住皇后,双目几欲喷出火来:“你这贱人,朕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货色,早知你这样吃里扒外,朕就该先废了你的皇后之位,再让几十个壮汉将你操弄……” 一连串不干不净的话从皇帝口中喷吐出来,沈峤听得心烦,手下加大力道:“陛下如今性命都要不保了,还有空骂别人,省省罢!” 宇文赟直接被勒得面色通红:“你,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又何必帮普六茹坚那等乱臣贼子,你若能投靠朕,朕便封你为国师如何?” 见沈峤无动于衷,他又加了砝码:“赠你王爵之位,富贵无双!” 沈峤:“陛下是不是希望我更用力些?” 宇文赟被掐得直翻白眼,直接不出声了。 有皇帝在手,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宫门外头早有普六茹坚的人等着,皇后姐弟乍见父亲,都激动得不能自已,尤其皇后,更是热泪盈眶,扑向父亲怀中便大哭起来。 她出身高门世家,当年宇文邕为儿子聘此女为妻,也是看中她温柔娴淑,堪当大任,普六茹氏也的确不负期望,自当上太子妃以来,就尽职尽责,努力为宇文赟打理内宅,谁知道自己前世不修,摊上这么个丈夫,当太子的时候老实巴交,当皇帝的时候就完全暴露了本性,怎么荒唐怎么来,不仅国事一塌糊涂,连后宫都立了五位皇后,还隔三差五就辱骂普六茹氏,普六茹氏憋屈这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了。 普六茹坚大队人马早已陈兵宫外,与皇宫禁卫交战片刻,宇文赟一露面,双方也不用再打了,胜负已定。 但沈峤脸上却未见半分欣喜,他对普六茹坚道:“方才我一时失察,以致令郎被人掳走,眼下自当帮随国公寻回来。” 普六茹坚反倒安慰他:“生死有命,道长已经尽力,哪怕有什么万一,也是犬子命中如此,怪不得旁人,若无道长与晏宗主边大夫尽力相救,坚今日也无法得见儿女。” 那头晏无师与雪庭激战正酣,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无暇旁顾,清宁殿屋顶琉璃瓦片因受两人真力所牵引,不时伴随着轰然巨响碎裂爆炸,碎片四溅,甚至围绕着两人隐隐形成一个漩涡,哪怕皇宫高手比比皆是,面对当世两大宗师级高手的交战场面,也只有远远旁观的份。 却说普六茹坚带着兵马,挟天子以令诸侯,很快将宫中混乱局势稳定下来,沈峤与边沿梅在宫中四处寻找普六茹坚次子的下落。 皇宫上下,正因宫变之事人心惶惶,一时之间也很难找出那个浑水摸鱼的人,两人各从皇宫一处找起,半晌皆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奇怪。 边沿梅皱眉道:“对方抓走了普六茹坚的次子,到底有什么用?” 普六茹坚还不是皇帝,更不要说他其中一个儿子,抓了人在手也不可能有皇帝在手的效果,而且对方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清宁殿,第一肯定要有身手,第二对方肯定熟悉皇宫道路,而且是有一定身份,可以来去自如的,第三对方抓了普六茹坚的儿子,可能是要以此与普六茹坚谈条件。 沈峤毕竟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他在尘世中历练多时,些许天真悉数凝练沉淀,对世情则更加通透明澈,当下福至心灵,就对边沿梅道:“我们不必找了,对方必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边沿梅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点点头,回去将这个结论告诉普六茹坚。b 分卷阅读292 r   来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没等晏无师和雪庭这一战决出胜负,慕容沁就来了。 他带来了陈恭的口信,说普六茹坚的次子在他们手上。 而且,只让沈峤和普六茹坚去赎人。 普六茹坚刚刚发动宫变,自然要坐镇皇宫,那些投效他的将士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来稳住他们的心,他不可能轻易离开这里,虽然担心次子的安危,他仍旧选择了留下来,并对沈峤说:“对方要金银都无妨,只要能保住小儿性命,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沈峤自然答应下来。 边沿梅也想同行,慕容沁却冷冷道:“以沈道长的武功,若还没法全身而退,你去了又有何用,别逼我们直接将人杀了,大家鸡飞蛋打,谁也别想占便宜。” 边沿梅冷笑:“也罢。” 却暗暗对沈峤使了个眼色。 慕容沁带着沈峤出了宫,在京城之内七弯八绕,最后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子。 陈恭带着普六茹坚的次子坐在正堂,从容不迫,行色淡定,对着沈峤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沈峤与陈恭相识,彼时两人都很落魄,一个瞎子,武功尽废,一个贫家子弟,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人一路行走,颇有患难之情,谁料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依旧扯上了联系。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沈峤隐隐觉得,他与陈恭,合该有此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猜到了咩?大王喵去翻翻评论~ 阿峤和陈恭,也该有个了结了,两人也算缘分不浅,虽然是孽缘~ 沈峤:导演,我要举报,有人不甘寂寞,私自加戏。 老晏:咱俩连床都一起睡过,你还认不出本座吗?(づ ̄3 ̄)づ╭ 沈峤(恼羞成怒):什么叫连床都一起睡过,明明是你自己为了省钱不肯多订一间,我可是通宵打坐的! 边沿梅:哦———— 第113章 陈恭手上稳稳握着一把剑,沈峤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从中取出过《朱阳策》残卷,后来又被陈恭献给宇文赟的太阿剑。 剑身搭在普六茹坚的次子身上,此剑乃古代名剑,为欧冶子与干将联手所铸,锋利异常,剑刃只稍稍靠近对方脖颈,便已在小童白嫩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阿摐,不要妄动。”沈峤对他道,这小名还是从普六茹坚口中听说的。 陈恭微微一笑:“请放心,我无意伤害雁门郡公的性命,只要东西到手,我立马就离开这里,远遁他方,绝不会在你面前乱晃,令你心烦。” 沈峤:“你要什么?” 陈恭作了个手势:“请坐。” 他有人质在手,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既然他不着急,沈峤自然更不会急。 “沈峤,我们相识于寒微,称得上患难之交,实不相瞒,我心中对你始终怀着一份感激之情,没想到我们头一回平心静气相对而坐,竟是在此时此地。”陈恭抛去一切虚应故事,不再称呼沈道长,而是直呼其名。 “贫道当不起赵国公的感激。”沈峤道。 陈恭含笑:“还记得在破庙的时候,你帮我打跑了那帮地痞,还给我驴肉夹饼吃,那时候我便想,这是哪里来的傻子,明明身手那么好,却自愿把饼给我吃。彼时我也不过是一个连饭都吃不到的贫家子弟,别说读书习字,连江湖都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才晓得,原来你曾经在江湖中有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厉害的名声,却因为与人打了一架,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得不拖着病体,流浪江湖。” “我们一路艰辛,好不容易逃到怀州城,眼看离我投效六合帮又近了一步,我满心欢喜,谁知这时候,你却突然提出分道扬镳。” 沈峤本是不欲说话,见对方停了声音,才道:“我与你分手,非是嫌你累赘,而是怕连累你。” 这句迟了许久的解释,对沈峤而言根本没有必要,他经历过许多背叛,许多人心险恶,更加坚信清者自清四个字,若陈恭存心疑他,哪怕他说再多又有何用呢? 陈恭笑了一下:“当时我的确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以为你嫌我累赘,有意抛下我,所以心中不忿。” 沈峤淡淡道:“即便没有这一遭,碰上了穆提婆,你也会毫不犹豫将我出卖,是与不是,多说何益?” 饶是陈恭脸皮再厚,听见这话,脸上难免也掠过一丝难堪,但他很快又露出笑容:“无论如何,方才我也说过,我心底始终对你心存感激,若是没有你将我带出那个小县城,此时我说不定还干着那些永远干不完,三餐不继的苦活,说不定还得受我继母的盘剥纠缠。” 沈峤:“陈恭,你虽然目不识丁,却过耳不忘,在人情世故上也比我更为圆滑,你这样的资质和练武奇才,哪怕放在江湖上也是少见,就算没有我,你同样也有出头之日,你之所以沦落到今日地步,并不是你资质不如人,而是你走错了 分卷阅读297 但玄都山上仍免不了人心惶惶,袁瑛在祁凤阁诸弟子中排行第四,论心性武功,他都不是最出色的那个,所以一直以来在门派中,也充当着默默无闻的角色。郁蔼接掌玄都紫府之后,觉得他这个师弟胆子最小,兴不起什么风浪,也就没有将过多的关注放在袁瑛身上。 郁蔼与突厥人合作,接受太平玉阳主教真人的封号,这都不是什么秘密,彼时突厥势大,北方周齐二国,都要向其低头,郁蔼看出突厥人的勃勃野心,也想借助突厥之势恢复玄都山昔日风光,所以彼此过从甚密,甚至当日在吐谷浑王城外围攻晏无师一事,本身与玄都山的利益并无太多交集,但段文鸯提出邀请,郁蔼也同样插手帮忙。 但突厥对玄都山的规划不止于此,玄都山传承已久,在江湖上乃至道门之中,都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若能将玄都山掌教变为己方傀儡,不仅意味着同时掌握了中原道门一股重要的力量,而且也掌握了玄都山几百年来的财富与武学典籍。 在突厥人看来,正因为没了祁凤阁的玄都山封闭山门日久,渐渐有些没落,沈峤业已远走,门派之中人心零散,不会再有第二个祁凤阁出现,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段文鸯在狐鹿估座下学艺,却因血统问题,身份远不如师弟昆邪来得高贵,他亟需一份偌大功劳来提升自己的地位,恰好与有心自立的东、突厥尔伏可汗一拍即合,可惜事情发展与他们所预料的不符,郁蔼虽然接受了“太平玉阳主教真人”的封号,却不肯让突厥人插手教务,亦不肯让尔伏可汗派人进驻玄都山,双方的合作流于表面,无法深入下去。 眼看玄都山这样一大块肥肉摆在面前却不能下口,突厥人自然心有不甘。 而这些事情,袁瑛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等到后来他离开玄都山,在前往青城山的半路上遇见正从试剑大会归来的玉生烟时,对方才陆续告诉他的。 在那之前,袁瑛感觉到门派日益沉郁的氛围,曾几次寻到三师兄郁蔼,提出寻找二师兄沈峤回来,重振门派,郁蔼温言安抚了他几次,教导年轻弟子之职交给袁瑛,袁瑛有感于郁蔼的信任与托付,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下。谁知平地生波,小师妹顾横波不告而别,私自下山,郁蔼大发雷霆,极为震怒,袁瑛却因顾横波临别给他的信上内容而震惊失言,心中对郁蔼已多了几分留意,正找机会暗中查探。 就在此时,玄都山一位长老私下找到袁瑛,话里话外表示愿意支持他取郁蔼而代之,袁瑛越想越是不对劲,又思及顾横波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悄悄寻了个机会离开玄都山。 袁瑛从小到大鲜少出门,山上枯燥,他竟也耐得住寂寞,镇日不是练武就是看书,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活泼伶俐,连与他年龄相仿的顾横波都有些受不了,反倒更亲近沈峤一些。 他原本出身富户,却因幼时有些口吃毛病,兼且那户人家子弟众多,因而不被父母所喜,家中仆人看人下菜碟,跟着怠慢小郎君,袁瑛便是被带出门之后,因仆人疏忽而走失,继而遇见祁凤阁的,祁凤阁带他回到袁家交予袁瑛父母,对方看出祁凤阁是个会武功的道人,便顺水推舟请祁凤阁收袁瑛为徒。祁凤阁见袁瑛资质还算不错,也就答应了下来。 这些年,别说下山历练,袁瑛连袁家都只回过一次,他略显沉闷的性格,使其成为玄都山上最不惹人注目的存在之一,就连悄然离开玄都山这件事,也是几日之后才被人得知。 下山之后的袁瑛毫无经验,也不知何去何从,原想去找沈峤,却不知沈峤身在何方,据说青城山有试剑大会,他心想沈峤可能前往赴会,就一路打听往青城山而去,又因银钱带得不够,还饥一顿饱一顿。 谁知去晚了一步,他刚到山下,就陆续撞见从山上下来的人,袁瑛听说了试剑大会上发生的精彩,又听说沈峤被晏无师带走,他心里正发愁,然后就碰上了同样从山上下来的玉生烟。 袁瑛貌不惊人,装束形容也是路人一个,旁人很少会特地去注意他,偏偏玉生烟看见他听别人说到沈峤时,总会抬头去听,便注意上了,一问之下,袁瑛就自报家门,玉生烟才知道对方竟是沈峤的师弟。 沈峤听罢袁瑛讲述,神情陷入沉思,半晌问道:“暗示能扶持你当掌教的那个长老是谁?” 袁瑛:“是张本初张长老。” 玄都山传承至今,虽之前封闭山门已久,内部分支派系却不少,拿祁凤阁这一脉来说,应该就算是正统嫡支,所以得掌教之位,其余的长老,武功传承最远可以追溯至第二代掌教的同门师兄弟,大家虽然同属玄都紫府,彼此却都有一两门不外传的独门武功,所以严格算起来,玄都山的那些长老,大多与沈峤他们同一个辈分,也有一些比他们辈分大的,算是沈峤他们的师伯师叔,张本初就是其中一位。 沈峤:“那时候郁蔼之所以能顺利当上掌教,支持他的七位长老里头,想必也有张本初的一份了?” 袁瑛点点头:“是。” 沈峤:“那大师兄呢?你排行第四,他既找过你,应该也找过大师兄了?” 袁瑛有点茫然 分卷阅读299 谁知道这一探脉,却发现对方气脉凝滞,血气不畅,隐隐有淤积之象,好像还比之前严重了几分。 难道雪庭的武功竟已到了“看似浮萍,实则入骨”的境界? 可如果雪庭武功到了这等境界,他又怎会败在晏无师手里,还让对方给废了武功? 晏无师捂着嘴咳嗽两声,为他解开谜团:“是我这些时日忙着打理浣月宗的事,要将先前被打散的势力慢慢收拢回来,所以没空疗伤,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的。” 沈峤蹙眉:“此事攸关身体,也是可以轻忽大意的?” 晏无师笑了一下,明显没当回事:“不打紧,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回头三五日便可痊愈。” 沈峤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你我内功根基道魔相悖,我无法助你,但玄都山历代传下来的外伤良药不少,这是我根据其中一个方子,新近去药铺调配出来的,你若信得过,就先吃着,每日三丸,可减缓伤势。” 晏无师拿起瓷瓶,入手有点暖,还带着沈峤身上的体温。 他的拇指从细腻瓷瓶上摩挲而过,伴随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峤倒没多像,只当他心中多疑,不信自己,表面收下,回头却偷偷将药丢掉,那可就暴殄天物了,怎么说这里头也有不少珍贵药材,不知能救多少人,于是又补充道:“你若是不吃的话便还我,左右也不是什么重伤。” “为何不吃?”晏无师见他眼巴巴看着瓷瓶,心里好笑,偏偏不如他的愿,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放入口中,又拿过沈峤面前的梅饮,和着水咽下去。 “感觉胸口滞闷尽去,登时为之一清。”晏无师摸了摸胸口道。 沈峤:“……这又不是仙丹。” 晏无师哈哈一笑:“我是说那梅饮!听说修道之人连津液都能入药,梅饮方才你也喝过,难道不是有你的津液吗?” 面对此等下流口舌,沈峤还能说什么,饶是成日里听多了厚颜无耻的话,他白皙面容也禁不住浮上一抹浅红。 晏无师见他眼露羞恼之色,一言不发撑住桌面起身欲走,便按住他的手,笑道:“好好,是药管用,不是津液,你什么时候去调配的药丸,我怎么不晓得?” 沈峤板着脸:“难不成贫道事事都要向晏宗主汇报吗?” 晏无师:“自然是不用,不过我关心你么,怕你钱不够花,又怕你被人骗了。” 沈峤:“原来贫道在晏宗主心目中竟是这般愚钝。” 晏无师心道可不是么,不愚钝你能傻傻被我卖给桑景行还不知道,不过他面上仍是笑道:“那倒不是,你自下山之后,一日日长进,我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又比从前聪明得多了。” 沈峤忍了又忍,忍不住道:“我看晏宗主这样,也不像身上有内伤的,再多说几句,说不定能好得更快!” 晏无师含笑:“那不行,少了沈道长这一味良药,注定是要好得慢些了。我听说,杨坚给你拨了一笔款子?” 沈峤:“不错,那笔款子是用于建玄都观的。” 晏无师:“这么说,你果真打算长留长安了?” 沈峤:“这倒说不好,我想先回玄都山看看,若能将玄都山的事情解决,往后玄都山要出世,在长安也算多了一个落足点。我观杨坚颇有雄主英才之姿,不是那等偏信偏听的昏聩君王,对道门也多有优容,说不定道门真能因此迎来一个崛起的契机。” 晏无师提醒他:“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 沈峤笑道:“我晓得,但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罢,我虽是道门中人,可也不敢说道门之中毫无败类,若能百家争鸣,反是天下百姓之幸事,也再不会出现君王为了一教利益而掠夺民产,以致民不聊生,杨坚受佛门影响颇深,却仍能对儒门与道门公平对待,在我看来,这才是一国之君的气度。最重要的是,玄都山若想入世,现在正是好时候。” 晏无师挑眉:“你不是对祁凤阁事事崇拜,怎么反在这件事上与他意见相悖?” 沈峤:“此一时,彼一时,先师在世时,并无这样的契机,他老人家若还活着,定也会赞同我的想法。” 晏无师:“噢,你这样一说,本座明白了。” 沈峤:“明白什么?” 晏无师:“你想做的事,就说祁凤阁会赞同,你不想做,就说遵从祁凤阁的遗命,反正他也死了,不会跳出来反驳你。” 他故意这样说,谁知沈峤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思忖片刻,微微一笑:“你这样说也没错。” 这一笑之间,目光流转,辉华熠熠,直如满室生光,连晏无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禁不住定了一定。 沈峤:“先师是再通达不过的人,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晏无师挑眉,对他开口闭口都是师父好十分不以为然,不过他自诩气量宽宏,自然不会去跟一个死人计较。 由此也可看出,沈峤虽然性子正派,却绝不是被规矩束缚的人,这正是当 分卷阅读300 初祁凤阁从五个弟子中最终选择沈峤作为自己衣钵传人的原因。 晏无师:“你既然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哪怕实际上不必听从调令,名义上也算是与朝廷有了关系,既然如此,玄都山的事也不算完全是你个人的事,以浣月宗如今和隋朝的关系,若杨坚知道你要去玄都山,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开口请我帮忙,此行我就让边沿梅跟着你罢,他行事圆滑些,总会对你有些助益。” 他说了这一层的缘故,沈峤便也不再推辞,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说罢,沈峤迟疑片刻,又道:“你受了伤,这些时日还是静养为好。” 就不要没事到处蹦跶个不停了。 晏无师笑容加深:“阿峤,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沈峤:“不是。” 晏无师:“你说谎。” 沈峤:“……”那你问我作甚? 晏无师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感动,不过注定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你莫忘了,老秃驴还在等我料理,怎么说人家也曾是堂堂周朝国师,佛门领袖,我怎好冷落他太久?” 我看你好意思得很,沈峤心道,他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你想杀了他?” 晏无师懒懒道:“本座要用他去换一桩天大的好处。” 什么天大的好处,他不肯说,沈峤也知问不出来,便不再问。 过了几日,听说沈峤准备回玄都山,袁瑛十分高兴,跑来问沈峤什么时候启程。 沈峤却不准备带他走,因为玄都观还在建,需要有人看着,袁瑛无疑是最佳人选。 袁瑛听见沈峤安排,一张脸登时从欣喜万分滑落到颓废失望,明显得让人不忍。 沈峤见状奇怪:“四师弟,你有这么想回玄都山吗?” “不,不是的。”袁瑛有苦难言,这几天玉生烟有事没事就耍着他玩儿,袁瑛说又说不过人家,武功倒是比人家强,可玉生烟没有动手,袁瑛是个老实孩子,总不能先动手打人,又想到自己人在屋檐下,觉得不能让二师兄为难,便都一一忍下来,心里早就将玉生烟列为头等麻烦人物,远远见了就避开。 沈峤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修道,不介外事,但这次修建玄都观一事,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想到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争取尽快回来,只能先劳烦你帮帮忙了。” 袁瑛忙道:“二师兄你,你尽管去罢,我一定日日去那里看着,必不叫你,你操心。” 沈峤:“谢谢你,阿瑛。” 袁瑛:“二师兄你,你别说这些话,我们同在师尊门下,我却是最,最没用的一个,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忙,我心里一直很,很不好受,难得你肯让我做点事,我巴不得呢!” 许久不见,这位一向恨不得能躲在人后的四师弟也懂事了,沈峤很欣慰。 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晏无师已先他一步离开长安,而在晏无师之后,沈峤与边沿梅也启程往玄都山而去。 边沿梅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做事有趣,说话也有趣,但进退又很有分寸,断不至于像晏无师那样常常玩脱了惹得沈峤恼羞成怒,与这样一个人同行,自然是一件如沐春风的事情,更何况沈峤本来就不难相处,对别人而言,沈峤也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他不爱出风头,愿意耐心倾听别人的话,遇到危险则能成为最可靠的助力,任谁都希望有个这样的朋友。 边沿梅与沈峤交往不多,不过他多在朝堂上行走,对人心有种几近敏锐的洞察力,像沈峤这种不会背叛朋友的人,他自然是愿意与之为友的,正所谓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退路,虽说边沿梅是晏无师一手教导出来的,本质与自家师父没差多少,不过比起其师,他又多了几分圆滑,加上边沿梅察知晏无师心思,一路上有意交好,故而两人自然相处愉快。 二人身怀轻功,又有良驹相佐,此去若日夜兼程,不过三五日工夫,若是日行夜歇,也是十来日而已,如果沈峤独自上路,日夜兼程倒也无妨,但有边沿梅同行,他自然不能勉强人家陪着自己赶路。 如此过了十来日,两人方才来到玄都山脚下的玄都镇。 边沿梅见镇子热闹,不由笑道:“这两年玄都镇是越发繁华了,几年前我也曾来过一回,只记得那会儿人口还要更少一些。” 沈峤也是许久没来,四下看了好几眼:“是啊,青山不变,物是人非!” 他自小在山上长大,对玄都镇也是熟悉得很,自然比边沿梅更有感慨。 此时两人正坐在茶寮歇息吃茶,边上伙计闻听此语,便凑过来插了一句:“这样的热闹怕是不长久咯!” 沈峤:“此话怎讲?” 伙计:“哎,二位想必也知道,山下这些田地都是玄都山上道长们的,从前几位掌教体恤我们生活不易,佃租收得很少,我们心里也是感激的,若非如此,也没有玄都镇这一日日的繁华热闹,可不知道新近这位掌教是怎么想的,前几日忽然说要提今年的租子,还将数目提得很高,我们哪里受得了啊,连在此地经营客栈食肆, 分卷阅读306 ,说到底,这谁当掌教,并不打紧,重要的是,能够为玄都紫府做些事,你说对不对?” 刘阅冷笑:“照你这样说,掌教武功高不高,其实不打紧了,只要熟悉庶务便可?我座下记名弟子娄量,日日与俗务打交道,岂非更加合适?” 他这样一说,非但娄量在外头无地自容,连门外的谭元春也微露不悦。 刘阅:“谭师弟,做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好,祁真人当年为何舍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弟子,而对沈掌教青眼有加,难道不正是因为你资质平庸吗?若非要选你,那我宁可去请沈师弟回来,听说沈师弟武功精进,早已今非昔比,他又曾当过掌教,怎么说也比你来得合适罢?” 听到这里,沈峤不再沉默,举步走了进去:“多谢刘长老抬爱。” 众人谁也没料到沈峤竟然无声无息出现在外头,又无声无息走了进来,大殿之内竟出现诡异的静谧。 片刻之后,谭元春起身迎过来,脸上带着惊喜之色:“二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峤:“刚刚上山,听说各位在商议掌教一事,便过来了,没有打扰诸位罢?” 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尴尬的神情。 沈峤落崖之后,郁蔼窃取掌教之位,细论起来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当时他联合长老,强势上位,谁也说不出个不字,当然,那时候各人心里肯定也有各自的心思,但实际上沈峤依旧还是玄都紫府的人,郁蔼现在失踪,沈峤回来,掌教之位,也没人能与他抢。 别的不说,祁凤阁的山河同悲剑还在人家背上背着呢! 刘阅最先反应过来,抢在别人面前道:“沈师弟既然回来就好了,如今郁蔼失踪,玄都山群龙无首,正盼着有个人能作主,你一回来,我们就都有主心骨了!” 谭元春也笑道:“是啊,阿峤,你回来就好,可要先歇一歇再说话?”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沈峤婉拒:“多谢大师兄,我们已在山下歇过,我听说郁蔼出事了?” 谭元春:“是,郁师弟前些日子忽然失踪,原本前一夜还好好的,隔日起来忽然就不见了踪影,我们找遍了玄都山都不见他。” 他的话停住,视线移向沈峤身后的边沿梅,疑惑道:“这位是?” 沈峤并没有隐瞒的意图:“这位是浣月宗晏宗主弟子,边沿梅边道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都看向边沿梅,后者也没有露出丝毫窘迫局促,反是大大方方任由别人打量。 谭元春先是讶然,而后沉痛:“那日在山上,你被晏宗主带走,我来不及拦阻,是师兄无用,没想到你竟还与魔门中人厮混在一起!” 沈峤面不改色:“师兄言重了,厮混二字,沈峤担当不起,师兄当日亲眼所见,我差点被郁蔼所擒,幸得晏宗主所救,事后你却没有去寻我么?” 谭元春微微一叹:“阿峤,你别生大师兄的气,那时候玄都山为郁蔼所把持,我哪里有能耐发动弟子去寻你?” 沈峤淡淡道:“连袁瑛与横波都能舍弃一切下山来寻我,倒是我高看大师兄了。” 谭元春:“阿峤,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大师兄,”沈峤截断他的话:“在大家心里,你素来是老好人,对谁都好,所以我们师兄弟几个,个个都很爱戴你,可好人不等于没有原则底线,你被郁蔼蒙蔽,迫于无奈,这我不怪你,可那一日,我明明当着你的面,将郁蔼下毒害我一事告知,你哪怕不相信,事后也总该调查一下罢?可是,连袁瑛和横波他们当日没有亲耳听见这件事的人,都肯相信我,你我久别重逢,你非但不询问此事,反倒又以浣月宗来质疑我的品行,实在令我心寒!” 谭元春终于变色:“你这是何意?” 就在这个时候,值守弟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身上犹沾血迹:“不好了,各位长老,合欢宗的人闯上山了,还有,还有突厥人!” 第119章 众人闻之变色,长老连善道:“前阵子突厥人就曾上山来,说希望玄都山与突厥结为盟友,被郁掌……”他顺嘴想说掌教二字,看了沈峤一眼,又改口道:“被郁师弟一口回绝,想来他们并不甘心,此番又联合合欢宗的人,想趁着我们掌教人选未定,上山来找麻烦了!” 沈峤道:“突厥没能入主中原,他们与玄都山之间还隔了个周朝,想要直接控制玄都山是不成了,恐怕也只有与合欢宗合作了。” 刘阅没等谭元春说话,趁机道:“那依沈师弟所言,我们该如何应对?” 沈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旁人却没法像他这样云淡风轻。 谭元春:“他们已经杀上山来,摆明来者不善,我们若龟缩于此,反倒令外面弟子遭殃,此时自当拿出担当,出面迎敌才是。”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没有意见,方才如何争执,那毕竟是玄都山内部事务,此时既然有外敌侵犯,那自然应该一致对外。 分卷阅读307 沈峤也无意在这种细节上一较长短,便跟在其他人后面走了出去。 这时对方一行人浩浩荡荡,也正好上得山来,与迎出三清殿外的谭元春等人打了个照面。 打头的萧瑟朗声笑道:“何劳玄都山诸位长老相迎,实在太客气了!” 刘阅冷笑:“你们打伤本门弟子,闯上山来,还敢大言不惭!” 他性烈如火,当即便抽剑出鞘,意欲上前与人大打一场。 萧瑟却后退半步,将扇子往前一挡:“你武功平平,非我师尊对手,何必急着上前自取其辱?听说玄都山郁掌教因故失踪,贵派群龙无首,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否则如何会这般乱糟糟?” 谭元春皱眉道:“我派内务,不劳烦各位插手,今日玄都山也谢绝访客,诸位不请自来,忒没教养了!” 萧瑟笑吟吟道:“阁下看着眼生,不是又是哪位长老?” 谭元春:“谭元春。” 萧瑟挑眉:“听说祁凤阁祁真人座下有个大弟子,虽然入师门早,却并不出众,当年祁凤阁临终选衣钵传人的时候,直接跳过大徒弟,选择了身为二徒弟的沈峤,可是如此?” 他明明也瞧见沈峤在场了,却故意出言挑拨。 沈峤的注意力没在萧瑟身上,他看的是桑景行,还有段文鸯。 这次上山来的人不少,但比起那天试剑大会,合欢宗来的人还是少了些,沈峤注意到,元秀秀不在其中,还有几个合欢宗弟子的面孔也消失了——沈峤未必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却有些印象。 白茸在沈峤视线扫过去的时候,还朝他眨眨眼,笑了一下。 沈峤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边沿梅凑过来小声道:“合欢宗无论男女,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最喜欢像沈道长你这样元阳充沛的男子了,你可千万把持住啊!” 沈峤哭笑不得:“……我看白茸也还好。” 更不要说他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边沿梅不知就里,还真怕他着了道,提点道:“沈道长别看她生得一副纯情模样,实则不知与多少男子双修过了,据说连其师桑景行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此事其实沈峤先前早已知道,此时再听,仍禁不住有种叹息感:“人生在世上,谁不愿肆意妄为,不过都是有种种不得已罢了。再凶狠的人,只要有一点善,我也不想因其恶否其善。” 他始终记得自己绝境之处,白茸的种种留情提点,虽说对方没有雪中送炭,可在能够落井下石,甚至为门派立功的时候,她也并未穷追猛打,单就这一点,沈峤觉得自己就应该记住这份人情。 边沿梅早知沈峤为人厚道,却没想到他对白茸也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心下暗道:你这样心软,难怪被师尊吃得死死。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头玄都山众人与合欢宗已到了一言不合,剑拔弩张的地步,只因与合欢宗一道上山来的人,还有段文鸯和另外几个面生的突厥人,玄都山这边又少了个主事者,一时间显得人心零散,大家有所顾忌,觉得己方胜算不大,是以没有先动手。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种情况,段文鸯似笑非笑:“听说今日贵派要选掌教,我们上来看个热闹,然而贵派人心不齐,恐怕很难定出个结果啊,不如让我们来帮忙裁决一番如何?” 谭元春断然回绝:“玄都山内事,不劳外人作主!还请诸位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话一出口便遭到刘阅的斥责:“他们一路上来,不知伤了我们多少弟子,岂可这样轻易放过!” 段文鸯哈哈一笑:“不肯轻易放过,你待怎样?” “自然是留下性命再走!”这句话却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说出来的,声音黯哑,虽然用尽力气,音量也并不大,若非在场之人俱是身怀武功,只怕还听不见。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却见一人自三清殿后蹒跚走来,步履沉重,似乎身有内伤,腿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衣裳上斑斑血痕,脸上也多有伤痕,看着狼狈不堪。 但玄都山众人,没有一个会认不出他。 “郁蔼?!” 来者正是郁蔼。 他手中抓着一根竹杖作拐,一步步朝众人走过来。 段文鸯也面露讶异:“听说郁掌教前些日子神秘失踪,看来传言并不属实啊!” 郁蔼冷冷看他:“我没有死,想必你们很是失望罢?” 段文鸯失笑:“这与我何干?听说你一死,你们玄都山就为了一个掌教之位争来争去,郁掌教应该怀疑你的师兄弟才是!” 谭元春关切道:“郁师弟,你身上还有伤,赶紧先去包扎歇息一下罢!” 郁蔼看了他一眼:“是我错了。” 众人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 谭元春:“什么你错了?” 郁蔼淡淡道:“我一心想为玄都山谋千秋万世基业,觉得前几代祖师过于固步自封,不肯睁开眼 分卷阅读308 睛瞧一瞧外头的世界,所以费尽心思算计沈师兄,与突厥合作,满以为在我的带领下,玄都山将能重新奠定天下第一道门的地位,没想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与突厥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不肯当他们的傀儡,将玄都山拱手让出,他们便要对我下毒手,将我赶下掌教之位,另扶持一人当他们的傀儡掌教,借此谋夺玄都山数百年的基业。” 谭元春愕然:“这么说,你的失踪与突厥人有关?” 郁蔼冷冷道:“那天我半夜闭关,有人模仿沈师兄的字迹送来信鸽,说在后山小院等我,谁知等我过去之后,就遭遇三名神秘人的袭击,他们全部蒙着脸面,身穿黑衣,武功高强,我不敌,被打成重伤,落下万丈悬崖,却因被树枝挡住,侥幸不死,今日得以重返人间,想来是上天怜悯,让我回来指证凶手的。” 刘阅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沈师弟给你传信?” 谭元春吃惊追问:“那三名神秘人又是谁?” 郁蔼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头到尾没能露出面目,不过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二师兄。” 沈峤淡淡道:“有人模仿我的字迹给你送信,你立马就相信了,这说明你心中有愧。” 郁蔼苦笑:“二师兄说得对,时至今日,我所作所为,一无所成,却害得你,害得你……” 他一时心神激荡,停住话头,片刻之后才勉力维持镇定:“害得你受过那样的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道歉有用的话,杀人放火也不用负责任了吗?沈峤并不因为这一句“对不住”而有所动容。 “阁下言重了。” 竟连一句师弟也不肯喊了吗?郁蔼面色黯淡,苦笑道:“这也是我的报应。” 谭元春:“郁师弟,如今大敌当前,你的事能否稍缓片刻?” “不能!因为我之所以会遭到暗算,正与突厥人有关!”郁蔼深吸口气,质问段文鸯:“前些日子,我刚刚拒绝了你们的提议,不肯当突厥人的傀儡,紧接着我就遭遇了暗算,若说这其中没有你们的手脚,傻子都不会相信!” 段文鸯笑道:“郁掌教不要随便冤枉人,我又不是你们玄都山的人,哪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里,怎么说也得打伤几个弟子才成罢!” 沈峤忽然接话:“若有玄都山奸细里应外合,自然能瞒天过海。” 刘阅与谭元春等人闻言,都不由吃惊:“沈师弟此言何意?” 沈峤淡道:“袁瑛与我说过,突厥人对郁蔼威逼利诱不成,便转而煽动其他人,突厥人告诉他,若他肯乖乖听话,便会扶他当上掌教,既然袁瑛没有答应,对方必会找上其他人,我想,总会有人经不住诱惑而答应的罢。” 郁蔼咳嗽几声,捂着胸口道:“不错,先是我遭暗算,继而又是在掌教之位虚悬的情况下,你们就都上山来了,焉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可见今日之事早有预谋!” 段文鸯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山,自然不会是为了来跟玄都山众人耍嘴皮子的,郁蔼的出现本身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的存在并不能影响什么,反倒是沈峤,反倒有些棘手。 他心下议定,与桑景行相视一眼,段文鸯哈哈一笑:“郁掌教既然这样说,我不当这个坏人,岂不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略一挥手,身后几名突厥人得了命令,分头提刀扑向刘阅谭元春等人,将他们团团缠住。 几名长老武功各有高低,但即使是像谭元春这样资质武功一般的,那也只是与祁凤阁其他弟子进行比较,绝非平庸得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不过能够被段文鸯带上山的突厥人,自然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当下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煞是热闹。 段文鸯负手观战,并不参与,笑吟吟道:“这几人俱是我师亲手调教出来的,算是我们突厥最厉害的勇士了,他们早就听闻玄都山的道长们武功厉害,今日正好讨教一番,还请各位道长不要手下留情啊!” 刘阅等人忙着应付那几个人,哪里还有空分出神回答他? 娄量见段文鸯的目光扫过来,心下一寒,生怕他盯上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弟子,不由自主往沈峤背后躲了躲。 刘阅一剑挥去,将那突厥人逼退几步,又大声道:“沈师弟,往日玄都山多有对不住你的,当日郁蔼宣布你为弃徒时,我也是帮你说过话的,还请你看在祁真人的面子上,守住玄都山门庭,勿要让这些贼子占了便宜!” 段文鸯扑哧一笑:“沈道长,我真是为你抱屈!当初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没有拉你一把,今日有难了,还要你以德报怨,你不觉得憋屈,我都要替你憋屈呢!要我说,你也别管这闲事,等他们都死光了,掌教之位自然就还是你的,如何?” “不如何。”沈峤淡淡道,“郁蔼自封掌教,我却没有答应,他将我逐出玄都山,我依旧是祁凤阁的弟子。” 他将背后山河同悲剑抽了出来,剑身在耀眼夺目的日光下闪烁着潋滟光泽,隐隐有风鸣雷动之声。 “有我在,谁也别想打玄都山的主 分卷阅读309 意。”他如是道,语气平平,毫无地动山摇之震慑力,却令人不敢小觑。 “沈师弟,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就在此时,伴随着这一声断喝,三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掠了过来,一前两后,为首的是长老孔增,后面则是他的徒弟——沈峤在山下遇见的乐安与云畅师兄弟。 这两人远远跟在沈峤后面,本想瞧瞧热闹,却没料想遇见突厥人与合欢宗众人上山来找麻烦,内讧他们不敢插手,但外敌入侵则是另外一回事,二人当下就赶紧去找自己的师父孔增孔长老,再由孔长老带着人赶过来。 孔增来到沈峤面前,拱手道:“孔增来迟,还请掌教降罪。” 沈峤点点头:“孔长老闭关中途,正是要紧之际,能赶来已是幸甚,何罪之有?” 也不知是否没注意到掌教二字的称呼,沈峤并未否认。 孔增却是老脸一红,闭关只是托词,实则是他不愿意掺和门派里掌教人选的事情。 他不知沈峤是不是已经看了出来,只好含糊蒙混过去,又道:“大敌当前,岂容独善其身,些许宵小,由我来应付便是,不劳掌教出手!” 段文鸯负手而立,显然没将孔增放在眼里:“只怕你不是我的对手。” 孔增冷笑:“耍嘴皮子有甚用,试过方知!” 说罢提剑上前,朝段文鸯劈了过去! 这一开打,合欢宗等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冷眼旁观,除了桑景行之外,其他人悉数出手,一时间处处开打。 乐安云畅二人自然帮着师父打下手,可惜他们年纪轻,武功还未登堂入室,对上萧瑟白茸未免有些吃力,很快就落了处处受制的下风。 眼看云畅剑法露出破绽,萧瑟屈指成爪,透过剑风抓向他的脖颈,动作迅若闪电,云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掐住喉咙,只稍萧瑟稍稍用力,他就要命丧当场! 这一幕电光火石之间,连云畅自己都无法反抗,更不要说旁边的乐安了。 正当云畅以为自己死期将至时,便听得旁边有人轻笑一声:“萧瑟,你好歹也是成名人物,怎么净捡软柿子捏?” 话音方落,云畅顿觉脖子一轻,随之而来的是死里逃生的后怕感。 边沿梅一掌拍来,萧瑟不得不舍了云畅与他交手,扇子挡住掌风,又灌注内力扫了回去,双方袍袖翻飞,瞬间交手数十招。 “我当晏无师大弟子如何了得,原来不过如此!”萧瑟冷笑一声,“我看你的武功比起玉生烟也没强到哪里去嘛!” 三清殿前面短兵相接,杀气四溢,霎时陷入一片混乱。 沈峤却没有动。 因为场中也有另外一人没动。 桑景行。 上回试剑大会,前有元秀秀横插一手,后有狐鹿估出现,沈峤最终也没能与桑景行交上手。 但桑景行因此也看到了沈峤的变化。 今非昔比,对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瞎子。 虽说丰神俊秀更胜从前,可惜变成了一朵带刺的花,轻易不能下嘴了。 当日没能到手的遗憾始终萦绕在桑景行心头未去,更有被对方重伤过的过节,新仇旧恨加起来,他断不会轻易放过沈峤,他也很明白,自己曾将沈峤折腾得武功尽废,对方同样不会善罢甘休。 “沈峤,看到你,我就觉得很可惜。”他忽然笑道。 沈峤看着他不出声,没有问可惜什么。 桑景行:“可惜在半步峰下捡到你的人不是我。”否则岂会让晏无师拔得头筹?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资质,天生是为合欢宗而生,合该作为练功的容器在床帏之间度过。 沈峤不惊不怒,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元宗主呢?上回一别之后,贫道甚是想念。” 桑景行微微一笑:“我倒是忘了告诉你,如今合欢宗的宗主已经换了人,你若是愿意来合欢宗作客,我兴许会带你去瞧一瞧她尸骨沉潭之处。” 沈峤挑眉:“你杀了她?” 桑景行:“很意外?” 沈峤缓缓摇头:“早就听说你们不和,只不过元宗主不像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桑景行:“她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否则我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杀了她。” 沈峤:“可惜了。” 桑景行:“你喜欢她?” 沈峤:“元宗主虽是女流之辈,比起你来说,尚有一派掌门的气度,若由你来当宗主,只怕今日之后,合欢宗就要改换门庭了。” 桑景行怒极反笑:“什么意思?” 沈峤:“意思就是,我要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动了。 手腕微微一动,身形便化作虚影,在倏然而起的万丈剑光之中,身影淡化得几近消失。 身随意动,剑随心动,山河同悲,天地失色! 第120章 面对沈峤的漫天剑光,桑景行自然 分卷阅读311 无数次动过淫念,想象过对方在床帏间的动人景象,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垂涎,他甚至有些嫉妒晏无师的艳福。 但他也很清楚,对方在双目失明,功力丧失大半的时候,还能够奋起一击拼尽全力跟自己同归于尽,这就说明沈峤骨子里有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这样的对手,绝不能小觑。 所以这一次桑景行用上了八九成功力,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双方势在必得,杀意重重。 掌风狂啸而至,比方才犹胜三分,如暴风雨在海面上肆虐,惊涛直要将天也卷下来一般,这是雕龙掌练到了极致的威力,九条龙由桑景行澎湃的真力凝聚涌出,分往不同方向,扑向沈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有人屏息瞧着这一幕,即便是正在交手的人也不知不觉缓下动作。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沈峤与桑景行,这两位宗师级高手,又将是谁胜谁负? 即使天下十大高手的排名早已传到云畅娄量等人耳中,知道沈峤跻身其上,名次甚至在桑景行前面,但在没有亲眼瞧见之前,他们依旧不太敢相信,因为当年半步峰一战,沈峤的失败依然历历在目。 沈峤被昆邪打落山崖的那幅场景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即使时过境迁,到了此刻,没有见证沈峤一步步从谷底崛起的许多人,不免仍旧在内心深处质疑过沈峤的实力,质疑沈峤能否赢过桑景行。 真力如狂潮一般从天地各处涌向沈峤,四面八方,几乎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悉数挡住,而后在沈峤外围集结为一股,朝他当头罩下,桑景行这一掌,凝聚了他数十年雕龙掌的极致成就,任何一个宗师级高手,哪怕是晏无师,都不可能等闲视之,故作无事。 沈峤动了。 他以足下为点,一跃而起! 剑由下而上,如破开山脊! 霎时间,山崩地裂,悬江倒海一般的内力澎湃推宕开去,一层强似一层,两股真力正面迎上,伴随着强横的剑势,轰然巨响之中,桑景行竟是口吐鲜血,完全抵挡不住,继而崩溃,身体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道重重压下,他不由自主往后飞退,直接跌下三清殿屋顶。 将将触地之时,他的手掌往后一拍,人又再次跃起,朝沈峤飞去,一边连拍出三掌。 沈峤正欲举剑化解,不料却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细响,动静虽然轻微,却已入了他耳。 那声细响来势极快,正对背心,并未给他任何躲避的机会,沈峤动作再快,毕竟是人,而不是神,彼时他早已将全副心神都投入与桑景行的交手之中,再分不出一丝一毫去应付其它人事,剑势已发,来不及闪身躲开,更不可能中途折返回身抵挡。 前方三掌已至! 一掌威力强似一掌,丝毫不比方才那一掌威力弱,沈峤此时已经明白,方才桑景行吐的那一口血,伤势其实未必有多么重,只不过想勾起自己的轻敌之心,从而露出破绽。 而身后,破空之声已然咫尺之遥,他注定无法躲开,沈峤暗暗咬牙,不得不露出身后空门,一心一意对付前方。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正好挡在他身后。 沈峤只听得一声闷哼,继而又是身体重重落地的声音,耳边继而响起“郁师叔”之类的惊呼。 他心下一沉,却根本无法回头去看,只能提剑迎向桑景行。 山河同悲之下,风雷共鸣,日月叠璧,剑光化作千盏星光,却比星光还要更加璀璨,星星点点,如从天而降,落入眼底,更落入心田,然而这样无法用笔墨形容的华丽,却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它的森冷杀气。 桑景行发现自己拍出的那三掌也洗漱被沈峤化解时,想也不想转身便走,根本没有所谓“要面子不要命”的坚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桑景行刚刚从元秀秀手中夺来宗主之位,甚至还未享受够,他舍不下的东西太多,注定不可能像沈峤那样置之死地而后生。 所以单就战意而言,他已经输了! 在他转身奔逃之际,剑光自身后掠来,兼以“天阔虹影”的轻渺,紧追不舍,飘然而至。 许多人毕生练剑,却至今未曾见过这样轻灵几近神仙法术的剑法,当即都看愣了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桑景行只觉背心先是一阵冰凉,紧接着传来剧痛,他无法相信“天渊十六步”竟然会输给“天阔虹影”,一开始的胜算早已荡然无存,心头只剩一片恐惧,他加快了脚下步法,恨不能将数十年轻功成就都运到极致,身形快得化作一道轻烟,直接从众人视线范围内消失,地上只残留一片斑斑血迹。 白茸时时关注这边动静,见状美目一闪,娇呼道:“师尊,您怎么样了!” 便也弃了乐安,直接朝桑景行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萧瑟暗恨白茸狡猾,更恨自己慢了半步,一个没留神,便被边沿梅一掌拍在胸口上,吐了血,又连退数步。 那头沈峤没有去追桑景行,而是回过身。 他 分卷阅读312 这才看见,郁蔼胸口上插了一把银锥,锥子不过树枝粗细,却已没入大半,对方口角正汩汩流血,脸色煞白,显然情况不妙。 沈峤将人从云畅怀中挪过来,搭着他的手腕灌入真气,心下却是一沉。 对方遭到暗算时已经是受了伤的,从山地爬上来又耗尽力气,如今还替自己挡了这一击。 脉象微弱,正是风中残烛,强弩之末,恐怕大罗金仙也回天乏力。 但真力灌注进去,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郁蔼的身体微微一震,慢慢撑开眼皮。 等到看清抱住自己的人是沈峤时,他一把抓住沈峤的手,微弱道:“二师兄……阿峤……” “是我。”沈峤再有气,这些气也在他为自己挡下暗袭时消了大半,此时只觉有些心酸,嘴上还安慰道:“你别急着说话,好好休息,我会为你疗伤的。” 郁蔼轻轻摇头,费力道:“方才,对你出手的人……是谭,谭元春!” 沈峤惊怒交加,举目四望,原本应该正与突厥人交手的谭元春此时早已不见踪影,至于段文鸯,则正被其他两位长老缠住,也暂时分不开身来找沈峤的麻烦,边沿梅对他道:“别担心,刘长老已经去追了,我也过去看看!” 说罢又对云畅乐安的师父孔增道:“这里就有劳孔长老了。” 孔增来得晚,不知他身份,见他与沈峤熟稔,自然不敢怠慢,忙道:“道友放心便是,此处有我!” 谭元春与突厥人勾结,暗算郁蔼一事,沈峤虽然意外,却并不觉得太过震惊,只因害人者人恒害之,郁蔼当日暗算他,也早该想到有朝一日别人会将这些都用在他身上,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时,郁蔼竟会挺身而出,来舍命相护。 “阿峤,你还恨我吗?”他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沈峤不愿欺瞒他,“师尊当年将掌教之位传给我时,我绝没想到会发生后来这些事情,如果能够料到,我一定不会继任掌教。” “我也……没有料到,”郁蔼苦笑一声,继而咳嗽几声,嘴角又有新血溢出:“我曾经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是师尊太保守,是你太无用,可,可是,我后来才知道,错的人,由头到尾,都是,咳咳,都是我!” 沈峤沉声道:“玄都山长久以来封闭山门,闭目塞听,与世隔绝,已经到了不能不改革的地步了,在那之前,我一心一意想要守好师尊传下来的这份基业,想要将你们保护好,却从未想过,这个办法对玄都山是否合适,你错只错在与突厥合作,错在对我下毒,你对玄都山的这份心思,却是连我都及不上的。” 郁蔼:“终究还,还是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起了贪婪的心思……”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也流得更加汹涌,沈峤一惊,试图注入更多内力,却发现自己的内力进了郁蔼身体里,就如泥沉大海,杳无踪迹。 “所以,我现在,把命还,还给你,你别恨我了,好不好,阿峤?”郁蔼恍若未觉,兀自握着沈峤的手。 沈峤的眼泪一颗颗落在他手背上,烫得郁蔼微微一抖,但他却反而露出笑容:“你,你为我哭了,是不恨我了,对吗?” “我不恨你了,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拜祭师尊。”沈峤道。 温暖的触感令郁蔼感到留恋,他的思绪因这句话而禁不住飘远:“我多么希望,咳咳,回到小时候……你代师尊教,教我和袁瑛练剑,虽然板着小脸,可怎么看,都很可爱,我追在你身后,想让你喊,喊我一声师兄,你被我烦得不行,只能到处躲着我,我就到处找,找啊找……”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至不闻。 握住沈峤的手缓缓松开,就像主人终将流逝的生命,悄无声息,滑落下来。 第121章 沈峤久久不动,那一瞬间,周围的刀光剑影悉数褪色失声,他抱着尸身逐渐冰凉的郁蔼,微微垂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师兄弟几人在山上同吃同睡,一起练武的光景。 然而旧梦难寻,物是人非,过去的终究无法再回来。 就像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复原,人死了,也不可能再复活苏醒。 方才一幕让云畅也禁不住跟着难过掉泪,但他毕竟是旁观者,想起当下处境,很快就回过神,忙连声喊:“沈师叔,沈师叔!” 他见沈峤一动未动,还当对方已经伤心得失了神智,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举目四望,局面对玄都山来说其实并未好转太多。 虽然少了一个最强大的桑景行,但合欢宗大部分人还在,萧瑟刚才被边沿梅打伤了,但伤势并不严重,此时边沿梅跟刘阅去追谭元春,玄都山长老七去其二,剩下五个,既要牵制段文鸯,又要应付段氏带来的突厥高手,以及萧瑟等人,实在颇为吃力。 孔增虽然位列长老,但他的武功与段文鸯相比 分卷阅读314 无耻之徒!” 来是一起来的,走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可恶的是,对方临走还要坑他们一把。 桑景行和白茸都走了个干净,现在连段文鸯也带人离开,剩下的合欢宗弟子如何还有战意,纷纷心神涣散,被玄都山众人窥准破绽,杀了个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后合欢宗在场十三人,只有萧瑟与其余两人仓皇逃离,剩下十个人,都被心头愤怒的玄都山众人当场留下性命。 孔增一瘸一拐走过来,向沈峤请罪:“孔增无能,未能留下段文鸯。” 沈峤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许多人也都面露愧色尴尬,有的不敢与他对视,纷纷移开视线,低下头。 沈峤很明白,这些人之所以露出这样的神色,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没能留下段文鸯和萧瑟等人的性命,更是因为他们当初在沈峤落难的时候,没有主动尽力去支持他,而选择了站在郁蔼一边。 如今时过境迁,尘埃落定,许多人自然也明白,郁蔼所谓与突厥人合作,带领玄都山重新入世,重新占据天下第一道门的位置,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起点错了,基石不稳,从那以后自然一步步走向深渊。 然而谁又能想到,当日不信佛道的宇文邕,会盛年暴病而亡?谁会想到,强盛一时的齐国会被周国吞并,但宇文邕的继任者宇文赟,不仅没能将父亲的基业发扬光大,反倒使得江山在自己手中拱手让人,北方改朝换代,而沈峤却因扶助新朝有功,而被封为通微元妙真人,连带玄都山乃至道门,也因此在隋朝有了一席之地,从今往后道统传承,代代不灭。 隋朝一反周齐时期对突厥的弱势,直接与突厥交恶,双方关系剑拔弩张,郁蔼想要借助突厥之势实现玄都山崛起的愿望,最终也没能视线,世事多变,这些当初谁又能够料到? 正因为想不到,所以许多人心中有愧,不敢面对沈峤,从这一点来说,他们其实本性并不坏。 沈峤自然也知道,当初郁蔼能够顺利接任掌教,其中不乏几位长老的支持,连带这山上大多数弟子,也都觉得郁蔼更适合当这个掌教,若要追究起来,恐怕只能将这些人都逐出师门,那对玄都山的影响太大了,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情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就不宜过分较真。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完人,沈峤虽然经历过许多坎坷,但他对这些旧日同门或晚辈,心中并无太多怨恨,也没有什么报复或扬眉吐气的想法。 当年他从师尊手中接过玄都山掌教之位,却没能守住,本身就是他的失职,不自省却反倒将罪责归咎在别人身上,这不是沈峤的作风。 所以他对孔增道:“当日郁蔼下毒害我,此事自然门规难容,但如今他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这些事情就不追究了,我自会带他的尸首在历代祖师牌位面前请罪。” 说及此,沈峤话锋一转,“不过从今往后,我希望玄都山上下,能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若再有勾结外人,一律按照师门戒律来处置,任何人不得轻饶。” 他早已今非昔比,这番话中不乏森森寒意,气势冷然,众人心头震慑,忙恭声应是。 至此,也无须重新办什么继任大典,自然而然,众人已经默认了沈峤的掌教身份。 三清殿外一片狼藉,许多人开始收拾残局,沈峤叫孔增带了人一路下山,去找那些原本应该在山下值守的弟子,有受伤的就疗伤,被杀了的就安置尸体,择日下葬。 他原本就是掌教,这些事情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边沿梅回来了:“谭元春已经捉住了,刘长老将他送至你们关人的刑堂,等候你去发落。” 沈峤看见他身上血迹斑斑,口角也溢出鲜血,忙问:“你受伤了?” 边沿梅摆摆手:“不妨事,刘长老伤得比我更重。” 他没好意思承认自己身为晏无师的弟子,却连个谭元春都没拿下。 沈峤拿出伤药:“我的内功与你路子相反,不好为你运功疗伤。” 边沿梅接过来道谢一声,又笑道:“无妨,伤势不重,运功几日便可痊愈,你还是去看看谭元春罢,我猜你有不好话要问他。” 沈峤的确有不少话想问,但当他一步步走进刑堂,由远及近,看见被绑在柱子上,形容狼狈的谭元春时,却忽然觉得什么也不必问了。 反是谭元春面色冷漠,见他进来之后一言不发,不由冷笑一声:“看见我如今下场,你想必很是快慰?” 沈峤静默半晌,对旁边负责看守的玄都山弟子道:“给他解绑,再搬个座垫来。” 弟子有点惶惑:“掌教……?” 沈峤:“无妨,有我在,不会有事。” 左右弟子上前,依言将人解绑,又搬来座垫安放。 沈峤将他们挥退,与谭元春相对而坐。 谭元春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开口,谁知等了许久,却等不到对方只言片语,反倒有些焦躁起来:“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痛快些罢!” 沈 分卷阅读316 师尊九泉之下,必不愿再见到多一个徒弟下去陪他,从今往后,你就去群灵峰为师尊守墓罢,无论寒暑春秋,不得再出群灵峰半步,我也只当你死了。” 他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直至身影消失,声音却还久久在此回荡。 谭元春跪坐在地上,对自己身上的痛楚恍若未觉,只怔怔看着沈峤的背影。 半晌,他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从刑堂内遥遥传出来,沈峤停住脚步,抬头望天。 天上晴空万里,半点白云也无,透着清澈的蔚蓝,不因众生悲喜而改。 沈峤闭了闭眼,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山河同悲剑,忽然想起当初在山洞中,晏无师拿着此剑剔鱼鳞的情景。 心头悲凉不知不觉,缓缓消散。 第122章 尘埃落定,一场变故就此结束。 但对玄都山而言,他们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 郁蔼死了,谭元春武功尽废,余生在守墓中度过,与死了也差不多,其余六位长老里头,有四位受伤不轻,包括刘阅在内,因为先前与谭元春一番交手,脏腑被震伤,恐怕要闭关修养,其余两个也都或多或少有伤在身。 普通弟子更不必说了,乐安和云畅还好说,桑景行等人上山时,他们去通知师父了,半途才跟着孔增赶过来,没有经过山下最惨烈的那场防守厮杀,乐安与萧瑟交手的时候受了些伤,不过因为后者无心恋战,乐安的伤势并不严重。余下弟子,个个伤势惨重,有一个当时被桑景行一掌拍飞,跌落山崖,胸骨尽碎,幸而落崖的时候被一截树枝拦住,整个人挂在那里奄奄一息,直至被人救起。 一眼望去,简直是老弱残兵,哀嚎遍野。 但也正是经过这一次的事情,那些还对与突厥合作抱有幻想的人,终于看清了突厥人的真面目,也终于意识到,玄都山想要重新入世并在道门中崛起,绝不可能依赖外力。再强大的助力只能锦上添花,归根结底,万事都要靠自己。 沈峤重新接掌玄都山,这件事几乎是无可争议的,无须他提及,除了刘阅之外的五名长老,就主动找上门来,请他继任掌教,并深刻忏悔了自己之前轻信郁蔼的事情。 之前郁蔼失踪,刘阅与谭元春相争掌教之位,如今沈峤已经回来,这件事情自然也就毫无争议可言,哪怕刘阅出关,这个掌教也轮不到他来当。 沈峤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众人见状,都有些惴惴不安,只当沈峤会不会心存怨恨,如今大敌撤退,自然是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谁知沈峤开口却道:“隋朝新建,意欲与道门交好,隋帝赐我于长安建道场,并发下经费,将其用作玄都观修建,我离京之时,玄都观已经接近竣工,往后便是玄都紫府的一处分道场,我精力有限,无法兼顾,所以长安那边的玄都观,我打算让几位长老每年轮流过去打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沈峤说的会是这件事。 要知道玄都山重开山门之后,虽然郁蔼对外与突厥合作,也下令每年春秋两季招收新弟子,但实际上收效不佳,找上山来拜入师门的人,资质上好的寥寥无几,令长老们大感苦恼,不知如何才能扩大玄都山在道门乃至天下人心目中的影响力。 若能得到隋朝支持,在长安修观立言,那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非但如此,长安人才济济,几名长老若能每年轮流前往玄都观坐镇,也就不必再发愁收不到好徒弟了。 师门得以发扬光大,自身传承有望,如何不令人高兴? 连善羞愧道:“掌教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们却不能若无其事,轻轻揭过,轮流坐镇长安一事,就不必将我算在内了,我愿以余生教导弟子,帮忙打理庶务,不再下山一步。” 先前支持郁蔼执掌玄都山的四位长老里头,连善是最与郁蔼交好的,说到底他也有私心,希望借由郁蔼掌权,自己从而得到更多权力。 但连善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或者说,玄都山代代相传,选徒极为严格,对心性品行更是看重,虽说偶尔会出例外,然而毕竟只是少数。面对这样的局面,连善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见沈峤宽大,他心有所感,更添惭愧,所以说出这番话,借以表明自己的心声。 孔增也道:“要说有过,我身为长老,却置身事外,没将师门兴衰放在心上,一意躲事,更有失职之嫌,还请掌教责罚,便是让我余生去给历代祖师守墓,我也是愿意的!”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也都纷纷出言坦承自己的过错。 沈峤知道有些话不能不说,就道:“对郁蔼,我亦有失察疏忽之过,否则不会为他所趁,我也说过,他为玄都山着想的心意并没有错,错只错在与虎谋皮,加害师兄,如今他既然已经死了,许多事情多说无益,你们既有改过之心,更应从我所言,难不成在各位心中,沉浸在过往错处里自怨自艾,比遵从掌教命令还重要?” 各人自然连道不敢。 沈峤: 分卷阅读319 后你们要和睦相处,山上师兄弟多,以后逢年过节若不回去,山上也是热闹的,别怕。” 他当师父的经验不多,收的两个徒弟还是半大少年,结果面对段缨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用上了半哄孩子的语气。 段缨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心下更觉温暖。 段缨本是南朝人,庐陵段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也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武林世家,他原本不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玄都山来拜师的,但正如他方才与沈峤所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段缨不愿在家里受气,又学不到只能嫡传的武功,索性告别家里,四处寻访名师。 他一开始去的是临川学宫,毕竟南朝儒风盛行,许多人视临川学宫为武学圣地,尤其宫主还是南朝柳皇后的师兄,临川学宫在南方更是声势显赫,从者如云,但名声大,门槛就高,段缨没背景没来历,资质又达不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很快就在初试阶段被刷下来,他并不死心,千辛万苦等到一个亲自见到宫主的机会,与汝鄢克惠说上几句话,但汝鄢克惠虽然亲切,最终却也没有答应他拜入门下,段缨明白,这还是嫌弃自己根骨姿势的缘故。 在见到沈峤之前,段缨以为天底下的武学宗师,都像汝鄢克惠那样十分看重资质天分,所以来到玄都山,他也不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觉得自己只要能够成为玄都山弟子,踏踏实实学武,也就心满意足了,却没想到最后竟会得到这样大的惊喜。 正因为体验过失去的滋味,段缨才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更明白像沈峤这么一个师父有多难得,为了不辜负师父的期望,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沉浸在武道之中,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个曾经被他们倍加冷待的庶子,会在若干年后名震天下,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这是后话了,此时此刻,刚刚拜入师门的段缨因沈峤的话而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多谢师尊,您放心出门罢,弟子一定好好学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您一路多保重!” 沈峤拍拍他的肩膀,又勉励一番,然后才让他离开。 因为这名新收的徒弟,他不得不又多耽搁一天,但事情总是一桩接一桩,段缨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有人带来了两份口信。 一份来自青城山纯阳观,易辟尘还不知道沈峤已经是玄都山掌教,信是直接给掌教的,里头除了例行问候之外,主要提到了晏无师与狐鹿估约战的事情,并邀请玄都山掌教一道前去观战。 对中原武林而言,这一战,不仅仅是见证天下第一人的诞生,更意味着突厥与中原武道的对决,晏无师若败,输的也不仅仅是他晏无师一个人的脸面。半步峰一战,如今已经传了开去,届时定会有不少人莅临现场观战,易辟尘既然动了心,其他人自也不必多说,弄不好到时候中原武林数得上名号的高手,俱会齐聚应悔峰顶,观那半步峰一战。 纯阳观身为中原道门,自然不会置身事外,而且上回试剑大会被狐鹿估中途破坏,易辟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易辟尘是亲眼见识过狐鹿估的可怕的,他自忖与沈峤交手,胜算尚在五五之间,沈峤败在狐鹿估手下,自己肯定也不会是狐鹿估的对手,而且他相信,汝鄢克惠也好,广陵散元秀秀也罢,这些人恐怕都不会是狐鹿估的对手。 一个晏无师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中原武林从此之后无人能够挟制狐鹿估。 祁凤阁之后,再无祁凤阁。 当日沈峤与昆邪半步峰约战,玉生烟兴致勃勃,晏无师却毫无兴趣,正是因为到了他这种等级的高手,不难根据事先得到的信息,推断出双方高下。当然,晏无师也不是神仙,像后来沈峤落崖重伤,他就绝不可能料到。 但这一战却截然不同。一方是二十年前曾以一招之差败给天下第一人祁凤阁的突厥上师,另一方是杀了雪庭禅师,在琉璃宫武道排行上名列天下第二的魔门宗主,同样曾经在若干年前曾与祁凤阁交过手。 他们之间本来毫无关联,却同样因为祁凤阁三个字,而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这一战谁胜谁负? 也许包括他们自己在内,任何人都不知道答案。 与易辟尘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所以这一战,必定惊动天下,万众瞩目。 被易辟尘派来送信的人是苏樵,他见沈峤出现在玄都山,露出几分惊讶之后,随即反应过来,恭贺沈峤,又歉然道:“家师还不知沈道长重回掌教之位,否则定要送来贺礼的。” 沈峤笑道:“多谢,不过此事本也没什么可恭贺的,还请你回去代为转告令师一声,就说三月十五那日,我们应悔峰见。” 半步峰险峻陡峭,山巅更是狭隘崎岖,两人要在上面交手已十分考验功力,再无旁人驻足观战之地,想要观战,只能在对面的应悔峰上。 说罢,沈峤想到秦老夫人的身份,顺口问了一句:“应悔峰一战,不知秦老夫人是否也要前往观战?” 苏樵摇摇头:“家母说往事已矣,不愿多见故人,届时我随家师同去,家母应该就不会去了。” 分卷阅读320 沈峤:“也罢,那代我问候令堂与令兄。” 苏樵笑道:“好。” 二人闲聊两句,苏樵知他如今身为掌教必然忙碌,主动提出告辞,不过他大老远赶过来,送完信立马让人回去显然是不合适的,沈峤便留他在此住上一晚,隔日再回,又招来负责迎客的弟子,让他们好生招待。 第二份口信则是一名面目寻常的少女送来的,对方自称合欢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 沈峤对桑景行殊无好感可言,先前玄都山上,他才将对方重创,此时对方就派人上山,显然不会有什么好话,但沈峤不愿为难一名女子,反正今日也来不及出门了,就索性连合欢宗来使一并接见。 谁知对方一出口,却说道:“在下合欢宗弟子冰弦,这次奉命前来,一是恭贺沈道长重掌玄都山,二是再过十日,我派将举行新任宗主的继任大典,所以宗主派在下前来,想请沈道长前往观礼。” 沈峤吃了一惊:“继任大典?难道你们宗主不是桑景行?” 冰弦抿唇一笑,脆生生道:“桑宗主已死,宗主之位由桑宗主的弟子接任,白宗主说她与沈道长您有过命的交情,这继任大典,不请谁也得请您呀!” 这一笑,原本寻常的眉目也透出几分动人来。 对一个门派而言,掌门的死自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这名少女却表现得兴高采烈,沈峤虽然觉得桑景行死有余辜,但也感到冰弦的言行有些奇异。 冰弦似乎看出他的疑问:“不敢有辱沈道长清耳,冰弦入合欢宗之前,曾是被桑景行掳在一尺雪寺的良家女子,桑景行死后,我们才得以解脱,白宗主见我有心学武,资质也不错,便让我正式入门。桑景行自打在玄都山上被沈道长重创,回去之后不久便伤重而死了,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宗主为大局着想,这才接下重担,担起宗主之责。” 她舌灿莲花,竟将人人争抢的合欢宗宗主之位,说得跟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一般,白茸接任宗主,倒成了大善举似的。 沈峤很清楚,那一日桑景行受的伤虽然很重,但他既然能逃走,以他的能耐,断不至于没法活下来,除非…… 他心头一动,对上冰弦灵动的双眼:“桑景行虽死,门中还有其它长老罢,旁的不说,元秀秀的弟子萧瑟,也有一争宗主之力,白茸当宗主,他就没有异议么?” 冰弦笑道:“宗主之位,有能者居之,那些长老能耐不如宗主,自然只能听命,若是不肯听命,那就是违抗宗主,要按门规来处置,至于萧长老,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既愿一心为本宗办事,宗主必会重用。” 言下之意,白茸竟是已经完全掌控了合欢宗上下,连萧瑟也翻不出风浪,不得不向她低头了。 沈峤讶异之余,更不能不感叹白茸的厉害。 从前他见对方阴狠之余更有可怜之处,只以为她离开合欢宗才能过得更好,殊不知她意不在此,更宁愿忍辱负重,趁着桑景行与元秀秀内斗,暗中一步步掌握实力,最终成为胜利者。 冰弦:“宗主还有些话,命我转告沈道长。” 沈峤:“请讲。” 冰弦清了清嗓子,再出口时竟如白茸一般无二的嗓音:“沈郎,我知你不喜合欢宗男女双修的风气,从前我没法改变,如今当了宗主,自然要一步步将这些风气移除,连带桑景行生前掳去作践的那些美貌女子,我也都一一放了,愿意留下的就让她们留下,这样你可满意?不过双修秘法毕竟是练武捷径,许多人不肯放弃到嘴的肥肉,我也无法在一夕之间完全废除,毕竟门中还有不少人等着看我倒霉,总要慢慢来,你可不能瞧不起奴家,再以此为借口,不与奴家往来了!” 声调婉转,仿佛白茸就在眼前,活灵活现,若是闭上眼睛,他说不定还真以为白茸就在这里。 沈峤自打入世之后,于人情世故逐渐开窍,这番话中藏着的心意,他又不是木头,如何听不出来? 但沈峤很明白,自己对许多人许多事心软,唯独在对白茸上,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否则误人误己,徒增冤孽。 “你代我转告,就说玄都山恭喜白宗主继任,不过贫道明日便要出远门,贵派的宗主继任大典,贫道怕是无法亲身前往了,还请白宗主见谅。” 冰弦看了他片刻,忽然叹道:“神女有心,奈何襄王心如铁石?” 她曾被桑景行掳去,自然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女,更因有口技之长,才被白茸派来传话,本以为有自家宗主那样武功高强的美人倾心,又愿意为了他去改变本门宗旨,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会感动,哪怕嘴上拒绝得再义正言辞,也不代表心底不会有所动摇,谁知这道士竟真就铁石心肠,半分动容也无。 饶是冰弦,也不由暗自为白茸叹息。 这一腔情意,注定只能空付流水了。 沈峤道:“我若摇摆不定,言语暧昧,反倒是误了她。” 冰弦本想说一句虚伪,可看着对方道袍出尘,面容清淡,俨如画里出来的神仙一般 分卷阅读324 :“待友以诚,何须回报?” 晏无师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旁人梦寐以求的金银财宝,名利荣华,于你眼中却一文不名。” 沈峤纠正他:“这话不对,其实我也爱名利荣华。” 晏无师:“嗯?” 沈峤:“玄都山不可能遗世独立,而我要护着玄都山,自然更不可能遗世独立,在江湖,实力是最好的靠山,但玄都山同时也是道门,既是道门,就不可能不与朝堂关联,先前你为我与杨坚牵线,让玄都山也能在长安立足,我很感激你。” 晏无师微微一笑,这人什么都明白。 沈峤:“所以名利荣华也还是有用的,只要保持足够的清醒,不要陷入其中就可以了。” 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却说易做难,曾经的郁蔼,谭元春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可他们谁又能保持到最后? 晏无师柔声道:“所以你才是特殊的,这些东西于你而言,是真正的身外之物,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到真正能回报你的东西,只能以自己来回报了,你说好不好?” 当然不好!沈峤目瞪口呆,见他低头就要压下来,不再犹豫,直接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晏无师伸手抓向他的手腕,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保持身体重心,不得不微微侧向另一边,沈峤另一只手切向他的肩膀,两人瞬间过了数招,沈峤趁机反制对方,直接将他压在身下。 晏无师愕然:“原来你喜欢这种姿势,不早说!” 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以沈道长的人生阅历,哪怕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不难听出这其中的暧昧。 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对方的魔心破绽早就修补好了,否则哪能大战在即,还有闲心在这里捉弄别人! 沈峤伸手要去点他的穴道,晏无师自然不会被他得逞,双手翻飞,转眼又是数招,招招带着不见血的锋芒。 两人都是武道榜上的高手,沈峤也许略逊一筹,但这一筹的差距却绝不会大到哪里去,晏无师索性直接放弃抵抗,任由对方一掌打开。 沈峤果然一愣,反而下不去手,被晏无师觑准时机又反制住压回身下。 怀中的这个美人,阅遍天下也难再找出第二个,但他的动人之处,并不在他的外表。所有与他有过交往的人都知道,这人有一颗海纳百川的心,历经风雨摧折而不动摇,然而他又从来不会将自己的痛苦加诸于别人身上,平日里,他可以是最温和可亲的朋友,关键时刻,他是最值得信任托付的生死之交。 沈峤没有说错,在从前的晏无师眼里,抛开徒弟不算,只有两类人,一是对手,二是蝼蚁,但如今,沈峤在他心里的分量,明显并不属于这两类,非但如此,而且还要更重些,再重些,可能连边沿梅也想象不到。 这种心思是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峤在两人一次次的交集里,慢慢对他卸下心防,也肯用对待朋友的态度去对待他,甚至愿意为他担下这么重的一个承诺,但这还不够。 对晏无师而言,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是天下地下只此一双的特殊,不是别人随随便便都能模仿或夺走的地位,他这个人素来霸道,想要,就得要最好的,谁也取代不了。 但晏无师并没有过分表露出这种心思,别说霸王硬上弓了,相比从前他的诸般手段,这简直称得上温情脉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了解沈峤了。 这人看着软和,实则内里有一根谁都比不上的傲骨,稍微过火一点的手段,都有可能令对方反感,将他越推越远,看看郁蔼,那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前车之鉴了。 所以晏无师一反常态,一点点来,引君入瓮,非但不激烈,连方才过招都不曾用上点穴这个法子——若将对方穴道制住,倒是可以强迫对方处于被动地位,听自己的话,可那样一来有什么意思? 当然没有意思。 所以沈峤吃软不吃硬,被晏无师顺势重夺优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什么都不要,我就只能将自己送上了,难道还不行吗?”按照这个姿势,晏无师本该居高临下,优越感十足,但沈峤居然从他笑吟吟的表情里看出一丝委曲求全来,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在山洞里的情景?”他慢慢垂下头来,语调轻柔,而又温和。 山洞的情景,沈峤只记过两回,一回是晏无师与汝鄢克惠交手,沈峤以为他受伤了,将人带到山洞里疗伤,结果差点还被对方掐死,另一回,则是自己的山河同悲剑被对方用来刮鱼鳞。 想及此,沈峤就黑了脸。 “还请晏宗主放手,我不习惯这样与人说话。” “反正也没外人。”晏无师笑了一声,将他揽起来,半压在墙壁上,这样沈峤就从躺姿变成了坐姿,但还是被他半困在怀里。 沈峤:“……” 对方也没点住他的穴道,主要是他如果出手要挣脱,肯定得跟晏无师过招,出手轻了,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 分卷阅读330 沈峤摇摇头,以手挡住脸,半天没说话。 饶是晏无师再厉害,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做法很直接,直接伸出手,将对方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 晏无师何其敏锐,立时摸到手指上的些微湿润。 再看沈峤的眼睛,水汽氤氲,辨不出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哭了。 晏无师终于没再维持面带戏谑的闲适笑意,面上微微动容。 他只是想欣赏美人醉酒而已,没想过让美人流泪,诚然沈峤哭过几次,但那几次,无不是触动心肠,感伤至极。 沈峤的性情固然柔和些,可内里也是铁骨铮铮,绝非动不动就哭泣流泪的软弱之人。他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晏无师会如此动作,但眼眶里的湿润终究只是湿润,并未凝聚成泪水落下来。 “阿峤,你在为我难过,生怕我与狐鹿估这一战,一去不复返,是不是?”晏无师柔声道。 沈峤叹了口气,也就是因为喝了酒,他才会不由自主将愁绪释放出来,否则顶多也只是比平日沉默一些罢了。 他撑起手肘,似乎想要挣脱晏无师的搂抱,但喝了酒的身体软绵绵了,一时失了练武之人的敏捷,有些力不从心,只能作罢:“说来也奇怪,若换了我自己与狐鹿估交手,只会觉得人生终有这一日,心中豪气干云,再不会想其它,但若朋友这样做,我却只剩下担忧了。” “朋友。”晏无师在嘴边把玩着这个词,“换作李青鱼跟狐鹿估决战,你也会如此担心吗?” 沈峤还挺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越拧越紧,却半天没有给出答案。 还需要什么答案?晏无师笑了,手拂上沈峤的鬓角:“阿峤。” 沈峤揉揉额角:“……嗯?” 晏无师:“阿峤。” 他将整张脸都埋入沈峤的颈窝,将这个名字揉碎了,在心底千回百转。 沈峤没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如何暧昧,只觉脖子被他的头发蹭得很痒,忍不住推开对方,起身撞撞跌跌走向湖边,弯腰掬起湖水往脸上抹,冰凉水珠一激,感觉神智瞬间回来许多。 晏无师走过来扶他:“回去罢。” 沈峤点点头,忍不住抱怨:“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晏无师嘲笑:“你自己酒量差,就该多练练。” 沈峤头疼:“下回除非又有人再要跟狐鹿估交手,否则谁也没法再让我喝这践行酒。” 晏无师大笑起来。 沈峤运功将酒气解了一些,虽说脑袋还混混沌沌,但总算能自己走路了。 回到别庄时已将近傍晚,那头小鹿正在前院吃草,沈峤思路不似以往清晰稳重,行为也有些幼稚,居然上前抱住鹿脖子,小声对它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那头晏无师招手:“阿峤,过来。” 没等沈峤分辨出这究竟是在叫哪个时,小鹿已经甩开沈峤,颠颠儿地跑过去。 沈峤一口恶气憋在心头,靠着柱子揉脑袋,心说自己刚才何必为此人担心,真是多此一举。 在那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室的,一切好像陷在梦里,隔着纱帘,朦朦胧胧,如镜中花水中月。 待得沈峤长长一觉醒来,觉得自己这一觉,仿佛直接睡过了春夏秋冬,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他洗漱干净,招来侍女询问时辰,婢女道:“您已睡足一天一夜了,这会儿正是卯时,半步峰上,主人与狐鹿估,想必交上手了。” 沈峤大吃一惊,无法置信自己一觉竟睡了这样久,转念一想,很可能是晏无师又玩了一手,趁他醉酒昏睡时点了自己的睡穴之故。 但他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抓上山河同悲剑,身形一闪,直接就往半步峰的方向掠去。 第128章 半步峰还是那座半步峰。 千百年来它屹立在那里,人事兴废,朝代更迭,于它而言并未有半分影响。 因昨日下雨,多云蔽日,江面上水汽蒸腾,形成山雾,连带对面的应悔峰都一并白气缭绕,恍若仙境。 但身在其中的人,无心赏景,更不觉得自己置身仙境。 连着几日下雨之后,山路本就湿滑异常,加上这应悔峰崎岖陡峭,常人站在山下仰望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更不必说向上攀爬,那简直称得上如履薄冰,饶是练武之人,身怀轻功内力,这一步一步也比寻常时候慢上许多。 更何况今日的应悔峰,实在是盛况空前。 平日偶尔只有寥寥樵夫骚客的山路,今日却不时能够见到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陆续上山,然而通往山上的道路并非人工开凿,而是经年累月被人踩出来的,有些人迹罕至的地方,直接就是削壁如剑,笔直上下,毫无容身可过之处,轻功卓绝者,固然可以继续往上,武功平平者,到此也只能止步,仰望而兴叹。 可以说,从山下到峰顶共有九处极难逾越攀爬过去的坎子 分卷阅读331 ,这九道坎子,就是众人武功的试金石,以致于最后能登顶者寥寥无几,只手可数,所以能站在应悔峰顶观战的人,也就少之更少了。 但许多人千里迢迢来此,为的就是旁观这数十载难逢的巅峰一战,哪怕是将来多些去与子孙吹嘘的本钱也好,如何甘心就此止步山下,所以就算再难爬,许多人还是要迎难而上,在山路上踯躅前行。 “兄长,这应悔峰如此难爬,为何咱们不去试试半步峰?晏无师与狐鹿估不是在半步峰顶决战么,就算我们在此登顶,要隔江观战,终究不如在半步峰上来得清晰啊,更何况今日雾这么大!”说话的人正是会稽王家的王灼,当日试剑大会上,他差点被段文鸯所伤,后被顾横波所救。 年轻人对美貌女子素来没什么抵抗力,王三郎也不例外,他心中暗暗倾慕顾横波,有心与人搭讪,没奈何顾横波却不搭理他,试剑大会之后更是追随袁紫霄而去,王二郎不忍见弟弟成日郁郁寡欢,听说世间两大高手约战半步峰,便将弟弟也带过来观战。 可惜两人虽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武功不俗,面对应悔峰的这九道坎子,也终究止步于最后一道。 眼前没有阶梯,只有一面笔直山壁,山壁高约三丈,也就是说,想要上到峰顶,必得越过这面山壁,而且中间不能借力,因昨夜下雨,山石倾塌,这面山壁变得更加湿滑光润,除了一口气跃上去,别无他法了。 王家兄弟二人望着山壁发傻,与他们一道被挡在此处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准备上山观战的,他们同样过了前面八道坎子,却被这里难住了。 王二郎看了兄弟一眼:“你以为别人是傻的,如果半步峰比这里好走,所有人早就往那儿去了,怎么还会来这里?据说半步峰峰顶不过方寸大小,立足尚且艰难,能在上面交手已非常人,如何还容得下旁人观战?” 王三郎呆住:“那如何是好,我们大老远过来,就只能站在这儿了?” 他往半步峰的方向极目远眺,丧气地发现视线完全被山峰挡住,伸长脖子也只能瞧见一片白色云雾,更勿论山上的人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王二郎也是始料未及,惋惜道:“你现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罢,方才纯阳观李少侠和苏少侠,他们就上去了。” 王三郎思及顾横波,更添几分黯然:“现在半步峰那边应该都开始打了罢,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无须他说,王二郎也很想知道,连同他们兄弟俩在内,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有人不甘心失败,还想尝试一番,走到山壁前,直接提气一跃,身形陡然拔高,如白鹤展翅,鸿雁高飞,煞是好看。 十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眼看对方跃至最高点,已经达到山壁过半的高度,但这一口气堪堪用完,他不得不脚下踩住山壁,意欲借力再起,谁知脚下湿滑无比,竟是半分凭借也没法用,身体当即就往下一沉,勉力维持的一口气泄去,再也没法上升,人不得不落地。 这人当众出丑,不免有些尴尬:“学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别人要是能上去,也不至于还留在这里了,当即纷纷安慰他:“兄台过谦了,你的轻功已是不凡,只不过这里昨夜下雨,竟比平日还要难爬几分,否则咱们早就上去了!” 大家同病相怜,一时多聊了几句,王二郎不禁问:“我们兄弟二人刚上来,不知前头有多少人上去了?” 有人答道:“上去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像汝鄢宫主,易观主,段文鸯这等高手自然不必说了,有好几位年轻一辈的也上去了,我只认得李青鱼,苏樵和谢湘,余者甚是眼生。” 又有人道:“我倒认得,还有赤霞剑派的晁玉。” 王二郎吃了一惊,他曾与晁玉交过手,对方略胜一筹,但没想到晁玉竟也能跃上此处,可见自己还是有所不如。 此时又有人试图上去,结果毫无意外铩羽而归,其他人简直都有些灰心丧气了:“眼下应该将近辰时,一个时辰过去,恐怕早就交上手了,只不是胜负定了没有,依我看咱们还不如下山去等消息,也好过在这里不上不下。” 话虽如此,眼看就剩最后一道坎子,谁又甘心半途折返呢? 方才试图跃上去的人叹道:“哎,怪只怪我从前觉得轻功没用,不肯下死力去学,这会儿竟被困在这里,真是气煞人也……” 话未落音,他咦了一声:“你们看,又有一人要上来了,却不知他能不能来到这里!” 众人赶忙循声望去,便见下面果然一道人影掠上来,速度极快,眨眼工夫就到了眼前。 王家兄弟认得来者,不由惊叫出声:“沈道尊!” 沈峤不知道自己的称呼是何时从“沈道长”变成“沈道尊”的,他也无心去细究,眼下他关心的只有半步峰上那一战,所以就算认得王氏兄弟,他也只是颔首致意,并无寒暄言语的打算。 此处十来个人里,一半认得沈峤,皆因那次试剑大会之故,一半不认得,当时他们没有去,不过就算不认得,听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沈 分卷阅读332 道尊”,也该知道沈峤是谁了。 那剩下的一半人,看沈峤的眼神登时为之一变,不约而同带上了些许敬畏崇拜。 王三郎见沈峤脚步不停,欲继续往上,眼明手快叫住他:“沈道尊请留步!” 沈峤眉头微微一蹙,终究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他。 王三郎迟疑道:“敢问沈道尊可曾见过令师妹?” 横波?沈峤摇摇头:“自试剑大会之后,我便未再见过她了。” 王三郎闻言难掩失落。 沈峤:“你们这是想上去?” 王三郎有些不好意思:“是,但这山壁太高,中途无法借力换气,所以……” 沈峤看了一眼,道:“我带你们一程罢。” 王三郎:“啊?” 沈峤:“去吗?” 王二郎反应更快,忙应下来:“去的去的,多谢沈道尊!只是我们有两人,恐怕要劳烦您多走一趟……” 沈峤:“无妨的。” 王二郎还不知他说的“无妨”是什么意思,便觉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没等他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脚下已是腾空而起,王二郎感觉整个人像是包袱一样被拎起来。 沈峤竟一边一手提着一人,中途也不必借力换气,直接就跃上了石壁! 不单是王氏兄弟二人,就连底下众人也都看着三人片刻消失在视线之内,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方才李青鱼等人跃上此处,他们也是亲眼所见的,那几个人轻功不可谓不好,可若要再带上两个人,却未必能做到,由此可见沈峤的轻功得好到什么程度。 众人久久未能回神,其中不乏心头懊悔失落,后悔刚刚没来得及套交情,让沈道尊也带一带自己的,良久,才有人长出口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沈峤都如此厉害,晏无师狐鹿估等人又该到了何等境界,我看我也不必观战了,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再说罢!” 说罢摇摇头,黯然神伤地下山去了。 余者未必如他一样悲观,可同样被沈峤方才表现出来的轻功狠狠打击了一把。 却说越过那道山壁之后,余下就没有太过险峻的坎子了,沈峤对二人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跟上来也不迟。” 王二郎忙道:“多谢沈道尊襄助,余下的我们自己走便可,您请!” 沈峤微微颔首,果然加快脚步,不过片刻,就到了山顶。 山顶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沈峤略略一扫,便看见许多老熟人。 众人正全神贯注望着对面半步峰上的两道人影,并未注意到沈峤的到来。 单论彼此距离,半步峰与应悔峰其实相隔不远,只因中间横了一道江水,方才两峰分隔。 此时虽然云雾缭绕,但山风凛冽,浓雾不时被吹散,能上得来的,武功目力自然一等一,不难清楚看见对峰的情形。 沈峤也无暇与旁人寒暄,他甫一上来,注意力就完全被那边吸引了。 晏无师与狐鹿估二人,手中俱无兵器,然而一招一式之间,衣袍飒飒,袖影翻飞,令人分不清是山风刮动,还是真气涤荡所致,就连那满山云雾,都在两人的交手中逐渐消散,令应悔峰上的人得以清晰观战。 沈峤上来时,两人早已交手接近一个时辰,放眼望去,谁也没有结束的意图,掌起掌落之间,山石迸裂,云雾冲散,威势之大,连这边都清晰可闻。 作为一个武道高手,而且是已经跻身宗师级的武道高手,沈峤马上就发现了,那两人出手,俱是毫无保留的架势,这样打下去,绝不可能是点到即止的切磋,而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沈峤能够看出来,旁边诸如汝鄢克惠,易辟尘等人,自然也能看出来了。 应悔峰顶山风呼号,衣袍狂舞,谢湘等几个年轻一辈的高手,甚至不得不运气稳住身形,对面半步峰上树木较之这边更少,风也只会更大,但晏无师与狐鹿估两人,却似乎并未被影响半分。 风在他们周身咆哮怒吼,却反被他们以真气引导,为其控制,形成一股股气旋,以二人为圆心,由桀骜不驯化为贴服听话。 谢湘快人快语,终不似李青鱼等人那样沉得住气,见状不禁问自己的师父:“师尊,依您看,最后谁的胜算会大一些?” 他没说谁会赢,而是说谁的胜算更大一些,说明他也觉得这局面胶着不下,看不分明,十分棘手。 汝鄢克惠有意考校徒弟,便反问道:“你看呢?” 谢湘皱眉思索半晌,道:“应该是狐鹿估罢?” 汝鄢克惠:“为何?” 谢湘:“他们二人均是不世出之高手,如今看着虽不分高下,但若以内力深厚而论,应该是狐鹿估更胜一筹罢。” 因有段文鸯在侧,汝鄢克惠不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未尝不是这样认为的。 晏无师固然厉害已极,威势赫赫,然而狐鹿估毕竟是狐鹿估,能在青城山上以势如破竹之 分卷阅读334 发现,此人心性之坚定,行事之诡谲,竟比当年祁凤阁还要略胜一筹。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大圆满境界,甚至突破武道巅峰极限,羽化飞升而去。 这种飞升与身死魂销不同,而是参悟天道,窥见宇宙洪荒极致的奥妙! 狐鹿估修炼武道数十年,中间曾因败于祁凤阁之手,甘愿在塞外蛰伏长达二十载之久,他从来就不缺乏耐心与耐性,但眼下面对晏无师,他竟不由自主,自内心深处升起一丝嫉妒。 是的,嫉妒。 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天资也未必比自己强,却有机会突破至上武道,单就这份机缘,便是谁也强求不来的。 人皆有嫉妒之心,狐鹿估不是神仙,他自然也有,但这一缕微不可见的嫉妒之意,很快被他摒弃在脑后。 他决定出掌了。 狐鹿估五指修长却并不白皙,身在突厥,又是练武之人,他的手掌有着常见的薄茧,也有些发黄。 但这样一双手,却蕴含着雷霆万钧,能令人悚然色变的巨大力量! 袍袖因周身真气而高高鼓起,他五指并拢,宛若柔软碧波,又霎时化为尖锐冰刃,朝晏无师的头顶厉劈而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晏无师一跃而起,在半空回身,正面迎上狐鹿估的掌风。 强者相遇,注定要有一人成为弱者! 狐鹿估承认晏无师的实力很强,他也承认,自己在晏无师这个年纪时,未必能达到他这样的境界,但并不代表他会拱手将胜利让给对方。 他们都很清楚,二人之间的交手,即便不是今日,或迟或早,总会到来。 因为没了祁凤阁,世间便只有一个晏无师,堪与狐鹿估匹敌。 他们是宿敌一般的存在,今日之局,不死不休。 掌风相遇,真气四散开来,霎时枝裂石飞,轰然作响,漫天云雾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化为丝缕,腾空飘荡,二人周身,竟因真气而凝为屏障,碎石尘粒皆不得入。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 仅仅只有一瞬! 强大的真气在半空相互碰撞,狐鹿估飘然落地,晏无师则略略往后退开些许,方才落地。 王三郎只觉口干舌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禁不住扯了兄长的袖子一下,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这……是狐鹿估赢了?” 王二郎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半步峰上,甚至挪不开分毫。 再看其他人,也差不多是如此。 狐鹿估与晏无师二人,距离不过咫尺,相面而立,彼此对视,遥遥望去,更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而不似生死相搏的对手。 难道还未结束?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狐鹿估就动了! 他以王三郎无法想象得到的速度掠向晏无师,而后者似乎也预料到对方的举动,双方几乎同时掠向对方,瞬间又交手十数招,狐鹿估将数十年刀法精髓悉数融入掌法之中,凌厉掌风犹如刀刃,狂烈澎湃,汹涌欲噬,毫无保留往晏无师身上倾泻而去。 晏无师却忽然笑了。 他从这铺天盖地却无迹可寻的掌法之中看出狐鹿估隐藏甚深的一丝破绽。 也许是二十年前祁凤阁留下的阴影,也许是这次他察觉中原高手辈出的着急,又或者是迫不及待想战胜晏无师的急切。 无论如何,这都是晏无师所乐于见到的。 他想起之前沈峤对自己说的,狐鹿估精通数种兵器,并将剑法刀法都融在掌法之中,令掌法更趋于完美,但趋于完美,不代表十全十美。 凡事总有破绽。 他忽然点出一指! 对方掌风化作万千幻影,他却只出一指! 这一指,直接点向对方。 狐鹿估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晏无师发现了自己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狐鹿估的掌风已经落在晏无师身上,而晏无师那一指,同样凝聚了数十年功力,势如破竹,直接点在对方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巨响,狐鹿估整个人直接往后飞,他眼明手快抓住悬崖上的横枝,又借力掠了回来,重重撞在巨石之上,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的脸色先青紫而后煞白,几近透明。 反观晏无师,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只是方才出指的那一只手软软垂下,微微颤抖。 “你……赢了。”狐鹿估几乎是说一个字,吐一口血。 而每吐一口血,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晏无师依旧未动。 狐鹿估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头顶的悠悠白云,湛湛青空上。 他毕生遗憾,不是未助突厥入主中原,更不是先后败于祁凤阁、晏无师之手,而是无法再向武道更进一步。 人死后,若有转世轮回,不知来生能否依旧能有追寻武道巅峰的机会? 他缓缓闭上眼睛。 “狐鹿估……死了?”王三郎讷讷出 分卷阅读339 ,有些捧着热水进去,有些捧着换洗的旧衣裳,沈峤眼尖,一眼就看见衣裳上还有斑斑血迹。 他心跳漏了一拍,再顾不上其它,直接闯入屋里。 绕过屏风,就是寝室。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毫无疑问是晏无师。 对方双目紧闭,面色冷白,乍看竟与当日从半步峰上下来别无二样。 那一瞬间,沈峤心跳几乎停止,他快步上前,就要捏住对方的手腕细细诊脉。 晏无师却在此时缓缓睁开眼。 “你不是要走了么,怎么还在?” 语调冷淡,没有半点先前的笑意,就连看向沈峤的眼神,也是如同一潭冷泉,深不见底。 沈峤一怔。 辞别的话到了喉咙,却半句也吐不出来。 晏无师复又合上眼,淡淡道:“我没事,你要走便走罢。” 他从前想要做什么事,达到什么目的,那真可谓是不择手段,沈峤与他相交至今,也算对此人了解甚深,此时见他竟一反那日言笑晏晏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淡,心头没有半分解脱欢喜,却反是说不出的别扭。 沈峤定了定神:“救人救到底,我既然将你从半步峰上背下来,总要等你完全康复了才走。” 原本以为他已经没什么大碍,谁知道方才这一出,又将沈峤的心提了起来。 但晏无师却不肯让他把脉了:“多谢沈掌教,你几番不遗余力救本座,本座铭记于心,不过浣月宗自有良医,不敢再劳烦沈掌教出手。” 他将手缩入被中,直接闭上眼,作假寐状。 玉生烟站在旁边,兴许是不忍心沈峤呆怔模样,出声道:“沈道长……” 沈峤回过神,问他:“方才我看见衣裳上有血,这又是怎么回事?” 玉生烟尴尬道:“是我削果子,不小心削到手了。” 他举起自己的手示意,手掌处果然裂开一个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上面还洒了药粉,血痂跟白色药粉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不过再狰狞的伤口沈峤也见过,这简直不足为道。 玉生烟天资聪颖,在武道上颇有其师之风,所欠缺的仅仅是经验和阅历,但像削果子划到手这种低级错误,别说玉生烟,哪怕稍有武功的人都不会犯,但沈峤此时有些心乱,竟也没有察觉这种浅显荒谬的问题。 他回头看了晏无师一眼,后者仍旧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以沈峤的为人,肯定做不出上前把人摇醒这种事,他心地忽然生出一股委屈:明明是你来招惹我的,怎么事到临头,反倒翻脸不认了? 自然沈峤不会想的这般直白,但约莫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玉生烟横在两人中间,越高感觉到那股诡谲的气氛,为免自己继续尴尬下去,他忙开口打破僵局:“沈道长,正好我也想回长安见师兄,不如我们一道回去?” 沈峤却摇摇头:“你好生照料你师尊罢,我先行一步。” 他没有再看晏无师,但语调也很轻,显然是照顾到病人在休息的缘故。 看着沈峤离去的背影,玉生烟摸摸鼻子:“师尊,会不会过火了?沈道长好像生气了。” 晏无师睁开眼,懒洋洋道:“不下猛药,安得良效?” 他又看了玉生烟一眼:“我这样冷待他,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对他不能有丝毫不敬。” 玉生烟忙道:“弟子不敢!” 他哪里敢啊,不说沈峤与自家师父关系匪浅,单说沈峤的武功名列天下十大,又是一派掌门,无论哪一点,都是玉生烟需要仰望的存在。 “那沈道长若是真的走了……?”您别是玩过头了,沈峤外软内硬,外柔内刚,一旦真把人气跑了,说不定就哄不回来了。 晏无师微微一笑:“其实他心地早有此意,只是拉不下面子,却不过自己的道心罢了。” 玉生烟心道是吗,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晏无师仿佛察知他在想什么:“你看人的眼光,还要跟边沿梅多学几年。” 被一眼看破心思,玉生烟暗暗吐舌,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沈峤果然说走就走,次日一大早,玉生烟还没来得及送别,就已经收到下人来报,说沈道长离开了。 不过沈峤临走之前,还不忘留下几份药方和丹药,用来给晏无师调养身体。 他生性仁厚,但仁厚并不等于傻,晏无师忽然装病,沈峤就算把不到脉,回去之后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心中不免有气,于是原本打算过两天再走的想法,直接变为隔日一大早就走。 一开始,沈峤的确是往长安的方向去的,不过行至奉州的时候,他居然遇见了前来找他的袁瑛。 沈峤重新执掌玄都山之后,就派了两名长老前 分卷阅读345 观,这白门观在数座道观之中也并不显眼,被打压了这么久,那些道士一听皇帝有召,个个都激动万分,红光满面,唯独这位新来客居的道士表现得很淡定。 天使果然对他高看一眼,连白门观里的道士也劝他:“道友还是答应下来罢,你毕竟在白门观客居,若陛下发怒追究,我们就要受池鱼之殃了!” 沈峤这才叹了口气:“那就请天使带路罢。” 朝廷宣召道士,却不是召沈峤一人,沈峤答应下来,名字就被登记造册,过了三日,天使差不多凑齐十几个看起来还算合乎条件的道人,沈峤与白门观的两名道士,这才在宫中使者的带领下入宫。 陈宫不比隋宫大多少,但华丽精致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尽显江南丽色,许多道人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奢华,哪怕面上竭力压抑,眼中也难免流露出惊艳。 沈峤三人入了宫,便被引至望仙殿。 那里左右两旁各八个座席,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剩下最靠近门口的那三个,自然是留给沈峤他们的。 沈峤无意与白门观道士争夺先后次序,直接就将前面两个让给他们,自己独坐最靠近门口那个,倒赢得两人感激的目光。 离门口最远,当然意味着最不受重视。 内侍道:“陛下未至,诸位稍安勿躁,勿要喧哗。” 众道士自然不敢喧哗,但窃窃私语也是难免的,沈峤的视线随意往四下一扫,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当即寒毛直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人原本闭目假寐,不与旁人交流,一副孤高之状,此时却正好睁开眼睛,朝沈峤这里望过来。 四目相对,对方若无其事转向别处。 沈峤:“……” 第133章 番外5 沈峤的眼睛没有瞎,所以他也不可能认错人。 让他惊异的是对方胆子之大,除了换上一身道士装束之外,连容貌也未加修改,顶着分毫未动的一张脸,就这么坐在陈国皇宫之内,成为陈国皇帝的座上宾。 众所皆知,陈朝是儒门的地盘,说得不好听点,汝鄢克惠视如禁脔,不许别人染指,像佛门天台宗同样在陈朝境内,就被临川学宫遮掩得光芒黯淡。 论单打独斗,晏无师自然不惧汝鄢克惠,但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堂堂浣月宗宗主扮作道士入宫见陈主,意图抢夺儒门的阵营,招来儒门围攻,这种事情传出去将会很不好听,在沈峤看来,对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自找麻烦。 话说回来,晏无师就是晏无师,若事事都在别人意料之内,也就不是晏无师了。 兴许是沈峤在晏无师身上停留的时间过长,坐在他旁边的白门观道士也注意到了,偏过头低声道:“沈道友,你认识那边的道友吗?” 沈峤:“不认识,我也刚到建康,正要请张道友介绍。” 张道士道:“我只认得你对面那两人,是京中蓝水观的道士,那蓝水观比我们白门观还残破,也不知那两人是怎么蛊惑了天使混进来的!” 沈峤哭笑不得,历来同行相轻,别看道门修的都是仙风道骨的长生之道,其实内里也是人心百态,样样不少。 “我听说先前已经有道友被皇帝陛下召见过了,想来是陛下不甚满意?” 张道士:“陛下想求长生,自然要向道门请教,奈何那些儒生极力反对,这京城之中的道观,以东海观最大,陛下原本寻的是东海观的道士,听说问仙问到一半时,被儒门的人知道了消息,那汝鄢克惠也真是讨厌,竟请了太后施压,当场戳穿东海观道士的仙术,将他们赶出宫去。” 说及此,张道士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不过若非如此,又哪里有我们出头的余地呢,那东海观道士想要独占鳌头,才轻易被驱赶,若整个建康城的道士能联起手来,也未必会惧怕那临川学宫呢!” 沈峤心说恐怕你们加起来也不是汝鄢克惠的对手。 “如此说来,怎么今日我们入宫,却不见临川学宫的人出面?” 张道士:“你初来乍到,也难怪不知,今上登基不久,始兴王起事造反,汝鄢克惠正随军阵前协助平叛呢,太后坐镇居中调度,总理朝政,不耐天气燥热,移驾到别宫去处理朝政了。” 沈峤恍然大悟,难怪皇帝无所忌惮,原来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若太后那边发现此事,她未必会发作在皇帝身上,但总会迁怒我们的罢?” 张道士:“无妨,我早打听清楚了,太后虽然出身儒门,但对佛道也并不排斥,不像汝鄢克惠那个老顽固,恨不得将陈国境内的佛道都消灭干净,知道得了皇帝青眼,我等谨言慎行,总不至于出事的。” 他为人不错,倒是对沈峤知无不言,不过就算日后太后会迁怒怪罪,也抵挡不住人心向上,荣华富贵 分卷阅读350 ?” 什么解围,明明是你自己也想入宫看热闹! 沈峤腹诽道,把心一横,二话不说,直接捧住对方的脸,蜻蜓点水般在那唇上点了一下。 晏无师面色一顿,那点故意凝聚起来的冷厉,霎时烟消云散。 第135章 番外7 沈峤刚要退开,腰上一紧,整个人随之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压在旁边的石墙上。 晏无师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拉在地上的影子几乎融合在一起,沈峤还未回过神,双腿甚至已经被对方强行份开,并单腿牢牢卡在中间,令他动弹不得。 沈峤瞬间懵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动。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直接以唇舌覆住他的话语,将所有声音悉数吞没。 这种具有十足侵略性的行为在晏无师做来却令人面红耳热,他仿佛在品尝一道上好菜肴,先狂风扫荡,确立自己的所有权,然后再放缓动作,细嚼慢咽,深入品味这道菜肴的精髓。 与沈峤相比,晏无师的经验无疑要丰富得多,可正因为他阅遍千帆,才能够步步为营,精心计划,最终引得沈峤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能够令这道“佳肴”由里到外属于自己,品尝起来自然更加回味无穷。 他撬开沈峤唇齿,一手捏住对方下巴,唇舌在内里尽情搅弄,对方在最初的发蒙之后,开始学着他舌头的轨迹,试图笨拙模仿起来,但晏无师却不给他任何模仿学习的机会,略带恶意而决绝地撤了出来,转而咬住他的下巴,以舌尖吮吸,慢慢往下。 嘴巴在动,手也没闲着,原本握住沈峤手腕将他抵在墙上的那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细细摩挲,把玩流连。 沈峤的手因练武而骨节分明,却并不硌手,反倒像一尊上好羊脂玉像,温润细腻,又比玉像多了几分暖意人气,真正是万金也买不来的无价之宝。 晏无师的手从宽大袍袖滑了进去,一路缓缓往上,托住对方的手肘,另一只手则在沈峤腰际摩挲揉弄,半点没有弄皱他的衣裳,但动作实在是一言难尽,连沈峤这样从未经人事的人,都被他这样的挑逗弄得满面潮红,眼角泛水,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晏无师忽然道。 沈峤不明所以地回望,他的思路仿佛彻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成浆糊,眼神也随之流露出茫然,鬓角被揉得微乱,看起来就像一只无害又无辜的小动物,正等着心怀不轨的人下手蹂躏。 晏无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这一条巷子的宅子都买下来。” 买宅子和后悔有什么关系? 沈峤迷迷糊糊想道,喉结因被衔住吮吸而传来麻痒之感,他想要反抗又有些无力,手举起来,却只能堪堪搭在对方肩膀上,反倒像是欲迎还拒。 晏无师轻笑一声,纯情的人他见得多了,却从未有一人像沈峤这样,令他动容,令他打从心底感到喜爱。 恨不能将对方揉入怀中,贴身保管,细致安置,令所有人都无法得见,只他一人能看。 然而沈峤并非这样娇弱的存在,他是足以与世间强者并立巅峰的高手,他外柔内刚,骨子里是哪怕严刑酷法、狂风暴雨也无法摧折的强悍,他有自己的道义,并愿意为了这样的道理而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晏无师并不认同这样的道义,在他过去数十年的生命中,对这样的仁善温柔,不仅是不屑一顾,甚至乐于抱着恶意去落井下石的,但这样的心态偏偏在沈峤身上碰了壁,只有沈峤,让他愿意为之让步,哪怕他并不看好,也并不喜欢。 但这样的底线,却愿意只对这个人例外。 “唔,有人……” 沈峤耳力过人,听见巷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很遥远,但这并不妨碍他略略清醒一些,伸手推拒用上一些力道,嘴里逸出一声近乎呻吟的话语,出了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大变,不由吃了一惊。 晏无师嗯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因此收敛半分,他一旦愿意用上十万分耐心来挑逗一个人,那被他挑逗的这个人,必然只能剩下沉溺其中任由摆布这一条路可走。 更何况是沈峤这样“纯情”的道士。 晏无师的高超技巧很快让沈峤几乎连脚步声也忘了。 但只是几乎。 过了片刻,他抓住对方一只手,满面通红:“光天化日之下……” 晏无师:“光天化日之下,沈道长在此地轻薄我。” 沈峤:“……” 晏无师:“但我誓死不从,奋力反抗,反守为攻,令沈道长这种登徒子束手就擒。” 他还真就捉住沈峤两只手反扭在背后:“没想到沈道长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私底下竟是见了美色就把持不住自己的人。” 沈峤: 分卷阅读354 小沈峤含着泪,委屈兮兮扯着他的袖子:“晏宗主,你,你能带我去见师尊吗,我想他了。” 晏无师:“好呀。” 小沈峤瞬间喜动颜色,小脸绽放出来的光彩简直肉眼可见了。 二人下了马车,外面正是市集,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有了新鲜事物看,就暂时忘记伤心事,小沈峤左顾右盼,满脸好奇。 晏无师抱着他来到一处做糖人的摊子前。 “给你捏个师尊好不好?” 小沈峤看着栩栩如生,颜色各异的糖人,欢喜点头。 小贩笑道:“小郎君想捏的人长什么样,有多高,穿什么衣裳?” 小沈峤认真比划:“这么高,喜欢穿青色衣裳,背后还背着一把剑……” 小贩心灵手巧,很快将糖人捏好:“小郎君瞧瞧,这样可像?” 小沈峤连连点头,眼睛都转不开了,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晏无师笑道:“我没骗你罢,这不就带你来找师父了。” 小沈峤愣住了,小嘴微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人,眉毛拧起,陷入纠结半天,似乎很委屈,又忍下去了。 连晏无师都忍不住有点佩服他的自制力了,要知道这不是十岁的沈峤,更不是十五岁的沈峤,他仅仅不满七岁,一夜之间忽然来到陌生世界,周围一个熟人也没有,还能勉强维持基本的判断力,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忍得再好,小沈峤说话时也带上了一点鼻音:“晏宗主,您知道我师尊在哪里对不对,能否劳烦您帮我找一找他?” 晏无师:“他将你暂时托给我,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他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必然不会有事。” 他的温柔抚慰,让小沈峤稍稍缓解了惶恐,后者吸了吸鼻子,环住晏无师的颈子,点点头。 但下一刻,晏无师低头张口,直接咬掉糖人的半边肩膀。 小沈峤目瞪口呆,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137章 番外9 一瞬间,晏无师遭遇了包括小贩在内,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目光。 生得人模人样,竟然去跟小童抢糖人,还把人家的糖人咬掉一大块,这种情况下,有哪个孩子不哭啊! 小贩家里也有两个儿女,见状有些心疼,忙道:“阿叔再给你捏一个,不哭了不哭了!” 小沈峤闻言反而停下哭声,抬袖抹了抹眼泪,鼻音浓重:“谢谢阿叔,我有一个就够了。” 再看一眼自己没了肩膀的“师尊”,不禁鼻子一酸,小沈峤连忙强忍住眼泪,看起来越发可怜又可爱,别说那些母爱泛滥的女子,便是小贩见了,都忍不住想多捏几个糖人哄他一笑了。 也有心生不平的路人想斥责晏无师,奈何对上对方的冷眼,为其气场所慑,愣是憋得面色通红,没敢开口。 晏无师对小沈峤道:“好啦,我方才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让人再捏一个给你就是,这个残缺的祁凤阁就给我好了。” 小沈峤怒道:“师尊才不残缺,是你咬掉的!” 晏无师笑道:“可你再这样凶,我就将你直接带走,再不让你见到祁凤阁了。” 小沈峤扁扁嘴,要哭不哭,泪眼汪汪:“师尊……” “我要师尊!!!” 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小沈峤直接变成哭包,这下子十个糖人也哄不住了! 晏无师抱着人,额角和嘴角直抽抽,终于体会到自作孽不可活的销魂滋味。 素来乖张肆意的晏宗主,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若怀里不是沈峤,而是别人,他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对方闭嘴,但沈峤在他眼里,无论做什么都可爱,只是晏无师表达喜爱的方式与别人不太一样,他也忘了小沈峤和沈峤的年龄差距,一不小心就逗弄过火了。 …… 所有人都以为沈峤在一夜之间变为小童,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沈峤睁开眼睛,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诚然,身下还是柔软的被褥,头顶也是熟悉的房梁,但窗外却是沉沉夜色,明月高悬。 黑夜没什么不妥,不妥的是习武之人一向五感灵敏,正常情况下绝不至于陷入昏睡状态,就算他睡得沉一些,这会儿也早该天亮了。 无须烛火,借着月光,沈峤将屋内四周打量一圈,发现更奇怪的事情:此处的确是玄都山,可这屋子分明是他从前当弟子时住的屋子,不是醒来之前住的地方! 古怪的感觉越发浓郁,但沈峤毕竟不是小沈峤,他固然感到惊骇,但与此同时心中也萌生了某种设想。 莫非是在梦里回 分卷阅读358 沈峤讷讷问:“那叫什么?” 晏无师:“晏郎啊,你昨夜不是叫了好多声吗,还是哭着叫的!” 沈峤满面通红:“别说了!” 晏无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你我二人有过肌肤之亲,若是男女,我就要你三媒六聘娶我过门了,可惜你不是……” “且慢!”沈峤听着不对劲,“为何是我娶你过门?” 晏无师扬眉:“难道你要嫁?” 沈峤:“自然不是……” 晏无师:“本座喜欢你,不在乎颜面名节,你愿意娶,我自然没所谓,以免旁人对你堂堂玄都山掌教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我却无甚名声可言,为了你,什么委屈也不算委屈。” 这话听着狂妄,却居然还有一丝委屈的味道。 沈峤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无师:“那你到底负不负责?” 沈峤:“……” 昨夜之事,说到底也是你情我愿,以沈峤实诚的性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一股脑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的事来,晏无师正是看中这一点,一步步诱人前进,再让沈峤自愿跳入早就挖好的坑里。 果不其然,沈峤拧着眉头纠结半天,艰难吐出两个字:“负责……” 晏无师微微一笑,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沈郎。” 沈峤打了个寒颤:“……” 晏无师柔声道:“沈郎,你还没穿亵裤呢,这样不冷吗?” 沈峤脸红,紧紧抱着被子不肯放。 这时伙计也将亵裤买回来了,在外头敲门,晏无师过去开门,将亵裤拿过来。 “沈郎,我帮你穿可好?” 沈峤忍无可忍:“你还是叫我阿峤罢!” 晏无师一脸无奈:“你又不肯唤我晏郎,还不让我自己满足一下吗?” 沈峤不肯再与他耍花腔,一把抢过裤子,继续在被子里套好,这才掀开被子下榻准备系上系带。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晏无师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好阿峤,你把裤子穿反了!” 沈峤:“……” 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了! 第139章 番外11 道观小门虚掩。 桂花盛开正好,风清清,云浅浅,天若琉璃,澄明如冰。 一团团金黄浅黄银白簇拥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枝头不堪重负,偏偏还有几只小鸟在枝上跳来闹去。 枝桠轻轻摇晃,花瓣也跟着扑簌簌直落,撒满了底下的鹿一头一脸。 鹿甩了甩脑袋,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旁边矮案上,还未倒上茶汤的碗落了不少花瓣进去,茶壶在小火慢煨中酝酿着茶香,茶香混杂着桂花香,将清爽与浓郁的香味维持在奇妙的平衡点上,令人感觉通体舒畅。 桂落煮茶,道观清静,无疑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足可入画的情景,但杨广关注的重点并不在此。 他看的是正在煮茶的那个人。 对方穿着道袍,头束发髻,再简单寻常不过的打扮,但杨广不得不承认,越是简单,反而越是衬得此人出色。 从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起,到现在有多少年了?杨广没有细想,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总该有不少年头了,此人却真如神仙一般,半点不显老态。 当然,杨广知道,武功练到一定境界,的确会像此人一般,青春常驻,据说江湖上这样的人也不少,但因此人生得格外好看些,杨广每回见到,总免不了要多看几眼,是以印象深刻。 “后院简陋,无法招待贵客,若想问道求仙,还请往前门走。” 清朗平和的嗓音自门后传来,杨广有点尴尬,不由看了自己旁边的人一眼。 后者垂目敛眉,面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跟着杨广等了许久而焦躁不耐,也没有被喊破的尴尬难堪,他仿佛当真只是一个跟着杨广过来游览的陪客,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既然被发现,杨广索性哈哈一笑,推门而入:“本王见道观清幽,便随意游览一圈,不意竟走到这里来,搅了真人的清静,还望恕罪。” 嘴里虽然如此说,却没有知难而退的打算,反倒大喇喇进来,无非是认为道观主人拒绝不了他。 杨广自幼顺风顺水,父母的宠爱令他几乎没有一件事不如意圆满的,性格自然也有些唯我独尊。 “原来是晋王,请进。” 沈峤微微一笑,并未露出丝毫不悦——杨广认为对方这是不敢露出不悦——玄都观若想在长安继续立足,就少不了朝廷的支持。 因为方才站在外面,难免有非礼勿视之嫌,此时 分卷阅读359 沈峤没有起身行礼,杨广也不好意思多作计较,一撩下袍,坐在对面的坐下,又反客为主,伸手一引,示意自己旁边那人也坐下。 “方才在外面闻见真人煮茶,茶香诱人,忍不住驻足,想必真人不会怪我们造访唐突罢?” 沈峤笑道:“自然不会。不知这位客人是?” 杨广故作懊恼:“倒是忘了给真人介绍,这位是智者大师的弟子玉秀和尚,细论起来还是阿父的师弟呢!” 智者禅师出身天台宗,是法一、雪庭等人的师兄弟,前两年,为了收服佛门,杨坚不惜以皇帝之尊拜智者禅师为师,以示自己对佛门的看重,此事一经传开,佛门声势地位水涨船高,一时风头无两。 但眼前这位玉秀和尚,他头上固然一根头发也没有,但身上却穿着常服而非僧衣,所以沈峤听说他的身份之后,脸上难免也浮现一丝意外之色。 杨广:“我将僧人引到道门来,真人不会不高兴罢?” 沈峤笑道:“自然不会,来者是客,晋王和禅师若不嫌弃,便尝尝贫道煮的粗茶。” 杨广洒然一笑:“真人亲手煮茶,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回去才好找阿父阿母夸耀!” 他与玉秀二人接过茶碗低头品尝。 茶的确是粗茶,就算带了桂花香味,也难掩其中苦涩,杨广一点也喝不惯,浅浅尝了一口便不由皱眉,他搁下茶碗,又瞟了玉秀一眼,后者却是安安静静捧着茶碗,一口一口,不快也不慢,全都喝干净了。 杨广自嘲笑道:“看来是我不通茶道,这茶给我,倒是浪费了。” 沈峤:“晋王言重了,茶叶既已成茶汤,便是与人喝的,晋王喝也是喝,旁人喝也是喝,喝入腹中它还在,没入腹中它也在,谈不上浪费不浪费的。” 杨广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倒是玉秀和尚道:“真人此言大有禅意。” 沈峤微微一笑:“佛道本有相通之处,看来禅师与我道门也有缘。” 玉秀也笑了:“旁人都道真人拙于言语,不肯开坛讲道,贫僧看来却不然,真人深谙机辩之术也!” 他长相原本只是清秀,这一笑却有粲然生花之色,令人眼前一亮。 杨广:“玉秀师从智者大师门下时,也与师伯法一大师学了武功,据说是天台宗数十年不世出的奇才,比当年的雪庭资质还要好,我生得晚,也没来得及见雪庭和尚如何厉害,不知今日可有幸,让玉秀向真人讨教几招?” 沈峤的视线扫过二人,落在面前的茶碗上,淡淡道:“以玉秀禅师的资质,恐怕不出几年就有大成,贫道不才,岂敢随意指点?” 这就是拒绝了。 杨广心里很不痛快。 他有心交好沈峤与晏无师二人,奈何后者行踪不定,难得碰见一回,就算碰见了也不会给杨广面子,杨广曾按捺不住在父母面前告状,谁知向来纵容自己的父母,却一反常态没有站在他那边,这让杨广好不懊恼。 至于沈峤,杨广几次亲自上门,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婉言推拒,沈峤似乎对与晋王殿下结交并无丝毫兴趣,纵然客气有礼却疏远。这对杨广这样的天之骄子而言,无疑是好几记无形的耳光,杨广几回气得在自己的寝殿里头砸东西,心里却越发不甘,反倒有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了。 唯一聊可自慰的是,玄都山与浣月宗,虽然没有对杨广的示好表示出接纳,也并无亲近太子的意思。 看着沈峤俊美温和的侧脸,杨广心头有些挫败,又有些不忿。 沈峤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是知道的,当年逆贼陈恭挟持他一路出宫,是沈峤将他救了下来,但杨广觉得这些年父母给玄都山的也够多了,足够抵消他对自己的救命恩情,所以在他内心深处,对沈峤的感激之情其实很少,两人这份渊源对杨广的意义,更多是借此来拉近关系,令玄都山倾向他这一边。 但很可惜,沈峤总是不冷不热,连同玄都山对待晋王,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想归想,杨广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失礼和不恭:“真人过谦了,论江湖辈分,玉秀还是您的晚辈,受您指点也是应该的,不过您若是不愿,自然不能强求,再过几日就是重阳佳节,我已禀明陛下,那一日会在翠华山别庄办宴,不知真人可愿赏光赴宴,本王自当倒履相迎!” 说到此处,他生怕沈峤觉得人多,不肯赴宴,还特意加了句:“届时宴上别无闲人,唯有京中佛道两家之名宿,效仿魏晋名士坐而清谈,并非不雅之宴!” 沈峤面露歉然:“说来不巧,今日贫道便要启程回玄都山,几日之后怕是身在玄都山上了,无法赴宴,还请晋王见谅。” 怒意自杨广脸上一掠而过,但他很快恢复笑容,还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是我强人所难了,真人不必在意!” 待杨广与玉秀离开,廊柱后面方才有人闲闲道 分卷阅读360 :“你将他得罪狠了。” 沈峤头也不回,喝下几口茶汤,一边道:“而晏宗主就这么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任由我来当这个恶人。” 晏无师哈哈一笑:“谁让沈道长悲天悯人,心地善良呢,若是由我出面,那玉秀眼下怕是连玄都观的大门都出不去了!” 沈峤睇他一眼,没说话。 晏无师弯下腰,唇碰着他的侧脸堪堪擦过,一路留下炽热气息,最后停在沈峤耳畔。 “本是打算回来与你过七夕的,奈何没赶上,不过冬至总算不会错过了。” 沈峤的脸色有些红,也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羞赧所致。 “你这一趟去了许久。” 晏无师低声一笑,继续撩拨:“所以沈道长想我了?” 沈峤轰的一下,脸色越发红了:“你知道我想问的并非这个……” “那是哪个?”晏无师似乎以逗弄他为乐,又似乎对他的耳朵很感兴趣,咬住了就不松口,从耳廓到耳垂,很快被舔弄得湿淋淋,沈峤浑身僵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半分也挪动不了。 “你是不是……”他艰难地调动意志力,“深入了突厥境内?” “不,我去的是高句丽。”晏无师还能吐出一连串完整流利的话,因为他的手已经开始深入不可言说的地方,放任其自有驰骋了。 沈峤:“高句丽?你去那里……作甚?” 晏无师:“那里盛产人参,于浣月宗而言也算一桩买卖,我绕道东突厥,就顺便过去看看,段文鸯现在在东突厥混得不错,深得都蓝可汗雍虞闾重用,俨然已是第二个狐鹿估了。” 沈峤摇摇头:“他没有将心思放在武道上,永远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狐鹿估,倒是我看方才那个玉秀和尚,很有几分意思。” 晏无师:“怎么,你有了我还不够,连和尚都想要?” 沈峤霎时满脸通红,张嘴讷讷,既生气想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晏无师忍不住哈哈一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里走去。 第140章 番外12 冬至夜,灯笼都挂上了。 屋檐下一点点莹莹火光,透过薄薄红纸映出,连成一道红线,将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雪还在簌簌下着,不大也不小,足以将天地染白,屋顶上覆了厚厚一层,地上树上也不例外。 练武之人不惧冷,屋门打开,没有风,也不怕雪往里吹,坐在屋内,有地龙取暖,反倒还能欣赏雪景,一举两得。 这里不是玄都观,而是长安少师府。 杨坚即位之后,像宇文邕那样,将晏无师封为少师,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已,叫什么都没所谓,哪怕是封为将军或其它什么侯爵,晏无师依旧是晏无师,浣月宗依旧是浣月宗,没有谁能改变它的地位。 比起宇文邕,杨坚更深刻地明白,这个天下并非由皇帝一人说了算,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豪门世家,他们源远流长的历史与影响力,使得帝王也不能不听从他们的意见,杨坚为了突破门阀的影响,颁布与魏晋以来九品中正选官制截然不同的科举制度,令广大寒门士子都能通过科举来获得进身之阶。 但这样一来,原本负责选拔官员的层层中正官的权力就不复存在,这份权力被皇帝收回手中,寒门士子固然高兴了,门阀世家却不高兴,为了与这股庞大的势力抗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杨坚都不可能抛开浣月宗。 至于玄都山,作为如今道门的中流砥柱,宁可拉拢也不能放弃,身为一个开国皇帝,杨坚自然明白这一点,在对佛门优遇有加的前提下,也不忘对道门种种宽容,意欲在两大法统之间维持平衡,另一方面,又大力扶持儒门,大有与南陈分庭抗礼,将南朝人才都拨拢过来之势。 南北强弱日益明朗,眼看两者之间必有一战,人心逐渐浮动,的确也有不少南方士人北上来到长安,参加北朝的科举。 北朝形势一片大好,许多人都认为,若无意外,继魏晋以来中原四分五裂之后,天下将迎来又一次统一的局面。 不过此时此刻,坐在少师府里头,正对屋门雪庭的人,却并不显得高兴。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碗饺子。 准确地说,是一碗用羊肉汤作汤底,混入了汤圆的饺子。 沈峤微微蹙眉,面对这碗“三不像”,竟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一人从屏风那头步出,见他神色,便笑道:“冬至大如年,北方吃饺子,南方食汤圆,川地要喝羊肉汤,现在三样都集齐了,给你来了个天下荟萃,你怎么反倒不高兴?” 沈峤摇头:“我不喜欢这样吃,汤圆就要吃甜的才好,怎么能与羊肉汤混在一块儿?这又是谁想出来讨好皇帝 分卷阅读362 第141章 番外13 玉秀是不是真与晋王有染,沈峤不清楚,也许晏无师纯粹只是看人家不顺眼,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更重要的是,晏无师的话里透露出一个重要的讯息,将突厥、佛门、晋王这三者连成一条线,让沈峤发现以往未曾留意过的问题。 当今太子杨勇并不崇佛,他更喜欢与文人儒生谈经论道,佛门不希望自己的影响力仅止于杨坚一代,就要在下一代上押注,所以派本门优秀弟子与晋王交好,这并不奇怪,若非沈峤不喜晋王为人,说不定也会乐于看见十五或宇文诵他们跟太子或晋王交好关系的。 但奇怪的是,玉秀身上还有突厥的血统,而且佛门很有可能并不知道这个消息,这就引人遐想了。 沈峤沉思道:“会不会这只是巧合?” 晏无师:“玉秀是五岁丧母,七岁入天台宗的,荣河村与关外仅有一墙之隔,年年都受到突厥人的劫掠,玉秀的身世并非秘密,他六岁这一年,荣河村遭了一场大旱,死了许多人,剩下的离乡背井,也正因如此,边沿梅才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些。” “更有趣的是,”晏无师道,“大旱发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荣河村。” 沈峤知道内情不止于此,静待对方说下去。 晏无师:“丧母之后,村中人对他多有排斥,某夜他就消失了,哪怕后来荣河村大旱,他也没再出现过,村民都以为他出走之后饿死或被猛兽叼走了。” 沈峤:“一名幼童,千里迢迢从北方南下,平安抵达天台宗,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除非一路上有人相帮。” 晏无师:“帮他的人,是宇文氏。” 沈峤:“哪个宇文氏?” 晏无师:“大义公主。” 沈峤愕然。 大义公主原是北周千金公主,在周朝时便已嫁入突厥,为突厥沙钵略可汗之妻,其间在宇文氏的怂恿下,突厥与新生的隋朝曾有一战,而后突厥战败,去年沙钵略死后,她按照突厥风俗嫁给都蓝可汗,如今也还是突厥可敦。 晏无师:“宇文氏视杨坚为颠覆周朝的乱臣贼子,欲除之而后快,奈何手中实力不济,不得不暂且向杨坚低头,再暗中从长计议,这玉秀,便是她布下的其中一步暗棋。” 宇文氏对杨坚怀有国仇家恨,虽然煽动突厥向隋朝宣战不成,但既然与玉秀有所关联,说明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会改变策略,通过更隐蔽的办法来动摇隋朝根基。 如今隋朝形势大好,就算向陈朝宣战,率军南渡,胜利也指日可待,眼看隋朝天下一统在即,突厥经过内乱,暂时没有能力再与隋朝一战,但隋朝内部也并非全无弱点,比如杨坚这两个儿子之间,以杨坚和独孤氏对次子的宠爱,还有杨广自己的野心勃勃,将来在太子之位上,势必还会有一争。 假如玉秀能在杨广身边出谋划策,帮他争得皇位,必然会深得杨广信任,再慢慢地,一步步对杨广施加影响。 按理说,天下在杨坚这一代能够得到统一,那么下一代皇帝所要做的,就是巩固杨坚的战果,收拢各股势力,但以杨广的性情,不太可能甘于当一个守成之君,如果此时再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那么不难想象,事情将会走向何等地步。 沈峤这些年耳濡目染,难得也对其中曲折了如指掌,此时深入一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一招步步为营,水到渠成的计策!” 京郊翠华山,二人立于山巅险要处,凭风而立,眺望京师。 此地怪石嶙峋,山势奇偏,哪怕翠华山景致绝佳,达官贵人们也大都将别庄建在山脚或山腰,这里罕有人迹,却因林木匆匆,鸟鸣幽幽,不显荒凉。 山下河山锦绣,自杨坚登基以来,长安日益繁华,眼看盛世在即,沈晏二人却已经看见十数乃至数十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晏无师负手而立,淡淡道:“宇文氏所谋不小,可惜就算让她颠覆了隋朝又如何,宇文家已经没有良才能复国了,单靠她一个远嫁突厥的女人,不过空谈笑谈耳!” 沈峤叹道:“然而天下百姓这一份安定来之不易,我实在不希望被破坏。” 晏无师:“杨坚一代雄主,可惜隋朝的余荫,只怕不会长久,至多不过二世。” 沈峤奇道:“你缘何如此肯定?” 晏无师反问:“阿峤没有表示反对,不也意味着你赞同我的话吗?” 沈峤:“玄都山数百年道门,对面相占卜有所涉猎,我观杨勇面相,富贵已极,却非人君之相,杨广或许紫气冲霄,有九五之数,却……”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晏无师一笑:“其实无需看相或占卜,你看,若有人想倾覆隋朝,必会想方设法让杨广登基,杨广性子与杨勇截然不同,他上位之后必要谋求一番大事业,届时玉秀也好,随 分卷阅读363 便哪个阿猫阿狗也罢,只要来上一次对外战争,便可消耗民力,引得底层不满,再有杨坚如今改个官制,开创科举,已然得罪了士族,届时士族与草民共同反对皇帝,这个皇朝焉有侥幸存活之理,改朝换代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沈峤被他描绘的情景所震撼,久久无言。 这一切听起来惊世骇俗,却未必是不会发生的。 晏无师虽未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但他的眼光之毒辣,天下只怕少有人及,沈峤如今修为越深,在卜算上的造诣也越厉害,他所窥见的一缕天机,与晏无师之言,正好一一印证。 沈峤:“一命二运三风水,命数不可改,气运却是后天形成,未必无法扭转。” 晏无师:“若杨广肯老老实实,不要对你我起歹意,哪怕他将来能登上皇位,浣月宗也能继续与之合作,但如果他因为我们现在不肯与之交好便怀恨在心,寻机报复,那么现在在他身边潜伏的所有威胁,日后都会成为反噬他的危机。” 沈峤恍然:“这就是你不去动玉秀的原因!” 晏无师含笑:“不错,从这一点来看,玉秀是什么来历,与你我又有何干呢?” 沈峤缓缓吐了口气,重新将视线放在远处的景致上。 浣月宗现在听命于杨坚,但彼此却是一种合作关系,而非从属,杨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与晏无师合作愉快,晏无师也乐于为他铲除一些麻烦与威胁,但若杨坚的继任者不明白这一点,以晏无师的为人,自然也不可能念及旧情。 如果可以,沈峤自然希望天下太平,从此再无战乱离苦,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但他也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人有寿数一样,朝代也有自己的气数,隋朝的气数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五十年,这在立国之初未必确定,但随着每一代帝王做出的种种决策,福祸相加,彼此缠绕抵消,气数就会开始发生变化,从而影响这个朝代的兴衰。 杨坚为后代子孙留下的余荫,能够令隋朝维持多少年的气数呢? 沈峤不禁想道。 他以为自己终于扶持了一名英主登基,但也许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沈峤有点遗憾,旋即很快就释然了。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花开花败,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如此,只要以平常之心待之,便自立于不败之境。 “你在想什么?”晏无师问。 沈峤一笑:“我想,过些日子去南方走一趟,听说最南端有嶙峋奇石,如天之涯海之角,景致蔚为可观,还能看见壮丽辽阔的海潮,想必极美。” 晏无师挑眉:“沈道长一人独往?” 沈峤:“不知晏宗主可愿与贫道同行?” 晏无师:“本座考虑考虑。” 沈峤忍不住好笑,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天高云阔,朝气蓬勃,山河万里锦绣。 这是一个朝代的开始,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兴许掺杂混乱,却更有辉煌。 …… 若干年前。 玄都山上。 “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师兄!”郁蔼揪着沈峤的衣裳不让他走,沈峤费劲在前面迈动步子,郁蔼就像跟在他后面的小尾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 “我不,玄都山是按照入门早晚来排序的,我才是师兄!”小小的沈峤虽然温软,却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撕拉一声,郁蔼用力过度,竟将沈峤的衣裳扯裂了。 两人登时傻眼。 看着沈峤迅速变红的眼眶,郁蔼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峤抽噎:“衣裳是师尊给我做的……” 温暖手掌落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对方蹲下身,将沈峤与郁蔼一并揽入怀中。 “怎么了?” 沈峤如见亲人,将脑袋埋入对方肩膀,呜呜道:“郁蔼将我的衣裳弄坏了……” 郁蔼自知理亏,低下头不说话。 祁凤阁安慰笑道:“好啦,不过拉开一道口子而已,为师回头给你缝上便是了,今日你们林师伯的弟子,周师兄要下山历练,你们就代为师去给他送行罢,快把眼泪擦擦!” 沈峤是个好孩子,闻言赶紧抬袖擦了眼泪,仰头问:“周师兄下山会不会有危险?” 祁凤阁:“不会的,你们周师兄的武功足以自保,我们玄都山虽不涉外事,但若弟子主动要求下山历练,也都随其所请,并不强求一直都要留在山上练武的。” 沈峤郁蔼闻言,不由露出羡慕神色。 在两人眼里,能够下山历练,意味着武功有成。 “师尊,以后我也能像周师兄那样下山去历练吗?” 祁凤阁笑道: 分卷阅读364 “当然,等你们年满十五,就可以自请下山了。下了山,你们想做什么?” 郁蔼偷偷看了沈峤一眼,又飞快移开,小声道:“我想下山赚钱,给阿峤买糖人,哄他开心,不再生我气。” 真是孩子话,祁凤阁失笑。 “那阿峤呢?” 沈峤想了想:“我可能会用师尊教的武功,帮助好人,打跑坏人。但我能不能在山下待一个月就回来?” 好人与坏人要如何界定呢,又是一句孩子话,但祁凤阁并没有扫兴,反是温和询问:“为什么一个月就回来?” 沈峤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不想离开师尊您和师兄弟们太久,我希望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在一起,长长久久。” 风吹过,花树摇曳,将他这一句话留在了岁月里。 草木不言,余情常在。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那段是画面的跳跃,相当于回忆,并不是独立的番外。 如无意外,《千秋》正文并番外就此正式完结,感谢大家一路陪伴走来的江湖岁月。 刀光剑影,人不老,情长在。 我们下一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