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半昏》 对岸 裴燃在二楼的空教室找到她。 深秋黄昏的余晖照在墙壁瓷砖上,空教室前后门均紧锁,靠走廊的一扇玻璃窗却留了缝。 他伸手将那扇窗户往旁边推去,整块玻璃在滑轨上冲行,然后撞到窗框,发出“哐当”震响。 坐在窗下的滕书漫吓了一跳,仰起脸来,晚风吹鼓起淡青色的窗帘,帘子边缘从她头顶飘过去,将梳好的头发拂乱。 “嗳,滕书漫,”黄昏与窗帘共造的光影中,他俯下身,手臂交叉着趴到窗台上,“你躲我做什么?” 看清来者,滕书漫又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到书本上,皱着眉,动静很大的,“哗啦”翻过一页书。 裴燃遭她漠视不止一次两次了,只笑眯眯问:“吃冰淇淋吗?” “不吃。” 裴燃单手托腮,拖长调子“哦”了一声:“那我吃给你看好了。” 滕书漫一时无语,要从地上爬起来,不曾想盘腿坐久了,腿麻腰疼,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教室窗外的人伸手帮着扶了一把。 “悠着点儿。” 她晃神的工夫,裴燃已经从书包里拎出来一盒可爱多,一边撕开包装一边问她:“吃什么口味的?” 滕书漫犹豫了,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可爱多。 “不喜欢这个味道吗?”裴燃见她没有反应,就把那个草莓口味的可爱多送进自己嘴里叼着,然后扒拉出另一支海盐味的递过去,“那这个呢?” 滕书漫缓过神来:“我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那你先帮我拿一下,”裴燃手里抱着书包,嘴里叼着可爱多尖筒冰淇淋,朝她抬抬下巴,“快点拿着,这个冻得我牙疼。” 滕书漫接过海盐味的可爱多,裴燃却把一整盒都塞给她,然后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竟然就这么翻了进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口:“我姐姐这周都不会来上学,你别来烦我了。” 裴燃噎了噎:“那你干嘛不早说……”白费了一番功夫,顿时觉得手上的可爱多都不可爱了。 滕书漫垂下眼睛,良久才道:“这个我不吃,还给你。” “送都送出去了,不吃就扔掉好了。” “好。” 滕书漫还真就当着他的面,把那盒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下楼,她听见身后的裴燃说:“你们姐妹俩脾气差很多嘛。” 这句话她不是头一回听见了,可是他这样大喇喇说出来,还是觉得刺耳。 滕书漫加快了步伐,在一楼甩掉了他——她拐进了女卫生间。 她在隔间里换了一块干净的卫生巾,出去洗手,走廊上果然不见了裴燃的身影。 她舒了一口气,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离放学铃打响已经过去小半个钟头,特地避开离校高峰期确实是为了躲人,不过不是躲他,只是没想到此人更加难缠,在校门口守株待兔,说要跟她回家。 滕书漫故意往花鸟市场的小巷子里走,他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歪歪扭扭避开地上的石磨和宠物笼子以及小贩们的小板凳,自行车前轮几次差点碾到地摊上摆列的陶瓷茶杯和塑料玩具。 走上拱桥时,他终于在桥畔停下来,喊她的名字:“滕书漫!等等我!” 她没有回头,过了桥,一直沿着河岸走。走出几十米,蓦然听到两声清脆的自行车车铃声从小河对岸传来。 她转过脸,看见对岸的裴燃骑着自行车穿过柳树荫,他的自行车前篮不是用来放书包的,而是放了一大捧烟紫色的夕雾花。 即使花期过了,他还是想尽方法为滕书烟弄来了这种美丽的花。 裴燃把一条手臂抬起来,隔空冲她打了个响指,扬眉道:“走太慢了,滕书漫。” 在晚风中,他单手控着自行车方向,车铃上的弹簧片被他拨来转去,不断响起的清凌凌车铃声,像是小时候黄昏的巷子里跑过的小孩,沿路洒下了一大把玻璃珠,在她脚边、眼前跳动着,也在耳朵里、在心里跳动着。 隔着脉脉河水和渐远喧嚣,滕书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无知幼鸟停在不该停的树梢枝头,还只顾着打量晨曦或露水。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笑着问:“现在觉得我不是坏人了?那我以后天天骑自行车上下学好了,倒还挺新鲜的。” 少年人生得清致俊朗,笑起来眼角弯弯,说不上来多赏心悦目。 滕书漫想起关于他家里的一些传言,她最为好奇的倒不是神秘的富商父亲,而是那个听说曾是影视演员出身的母亲。 如果没有息影结婚生子,也应该是个播名天下的美人。 河道内驶过乌篷小船,船桨破水的细响声惊起她的目光——只顾着看对岸,她差点撞上行人。 第一反应自然是慌张道歉闪避,结果那几个人不但没让开,反倒吹了声口哨,左右挡住她的去路。 “我说怎么在校门口等半天等不到你呢,”为首的黄毛小混混伸手一把钳住她的胳膊,“不能仗着封哥喜欢你,你就这么耍我们呐,既然遇上了,老规矩……” “和我们走一趟呗,”在同伙猥琐下流的哄笑声里,黄毛弯下腰朝她脸上吐了个呛人的烟圈,“好不好啊,小嫂子。” —— 1.这类文开头应该是多年后重逢,裴小燃抓住漫漫就是一顿操作猛如虎,情节各种不可描述,但是最近没有蟹肉欲望(望天长叹); 2.海盐味可爱多是穿越回去的,它还挺好吃的; 3.为了对得起标签,接下来几章几乎都是玛丽苏狗血剧情; 4.这篇文不是日更,不是日更,不是日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狗熊 意识到对岸的滕书漫遇到麻烦,他将自行车前轮往右一别,满篮子的鲜花都跟着颠晃了一下。 车轮前落单的紫色花瓣被晚风卷起,从半空中颤悠悠飘坠,于是河面就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 ”滕书漫,”他跨着自行车,朝河岸对面喊道:”你要跟陌生人去哪儿?” 见她不搭理自己,反而安静顺从地和小混混们一起离开,裴燃心中疑惑,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滕书漫!” 那个黄毛小混混早就注意到裴燃,因他是个男生且在对岸,所以先前没想去招惹,不料走了没多少路,就有小跟班来打报告,说刚才河对岸那小子骑车跟在后面。 黄毛来了兴趣,不着急甩掉小尾巴,只将眼睛斜过去瞧身畔的小姑娘:”你能耐啊,背着我们封哥搞红杏出墙那一套?” 滕书漫脸色异常苍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没有。”喉咙干涩良久,说出来的话音语调就尖锐古怪,不知道是在辩解哪件事。 黄毛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不信啊。” ”我不认识他。” 黄毛还想调侃,聒噪的来电铃声骤然响起,他叼着烟拿起手机:”说曹操曹操到。”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边,走开两步:”喂,封哥……兄弟几个还在回去的路上呢……” 这一段路已经靠近拆迁区废墟,黄毛不知在和封昊聊什么,聊着聊着竟然在碎砖堆旁蹲下了,他指间捻着那支烟,听电话的过程中时不时放到嘴里吸一口。 滕书漫站在路边,那几个小跟班嬉皮笑脸地逗她,对她动手动脚,一会儿拉拉发辫,一会儿扯扯书包带子,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和他们喝酒,又问她为什么不像二中其他女学生那样穿校裙。 滕书漫很能忍耐,任他们污言秽语百般捉弄,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倒是推着自行车站在拐角处的裴燃看的心里冒火。 他低头用手机拨了个号码,对方没有接听,就这眨眼的工夫,再抬起头时,那群混混和滕书漫连影子都不见了。 裴燃把自行车扔开,跑过去四处寻找,暮色里只有废墟堆延绵不断,马路对面还有不肯拆迁的人家,只剩半副残躯,而炊烟就从那半边房屋里袅袅升起。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备注是「裴西」。 他跳下废墟断层,环顾四周:“四叔,你怎么刚才不接电话?” 被他称作四叔的男人懒洋洋道:“跟你说了我在搞艺术创作,不要总是有事没事就来电话扼杀我的灵感,小小年纪净干缺德事。” 裴燃说:“我在学校附近的拆迁区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那边似乎听惯了他这套说辞,说话的时候伴随着叮叮咚咚的钢琴弹奏声,“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以后别打我电话求助了,我可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你玩。” 举着手机张望之际,裴燃的眼睛捕捉到湖边芦苇丛里半个蓝白校服背影,想也不想,当即拔腿追去。 挂电话的前一刻,他飞快地说出了一句话:“——四叔,有群小混混要非礼我!” 湖畔芦苇摇曳,太阳已经下山了,晚风凄冷,四野惨淡。 封昊在电话里亲口对她说:“你不必特地来给我过生日,我这边有事要忙,不想分心照顾你。” 滕书漫如释重负:“……好。” 她把手机还给黄毛,转达了封昊的意思。 原以为黄毛会放自己回家,没想到他听后又挂上了一副不正经嘴脸:“人可以不去,礼不能不送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老同学?” 黄毛名字叫黄茂华,是和她同一个初中学校毕业的,的确算是同学。 但是有这种同学还不如没有,念初中的那三年滕书漫倍受这些小混混的欺负,有一回黄茂华带着这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把她堵在巷子里掀她的裙子,封昊正好从巷尾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走出来,她那个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情急之下哭喊着向他求助,封昊明明看见了也听见了,却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态走出了十几步才肯回头。 他一回头,她就知道自己求错了人。因为当时黄茂华挨了一脚狠踢之后,既不敢躲也不敢还手,还孙子似的一迭声叫他「封哥」。 「封哥」。 后来她也这么叫他,与那些小混混们唯一不同的是,她总是将这个称呼的第二个字念得很郑重,封昊也从没有试着纠正过她。 只是救她的那天,他就很明确告诉过她,是因为看她有几分姿色,所以有点心动,反正闲来无事,心动了那么就当一回善人。 滕书漫的父亲以前开过小商店,她从小就知道这些有背景的地头蛇的厉害,眼泪都不敢掉,只能惶惶然点头。 封昊那天不论说什么,她都照样点头。 所幸两年多来,封昊做过唯一的越矩之举就是暑假里她去二中拿录取通知书时,他骑车来载她,并且载回了家,还亲手给她做了一顿饭吃。当时滕书漫坐在餐桌上,全程垂着脑袋喝白粥,筷子都不敢动,结果封昊并没有要求她留下来过夜,反而主动送她回家。 只是在她家楼下,他摘下她的头盔,低下头吻了她。 滕书漫知道他带给自己的安全是场有偿交易,所以一动不敢动,任由他咬破自己的下嘴唇,口中尝到烟草味道和血液的腥甜。她想,痛感可以解释泪意。 封昊只是亲着玩,玩够了放开,拍拍她的脸,让她上楼早点休息。 他看起来像是没有果腹需求的狩猎者,抓住小猎物,先揉搓玩弄一阵子再压在掌下困住,也不是嗜杀欲作祟,就是喜欢占有。 滕书漫回过神来,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要哭不哭的,眼皮子和耳尖都是惹人浮想联翩的淡红。 黄茂华见过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怕了自己,又想到可以借机报复,便有些得意:“封哥最喜欢的礼物,不就是你么?”勾住她瘦削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劲,她闻到他身上的怪味,“来吧,听话。” 滕书漫被他挟持着带到湖边一处废弃的仓库里。 背后有只手将她往前狠狠一搡,她踉跄几步,在水泥地上站定了才转过身去。 卷帘闸门被黄茂华慢慢拉下来,她最后看到的是那群人猥琐的笑容和昏暗天色里闪烁的烟头红点。 视线被一整面冷铁也似的黑暗斩落,她抓着书包带子呆呆站在原地,像一只迷路的褪色风筝。 她在心里默数到一百,给自己一个「他们已经离开」的心理暗示,然后跑过去掰卷帘门的底面。 可是怎么都掰不动,指甲都折断了,地面的尘灰沾满了十指和校裤膝盖,她跪在地上,透过卷帘门与地面的缝隙,看到了地上的黑色锁头,以及一双灰白男式球鞋的鞋尖。 她以为黄茂华等人还未离去,害怕被再次欺侮,爬都还没爬起来就仓皇后退逃离卷帘门,一不小心被自己的书包带绊倒,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一撑,擦破好大一块皮。 大门口果然传来了动静,先是锁头被人扔到一边的声音,然后一双手用力掀起了卷帘闸门。 “有人吗?”铁门只掀起半个人高,一道身影猫腰钻了进来,朝仓库喊了两声:“滕书漫,你在里面吗?” 裴燃掏出手机,屏幕跳出来「电量不足」的提示,他没在意,直接打开了照明功能。 “裴燃同学路见不平都来拔刀相助了,你在的话,好歹吱一声啊。” 风拍着卷帘门响动不断,阴冷空旷的废弃仓库中央角落还有一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 手机的照明灯光线乱晃,他慢慢走近那个乒乓球台,看见滕书漫的马尾辫,扎辫子的发绳是灰色的,应该是用了很久,白色橡皮圈都露了出来。 “喂,滕书漫,你干嘛不应我?” 他绕过乒乓球台,在那个少女跟前半蹲下来。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整张脸都埋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虽然没有抽泣声,但直觉告诉他,她准是哭了。 裴燃的手伸过去,本来想拍几下她的肩膀,不知为何又半途打消了这个念头:“好了好了,我带你出去吧。出去以后,你爱怎么哭就怎么哭。” 他费劲将滕书漫拽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卷帘闸门再一次被人下拉关闭的“轰隆”巨响。 裴燃脑子一懵,身体先做出反应,撒腿朝门口奔去,只有四十米不到的距离——这次的锁头是真正落了锁。 他愤怒至极,抬脚踹门,对这群小混混破口大骂。 而门外那群人计谋得逞,吹着口哨,大声说着荤话刺激他:“……这妞估计都还没被咱们封哥开过苞呢!给封哥戴大绿帽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啊老弟!” “怎么都在吓唬人呢,不是说那什么什么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闹什么闹,打电话问一下老大什么时候到茶馆,说我们这边已经交差了,就不留在这鬼地方了……” 校服(修) 黄茂华慢腾腾的迈上通往茶馆二楼的楼梯,穿红色旗袍的女服务生倚门和人调笑。他走过去,手掌贴上她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封哥还没走?” 女服务生娇嗔:“还在里头呢。”说着为他开了厚木大门,又被他搂着亲了一口才款款离开。 套间里是一个小厅,水晶灯下摆着一张麻将桌,桌边坐着四个打麻将的人。封昊身后站着个小美女,将手抬起来搭在椅背上,指尖丹蔻在灯下一闪而过,好似溅到半空的几滴血。 黄茂华走近前,那椅背边上的女人弯腰贴着封昊的耳朵吐气:“二哥,那儿是不是有个人找你呀。” 封昊连眼神也不愿意施舍:“什么事?” 黄茂华这才笑了笑:“封哥,我还是等您打完一圈再说吧。” 封昊没再说话,桌上的一个生面孔玩家却把牌推了,伸了伸懒腰,喉咙里发出呵欠声:“不玩了!除了人还在,都输得精光!下回可要让肖灵枝替我摸牌,瞧二哥今天手气多好!”语毕,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封昊身后的年轻女人。 封昊也不勉强,把赢来的三张支票递给肖灵枝,肖灵枝不肯收,软声道:“我怎么敢要?二哥肯带着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那生面孔笑了一声,点燃了一支烟,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封昊说:“拿着吧。” “我不要嘛。” 若她拿了这笔从齐邯处赢来的钱,也就等于是变相把自己卖给齐邯当玩物。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但肖灵枝仍是不甘心:“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她伸手要去碰他,没碰到,反而被另外两个男人抓住往后拖,便着急道:“封哥……” 封昊从椅子里站起身,看见杵在一旁的黄茂华,他停了停:“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他身后原本是阳台的地方如今被一整壁玻璃鱼缸替代,缸底的二色灯光照着水里的大小金鱼游弋撕咬,小的已经断成两截,残破鱼身涌出暗红色的血。 黄茂华把目光从肖灵枝玲珑曼妙的裸体上挪开,耳朵里却还充斥着女人做作的呻吟声和啜泣声。 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告诉封昊,他手下的小弟今天在第二中学附近看到滕书漫和小男生幽会。 “这样啊……”像是听到自己家里小孩玩闹中无意打碎邻居窗户一样,封昊的神情语气皆漫不经心。 他屈起手指敲着自己削瘦的下巴,似乎另有要事需要思考,无暇顾及滕书漫。 黄茂华背后冒出一片冷汗,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就缓步离开了。 直到封昊的身影消失在短廊尽头,黄茂华那颗悬着的心才松懈下来,也不敢回头看活春宫,连忙低着头走了出去。 夜里湖边很冷,仓库之前选址就是为了储藏鱼鲜,即使废弃许久,冷意之中还浮荡着若有若无的腥味。 裴燃第三次试图翻天窗失败,只好退回原地保存体力。 兵乓球台下面缩着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女孩,被冻得厉害,抱着书包瑟瑟发抖。 天窗透进来的一小块光亮就落在她身前的水泥地上,他清楚地看见那块地的粗糙与不平整,仿佛平滑肌肤上的一块癞瘢。 心里有气,又不能迁怒女孩子,他只好把那架因为低电量而自动关机的手机上下抛接着玩。 这鬼地方越来越冷,像是被打开了制冷功能的巨型冰柜。他也感到手足逐渐发凉发僵,便跳下地来回走动,伸展筋骨,最后索性绕着空仓库跑圈。 跑到微微喘气,裴西还没有来,他踢了一脚卷帘门,回来时把书包卸下,丢给滕书漫:“喏,我的书包也给你抱着取暖吧。” 男生的书包比较大,滕书漫过了十来秒才伸出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将它拉到自己手臂边倚盖着。 到底不敢抱他的书包,只小声说:“谢谢,”过了片刻又补充道,“对不起……” 是为之前没有提醒他“那些混混可能去而复返”而道歉。 但她也清楚,那个时候若是自己出声提醒,那么结果只会更坏,此时此刻眼前的他也别想活蹦乱跳,更别说在仓库跑圈,所以她宁愿被裴燃误会。 “算了,”裴燃看她一副有难言之隐的小哑巴模样,也不忍心多加责怪,就弯腰在她身边坐下,“以后尽量别和这些人来往了。” 滕书漫没有应声,这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交集。 “你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滕书漫说:“我爸妈没有这么早回家。” “那你姐姐呢,”裴燃问,“她不来上学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是。”她只愿意回答一个字。 “……好吧,待会儿我四叔的人应该会找过来……你饿不饿?要不是手机没电了,我可以让他们带点披萨过来。”听他语气,似乎把这次的落难当成大冒险。 滕书漫抱着膝盖,说:“不饿。” 裴燃把两条腿伸出去,叹气道:“在这里好无聊啊……”说着忽然转头盯着她看。 滕书漫慌忙把脸别开,他还要凑过来看,像一只活泼过头的花明兔,蹦跶着来到她面前。 “说真的,有时候我会认错你们俩,我以为你这里也和滕书烟一样,”他的指尖点着自己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没有。” 滕书漫的视线慢慢转回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看见他单手撑着下巴在笑。 那一霎只觉平生所见,万物之妙,尽收他眼中,连那点不可说的小心思都仿佛无所遁形。 裴燃却笑着说:“你干嘛这么怕我,我又没有欺负过你。” 她怅然失语,既为自己悲哀也为自己庆幸。 学校里很多女孩都可以自由的、肆无忌惮的喜欢这个人,唯独她是不可以的,唯独她曾被他亲自下了禁令——他喜欢的人是她的亲姐姐。 几乎一模一样的皮囊,人们的目光自然会追逐其中更丰满的灵魂,同时也怜惜更病弱的躯体。但是充盈她心中的这种陌生的、蛮不讲理的情感却像洪水猛兽,她不断尝试压制抗争,最终也只能在无数个遇见他的清晨反复告诫自己:「要清醒啊」。 她黯然移开眼,裴燃也适时站了起来。他转身看向门口,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应该是我……”他迈开步子,手臂被滕书漫抓住,后者小脸煞白,朝他摇头,示意先躲起来再说。 门外的那几个人已经开始砸锁头,裴燃迅速抓起地上的书包,跟着她躲到仓库深处的黑暗角落里,那里有几个坏掉的铁货柜,一走近就闻到腥锈味,催人欲呕。 滕书漫有贫血症,猛然奔跑蹲坐都会引起头晕,这个角落气味腥臭,她抬手捂住口鼻,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都在轻轻发颤。 裴燃看了她一眼,天窗漏下的月光照不到此处,两个人都被黑暗笼罩,砸锁开门的间隙静谧里,他依稀听到滕书漫急促凌乱的呼吸声。 仓库的门被人推卷向上,月光泼进来,门口人影缭乱。 他不得不伸手捂住滕书漫的口鼻,将她往阴影深处拖。 滕书漫那只掩口鼻的手被他的手掌按住,呼吸彻底受困,她微弱地挣扎了两下,听得他在自己耳边细声劝道:“忍一会儿。” 少年身上洁净温暖的气息骤然入侵她周身寒凉的空气,她浑身一震,恍惚听见身体骨骼关节的弹响与血液的回暖流淌,像水面薄薄的冰层被凿碎后随着暗流回旋涌动,至死都在那片潭水里追逐循环。 开门的那些人里只走了一个进来,皮鞋踢在水泥地板上嗒哒响。 “裴燃,你在不在?” “在的话就快点出来。” 来人有一把清贵的好嗓音,影子被月光拉长,一直投到他们藏身的货柜前。 “别怕”,裴燃放开她,“是我四叔。” 星期四这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滕书漫向叔侄俩道过谢后,拒绝了裴燃送她回家的提议。 “我家不远,自己走回去就行。” 裴燃担心之前那群混混会再拦路堵截她,皱着眉说:“这样不安全吧?” 滕书漫莫名其妙很固执,再次向他二人鞠躬道谢,转过身就跑。 可惜跑了没几步路,裴燃就追上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滕书漫,那个……你的……你拿着穿吧,路上小心。”好好的一句话,被他说的磕磕绊绊。 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被塞进她怀里,那个少年说完也立马跑了回去。 她抱着衣服站在马路边,脸红的不像话,连声谢谢都忘了说。 等到走回马路上,就感觉到内裤凉凉的,她站在一盏路灯下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校裤后面沾了一大片经血。 联想到之前裴燃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她又是尴尬又是难过,连忙把他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走了两步,就往家里跑去。 她一路胡思乱想走到居民楼下,掏出钥匙开了门,爬到四楼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住户的杂物,照明灯泡早就被人偷摘回家,波浪形铁丝网后的窗户玻璃也尽遭顽皮孩子的弹弓破坏,她站在黑暗里,冷风像是从四面八方吹来。 她低头去解开那校服外套的两只袖子打的结,指尖冰冷且发疼,又撕下一片残损的指甲。 之前怎么会将结打得那么紧?她开始慌神,那两只袖子不再像是两只手抱着自己,反而像是束缚身体的绳索,要捆着罪人去接受惩处。 抖着手解开袖子的瞬间,四楼西边的住户将绿漆铁门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推出门外,连带一大包东西也随之被人丢了出来。 “不要再来我家白吃白喝了!我爸妈养不起你,也没有义务养你!” 铁门“哐啷”甩上,那女人发出冷笑,把手指间夹着的劣质香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蹲下来收拾散落一地的内衣和连衣裙。 有一件黑色拼接粉蕾丝文胸落到滕书漫脚边,她蹲下去捡了起来。 递还给物主的时候,滕书漫叫了她一声:“姑姑。” 是非 滕雅彤从地上站起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半袖白色旗袍,婀娜姿态好似一株雪白山茶花。 她接过滕书漫手中的内衣,笑道:“回来的正好,你有钥匙的吧?给我开个门。” 滕书漫硬着头皮开了门,滕雅彤拎着自己的衣服袋子,紧挨着她的肩膀挤进去。 客厅里的滕书烟抬起头来:“漫漫,你今天……”待看见她身后的滕雅彤,表情一下子晴转多云,“你怎么还有脸进来?” 滕雅彤置若罔闻,打开杂物间改造的客卧房门,将自己的衣物往床上一扔,踩着坡跟拖鞋走向卫生间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滕书烟气得浑身发抖,坐在她身边的那两个补课的孩子被吓到,其中机灵的一个对她说:“姐姐,我们想回家洗澡睡觉了……” 滕书烟冷静下来,收起他们的答题纸:“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记得明天来校对分析错题。” 她从一年前就开始给邻里的小学生补课以补贴家用,那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收拾好文具准备离开,滕书烟又拿起茶几上的手电筒递给滕书漫,让她帮小孩们照明一下楼道,免得摔跤跌倒。 滕书漫举着手电筒回来,她姐姐颤巍巍端过来一杯白开水。 开水没有很烫的,想来是之前就倒出来降温了,白水装在一个蓝色的马克杯中,杯身印半个红桃心,另一半图案在滕书烟的杯子上。 姐妹两人大部分日用品都是成对的,毛巾,口杯,枕头,睡衣,拖鞋,背包……就像她们拥有两张几乎相同的脸那样理所当然。 滕书烟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套都没穿,你不冷吗?” “不冷……轮到我值日,教室和综合楼都要搞卫生……”滕书漫捧着水杯,不敢看她的眼睛。 滕书烟在家里不怎么坐轮椅,一般是拄着拐杖走来走去,也并不是她无法行走,就是养成了一种心理依赖:“我还以为你跟别的什么人去玩了。” 她总是话中有话,滕书漫不知如何回答。 正好滕雅彤打开卫生间的门,滕书烟又回头告状似的对妹妹说:“大伯母买了一些樱桃来看望我,我洗干净了放在玻璃碗里,结果全被姑姑吃光了,我醒来只看见一桌子的果核……” “几颗樱桃至于么?”滕雅彤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漫漫,吃饭了叫我,我去睡一觉先。” 滕书烟眼圈发红,对她说:“那些樱桃本来是我特地留给你吃的,你说姑姑过不过分?” 也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滕书漫只唯唯诺诺应和着,心里完全想着别的事情——在楼道里她就把裴燃的校服外套塞进自己的书包,现在腰间系着的外套是她自己的,她得赶紧洗干净了还回去,留着难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好容易滕书烟回房休息,她跑去卫生间换了干净衣服出来。 厨房电饭煲里炖着滕书烟的补汤,旁边摆着吃过没有洗的碗勺,她默默收拾干净,眼看着父母差不多要回来了,就折中炒了一锅蛋炒饭,又另外煮了份菜汤端上桌。 夫妻俩回到家,看过滕书烟才坐到饭桌上,说过两天要带女儿去医院再打营养针。 原以为这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但晚饭吃到一半,滕书漫的母亲提及姑姑找工作的事情,桌上吵了几句嘴,一直埋头吃饭的父亲突然站起来打了姑姑一巴掌,骂道:“不想吃就滚蛋!” 滕雅彤挨打完坐下擦干眼泪,又若无其事地捧起了碗,说自己待会儿要和男朋友出去玩,不用给她留门了。 母亲在厨房洗碗,又和父亲起了争执,她从卫生间出来,心想,家里简直就是个是非堆。 滕父走出厨房,问她学业功课,滕书漫说在努力,也会做好笔记带回家给姐姐。 滕父点点头,拖着疲倦的步子回卧室了。 姐妹俩卧室是同一间屋子,分别睡上下铺,她踩着爬梯要上床时,滕书烟在黑暗里扑哧一笑,拧开了床头小台灯。 滕书烟在灯光下望着她,平素冷淡的眉眼也仿佛生动了些:“漫漫,我睡不着。” 滕书漫爬下去,和她躺在一起,两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讲悄悄话。 滕书烟说:“你来月经时有没有感到胸疼?”拉开自己的睡衣领口,“我最近来月经都感到涨涨的很难受。” 滕书漫看了一眼姐姐的胸脯,台灯的光柔柔的洒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可能是因为体弱多病,那里的曲线起伏也并不明显。 她在被窝里按了按自己的胸部,最后摇摇头:“我好像没有……” “后天去医院看看好了,”滕书烟侧过身子,面朝她:“对了,你今天去上学有看见裴燃吗?” “看见了。” 滕书烟躺平身体,望着上铺的床板:“他说喜欢我,你觉得可信吗?该不会是耍我吧?他长的是很好看,但是脾气不知道怎么样。” 滕书漫低声说:“他人应该挺好的。” “真的吗?”滕书烟性格多疑,“这种富家少爷,谈恋爱也许就跟嚼口香糖一样随便,没有味道了,迟早要吐掉的吧……我又是这样的身体,能活到几岁都不知道呢,要是我像你一样健健康康的,我肯定找喜欢的男生谈恋爱,说起来真羡慕你啊……” 滕书漫耐着性子听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重复这些话,习惯性的把手放在枕头下暖着,忽然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吓到了吧,”滕书烟笑着从枕头下抽出一架新款触屏手机:“借你玩。” 滕书漫的手机是充话费送的非智能按键机,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们在校园里使用手机,所以她平时都不带在身上,只有听歌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她对电子产品没多大兴趣,只在功能界面滑了滑,没想到屏幕顶部提示栏跳出来一条消息。 备注是「裴燃」的头像闪了闪:【滕书烟你睡了吗?】 滕书漫像被烙铁烫了手,立刻将手机还给滕书烟:“有人找你。” 滕书烟一看是裴燃,也不回复,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塞回枕头下。 “不理他,我们说我们的。” 滕书漫不吭声,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暖烘烘的,脸上又痒又热。 “傻漫漫!你脸红什么呀,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滕书漫慌乱辩白:“我没有。” “那就好,”滕书烟捏捏她的脸,“裴燃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了,之前那个送你回来的封昊,你们还有联系吗?怎么上高中以来,都没看见过他来找你?他这个人总是神神秘秘的。” 滕书烟一直以为封昊是那种家里有闲钱的大学毕业生,不想工作所以自己开茶楼当老板,故此对他颇有好感。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滕书烟笑道:“我还以为你晚上就是和他出去玩呢。” 滕书漫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从被窝里爬起来:“我上去睡觉了。” 待到她爬上自己的床,躺下盖好被子,滕书烟才拧灭了床头灯。 居民楼楼下有晚归的汽车驶过,淡色窗帘挡不住灯光,让那个圆形的斑点投到了天花板上,从眼前游移到墙角,消失殆尽。 室内重归于黑暗,甫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下铺的滕书烟说:“漫漫,你还在为那件事跟我生气吗?” 滕书漫睁开眼:“哪件事?” “就是……去年我用你的手机发短信给封昊,祝他生日快乐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既然你……” “没有生气,”滕书漫缩进被子里,“明天还要上学,我先睡了。” 无人机从草坪上起飞,裴燃手上拿着遥控柄往后退了两步,扬起脸道:“四叔,你说这个高度,成功空投的可能性有多大?” 裴西说:“与高度无关,反正你从小玩到大的东西,你还能控制不好么?” “我这次还真是被齐贽那小子坑惨了,”月白风飒,他站在空旷处,衬衣外套下摆被风吹起,“等他放假回国,我得好好收拾他,搞得现在全校都以为我在追女生。” “是今天那个女孩吗?” “是就好了,”他移动脚步,草叶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滕书漫性格好多了,可惜当时只有她姐姐在群里。” 裴西问说:“姐姐很难缠?” “怎么说呢,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她会翻脸不认账还装病躲起来,不过也可能是真的生病了,那也不能成为跟我这耗了大半个月的理由。眼看天气凉了,谁去海岛玩啊?” 裴西凝视着草坪上少年的影子,轻声劝道:“别玩过头了,裴燃。” “我有分寸。” 裴西的视线飘到望着不远处的二楼落地窗,他依稀听见灯下优美的钢琴声,不用想也知道坐在钢琴前的人是裴燃的母亲。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保持着学生时代夜间练琴的习惯。 他回过神来,提醒道:“老爷子过两天就要从香港回来了,你最好收敛点,不仅胡闹着骑自行车上下学还玩英雄救美,他老人家的眼线可随处都是。” 裴燃专注操控无人机,说:“这个不需要担心,爷爷从不骂我。” 裴西哑然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也是。” 灰鸽 那件在阳台晾衣杆上挂了一整夜的校服外套还没干。 天才蒙蒙亮,她也没开阳台的灯,阳台防盗栏拦不住涌动的光线,校服外套的袖子被她握在手里,最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也只是感受到了仿佛梅雨季的潮冷与淡淡的柔顺剂味道。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种荒唐触感与味道,必定与衣服的主人相去甚远。 楼下卖早点的小贩早已经出摊,豆浆的热气与香气交叠飘着,南方街巷里两三句称得上爽利的叫卖声也像是被糖炒过头的栗子,总是黏黏糯糯的。 衣服又被挂回高处,她站在阳台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推开玻璃门走进客厅。 家离学校相对远,她老是掐点进校门,都快与值日的政教处主任混熟脸,没想到今天还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倒霉蛋比她更晚,她爬上教学楼的台阶时,回头恰好看见那两个学生被政教处主任逮住训话。 九点多下起了小雨,课间操的二十分钟被团支书占用来通知学校元旦晚会的节目排练,二班抽到的节目是小品,大家兴致缺缺,推三阻四,最后还是班主任进来点人头才作数。裴燃和两个男生在后排座位,全程低头打手机游戏,班主任从来都是给他特殊待遇,视线扫过他们那个角落时,自动把他手上的手机p掉。 滕书漫没有被征用,暗暗舒一口气。 快要上课的前几分钟,裴燃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滕书漫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在等他。 他放慢了步伐,果不其然,滕书漫抬起头跟他说:“校服外套还没干,我下个礼拜一还给你。” 裴燃本来想说不用还了,这破校服自己想穿就穿,不穿就不穿,还没有谁敢管他,话到嘴边,猛然想起目前需要她帮几个小忙,于是改口道:“不要紧,晒干了再还我吧。” 滕书漫说:“好,”又接着说:“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速度太慢,裴燃堪堪与她擦肩而过,压根没听见。 但她还下意识转头看他的背影,看他在座位坐下,看他一只手抓起外套帽子盖在头上,然后趴在了桌面上——上课铃预备铃打响了,他才开始睡觉。 滕书漫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了课本翻开,课本边角被她揉得发皱,她伸手捋了好几次还是无法平整,那一角总有折痕与卷翘的迹象。 真是个恶习。 政治老师咽炎又犯,课上给他们放ppt做笔记,裴燃的一只手握着手机,在课桌底下和滕书烟互发消息。 滕书烟说:【最近的节日是圣诞节。】 裴燃打字过去:【那你就用掉一次机会了。】 【我记着呢。】过了两秒,她又发来消息说:【我妹妹比较傻,你不要乱撩拨她。】 裴燃觉得她说话挺没意思的,就没再回复,锁屏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拣了一支水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ppt内容实在枯燥无聊,政治课老头又一副公鸭嗓,使人昏上加昏。 想起滕书烟的话,鬼使神差的,他侧过脸,目光搜寻坐在左下角的滕书漫。 外面是阴雨天,教室里开着灯,玻璃窗上就映出学生们的影子,这周轮到滕书漫她们组坐靠窗,所以他既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左边脸,又可以从玻璃窗上间接看到她的右边脸。 他发现滕书漫确实长得很漂亮,她就只需安安静静坐在那个位置,那里就仿佛挂了一幅气韵秀逸的美人图。 这么大胆直接的长时间的注视,坐在窗边的滕书漫早就有所发觉,然而她不明真相,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生怕抬起来会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心里发慌,在笔记本上慢吞吞写字,忽听得窗户响起“砰”的一声——有一只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的灰肚黑翼的小鸽子不小心撞到了玻璃上。 班级里有一大半人都被这个异响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举目投视,前后左右都有低声讨论的: “刚才什么声音?” “小麻雀还是小鸽子,撞到玻璃上了。” “啊,好可爱。” 滕书漫扭头看向窗外,那鸽子却振翅飞走了。 她心中想,原来是在看小鸽子啊。 周五放学早,滕书漫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外套,还是有些潮潮的,她拿进屋子里想用电吹风吹干,不料本应该去医院的滕书烟端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本硬封皮的小说。 滕书漫连忙把外套藏在身后,没想到滕书烟先开口了,幽幽问道:“标签的身高码180,这件校服外套是男生穿的吧?”一只手撑着头,笑着看向她:“哪来的,向同桌借的么?” 滕书漫头脑还算清楚,道:“班上没有同桌制度,是向班上的男生借的。” 她弯腰拿起收纳盒里的电吹风,去客厅里吹那件校服外套了。 周五晚上照例父母要加班,姐妹俩吃过饭在屋子里写作业,滕书烟帮她改正了数学笔记本里的几处错误,说自己头痛要去躺会儿,躺了不到五分钟却举起了手机,对她说:“漫漫,我接个电话,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只好站起身披了件衣服,把作业和试卷都端出去。 父母不在家,家里总显得空旷安静,滕书漫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茶几前写作业。客厅的灯不是很亮,又有影子罩下来,有时候卷子上的字都看不大清晰。 熬了大半个钟头把半张英语试卷解决掉,她揉了揉眼睛,听见身后的客房门被人打开,转头看见一个穿短裤的陌生男人丛里面走出来。 那男人也不和她搭话,进卫生间撒了一泡尿,门没有关紧,水声响亮。 滕书漫知道十有八九是滕雅彤所谓的新男友,她从骨子里害怕这种流里流气的男人,飞快收拾课本塞进书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时,有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看,脸上笑容暧昧。 滕书漫跑回卧室里,第一时间反锁房门,滕书烟刚好挂了电话,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外面很冷么,你哆嗦成这样?”滕书烟说,“我这学期可能都不去学校了,你下礼拜帮我买几本教辅回来,要数学和英语的,之前的全部翻完了。” 漫漫背对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微弱:“好。” 冬天的寒意越来越重,圣诞节和第一场降雪一起姗姗到来。 裴燃和几个班委冒雪从门卫处搬礼盒进来,身上积了薄薄的雪花,大家都冻了一遭,进了教室直打哆嗦流鼻涕四处找热水喝。而他随手把羽绒服帽子往后一掀,站在讲台拆礼盒的丝绸带,与旁人言笑,神采奕奕,每一瞬神态都美好。 班级人均一份圣诞礼物拆开来是一个大红苹果、手工樱花果冻和进口巧克力,不用想也知道是另有赞助,否则副班长之前征收的那点微薄班费根本买不起这种礼物。 一群活跃分子挤在讲台上切蛋糕,班长站在老师的椅子上,卷着课本当话筒,大声说这次期末考试只要有一个科目的平均分赶超隔壁重点班,就能解锁一次春季集体旅游。 在哄闹声中,裴燃端了一块蛋糕退后几步,眼神扫过滕书漫所在的地方。 “这个是给你的,”裴燃把那块蛋糕放到她桌上,蛋糕上有淡奶油做的红帽子胖老人和麋鹿雪橇,接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系蝴蝶结的浅绿色礼盒,“这个也是给你的。” 滕书漫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从另一边摸出一个同样规模的淡紫色盒子:“这个是给你姐姐的,你帮我带回去给她吧。” 放学的铃声在走廊和空教室里回荡,他走开几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圣诞节快乐。” 后来滕书漫独自留在教室里吃那块蛋糕的时候,忍不住拿叉子戳了戳圣诞老人的帽子,说:“圣诞快乐。” 她把那两份礼物带回家,洗完澡爬上床拆自己的浅绿色礼盒,盒子里有一个圆蛋造型的润唇膏,玲珑可爱。 她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些许膏体涂抹在有点干裂的下嘴唇,不自觉将手指放进嘴里。 闭着眼睛辨认好久才认出来,这是橙花的味道。 橙花……橙花香透,榴花火照。莫题秋怨,难解春心。* 想得多了,难免感到失意,她一夜无眠,凌晨四点多爬下去,把那支润唇膏锁进了抽屉深处。 而等住院治疗的滕书烟再返家,已经是2008年的最后一天。她在滕书漫面前拆开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淡紫色礼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模一样的圆蛋外壳润唇膏和一只漂亮的女士腕表。 滕书烟举着腕表问她:“好看吗?” 滕书漫裹着被子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背起了英语作文。 元旦放假的第二天,滕书漫去母亲的工作单位给她送手机,回来的路上经过封昊的住处。 封昊住在一栋旧楼里,旧楼的窗户是很有异域风情的红砖圆拱,有一年他消失了整整一个夏天,就在滕书漫以为这栋楼要成为鬼屋的时候,她放学回来不经意的一个抬头,望见他倚在窗边抽烟,爬上窗台的暮色被打火机窜起的光焰照破。他发现了站在窗下的滕书漫,转过身来,烟灰飘经他的下巴和松开的衬衣领口,像一个电影的慢镜头,当时他的声音也慢悠悠的:「好久不见。」 无论多少次走进这栋红砖房,她都有一种走进了八九十年代的时空缝隙的错觉,楼道的照明灯都是玻璃风灯,旧楼的地下室空间很大,尽头那一间的钥匙在她手里。从前他有事要忙,也都是打发她去地下室,在那里她可以写作业,还被允许看电影,像一个小小的自习室。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台dvd播放机,一台用了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对面摆着一张沙发,中间是小茶几,新年的阳光就照在旧窗棱和旧沙发上。 今天她从家里出来没带作业,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回去,在影碟盒中挑拣许久,发现底下用橡皮圈绑着一叠蒙灰的碟片,有一张封面上印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 她记不起这个女演员的艺名,但是记得这张脸。 裴燃遗传了她五官所有的优点,俊眉修目,眸若点漆,如她所想,他的母亲确实是那个时代的出挑美人。 滕书漫在电影片首看到演职人员名单,才知道她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安当。 这是一部警匪电影,身为警察的男主角为了追回失窃文物卧底类似黑帮的犯罪团伙,而一见钟情的女主角就是黑帮大佬的女儿,是这类题材中难得一见的欢喜冤家轻喜剧路数。 年轻时的安当美丽洒脱,演技自然,滕书漫看得入迷,连封昊什么时候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她面前的小茶几上堆了几个干吃小汤圆的包装袋和一瓶没喝完的高钙奶,封昊坐下后也没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她,问她还有没有小汤圆。 她正好拆开一颗,闻言就伸手递过去给他:“最后一颗了。” 封昊低下头,从她手里叼走那颗小汤圆。 她迅速缩回手,脸上颇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电影,电影放到男主角枪战受伤落水时,画面一切,竟然变成了一个全身赤裸的亚洲女人张开腿在男人身下婉转呻吟。 滕书漫之前看得太过认真,一时间没能挪开眼睛,被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交媾男女吓到,手里的牛奶都洒了一点到裤子上。 封昊问道:“你从盒子底下翻出来的?” 滕书漫面红耳赤:“……是。”她尴尬不已,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屏幕,但是忘了茶几也有倒影,此时镜头给了女优私处一个特写,那幕红嫩穴口淌出精液的淫靡画面强硬挤地入她的脑海里。 这盗版光碟播放的内容尺度之大令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环境,于是她对封昊撒了个谎:“我想去上个厕所。” 封昊搭在沙发背上的那只手却没有拿开的意思,反而用手指卷起她的肩上的头发,将那一络发在指间缠绕了两圈又松开。 过了片刻,他说:“去吧。” 滕书漫走出来后发现小挎包没拿,钥匙和公交卡都在包里,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回去。 万幸的是封昊已经关掉了播放设备,看见她走回来,眼皮子一掀,说:“回来了?坐到我这边来。” 滕书漫局促不安,跨坐在异性腿上的动作让她觉得羞耻,甚至恐惧。她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被人从唇角辗转吻到唇瓣,最后撬开齿关。 她抓紧了封昊的衣领,先是浑身僵硬然后慢慢地、不可抗拒地软化,像是烧到温软甚至融化的烛腊。 “第一次看这个,被吓到了?”封昊放开她,让她得空喘息换气。 他似乎身上受了伤抑或包扎好的伤口开裂了,距离太近,她闻到一丝半缕淡淡的血腥味。 滕书漫摇摇头,视线瞟到边边角角,就是不愿意正眼瞧他。 电视早就被他关掉,可他还要问她:“知道电影的结局吗?” 滕书漫没说话,左边锁骨就被他咬了一口,疼得她狠狠一哆嗦,险些掉下泪来:“我、我不知道……” 封昊抬手摸她的头发,从发顶轻轻抚到发尾:“现编一个。” 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她不得已开口:“这是喜剧。” “所以呢?” “应该会是大团圆的结局。” 真正的英雄会得到勋章,离去的爱人会回来,电影结局应在一定程度上符合观众的情感期待。 封昊摩挲她细瘦的腰肢,过了半晌,说:“今晚留在这里陪我。” —— *[清]邹只谟《夏初临本意》 红砖 滕书漫神色慌张:“不回家的话,我爸妈会担心的。” “如果他们打电话来找你,我当然会送你回去,”封昊捏着她的手指玩,“还有什么问题?” 滕书漫眼睫半垂:“没……” 封昊把她带到楼上卧室,反锁了房门,又去拉窗帘。 走回来时对她说:“帮我换一下纱布。”他抬手解自己的衣服纽扣,声音放轻了,不难听出些许疲惫。 封昊是成年男性的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型,滕书漫以前也为他做过这种事,所以还算熟稔不忸怩,只是看见他背上新添的狰狞伤口,手上的动作还是有了短暂的停顿。 第六感告诉她,封昊让她看见并接触这些伤口绝不是因为信任,他们两个的关系始终处于压迫式的紧张状态,他没有理由也不必给予她亲密和信赖。 封昊脑后长了眼睛似的,问道:“在想什么?” 滕书漫一惊:“想……期末考试的事情。” 她说话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从封昊背部肌肤上划过,而后者因为这种偏凉的触感皱起了眉。 “我记得你现在是念高二?” 滕书漫看着他穿衣服,回答道:“不是,我才高一。” 替他包扎的过程中,她一直留意着手机,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归家。 封昊熄灭了室内的灯,深色的窗帘制造了假的黑夜,四壁压沉沉的,封昊亲了亲她的脖子,呼吸微微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封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她不敢有肢体上的抗拒,只能颤抖着说,“你能不能把空调打开,我很冷……” 封昊正在吻她的脖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到的遥控器,只听得卧室西南角壁上空调机发出“滴”的声响,扇叶缓缓降下来,暖风随着那一串红色的数字降临。 在黑暗中,她的衣服一件件被剥下来。 神经的高度紧张带来身体的僵硬,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副没有生命的假人体模特,无法承受任何一样过于真实的亲吻与抚摸。 封昊埋在她肩窝处,似乎刚想起来,说:“差点忘了,你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他的笑声闷闷的,忽然抬头亲她的耳垂,“滕书漫,等你长大要等多久?” 滕书漫说:“我不知道。”她赤裸着上身,坐在他的床上,说话间身体犹自发抖轻颤,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封昊放开她,在一边躺下:“你觉得我是个坏人?” 滕书漫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不是。” 封昊的手指撩开她垂落在身后的长发,在她的裸背上一笔一画的写字。 他手指上的温度与湿度都是从她身上得来的,所以更令她难堪恐惧,不知不觉眼泪涌出来。 封昊在她背上画了二十九道笔画,根据他手指离开她肌肤的时间断续判断应该是三个字,但是她无法辨认到底是哪三个字。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不料只是翻个身就被他一把擒住腰肢。 封昊手劲很大,语气也颇为不悦:“老实睡觉。” 少女柔软的腰身被他的一只手掐着固定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放开,疼的她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打转的泪水。 凌晨五点多,封昊起来接了个电话,给她掖了掖被角才出门。 滕书漫这才放松身体进入梦乡,一夜未睡,困意上涌,清早道路上驶过洒水车,欢乐的铃声都产生了催眠的效果。 清晨入睡的她做了个梦,梦到那部未看完的电影,结局却是男主角牺牲,最后一个镜头从墓碑前的鲜花向上摇,定格在一身警服的年轻人的遗照上。 她满身冷汗的醒来,心中惊疑未定,暗想自己的明明注意力全在裴燃的母亲身上,为什么会梦到电影的男主人公? 回家后她用手机查了一下那个男演员的资料,百科上显示他目前旅居国外,尚在人世。 期末考试那三天下大雪,滕书漫回到家里,看见母亲坐在餐桌边记账。滕书烟高烧不退,住院多日,母亲刚从医院回来,连饭也没有吃。 母亲亲自下厨煮了两碗面,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抬手抹了一把脸,说:“漫漫,你中午去医院陪姐姐吧,帮妈妈分担点,我单位实在请不下来假了,你爸出差在外,你姑姑又和小烟不对付……妈妈希望你能懂事一点,爸爸妈妈也很辛苦。” 滕书漫捧着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点头答应:“好。” 她没告诉母亲,自己下午还有最后一场英语考试。 滕书烟住在普通病房,墙上挂着的电视坏掉了,病友们都在打牌聊天消遣时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窗外飘飞的雪花。 滕书漫帮滕书烟叫护士换了一瓶点滴,早起和考试使得她困顿不已,最后迷迷糊糊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下午一点半左右,滕书烟把她推醒,让她去叫护士来更换挂瓶。 她看了看时钟,和滕书烟告别,说得回校考试。 然而滕书烟却把手上的腕表解下来,绑在她的手腕上:“考试时还是戴着手表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滕书漫知道这手表是裴燃送的,所以不肯戴,但是生病的滕书烟总是很固执,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拽下来,硬是给她戴上了那只手表,接着从她的复习资料上抓过一支笔,拔掉了笔帽。 滕书漫知道她要做什么,每次生病她都要做这件事。 那支笔的笔尖哆嗦着靠近滕书漫的眼球,然后狠狠一颤,用力点在了她的左眼下方肌肤上。 因为疼痛,她挣扎了一下,滕书烟威胁道:“再乱动就戳瞎你的眼睛。” 针管笔尖在她肌肤上转动,留下一点污黑,乍看像眼下的一颗小痣。 滕书烟把笔扔回去,微微笑道:“这样才像双胞胎……手表戴着吧,好好考试。” 午休不足就回学校考试,英语听力还没播放完,她就已经开始打瞌睡,强打精神撑到交卷。 考完回教室自习,班长来通知全班同学去综合楼大厅领课本。 外面天色阴沉,冷雨夹雪。 伞落在了医院,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雪势,打算回教室再等一会儿,向其他人借一把,不想后退时踩到一个人的鞋尖。 她连忙转身道歉,看清身后之人是裴燃。 裴燃没说什么,打开了手上的黑色长柄伞。 滕书漫退到一边,后背不小心撞到走廊墙壁上的消防柜边缘,那动静吸引了裴燃的视线,于是她窘迫低头,又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道歉。 裴燃撑着那柄伞站在台阶下,纯黑伞面上落了一层细白的雪。 他没有再走,而是回头看她,说:“滕书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雪积的不厚,但四处是水洼,鞋子只要踩下去就注定是湿透凉透的命运。 裴燃走在她身边,很幼稚地转了一下伞,把伞上的积雪都转动,从身边簌簌落下。 雪下的很大,滕书漫抬头看他,眼里都是对他童心未泯之举的惊奇。 裴燃幼稚也幼稚得很坦然:“看什么?” 滕书漫说:“没什么,谢谢你。”说完默默走路,前面雪地里有男孩子滑倒摔了个屁股墩,几个死党哈哈大笑。 她听见身旁的裴燃发出一两声轻笑,下意识抬头,意料之外的是,裴燃也转过头脸看她。 四目相对,裴燃说:“咦,你眼睛下面怎么回事?” 他看见了滕书烟给她“点”的痣,她立刻抬手去擦。 裴燃却说:“挺好看的,别擦了。” 滕书漫心里微震,手指用了力,把眼下那块肌肤都擦红了。 “教你个最简单的法子。”裴燃伸手接了点雪花,然后将湿润的指尖按在她的左眼下方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才收回手。 “好了,擦掉了。” 回来路上裴燃把她的课本都搬了,她负责撑伞,路上很多同学都这样搭伙。 过桥时她没踩上防滑草垫,脚下滑了一下,裴燃伸手去扶她,怀里的课本砸下来,掉了一地。 好几本新课本被雪水浸湿弄脏,滕书漫蹲下去捡,捡了两三本,想起来伞还在自己手里,又急忙站起身。 两个人身上都落了雪,裴燃望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费尽功夫把课本搬回教室,裴燃把几本干净的都留给了她,自己端着那几本弄湿弄脏的课本回座位,往桌上随意一堆,就坐下来喝水。 滕书漫点了点课本,发现多了一本历史,于是拿去还给裴燃。 走过去时,裴燃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她怕大家误会,还了课本就赶忙离开了。 裴燃拧上水杯盖子,伸脚踹了一下挤眉弄眼的前桌男生:“给我转回去。” 放假没几天,期末考试成绩就统计出来,二班这次的语文平均分和隔壁的尖子班齐平,滕书漫从姑姑那儿得到一个旧的智能手机,看见班级群里又是接龙红包又是刷屏语音,一片普天同庆的欢乐气象。 班长发布群通知,说下学期春季运动会结束后可以去短途旅游,是班主任同意的正规集体活动,请大家踊跃报名。 滕书漫对着报名表犹豫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名字添在末尾。 那份报名表格传到裴燃的邮箱里已经是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羊绒毛衣,窝在客厅角落的一张沙发上,用手机打开文件,还是没看见滕书烟,但是最后一行出现了滕书漫的名字。 裴燃灵机一动,点开班级群成员列表,找到滕书漫的头像,发过去一个好友添加请求。 —— 群红包功能也是穿越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