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嫁过一个匪》 分卷阅读1 书名:入宫前嫁过一个匪 作者:十具十具 文案 大概是我看着别人花灯艳羡的目光引起了陆阎的注意,他忽然说,等一下,转身就去买了两个花灯,递给我一个,应个景吧。我很高兴,提着灯,隔着距离偷偷看他,在明明暗暗的灯火里,看见他英挺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落在脸上,留下团扇似的阴影,很想摸一摸他的黑色的眉,黑色的眼睫阿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阎,念七七 ┃ 配角:沈奕,白玉凝,苏题燮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念七七阴了陆阎一把,自食其果 立意:敢爱敢恨,及时行乐! ☆、第 1 章 入宫前我嫁过人。 我嫁的人是一个匪,他叫陆阎,占山为王,但雁南人都叫他陆阎王。我本与他无瓜葛,只是运气不好,有一天去南普寺上香,避雨遇见他,不久他叫媒婆去我家中提亲,又送来流水一般的聘礼,我的父母很惶恐,惹不起他,只得将我嫁给他。其实我有心上人,我喜欢的是沈奕,他赴京上任,谁知这陆阎捷足先登,对于陆阎,我自然是恨得牙咬咬。 洞房时,他掀了盖头,想要亲我,被我甩了一巴掌,他有些诧异,但并未动怒。他问我,娘子有什么不满意的么。我怒斥他,你罪大恶极,人间阎王。他自己坐到一边,倒酒喝,又问我,我有何罪。我一一列举,他竟一一反驳,比如我说他强抢民女,他说那些都是被拿去抵债送给糟老头的民女,他抢了之后就叫她们回家,比如我说他杀人不眨眼,他就说杀的都是有罪之人,比如我说他抢人珠宝,他就说那是不义之财,抢了之后他都送给贫苦百姓了。。我气的咬牙,我说好,即使前面的都不算,那你逼我嫁给你,就是恶人。他继续厚脸皮,“其实我长得好又有钱,除了职业危险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娘子。”照他这么说,我们还是天赐良缘,天生一对,我气得抓起一把被褥上的花生,扔他身上,又赶他出门,他想求情,我视而不见,把门一关被子一蒙,一觉睡到天亮。 那时候是大雪天,积雪很厚,第二天我一推开门,他倚着门差点摔倒,我张口想骂他,可是他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睫毛上还结了冰,我嘴上骂骂咧咧,不要以为你耍点苦肉计我就放过你。可是却把他拉进屋,给他倒了热茶,又让他抱着暖炉,还叫人准备了热水让他换洗,他得寸进尺,拉住我的手,咳咳,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就是在弟兄面前,能不能给我留点面。我冷言冷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何必骗人骗己。他假装没听见,在那吃着糕点。 三朝回门,我不想他跟着我回家,可他说要依足规矩,非得跟着我回去。刚到家,我的家里人都惧怕他,屏气凝神,可是他是自来熟,完全不像个山霸王,只过了一天,我的父亲就叫他贤婿,我的母亲细心询问他喜欢吃什么,给他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到了夜里,他同我一屋,我睡床上,他睡地下,月色如水,他问我,七七,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阿。我的脑海里就是沈奕的模样,就脱口而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若有所思,忽然说,回去我请个老师来教教我好了。我张张口想反驳他,可忍不住看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很好看,鼻梁挺直,浓眉入鬓,眼眸永远带着光,明明他是个匪,可是说话却从来不叫人难堪。他忽然侧身看向我这边,我连忙翻过身,背对着他,只听得他说,你怎么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看我没反应,他便自言自语,就像你这样的好看的。我轻嗤,你就是肤浅。他也笑,我莫名觉得心情愉悦。 如果不是有时候他带着血回家,我都要忘记他是一个匪了,有一次,箭头再偏一点就要射中他的心口了。我守了他两天两夜,他的那群兄弟叫我歇息一下,我冲他们发脾气,你们为什么不护着他点,他们目瞪口呆。我给他上药,熬粥,喂水,怕别人照顾不好,自己不敢走开,我好像也会害怕了,害怕他死掉。陆阎醒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浑不吝的模样,他笑的很开心,说,娘子,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眼眶红了红,很想跟他顶嘴,可是他面无血色,糟糕透顶的模样,我把话咽回来,喂他喝水。他喝完水,又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支吾着说,娘子,以后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睡。 他竟然还会脸红,我心软了。 我慢慢习惯成为他的妻子,我会给他做饭,给他作鞋子,去给他求平安符,怕他再中箭,每次他出门都要让他带上护心镜,我还跟山中的医师学习医术,他的很多伤我都能独自处理了。 可是这样平淡的日子被一封来信打破了,沈奕给我写信了,他说他们已经在部署,要攻山,叫我配合他们,把陆阎这一伙人一锅端了。我有些恍惚,是,刚开始嫁给陆阎,我很讨厌他,沈奕那时候给我写信,叫我配合他,于是我把这祁连山上的所有路线部署全都画成图寄给他了。可是现在我后悔了,陆阎并不是什么坏人,就如他在新婚那天向我所说的。 分卷阅读2 我把信烧了,陆阎进屋的时候,皱了皱眉,去把窗户打开了,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要再作匪了。 陆阎笑道,行啊,反正我也不耐烦作匪头了。 可是世事不如人意,沈奕很快带着兵来了,把我和陆阎逼上悬崖边,沈奕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袭白衣,谪仙一般,而陆阎,一袭黑衣,叫悬崖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跟我说,七七,不要怕。 沈奕胜券在握,他对着陆阎说,衡王殿下,别来无恙。 陆阎笑道,沈老四,你怎么也做了太子的走狗。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沈奕忽然冲我招手,七七,过来。他又跟陆阎说,多亏七七,把山里的路线人力部署画成图送给我,衡王殿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陆阎面上的笑容凝固,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很凉,他的下眼睑红了,声音喑哑,他说的是真的? 我垂下脸,不敢与他对视,他怒极反笑,松开握着我的手,又摇摇头,七七,你的心,原来是捂不热的。你我二人夫妻情分,到此为止吧。 风雪呼啸,他忽然往深渊飞身一跃,我想拉住他,可清醒过来,手中却只余残袖。 ☆、第 2 章 我以为陆阎死了,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去。沈奕来看我,他向我道歉,他隐瞒了陆阎的真实身份。我看着沈奕,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着光风霁月,可背地又是作着什么样的勾当,可是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是我害了陆阎。我叫沈奕往后不必来了,他自有他的青云直上,与我无干。我回到家中,万念俱灰,将陆阎的牌位供奉起来,过上吃斋念佛的日子。 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有一天,我爹从外边回来,激动地说,衡王登基了。我的心跳得飞快,陆阎没有死么,他们说的衡王是陆阎么。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板,我当即收拾行装,出发去京都。陆阎当初的聘礼丰厚,我有很多钱,于是花了很多钱,进了宫里的太医院,终于确认,陆阎没有死,现在的皇帝就是我的丈夫。当初他跳崖,大难不死,被一个叫苏梨汀的医师救了,后来各种斗争,反正他赢了,□□输了,逃到邻国。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弥补我的过错,我想挽回他。 可是,陆阎没有给我机会,在第一次我给他端药的时候,他就认出我来,他的态度很冷淡,我同他道歉,请他原谅我。他却说,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我想,细水长流,就叫他慢慢原谅我吧。于是我就在太医院呆下了,平时就是负责给他送送药膳,继续学学医术。 他一般都不怎么理我,我尝试给他做菜,他最开始还忍耐,到后面就直接跟我说不要煞费苦心了。我给他作衣服,他转手就扔了,我好像做多错多。 ☆、第 3 章 年关将至,太医院其他人陆续告假,我拨弄着火炉,倚着门框,看着外面下大雪。贺兰淳带了醉仙居的烧味和酒给我,叫我尽快确定要不要告假,他好安排值班,我说第二天再答复他。 给陆阎送药膳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对我不理不睬,我鼓足勇气,站在他旁边,问“你除夕在哪守夜?”他很诧异,大约没想到我可以这样厚脸皮,他心情似乎不错,随手翻着奏折,漫不经心答我,去太后那。我一鼓作气,“你还吃红豆馅的汤圆么?如果我没有回家,我要给太医院的人做,到时候给你也送一份?”陆阎怔了片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久违的,很温柔的光芒,可是稍纵即逝,他摇头,“不必,有人会做。”一直被拒绝的滋味真是不好,我点点头,趁着眼眶红之前赶紧走。 我给爹娘写信,今年不回去过年了,我和陆阎在慢慢消除误会,今年我得陪他过年。写完送到驿站,自欺欺人,我踩着雪,忽然想起来我曾经说陆阎的话,再坚持坚持吧。 一个人守岁很无聊。于是我们太医院几个留守的人聚在一起,苏题燮是个酒痴,贡献了他珍藏的佳酿,贺兰淳则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新年礼物,他给我送了一个玉镯子。白玉凝和我就准备了一桌子菜肴。一顿好吃好喝后,我们又去护城河边看烟火,白玉凝说,对着烟火许愿,心想事成。真是老土,可是我还是很虔诚地对着稍纵即逝的烟火许愿,我希望,陆阎能原谅我。可是许完愿,我们就在河边撞到陆阎,他和苏梨汀也在这看烟火。苏梨汀就是给他做汤圆的人吧。 新的一年开头就这么不顺利,我心里难受,想要先回去了,他们三大概也累了,便陪我一起回去了。经过一家名为解千愁的酒肆,我积极配合苏题燮,四人又去喝了一通。 醉酒的第二日,头痛欲裂。可是该干活还得干活。今天本来是白玉凝去给陆阎送药膳,可是她醉的离谱,只得我去。我拎着盒走到门前,看见齐公公,向他拜了年,请他帮我把药膳拿进去。齐公公却太好心,说你进去给皇帝拜个年,有红包拿的。 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例行公事,把药端到他旁边,陆阎忽然问我,你手上戴的什么玩意。我低头看,是贺兰淳送的新年 分卷阅读3 礼物,讨个好彩头,我就戴着了。我答他,新年就图个好意头,随便戴着玩。他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宫里的人,衣着打扮都有规定的,你来了一年了,还不知道么。我一时语塞,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临时来顶替白玉凝,没想到还会触霉头。我一时语塞,闷声道,我知道了,不会再犯了。他仍然一脸不高兴,我把镯子摘下来,向他福了福身就要走。他又叫住我,你不懂得怎么拜年么?我这才想起来,恭敬说道“祝皇帝新的一年万事顺遂,龙马精神。他面色和缓了,点点头,叫我上前领赏。是个绣着福字的锦囊,我有些哽咽,同他道谢。他说,你打开看看。我手有点不争气,竟然还会颤抖,打开一看,是一支精细簪子。就好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芒。 陆阎轻咳了一声,又把药喝了。 我很想确认,是不是上天听到我的祈祷了,一觉醒来,陆阎原谅我了。 ☆、第 4 章 就像扔进湖里的一颗石头,漾起了涟漪,可是,过不了一会,湖面重归平静。 新年第一天,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可是没有,从前的陆阎并没有回来。那日过后,他还是对我不理不睬,我心灰意冷。 我跟白玉凝去求姻缘签,解签人看着我们两人的签文,摇头叹气,你们这二位情路坎坷。 白玉凝喜欢的人是苏题燮,她从小跟在苏题燮身后,是青梅竹马,虽然苏题燮游戏人生,浪子一枚,可是白玉凝就是痴迷他,她学医进太医院也是因为苏题燮。 我们都很迷惘,怎么让我们爱的人也能爱上我们,白玉凝认为可能我们得去找一些有经验的人现身说法,于是我们两人去清吟阁取经。清吟阁的姑娘告诉我们,要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白玉凝说她先操作一番。到了太医院,苏题燮找她,叫她帮忙跑腿,白玉凝给他甩了个脸色就走了,苏题燮没有反应,只是感叹女大不中留。末了苏题燮请我们去吃烧鸡,白玉凝说她身体抱恙不去,苏题燮狐疑,问她是不是来月事了,又说不能够阿,她又不是这会来,白玉凝涨红了脸,掐了他一把走了,可是苏题燮还是没有反应,他叫了另一个女官跟我们一起去吃烧鸡,丝毫没有被白玉凝影响了心情。 到了夜里我正要铺床睡觉,白玉凝怒气冲冲又委屈巴巴,跑来跟我诉苦,她扬着拳头,说要把清吟阁拆了,什么烂招数,不仅没有促进她和苏题燮的感情,反倒是推动了苏题燮跟某某女官的发展。 其实我也很想试一下这个招数,可是陆阎一点机会也没有给我,只有偶尔给他送药膳,我才能看见他几眼,他也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可以说是零互动了。 白玉凝说不行,我们不能轻易妥协,还是要勇敢争取自己的爱。于是我们又把希望寄托在话本上,我们买了很多话本,研究其中奥妙,还没研究出来,我因为看话本看的太入迷,忘了关窗户,又通宵达旦,挑灯夜读,第二天就发烧了,我们的追爱策略到此告一段落。 贺兰淳给我看病煮药,他平时就寡言少语的,但是这会嘱咐注意事项时,却说了许多,又叫我放心歇息,这几日不需要我当值。白玉凝一下值就给我煮白粥喝,苏题燮虽然贪玩,但还是个不错的朋友,白玉凝煮粥,他就帮忙炒青菜,他们三人陪我一起吃饭,多亏他们,我还不至于抑郁。 吃完饭他们都走了,我因为白天睡的太多了,就披上外衣到外面走走。 夜里很静,月色朦胧,积雪未消融。 我蹲在院子里,用树杈子在雪地上写写画画。然后一抬头,就见陆阎皱着眉头,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我揉揉眼,再看,还是他。现在的陆阎,真的很爱皱眉头阿。我站起来,冲他扯了个笑容。 他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铿锵有力。 近在咫尺,我脸上烫得厉害,他抬起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下定论,还烧着呢,回屋里去吧。 这是一场雪地的梦。站在面前的是以前的陆阎。我拉住他的手耍赖,我没力气,你抱抱我吧。 陆阎的眼里又浮现了那星光一样的,明亮的,温柔的光芒。他拦腰把我抱起来,我埋头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只要他一个眼神,一个怀抱,天大的委屈都可以烟消云散。 ☆、第 5 章 原来生病有这么大的功效,能叫人失而复得。我蒙着被子笑出声来,白玉凝来看我,以为我怎么了,着急的问我,烧糊涂了么。我露出脑袋,冲她眨眼,陆阎来看我了。太医院只有白玉凝知道我的秘密,她摸了摸我脑袋,烧都退了,于是叫我趁热打铁,往后几天药膳都交给我去送了,她要跟苏题燮去研究药理,我自然很乐意。 我细细地描抹了下眉毛,上了点口脂,有些激动,有些近乡情怯,去找陆阎。 可是陆阎不在,齐公公说他今儿出宫了,去喝喜酒了。 我一脸疑惑,齐公公说,你不知道呢,苏梨汀,皇上的救命恩人,也就 分卷阅读4 是皇上的未婚妻,她表哥今儿成亲。 我听见自己很平静的声音,皇上什么时候成亲阿,咱们是不是得给他准备些礼物阿。 齐公公说,元宵过后吧,这庚帖在占卜司那算过了。 原来不是所有事情努力就可以的。我回到太医院,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贺兰淳问我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又替我号了下脉,看了看我的脸色,没什么问题了,只是脸色怎么那么差呢。他叫白玉凝给我煲个鸡汤补补,我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屋。 直到今天,我才愿意承认,过去的总是过去了,陆阎有他自己的新的生活,过去我辜负他,现在我又冒昧打扰他,我总是做不合时宜的事情。 我回屋写好辞呈,又私下找贺兰淳,同他说,我想要辞了这份工了,我想家了。他很错愕,搁下手上的药理书,说我可以请假回家探亲,去年我没有怎么休假,今年可以多休一段时间。我说我已经决定好了,谢谢这一年多他对我的照顾。我把辞呈递给他,他不接,他说过了元宵再说吧。又问我元宵想要怎么过节,他去安排。我想了想,答应他过了元宵再走。 ☆、第 6 章 元宵前夕,雪下得很急。 陆阎隔着案几看我,他的呼吸很重,额头冒汗,眼睛发红,手握成拳抵在案几上,他在忍耐。 我想上前去,又后退一步。“我去叫人。” 陆阎的声音喑哑,“门都被锁上了,人都被遣走了,”他看着我,“七七,我很难受。” 我走到他面前,给他号脉,太后给他下的是烈性药,他的体温很高,肌肤很烫,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炙热,面上潮红,我没见过他这样,假装镇定地给他倒茶喝。“药效大约持续两个时辰,这种药虽然…”话音未落,他把我箍进怀里,唇上落下滚烫的柔软,他的睫毛扫在我的脸上,鼻梁碰着我的鼻子,他说,七七,帮帮我。我有一秒想落泪,他的掌心粗砺,落在我的每一寸肌肤,像着火,全身燃起许多簇火苗。不知道是他被下药,还是我被下药,他牵引着我,去解他的腰带,层层叠叠的衣扣,我的手抵在他的胸膛前,罗裳遍落一地,他神情虔诚,低头吮吸皑皑白雪,理智被情感彻底击败。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我听见雪落在树上的声音,轻轻的,很温柔,陆阎埋在我的颈肩处,呼吸渐渐平缓,欲望如潮褪去。 原不该是这样的。太后着急子嗣,安排了这一出,本该来的人是苏梨汀,白玉凝偷偷调换,所以才会这样。 只是一场闹剧。书房很安静,我很快整理好,先开口打破僵局,“陆阎,就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看我一眼,眼神落在我的颈上,他说,“别走了。你不是一直想弥补我么,留下来。” ☆、第 7 章 白玉凝嗑着瓜子在等我,我一进屋,她就冲我挤眉弄眼,我倒了杯茶润了润喉,“白玉凝,你可真能。这太后要找你算帐怎么办。” 白玉凝十分淡定,拍拍胸脯“七七,我为了你,可是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苏梨汀也找上门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长得很清秀,白白净净,就是那种我见尤怜的小白花类型。她指着白玉凝,“你,骗我,太后说她是叫我去皇帝那,不是去太后那,”她顿了顿,又指我,“还有你,你无耻!趁人之危!” 白玉凝站起来,擦擦手,说,“苏梨汀,谁无耻了,要不是你跟太后勾结给皇上下药,还能整这么一出,你还贼喊捉贼,要不是看在你跟苏题燮是堂兄妹的份上,我不忍你了我。” 苏梨汀吵架吵不过,哭哭啼啼走了。 我有些负罪感,毕竟苏梨汀跟陆阎都交换庚帖了,可是我跟陆阎,现在算什么情况。我很怅然,我问白玉凝,我该不该留下来。白玉凝拍着我的肩膀,“你怎么这么婆妈,我要是陆阎,肯定不会跟苏梨汀好的。救命是救命一码事,跟感情怎么混为一谈。”我问她,“那你怎么知道陆阎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她呢?” 白玉凝拧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说:“苏题燮跟我说的呀,他说男人都喜欢肤白貌美,大胸大长腿,你不都刚好符合嘛,不然皇上也不会当初强抢你当媳妇对不对,这苏梨汀好看是好看,差了点味道,那胸平得…” 她说完,我忽然想起,三朝回门时,陆阎说就是喜欢我的外貌,那所以,靠颜值取胜?我勉强找回一点信心。 ☆、第 8 章 元宵节。 太后宣我跟白玉凝过去,我很忐忑。我以为太后,是个高冷的老太太,结果,挺出乎意料的。 一见面,太后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端详,摸了摸我下巴,又拍拍我的屁股,说,不错,不错,七七你这屁股,好生养,长得也好看,以后孩子也好看…” 白玉凝连忙附和,是啊,我也觉得,胸还大,以后孩子也有奶吃。 我只能笑得尴尬而不失礼貌。b 分卷阅读5 r   太后这才想起来要找白玉凝算账了,想起来自己是太后了,很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白玉凝,这怎么回事!七七是很不错的,但是这也有先来后到呀。这小阎阎都跟苏梨汀换庚帖了呀,虽然说这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可是我教的孩子,不能这么三心二意,要随他爹啊…” 白玉凝笑得谄媚,她给太后捶肩揉背,“这都是误会一场嘛,那天我给苏梨汀说的时候嘴瓢了,我也不知道是这么个事嘛。不过小姨啊,这就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天赐良缘,百年修得同床枕,这睡都睡了,要不,就将错就错…” 我震惊,难怪白玉凝胆子忒肥,原来跟太后是亲戚,难怪白玉凝跟太后讲话模式,一看就是师出同门… 太后想了想,又拍拍我的手,很真挚地问我,“七七,你喜欢小阎阎嘛?” 机不可失,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喜欢,很喜欢。” 太后有点臭美,“是吧,小阎阎随我,桃花运很好。我是个很开明的娘亲,不搞强买强卖那一套老封建,我支持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的,如果你跟小阎阎情投意合,苏梨汀那边我来摆平。但是如果,”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我终于知道陆阎皱眉头这跟谁学的了。“如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就只能随缘了…” 一出太后宫,白玉凝就点评道,要不是我小姨强买强卖,就不会有这么一出。 我也点评,早知道你是关系户,我就早让你给我安排这一出。 到了太医院,贺兰淳十分沮丧,他说皇帝叫他值班,他今晚没法开溜。苏题燮呢,听说跟人相约月上柳梢头去了,白玉凝急了,风风火火找人去了,我落了单,不过仪式感还是要有,梳了个妆准备出宫去凑个热闹,刚出门就撞见微服出访的陆阎,他一袭紫袍,眉眼疏朗,端的翩翩君子范,他朝我迈进一步,“你来了这么久,我该尽尽地主之谊,带你逛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翻黄历,说今日一切顺遂,真是灵验。 ☆、第 9 章 京都元宵,火树银花,凤萧声动。 今夜无宵禁,闹市摆满各种摊子。东边玩乐区,猜灯谜的,投壶的,射箭的,卖饰品的,西边食肆区,烧味卤味清蒸炸串,应有尽有。南边有胡姬跳舞,马戏团遛猴喷火,北边是护城河,许多人去河边放花灯,祈福祝愿。 人潮涌动,陆阎走在我的左前方,我跟在他后面,他的步伐大,每走一会儿,他就会停下来,漫不经心地等我赶上来。 常看到男女,挑灯相约凤凰树下,白陵桥边,护城河旁,我们显得有些怪异,两手空空,一前一后就那么走着,看着像是情人,又像是陌生人。 大概是我看着别人花灯艳羡的目光引起了陆阎的注意,他忽然说,等一下,转身就去买了两个花灯,递给我一个,应个景吧。我很高兴,提着灯,隔着距离偷偷看他,在明明暗暗的灯火里,看见他英挺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落在脸上,留下团扇似的阴影,很想摸一摸他的黑色的眉,黑色的眼睫啊。 我还在走神,忽然有一姑娘提着灯走到我们跟前,主要是陆阎跟前,笑语盈盈“公子,我同朋友打赌输了,他们叫我上前来给你送个灯。我叫蓝蝶儿,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蓝蝶儿指了指远处一群结伴正在捂嘴笑的姑娘,表情很是诚恳。 陆阎听了,先是一笑,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五味杂陈。陆阎忽然指了指我,说“我已经接了她的花灯了,如果你还想送,就送给她吧。” 我提着灯,有点错愕。蓝蝶儿这时才看到跟在后面的我,她鼓着腮帮子把灯塞到我手上,恋恋不舍看着陆阎,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幸灾乐祸。我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继续走,又有姑娘来送灯送香囊,陆阎继续给我拉仇恨,没几步路,我的手提了四五个灯,接了五六个香囊,走得很费劲,他倒好,一身轻松。 “陆阎,我走不动了。” 陆阎靠近我,垂眸,他眼里映着灯火的光:“谁叫你离我太远,别人的东西扔了。” 我连忙送给来往的小朋友,松了一口气。陆阎忽然向我伸出手,他的神情温柔:“把手放上来,这样人家就不会以为我一个人了。” 我有些羞涩。但是怕他反悔,立马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粗砺温暖。 天上星散落,地下万家灯火。 陆阎带我到一个馄饨小摊歇息,这家店限量,一人只能点一碗。馄饨刚一端上来,香气四溢,我太饿了,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囫囵几口就吃完了,吃完只觉得口齿留香,意犹未尽。陆阎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我看着他,以前我怎么这么瞎,他除了打打杀杀,哪一点像匪… 陆阎看我盯着他,默默从自己碗里拨了几个给我,我甘之如饴,连最后碗里的一滴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陆阎递给我手帕,他稀松平常地轻叹:“一点儿也没变。”是啊,在雁南,他也总是带我去寻觅地道美食,大多也是在路边的小摊,隐蔽的街巷,在 分卷阅读6 清早的晨光中,在傍晚的暮色里,在深夜的星空下,他总是吃的比我慢,总是要多给我夹几个,总是会准备手帕,替我擦嘴角,当时只道是寻常,想到就有点心酸啊。 我怕自己矫情,连忙低下头,盯着脚尖,转移话题:“我们去那边射箭投壶吧。” ☆、第 10 章 投壶射箭,陆阎发挥很稳定,只是很奇怪,他一直用左手射箭投壶,额头上还冒了汗。摊主把我们拉到一边,哭丧着脸告饶,大爷夫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望着这个节来挣点银子的,求求二位手下留情,别砸我场子了。 陆阎问我,还玩不。 摊主连忙奉承我,“这位夫人,您行行好,快跟你家官人说说。你看这些奖品,金钗玉镯耳坠玉佩,您紧着贵重的挑,挑完带着你家官人去护城河猜猜谜,放放花灯祈福,好人有好报阿……” 我忍俊不禁,挑了一对陶瓷娃娃,这对娃娃很有趣,一男一女,女娃娃笑得咧开嘴,男娃娃含蓄微笑,摊主很高兴,拍拍手,说这对娃娃跟我们长得很像,然后连忙送我们离开。我要把男娃娃给陆阎,他却说女娃娃做工更好些,奖品是他赢得,应该他先挑。于是他把女娃娃抢了过去,把男娃娃塞给我,还警告说,这是他辛苦赢来的,叫我要保管好,要是弄丢了就要给我治罪。我努努嘴,射箭对他来说本就是小儿科,不过心里面像灌了蜜糖,这有点像定情信物阿。 河边人潮涌动,我也买了一个花灯,本来想叫他跟我一起对着花灯祈愿,他很嫌弃,皱着眉头说这是你们女人才做的事情,我只好让他帮忙题字,他说写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顿了顿,敛眉写上去。陆阎站在我身侧,我蹲在河边,将花灯轻轻一拨,水面荡漾开涟漪,花灯缓缓朝着水中央飘去,我闭目祈祷。 可是苏梨汀来了,她自然地挽着陆阎的胳膊,很亲密地叫陆阎“阎哥哥”,说虽然她这几天生病,但是今天是元宵,她一定要来陪着他。她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跟陆阎说着前些年逛元宵的趣事,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她忽然转过身,跟我说话,她说“你陪我去放灯吧,阎哥哥不喜欢放灯,在这等我们一下吧。“陆阎欲言又止。 苏梨汀挑了挑灯芯,她笑语盈盈,“我知道你跟阎哥哥过去有一段故事,在雁南。可是,你知道么,那对阎哥哥来说是一场劫难,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满脸血污,武功尽失,右臂都折断了。你不知道吧,阎哥哥现在的右手再也不能射箭了,他的武功也没了七八成“她握住我的手腕,”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么,你错了就是错了,没办法弥补的。阎哥哥是个恋旧的人,他可能会因为从前的旧情对你存有温柔,可是七七,破镜即使重圆也有裂痕,他的右手不会好了,他也不再会是从前的陆阎。我请求你,回到雁南去吧,就当作陆阎已经死掉了。这样,至少还能给彼此一个好的回忆,是不是。“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觉得力气尽失,苏梨汀扶着我起来,我们走到陆阎面前,我不敢再看他,只是垂头看着他的右手,苏梨汀说,七七姐说她累了,要先回去。“我麻木地点点头,落荒而逃。 人来人往,我走在繁华的京都街头,却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想起来以前我嘲笑他文不行的时候,他一点都不生气,他最引以为傲的是他的武力值,再想到今晚他说他很辛苦才赢得奖品的时候,曾经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却要费很大的力气。我真的好难过阿。 我去解千愁喝闷酒,喝得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七七,跟我走吧。”一袭白衣,我陷入昏暗之中。 ☆、第 11 章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疼欲裂。 “七七,好久不见。”闻声看去,竟然是沈奕。他不是跟太子一党逃到大凉去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京都。 我狐疑地打量他,“沈奕,你把我弄到这作甚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看到他,即使他笑得春风和煦,我心里面就打鼓。 沈奕坐在一边的桌旁,端着汤,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放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另提一茬:“我早上给你煮的醒酒汤,放凉了你就可以喝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贪杯了,女孩子家家这样可不行。“ 我没有心情与他寒暄,想要下床走人,可是我却发现四肢软绵无力,根本坐不起来。我怒斥他无耻,竟然给我下软骨散。沈奕笑了笑,白玉般的面容却叫人觉得阴恻恻。他端汤到床前,风轻云淡:“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你乖乖地把汤喝了,我慢慢跟你讲。七七,我不想伤害你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得让沈奕喂着我把汤喝完。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瞥他一眼,你可以说了。他不紧不慢,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汤渍,沈奕真是个天生的戏子,如果不是知道他真实的为人,旁人看来大约以为他是个多温柔的人罢。 沈奕大约称心如意了,这才慢慢同我 分卷阅读7 说:“七七,本来不想将你牵扯进来的,可是你却来了京都,又在陆阎身边,只得把你请来,陪我演一出戏。” 我冷笑:“你太高估我了罢。” 沈奕摇摇头:“七七,你已经在戏中了,由不得你自己选了。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一个文弱书生,非要争名夺利,我也不想阿,可是身在其位必得谋其事,我真实的身份是大凉的皇子,本就是潜伏在这,找时机挑拨大晋内政,四年前本以为成事,把陆阎杀了,扶傀儡太子上位,谁知陆阎命大。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来一遍。“ 原来如此,我冷眼看他:“沈奕,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做些什么,呵呵,陆阎已经不是以前的陆阎,以前他喜欢我才……现在,我对他就是可有可无的,你真是天真。“ 沈奕唇角一勾,茶色的眼眸透着琉璃般的光芒,“那就赌一把。明天就要启程去大凉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第 12 章 沈奕把我的脸易容了,还给我吃了药,一时间开不了口。他自己也易了容,我们坐在马车上,看起来就像是四处经商的普通商贾夫妻。车队走在街上,我听见外面喧哗的声音,一阵马蹄声过,应该是有军队路过。马车缓缓前行,沈奕挑开一边的帷裳,观察了片刻,似乎很满意,他说,“七七,全城戒备,锦骑都出动了,你说我们能不能出得去……“我无力地握了握拳头,“抱歉,忘记你现在开不了口,“他放下帷裳,将我抱到怀里,抚着我的发丝,他贴着我的耳边说话:”我们这样,还真像一对夫妻,即使陆阎见到,也认不出来。“我浑身发冷。 到了城门处,守城的士卒把车叫停,“里面的人都出来。”却听那车夫说,“我家主子是大周来的皇家采购商,有自由出入通行证。“守城士卒说,”今日出城一概要查。“我心中有了一丝希望,挣扎着想抓住这一点机会求救,沈奕面上沉静如水,拍了拍我的手臂,轻声说:“听说伯父伯母近来身体还不错,七七,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我咬唇隐忍,沈奕自己撩开帘子,对那士卒说道,”几位官爷,内子身体不适,不可吹风,我拨开帘子,几位大爷就这样核对一下吧。“那士卒还想说什么,沈奕施压,”我们大周和你们大晋建交不久,这个特许通行证本就不必核查,如果官爷还不行方便,我回去必当禀报君上。“那士卒旁边一个更高级别的将士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拿着画像对着我看了一下,摆摆手,示意我们可以出城。帘幕落下,我正觉得绝望,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我听见外边一阵铁骑声,齐刷刷的下跪声,利刃与铁甲碰撞的声音。我听见陆阎冷厉的声音,“霍朔,今日无论是谁,都给我挨个查,一个都不能放过。“那霍将军干净利落答是。 “这辆车是哪来的?”“大周来的皇家商。” 陆阎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我认得,我听见他朝这辆车走来。 近在咫尺,我的手在发抖,沈奕忽然俯身,扣住我的后脑勺,朝着我的脸吻下来。 帘幕拉开,站在车门口的是陆阎,他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刃,落在我和沈奕身上。我感觉要窒息了,边上车夫解释,“这是我家主子和夫人。” “阎哥哥,在锦绣楼找到你说的那个瓷娃娃了。” 帘幕落下,我听见苏梨汀的声音,随即陆阎翻身上马,挥鞭离去。沈奕这才松开我,他舔了舔唇,“七七,我们启程了。” ☆、第 13 章 到了大凉,沈奕明显心情愉悦,煞有其事地给我介绍大凉风土人情,敢情我是来到此一游的么,我自然没有那么好心性,可是人在屋檐下还得低头,我得弄清楚大凉的情况,弄清楚他打什么算盘,我才能自救。所以他在介绍大凉的时候,我听得很仔细,我还在他府里面到处闲逛,虽然有人跟着,但也总算把情况摸的七七八八。 沈奕后院养了一大波女人,他的品味十分单一,统一白肤红唇大胸长腿,如果白玉凝在这,肯定要啧啧称奇。其中一个叫素琴的女子算是拔尖的,据说很得沈奕的喜欢,现在府里没有正室,女人里头就她说话管事。那天在花园里碰见了,她斜着眼瞧我,问我,“你就是那个大晋的女人?”她的敌意明显,我忽然计上心头,沈奕每天派人跟在我后边,我很难走得掉。如果素琴能充分发挥女人的嫉妒心,到时候能助攻下让我溜掉就好了,看来当初和白玉凝看的话本还是有点用啊。 于是我故意挑衅她,我微抬下巴,违心说道“沈奕专门跑去大晋接我到这来的,就算我是大晋人,恐怕跟你们这些小妾也不一样。” 素琴的脸青了又白,我想第一步完成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素琴忽然一把抓住我,手一扬就要扇我巴掌,我已经准备好拦住她的手了,可是十分恶俗,沈奕比我先一步拦住她,素琴秒变脸,马上梨花带雨,沈奕青着脸警告她不要再靠近我,素琴哭哭啼啼走开了。这下梁子结下了,第二步完成。 沈奕也是个变脸达人,见素 分卷阅读8 琴走了,忽然就变得很温雅,他说,七七,我很高兴,原来你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说着话他就伸出手来要摸我的脸,我往后躲,合理的话我应该顺水推舟,假意麻痹他,可是太难了,我只得假装自己是欲拒还迎,我啐道,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把我绑来这里。沈奕似乎敞开心扉,他说,七七,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使这些下作手段,可是你不知道,我不得不做这些,成王败寇,自古是这个道理。” 我趁热打铁,继续打探“你还想拿我做什么,你们要成王败寇,牵扯上我做什么,假如有得选,我希望从来都不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 沈奕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七七,还记得我说要娶你吗,这次我们就在大凉拜堂成亲吧,明天你陪我去见父皇母后吧。” 我干笑,“沈奕,你真行,连自己的婚姻都能牺牲。你以为这场婚事能把陆阎引来嘛,你太高估我。” 沈奕忽然伸手拨我额前的碎发,他轻轻叹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既希望陆阎来,又不希望他来。七七,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随心过。” ☆、第 14 章 沈奕带我去见他的父皇,去之前,他叫人往我脸上涂涂抹抹,涂得黑黝黝的,还点了些麻子,准备的衣服也是宽大的,看着就臃肿,见过把人扮漂亮见家长的,没见过把人弄丑了的,我看着镜子丑陋的自己,摇摇头。女为悦己者容,亏得陆阎看不到我这副鬼德性,沈奕站在一边若有所思,谁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呢。 沈奕的父亲一见我这副德行,嫌弃地叫沈奕赶紧带我离开,我注意到,他似乎不仅对我是嫌弃的,对沈奕也是嫌弃的。刚走出门,沈奕就苦笑说,父皇赶我们走,是因为他的一堆美人等着他去玩乐,他根本就不关心他的儿子娶什么样的人。因为是沙漠中的王国,大凉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沈奕虽然穿着一袭白衣,可他面上也是灰蒙蒙的,笼着一层阴霾。我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闭上嘴,沉默。人生在世,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求而不得吧。 我又见了沈奕的母后,琅颜华,她也是大晋人,是被送来和亲的。她虽然也保养的不错,风采犹存,可是端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对着沈奕没有母子之间的温情,而是问他大事谋划得怎么样,叫他务必成事,不要让她丢人。沈奕十分黯然,点头应允,有下人送茶过来,大约是茶的温度不合适了,琅颜华将茶杯扔到那人脸上,那人脸上被碎片割出一道血痕,她又轻描淡写,赐死了在场伺候的所有下人,太可怕了,我手心冒冷汗。 沈奕似乎习以为常,只叫琅颜华不要动怒,会气坏自己的身子。我觉得我后背都要湿透了,我真的要小心一点,不然真的会把小命丢在这大凉魔窟皇宫里。 琅颜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她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套,阴惻惻问,白萃薇比我美吗? 我最开始反应不过来,忽然才想起来,白萃薇,不就是陆阎他妈吗,这两人还有渊源么,听得琅颜华言语间的咬牙切齿,这肯定是一道送命题。摸着良心,白萃薇自然比琅颜华美上一个级别,她的美是浑然天成的那种,即使有了细纹白发,可是她坐在那里,就仿佛有光彩流动,而琅颜华这满脑袋的金玉珠宝,脸上涂满了粉,非要把那岁月的痕迹刻意掩盖掉,美也是美的,可是雕琢痕迹太过。可是我不能说出心里话,陆阎他娘请原谅我胡说八道了。于是我只能内心妈卖批脸上笑眯眯胡扯,白太后都长白头发了,脸上也长细纹了,她没有琅皇后您这样的年轻貌美的。 大概满足了琅颜华攀比的心理,她那僵硬的面容上终于有所和缓,我松了一口气,这会突然有一个女孩跑进来,看着很年轻,一张鹅蛋脸,一双水濛濛的眼,俏鼻粉唇,长得十分灵气,她额头上冒汗,冲琅颜华叫娘,又叫沈奕哥哥,原来她是沈奕的亲妹妹,沈莞尔,她活泼伶俐,说要带我去逛逛宫里头,沈奕和琅颜华似乎都很宠着她,便允了。 四下无人时,沈莞尔忽然红着脸,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姓霍的将军。她摆弄着腰间的一个吉祥结,神情紧张,大晋只有一个霍将军,我问她可是霍朔,她眼睛立刻亮了,像一刹那星光闪动,就是他。我有些懵了,这大凉公主和大晋的将军还有什么瓜葛么。她欢喜过后又很落寞,她大约在宫里很寂寞吧,于是不设心防跟我说起她的心事,原来她有一次贪玩,偷偷出宫,路上迷了路,遇到了沙尘暴,霍朔救了她,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芳心暗许,可霍朔是个钢铁直男,只当随手做好事积攒人品,把人送到地方就撤了。沈莞尔倚着下巴,小脸蛋愁眉苦脸,她说除了这位霍将军,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 大概是她的情绪感染了我,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其实这些日子我都不敢想人,白天我脑子里转着都是怎么套话怎么出逃,晚上我喝酒很快入睡,我一丁点儿都不敢想陆阎,想了心会疼啊,想了我的脑子就没法想正事了,可是看她这样,我放纵自己就在这一刻,任由脑子里浮现陆阎的模样,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我害怕他来,害怕拖累他第二次,我也害怕,害怕元 分卷阅读9 宵节那天是最后一次见他,连一声郑重的道别都没有。 ☆、第 15 章 沈奕若有其事开始布置婚事,他府上开始挂起了大红灯笼,张灯结彩的,他还叫人送来各种款式,叫我挑嫁衣,他可能很闲,自己也亲自跑来挑嫁衣,他对服饰很有心得的样子,一直点评,要么太素要么太艳,要么花纹不够精细要么太过繁琐。 我站在一边旁观,他十分投入,在那仔细地翻着嫁衣的衣襟,喜气洋洋的大红色映在他白玉般的脸上,他面上流露着喜悦的神色,假如他不是大凉的皇子,就是雁南状元,娶一个与他两情相悦的妻子,那我会替他高兴。 可是他选了这样一条路,我没有办法同情他,我出声提醒他,你不过是要摆一场大龙凤,没必要这么入戏,嫁衣做得再好,也是虚妄一场。他置若罔闻,又说,回头凤冠也得拿来给你挑一挑,你喜欢什么样的,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些南海的夜明珠,到时候都点上去,一定很好看的。我劝他,沈奕,我们也算曾经是朋友,我想奉劝你,人生不过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何苦把自己一场喜事搞砸,万一以后你遇到跟你两情相悦的人,因为今日一场荒诞,岂不遗憾。” 沈奕顿了顿,旋即把手上的嫁衣扔到地上,坐到边上,喝了杯茶,慢条斯理正色道,“七七,谁说这是一场荒诞,虽说我对你说过许多谎言,可是单就要娶你这句,我没有作假。陆阎不来,我们就顺利成亲,陆阎来,我就杀了他,再娶你。你现在不那么中意我,没关系,来日方长。“ 沈奕真挺厚颜无耻,若单听这番话,便容易叫人误会他是个深情种,我反倒成了渣女了,他这样的话,骗骗入世未深的少女还行,我翻了翻白眼,“那我谢谢您嘞,日子定了么,还烦请提前通知我一声。“ 他看着窗外,眼中忽然流露异彩,说道:“春分是个好日子,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七七,你看,窗外杏花都开了。“ 窗户开着,春意料峭,寒风灌进来,叫人冷得清醒,可庭前早已有满树二月杏白,扑簌簌的香气浮动,被风裹挟入屋,沾的衣襟也有杏花香,我走过去关窗,轻叹,寒冬原来早已过了,离春分也只剩下一个月了,沈奕,我在这太闷了,让莞尔带我出去玩玩吧,听说明日是你们这里的百鬼节,我也想见识见识。大约是杏花香叫人心情放松,沈奕同意了。 大凉的风俗奇特,百鬼节是他们独特的节日,这一日,他们会在度朔桃树下,开庙会,搭起戏台,敲锣打鼓,第一声鼓声擂起,人们要紧闭窗门不得外出,这一出戏是给百鬼观赏,待到鼓声再次响起,这一出鬼戏才算终了,这会各家各户,男女老少都出动,年轻人赶庙会,与情人在度朔桃树下挂祈福纸,折桃枝表白,老人搬着小板凳去看那呜咽幽怨的大戏,孩童贪这日大街小巷上陈列的各色甜食,另外,这日行人出行前,要用艾草水淋浴辟邪,行走在外皆要佩戴狰狞面具,穿一身黑衣,说是这样才可不冲撞百鬼。人与鬼皆在这夜,深山里,熙熙攘攘,并肩同行。 其实我觉得这样的节日挺瘆人,我很怕鬼,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明日能不能成功逃走,这一夜我失眠了。 ☆、第 16 章 夜色似墨,一点晕开,忽地洋洋洒洒,泼开了去,洒了个黑天暗地,浓雾弥漫,一座孤山伫立天地间,山上古树幽影,黑鸦归息,在天尽头落得瞳瞳鬼影。山下连绵戏台,只亮几点光火,隐隐绰绰,戏台竹竿构建,金丝红绸落成一个个堂皇戏台,搭于河上,这一弯河连着人烟陆地,河上几叶扁舟,几点烛火。四处静寂,鼓声忽起,自云雾,山间,河泊,震开去。鼓声终了,画白脸的戏子上了台,对着苍苍大地,旷旷山间,唱那幽怨绵长的曲儿。 我和莞尔坐在船里,挑着帷幕偷看,莞尔大约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我看着此情此景,心底生出一种荒凉的感觉,这天地太辽阔,这夜太黑暗,这山太幽深,心底的那点勇敢和温暖好像被消耗完了。就在刚才,莞尔同我说,大晋皇帝要在春分时节成婚,各国都收到使者的请帖了。莞尔说的时候,我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眨眨眼,才看到膝上黑衣有一点水渍,摸摸脸,也有水渍,莞尔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她叫我不要伤心,她会帮我,今晚过后我一定能顺利回大晋的。我抹掉脸上的水渍,其实这样很好,沈奕的阴谋没有得逞,陆阎放弃我,很明智,只是我原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内心在崩塌。我把白面笑鬼面具罩到脸上,第一次觉得鬼节这个戴面具的传统很好,就算难以露出笑脸,面具可以代替,旁人瞧着,就看不出你伤心,以为你在笑。百鬼戏还在嘤嘤啼啼,河上波纹荡漾,船上偶尔有些摇晃,我似乎也是这河上的一个孤魂野鬼,在这异国荒山,不知挂念谁,不知谁挂念。 第二阵鼓声起,浓雾散去,烛火依次从河泊,山脚,山央,山顶簌簌点起,黑茫茫的孤山,顷刻间,被人间烟火笼罩,莞尔说,庙会开始了。听得河上摇橹声 分卷阅读10 ,不过片刻,人声鼎沸,男女老少,戴各种模样面具,或泊船于山下,或嬉戏于篝火前,或祈福于桃树下。我擦擦眼睛,这热闹得仿佛刚才那静谧天地是我想象出来的。船已靠岸,莞尔领我下来,河边有小摊卖烤串,香气扑鼻而来,我们买了一堆串,边走边吃,温热食物入肚,我这才觉得魂魄归体。行至人潮涌动的庙会上,忽然出现许多个戴白面笑鬼面具的人,服饰身形与我看不出差别,莞尔捏捏我手心,把一袋金子放到我手里,低声道别,往前走,路的尽头右边有一艘船等着,但愿一切顺利。我握握她的手,道声珍重,便穿过拥挤人群,快步向前走。 我的心跳得很快,身后已然起了波澜,我换了事先备好的青鬼面具,每一步走得都怕被认出。终于走到路的尽头,天上一弯下弦月,河边一棵杏树,有一人戴银狐面具,挑灯立在树下,微风轻澜,杏花摇落,像下小雪,花瓣落在那人肩头。 ☆、第 17 章 我迫不及待向那人走去,靠近,他的肩头落着几瓣粉白杏花,身上氤氲杏花香,应该是等了许久,我同他打招呼,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乌衣冷肃,单手执剑,银狐面具下的他似乎是认真地在观察我,确认身份。但是他并未出声,只是摇摇头,径自去解系在桥头的纤绳。我心道,这人着实高冷,大约是走江湖的,不想暴露身份,我也没有太多好奇心,收回视线,主动收声。 那人解好了绳,同戴着罗刹面具的船夫点点头,那罗刹船夫便招呼我上船,我按照他的指示上了船,那银狐人便默默跟随我其后。 行至河中央,我心中依旧忐忑,于是走出船舱,坐在船头呼吸新鲜空气。此时已是亥时,山间有浮灯渐起,自千山万重处,载着世人俗愿,飘至远处高山万水,高处浩瀚星空。山间风拂面而过,我打了个喷嚏,忽然身上就落了一件黑色披风,回头一看,才发现银狐人抱剑站在我身后。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虽然他很高冷,但我还是感激地向他点点头,披风的味道窜进鼻尖,十分熟悉,熟悉得我想落泪,哎,这糟糕的情绪管理。杏花香气下,涌动的是清冽雪松,这是陆阎最爱熏的雪松香,干净清澈。山间风太冷,我裹紧了披风,再看一眼那沉默的银狐人,他的黑衣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乌发也叫风吹得不羁模样,就连身形,也跟陆阎那般相似,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是陆阎,此时的陆阎应该在大晋,等着做他的新郎。可是我有些魔障,忽然很想看一看银狐面具下的人。 我向他迈进一步,十分突兀问他,我可以看看你吗? 他摇摇头,这回双手抱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也觉得自己糊涂,反正管他长什么样,不会是陆阎的,雪松香很多人都喜欢,黑衣是今日穿戴风俗,一切都巧合,我自嘲地笑一笑,转过身想回去歇着。 忽然,银狐人长臂一伸,将我往他身上一揽,几乎是同时,风凛冽而过,一支羽箭擦着我的面颊呼啸而过,所幸戴着青鬼面具,不至于破相,面具碎落满地。还没来得及反应,空中已有十几支流矢风驰电掣,银狐人将我护在身后,左手挥剑,将其一一击落。那船夫倒也不慌,一边摇桨,一边向空中发信号火。鼓声忽急,从远处河畔传来,箭似雨落,后方已有亮着火光的几艘船追击而来。我心跳得都快蹦出嗓子眼了,我还不想死,也不想死在这做孤魂野鬼阿。银狐人似乎知道我很害怕,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沉声道,不要怕。他的声音比陆阎的沙哑低沉,得到了验证,只是此时没有时间想其余的事情,我跟着他躲避箭雨。船夫忽然抚掌,顷刻间,四面八方,涌出来许多艘船,在我们后方,拦住追击的船,河流湍急,夜雾又渐起,船顺流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所到尽头,只余我们一叶扁舟,船夫将船泊在一边,我们上了岸,岸边几丛山茶,幽然吐露芬芳,有人来接应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晚上过得可太累了,我垂眸,忽然才发现,银狐人和我还握着手。我连忙抽回来,低声向他道谢,欸,我是思念成疾么,为什么总产生错觉,今晚我要大睡一觉。 ☆、第 18 章 大概神经绷紧太久,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日光从窗纸映进来,屋里明亮又温暖,我打着呵欠推开门,今日是个明朗的晴天,远处蓝天有纸鸢,院里几株山茶花,颜色粉白,与雪争春。边上的灶房早已有炊烟袅袅,院里飘满饭菜香气。我摸摸肚子,循着香味走到灶房前,刚要掀开帘子,银狐人就迎面走出来,他一手端盘小炒肉,一手端个青菜,我注意到他衣服上沾了灰,头发也有些凌乱,船夫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盘鱼和一个汤,也是一头凌乱的头发,嘴里还嘟囔,一大早觉也不让人睡,还差点把厨房烧了。银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船夫即刻噤声。我往后一看,那台面烧得一片漆黑,我有些感激他们,连忙帮忙端盘子。饭菜都摆上院子的小桌子,他们都摘了面具,都是平平无奇的脸,放进人海里就淹没的那种,毫无记忆点。 饭菜很香,我向他们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又表示到了雁南, 分卷阅读11 我要请他们吃大餐。银狐人似乎有片刻愣住,船夫疑惑,问我你不是要回京都么,我摇摇头,不回京都了,这回到了雁南,就不折腾了。船夫面露难色,银狐人面色则有些难看,我心想难道是莞尔跟他们说错地方了,不顺路么,我连忙说道,我可以给你们加钱的,只要把我安全送到雁南。银狐人忽然语气不善,你在京都就没有惦记的人么。我想了想,是有几个朋友,不过日后有缘再相见了。船夫闻言,低头扒饭不说话,银狐人突然就把筷子一扔,走了。我一脸困惑,拉着船夫问,什么情况。船夫挠头,解释道,我大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听说你不管朋友就回家了,有些生气。我??船夫继续游说我,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去京都再回家的嘛,咱们到京都的时候,大约是春分,你可以欣赏一下京都樱花节嘛,再见见朋友们,那会你再回家,我们还护送你,不加价。他一提春分,我十分果断拒绝,春分可不是好日子么,我一点都不想去看旧情人娶老婆。船夫见利诱不行,直接威逼了,他说,你要是不去京都我们就不送你回国,就把你撂在这。我看着这船夫平平无奇的脸,实在无法理解他奇怪的思路,我也摔下筷子,走了。 可是我走几步路就反悔了,毕竟我有求于人阿。真香报应来得太快,我只得掉转头,走回桌子前,灰溜溜把地上被摔的两双筷子捡起来,挤出笑容,不就是去京都么,去就去嘛。船夫有些得意,那你得去跟我大哥说你要回京都,而且不能说是我威逼利诱的。我深吸一口气,只得点头答应。船夫又很欠扁地指着门口,那你快去跟我大哥说,这很多人追杀我们的,赶紧说了赶紧走人,我重重地叹气。 我找出去的时候,银狐人就站在小溪旁的青石上,百无聊赖拿把剑在那划水,见我来了,顿时抿唇冷脸,拿剑拨水上的花瓣,又轻轻一撇,花瓣便打着旋飘走,他这模样,真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阿。我上前去说道,大哥,我还是得回京都,你们就送我回京都吧。银狐人停下动作,回头看我,日光和煦,照在他平淡的脸上,我不知为何,又有几秒失神,静默了片刻,他唇角上翘,说,这才像话嘛,回去收拾东西出发了。明明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可是笑容很明朗,虽然我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阳光舒服,我也好像没那么不高兴,可能是归国心悦吧。 ☆、第 19 章 归国一路算是顺遂,虽然有敌追袭,可明处银狐人与渔夫武艺高强,暗处又有一队黑衣人相护,倒也无生波澜。行至暮云镇,我们一直马不停蹄赶路,疲惫不已,又听路上旅人说,暮云镇上有一湾月牙温泉,温泉处可见远处连绵雪山,泉边又有一家闻名烤肉酒肆,听着实在叫人向往。 此时已落日西沉,我们牵着马停在镇口,金色余晖勾勒出这边塞上独处一隅的祥和小镇景象,烟囱飘起的雾直冲云空,看这辽阔无际的大漠苍穹与磅礴落日,闻那从镇上飘来的阵阵香气,我和船夫对视一眼,实在不想走,我们都眼巴巴望着银狐人,船夫大约觉得眼神无法表达他迫切想留下来的愿望,便开口劝银狐人,大哥,早就听闻暮云镇有奇观,既然我们都到这了,天色也晚了,不如就进去住一晚,以后想起来也不至于觉得后悔嘛。 银狐人鄙夷看着他说,你是想看水舞姬吧。原来暮云镇不仅有奇景美食,还有叫人津津乐道的美人儿,这有一处水云遥,那的舞姬细腰纤纤似柳,轻盈可于水上点舞,难怪船夫十分殷切盼望。船夫被银狐人说中心事,倒也不害臊,只是发扬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继续劝道,大哥,你不管我可以,可是你看看七七姑娘,人家都跟我们好几天日夜跋涉的,你看看她裙摆,都是泥土,脸上也都是灰,这姑娘家家的,多不容易,他说着话,背着银狐人冲我使眼色,我连忙配合,支支吾吾道,大哥,我这确实是脏兮兮的,这身上味道也不好闻,要不我们今儿就去镇里宿一晚。银狐人皱着眉上下端详了我一番,这才点点头。船夫嘟囔了一句,重色轻友,银狐人凉凉看他一眼,他立马竖起大拇指,大哥英明,理解万岁。 我们寻了离温泉最近的一家客栈住,这客栈老板是个女人,长得像水墨画描的一样,白瓷般的瓜子脸,细眉如远黛,美目似含情,唇似含丹,既素净又恍然有千万种风情,伙计都叫她雪夫人,船夫感慨道,这暮云镇水土养人啊,一个普通掌柜就生得这般花容月貌,那水云遥的舞姬岂不是要逆天,一旁路人插嘴道,雪夫人是这暮云镇第一美女,水云遥的哪有人能比。船夫很失落,惋惜道,可惜罗敷已有夫。路人又十分八卦,接道,雪夫人年纪轻轻就守寡了。船夫眼睛亮了亮,想同雪夫人搭话,雪夫人却对他十分冷淡,但对着一边沉默不语的银狐人似乎情有独钟,笑语盈盈同银狐人寒暄,我就奇了怪了,这银狐人跟渔夫一样,平平无奇的样貌,看穿着打扮也不显贵,怎么雪夫人还对他感兴趣了。我见雪夫人还要拉着他谈天说地,赶紧过去挡在雪夫人和银狐人中间,笑眯眯道,雪夫人,还要麻烦您给我们安排下连着温泉的院子,赶时间呢。雪夫人仔细端详我,狐疑道,你跟这位公子什么关系呢。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分卷阅读12 ,船夫抢先一步答道,她是我大哥的结发妻子,这位夫人,我大哥你是没戏了,不过我还是单身,你可以考虑我。 船夫真是语出惊人,我瞪他一眼,他在我耳边小声道,伪装身份,将就将就,今晚烤肉你放开了吃,我请客……他还没说完,银狐人把他拎边上去。雪夫人虽然很不高兴,但是做生意人,还是拎得清,麻利就给我们安排好了房间,可是拜船夫所赐,我跟银狐人只能住一个房间,我跟他把行李先放进屋里,这什么破屋子,只有一张床,连个塌都没有,他似乎看透我的心思,道,不用担心,晚上我不在这睡,先去月牙泉吧。 ☆、第 20 章 到了月牙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无际旷野,千万重雪山,天上一弯皎月,地下一泓清泉,泉不远处一棵窜天古树,形似墨泼,树下几只雪白野鹿徘徊,泉边几株冷梅,乌枝红簇。泉周有奇石做屏障,又设月白薄纱围于四周,于结绳处挂各样铃铛。夜色宁静,又逢微风骤起,铃铛摇动,发出清泠泠声响,又不知从何处飘来笙乐,泉上雾气蒸腾,飘飘渺渺,又如梦如幻,忽叫人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又觉野旷天低树般的心旷神怡。 四下无人,我觉奇怪,船夫笑嘻嘻道,大哥花了血本包场了,七七你可享福了,日后可别忘了我大哥。我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拍拍胸脯,等到家必有重谢。船夫又贫,那戏本里不都是以身相许的么,我大哥有的是钱,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大哥。船夫嘴上是越来越没有把门了,我转念一想,虽然这一路出生入死,可说到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对方的底细,船夫一而再再而三提这个,难道还有别的意思,想到这我觑了一眼银狐人,他心情似乎很好,唇角翘着,如果他真有那个意思那不就糟糕了,虽说有些自作多情,不过防着点应该好些。于是我凑近船夫,狠狠拧了他一把,又说道,什么玩笑都好开,这种玩笑不好说,我有属意的人了。船夫疼的龇牙咧嘴,跳开指道,你怎么净跟白…白眼狼一样,不说就不说,他又扁扁嘴道,那你心上人什么样。我想了想,指着月亮,他就像天上月,地下虹,又远又近。船夫酸溜溜道,就你卖弄,做情人要那么远干嘛,珍惜眼前人是真。他又转向银狐说道,我就没有过心上人,不晓得这是什么滋味。大哥你有经验,给我说说呗。我也挺好奇,看着银狐人,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我身上,慢慢说道,以为即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后来发现是妄想。 船夫又扶额道,搞不懂搞不懂,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七七你快去泡温泉吧,我跟大哥去水云遥看舞去。有时候觉得,有类似船夫白玉凝这样的朋友也顶好的,没有机会叫人伤春悲秋,徒添烦恼。于是我们兵分两路,各自找乐。 我一边泡温泉,一边喝青梅酿,见雪山迢迢,月色杳杳,闻花香袅袅,一时间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一驱而散,我百无聊赖拨着水,思绪浮篇,陆阎成亲我又在京都,是不是该给他送份礼物,陆阎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我回顾以往,好像以前在山里送给他什么东西他都很高兴,后面进宫了送什么他都不要,这时方才觉得自己迟钝,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是高兴的,要是不喜欢了,纵然是无价宝,也难讨欢心,这样一想下来,我又想起入宫后的种种,真是凭着一腔热勇一张厚脸皮瞎鼓捣,我的脸有些发烫,便下定决心到了京都不再去烦扰人家,见了白玉凝他们几个就归回雁南。正当我思绪万千,忽闻铃铛声响,轻纱拂起,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那白鹿误入了,我冲白鹿招招手,它便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犄角碰碰我额头,我抬手挠挠它下巴,它舒服得轻哼,十分得趣。正当我逗鹿逗得起兴,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再一看,是雪夫人捧着一个匣子翩跹而至,我擦擦脸,你们这里人和鹿都喜欢不请自来的么。 雪夫人瓷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可奇怪,初次见时觉得她极美,这次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总觉得她的脸有些僵硬。她将匣子放到沿边,又说道,妹妹,你夫君在水云遥等你,他跟你们那位朋友喝醉了酒,叫我来接你,你换了衣裳我带你去,还带了一些香粉给你用用,姑娘家总是要精致些的。 我也未加细想,抹了香粉换上衣裳,本还神清气爽的,忽而有阵眩晕发热,雪夫人赶紧过来扶住我,她轻笑道,应当是泡太久有些虚脱了,我扶着你走吧。她身上的香味也很浓烈,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去。 谁知刚掀了轻纱,却见银狐人侯在门口,他径直上前来,将我扶住,又推开雪夫人,雪夫人踉跄几步,恼怒道,我见夫人体力不支搭把手,你怎么不识好人心。银狐人冷哼道,不劳烦雪夫人。雪夫人又看我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可怖,她忽然抬手,几根冷针飕飕迎面冲来,几乎同时,银狐人抬剑皆挡住,又剑锋一指,冷针尽数飞还,雪夫人见状,拿出一瓶东西向我们撒来,一片烟雾,再看清楚,雪夫人已经无影无踪。 银狐人扶着我,语气不善道,出门在外不懂得警惕些么。 我本是惊魂不定,这会听他再指责我,一时心生不忿,又起了任性, 分卷阅读13 便梗着脖回道,你说这些作什么,本就不相熟,是雇你们来保护我的,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添些银子罢了,你要是不耐烦就撇了我,我还不信找不到人作保镖。 我说完就觉得后悔,又不敢看他,可他仍然扶着我往前走,过了半晌,听见他低闷声音,就会窝里横,刚才那香粉是迷药,这会不觉得头重脚轻手软脚软,站也站不住么。 被他一说,我这才察觉异样,回过神来,我已经趴在他背上,昏昏沉沉中,手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有处突起,触感异样,我浑浑沌沌的脑子里忽然想起□□,就是这般触感,心下惊疑。 ☆、第 21 章 这夜本是月明星稀,晴朗天气,可瞬息间,风云变色,滚滚乌云自雪山之巅涌至旷野,遮天蔽月,顷刻间,四下乌暗,风骤起,我感觉面上一凉,再一摸,往天上一看,大雨瓢泼,倾面袭来,银狐人快步将我背到大树旁,把我放下躲雨。幸亏这古树枝叶繁茂,挡了雨。 先前我本是晕乎,叫这雨一淋,反倒清醒了,再看银狐人,他侧对着我,光线昏暗,瞧不见真切,只隐约瞧得侧面剪影般的轮廓,挺直鼻梁,一袭黑袍,与暗夜相融,凛凛而立。我心下先是一跳,缓过来又像鼓擂,热烈急促,外面的倾盆暴雨声我也听不见了,在这古树下,心底生出笃定的,温暖的底气。 他只随手将剑搁到一边,拧了拧袖口的水,又皱眉看这乌天暗夜,漫不经心说道,这是急雨,一会儿就过了。我镇定问他,火折子带了么,天太黑了。他还未察觉,也没多想就从兜里摸出来火折子,一下子点亮了,他的脸也嚯得明朗了,横眉入鬓,浓睫微垂,眼眸灿然,正所谓,纵是风流可入画,风骨却难笔拓,原来不是我错觉,眼前人是我心上人,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我想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吧,那种深入骨髓的欢喜全身都在叫嚣,但又会觉得这幸福得像是一场臆想,或者会怀疑自己在梦里。我暗中掐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欣喜弥漫我的每一个感官,我觉得我的眉应该飞起来了,鼻头一定笑得有皱纹了,嘴角应该要咧上天,我拿出手帕,手也高兴得在发抖,我连忙用左手摁住右手,要控制住我寄几,门面不能丢,于是背对着他,张嘴猛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做好表情管理,心情平复了一些之后,我再走到他面前,举起手要擦他的脸,他面上疑惑,拦住我的手稍微往后退,又察觉到什么,这才自己摸了摸脸,见到手上的泥,才明白过来,他静静地摸着脸,半晌才说道,苏题燮买了劣质材料。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就像荷塘月色,寒冬暖阳,什么踌躇不定,什么伤春悲秋,在这瞬间都没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向他迈进一步,替他仔细擦脸上的泥,那些个千言万语,那些个煽情的,在这一刻都忘记了,我睫毛上沾了雨滴,眨眨眼,落了下来,这才笑呵呵说道,陆阎,你什么时候思想境界大提升,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陆阎握住我的手,撑在他的下颌下,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扎手,肌肤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他就像成婚时那样的温柔,低下头,用额抵住我的额,又用下巴轻轻摩挲我的手背,闷声说道,我怕你生我的气。 他的鼻尖碰在我的鼻尖上,清冽雪松香近在咫尺,我一下子鼻头又酸了,低声道,我又有什么资格好同你生气。他慢慢说道,你入宫两年,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元宵节那夜又叫你一个人走,都是我不好,差点叫你作了别人的娘子。 我眼眶红了,鼻音有些重,低下头道,我从前作了那些事,差点害得你命都没有,你不理我是应当的,本就是我亏欠你的多。 陆阎揉揉我的头发,那时你小,年轻不懂事,说起来,玉凝说,你以为我死后,还去庵里礼佛了几年,还真就打算青灯相伴余生呢。 我揉着眼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白玉凝还跟你说什么了? 陆阎摸摸鼻子,笑得春风灿烂,听说你去请教怎么追回我。 我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我紧着攥他的袖子,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他继续笑着说,还听说你埋怨她没有早点安排那一出。 我疑惑,哪一出。 陆阎点点我的鼻尖,一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 福至心灵,我去!!!!白玉凝,你死定了。 我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结结巴巴解释道,白玉凝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嘛。 陆阎若有其事点点头,接着说道,那也是,姑娘家家的,这种事情应该我来安排,怪我。 我一股气血冲上脑门,这回算是栽了。 我抹着眼泪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从前你认识的我。 陆阎郑重其事地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我太难受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毁了毁了。 只见他笑起来,眉目仿佛落了星光,生动好看,又听他说道,七七,我第一次见你,其实不是在南普寺,是在桃花坞,你撑个小船出去采莲,到了莲花深处,大约以为没人,自己一个人在那喝酒吃鸡腿,吃完 分卷阅读14 一嘴油,还打嗝,完了还哼起小曲,就那个哥哥你坐船头啊…… 我那会在那睡觉呢,被你吵醒了。 我额头直冒汗,所以你是怎么看上我的…… 陆阎拨拨我额前的刘海,笑得像桃花坞满河清辉,“我跟你说过啊,因为你好看,这么有趣的灵魂,这么好看的皮囊,我一下子就着迷了。” ☆、第 22 章 雨停了,旷野叫这突如其来地春雨刷得清净,月色空濛,陆阎拉着我的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缱绻又绵长,并肩而行,路虽泥泞,可是我们慢悠悠地走在无边月色中,心情愉悦,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问他,比如传到各国大晋的婚事,比如他的武艺怎么恢复了,比如他跑来这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可是在这难得的时光里,我就什么也懒得想,什么也懒得问了,来日方长嘛。 走到一片野丛,繁茂野花,青翠绿叶,入眼绿瘦红肥,零星几只蝴蝶自丛中窜出来,这蝶周身泛蓝色荧光,扇着薄翼,围着我们翩跹起舞。蝴蝶常见,这蓝莹光蝶是千载难逢,不得不说暮云镇真是个宝藏地方,我忍不住伸手去碰那蝶儿,陆阎站在一边看我玩,笑说道,你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摸一摸碰一碰,就不怕有毒吗?我有恃无恐,这做人的乐趣,不就是贪玩么,再说了,如果我中毒了,你给我找药呗。陆阎点头称是,你尽管玩,天塌下来我给你兜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船夫,哦不,苏题燮插话,你们二位不带这么打情骂俏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脸上的人皮面具也卸干净了,一张脸俊逸可张嘴还是很欠扁。陆阎挑眉,苏题燮,人皮面具你贪了我多少钱。苏题燮立刻打呵呵道,这省出来的钱不都包了这场子么,看在七七份上,大哥您就饶了我吧。噢对了,我在水云轩打探了一番,这暮云镇还真不简单,这雪夫人也不简单。我接话道,刚才我们遇到她了,她还想暗算我。 苏题燮摇摇头,恐怕她不是真正的雪夫人,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苏题燮领我们行至一巷子深处,有一青舍,只见半墙明月,满壁紫藤,桂木斑驳清风徐朗,青舍上题晚雪庐,虽是隐隐于世一间简朴屋舍,却自有一番清雅别致。 苏题燮上前叩门,有人应答,声音听着像是老翁苍老的声音,木门推开,入目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着青衫,桃木簪发,面容本是清逸,端的也是翩翩书生范,可自左眉骨至下颌却有一道狰狞刀疤,有些可惜。 青衫男子落落大方,领我们入内,行至紫藤花木下,设一石桌,几张石椅,几碟紫色小食,茶炉烟雾袅袅,他请我们坐下,斟了茶,这才同我们细聊,诸位便是苏公子的好友吧,鄙人姓齐,名烨,暮云人氏。 倒是奇怪,明明是年轻人,行为举止斯文尔雅,可声音似老翁,面容又损毁,眉间又有隐哀。苏题燮又同他简单介绍我们,倒也未暴露身份,又说道,齐烨,你且将你的事细细说来,若能相助我们必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齐烨浅淡一笑,牵动那一道狰狞刀痕,笑容却是苦涩,这才慢慢同我们说起来他和雪夫人的渊源。 “雪娘是我娘子,打小便定下的亲事,岳母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只留下她与岳父相依为命。那会岳父是暮云一名商人,我父亲是一名官员,他们二人曾一起参军,关系深厚,便给我们定了这门婚事。因为住在隔壁,自小她就常跑来我家,跟在我屁股后面,跟个小尾巴一样,甩也甩不掉,那时候她长得粉嘟嘟,圆滚滚的,很娇气,总是动不动就哭,又贪吃又贪玩,大人常拿我们逗乐,叫我哄媳妇,我那会不耐烦,不愿意认她做我媳妇,便总是对她冷言冷语,可她是个傻子,天生不识得什么叫被拒绝,仍是天天乐呵呵地叫我烨哥哥,她喜欢紫藤花,还喜欢用紫藤花作各色糕点,有一天瞒着我偷偷在这院子里埋了紫藤种子,等到我发现的时候那紫藤已经冒出尖儿来了,她高兴地说以后她嫁过来了,就要在这紫藤花下乘凉,她读书很笨,作糕点手艺倒是很好,我虽然总是赶她回家,可吃着她的糕点也慢慢习惯了有她的日子。岁月如梭,我俩慢慢长大,我比她大四岁,十三岁那年就离开暮云去远山学院求学,我走的时候她哭的满脸鼻涕,拉着我的袖口说一定要回来娶她,那会我却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缠人小鬼了。五年过后,我返回暮云镇,才听说我走的第一年她家就出事了,岳父经商失败,倾家荡产,一时不忿投河自尽了,只留下雪娘一人孤苦伶仃,债主拿着岳父留下的欠条,要雪娘还债,便把她卖到水云遥,所以我回到镇里的时候,她已经在水云遥跳了四年的舞,我问父亲,为何不救她,父亲却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母亲又同我说,我同她的婚事作废了,先前订的玉雪娘也退回来了,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反正我打小就不耐烦她,倒也算遂了心愿。我哑口无言,只是没有想到我向来尊重的父亲母亲竟是这样没有道义的人,我去水云遥见她,远远地看她跳舞,女大十八变,从前她圆嘟嘟的,现在却像柳枝抽条似的,身段那样窈窕纤细,乐声悠扬,她在水上莲花踮着脚尖跳旋舞,烟雾轻 分卷阅读15 笼,薄纱飘逸,好像是落凡的仙女。我没有脸面上前去相认,可她却先认出我。生活坎坷并没有磨灭她的友善热情,她走到我面前,笑得很甜,唇边一点梨涡,她说齐烨哥哥,你回来了,真好。我一直以为我不喜欢她,可是那一刻她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能清晰地想起来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她哭鼻子的百般模样,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我才后知后觉。我摸摸她的头,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笑嘻嘻道,一切都很好,就是有些想念小时候的日子。她没有流露半点悲伤,可是她露出的半截手臂,都是淤青。我回到家中,告诉父母,婚事不作废,我还是要娶她。父亲骂我不孝子,败坏家风,母亲哭啼啼劝我三思,叫我莫被女色耽误。我顶撞他们,见朋友落难不施以援手,败坏家风的人恐怕不是我,父亲气得拿出家法伺候我,父亲出身行伍,下手没个着落,差点没把我打死,母亲见我面白如纸,气如游丝,连忙拉住父亲,父亲回过神来,一探我呼吸,也以为我要死,父亲母亲在这时才后悔不已,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无力回天,父母亲这时才想要让我临死前圆梦,紧赶慢赶把雪娘从水云遥赎回来,给我们举办了婚礼,雪娘也以为我要死,可她仍然心甘情愿,抱着我说要做我的未亡人,待到洞房花烛,只有我二人之时,我才同她说那是苦肉计,游学时我跟江湖术士学的隐脉息的法子派上用场了,无论如何,从此我们苦尽甘来。 刚成婚不久,父亲得了升迁,搬离暮云去别处上任,我怕母亲刁难雪娘,便依旧装病,与雪娘仍旧住在这老宅里,家中只余几个敦厚仆人,此时紫藤花已满庭院,雪娘也成为我的娘子,在这里我们过了一段逍遥日子,” 说到这,齐烨眼中落了光芒,面上也不自觉流露温柔的神色,那一道疤痕也不那么狰狞了。 “她善煮茶烹饪,又爱摆弄花草,这旧宅虽清简,可在她打理下倒也有几分清幽,春日我们在这满庭紫藤下看流星,夏日赏荷听蝉,秋日远上寒山瞧枫叶,冬日煮酒看雪,过得虽是布衣蔬食的日子,可倒也心满意足。”话到了这,齐烨停了话,目光落在那紫色小食上,陷入深思中。 我们都沉浸在齐烨所说的美好回忆中,这样神仙眷侣的生活,真叫人向往。我稍稍侧目,望身侧的陆阎,大约心有灵犀,他回望我,目光珍重,握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苏题燮追问,“既然你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又何故分离?“ 齐烨面色变得肃然:“诸位想必都见暮云镇边际绵延雪山,雪山上有一巫师族,他们习占卜之术,晓鬼神之道,又擅下蛊操纵,自称能与天神交流,所以暮云镇的人十分迷信这巫师族,每年大雪节气,便在雪山下笙鼓萧乐,舞龙舞狮,送金帛珠宝,以求巫师上达天意,庇佑家宅安宁。我从不信这些,可雪娘喜欢凑热闹,我便带着她一起去看,那日人很多,雪娘在首饰摊前挑簪子,我在一旁等她,可突然不知从哪涌出许多人,把我们隔开去,待到我回过神来,雪娘已经不知踪迹,我四处寻她,直到日落,她才突然出现,我松了一口气,跟她一起回家,她一路沉默,我以为她受了惊吓,并未放在心上。可接下来,她却像变了个人,从前她性子温和,待人友善可亲,可自从雪山回来后,她性情变得暴躁,惩治老奴,骄奢傲慢,我察觉出来异常,一日我们二人在山上散步,我便试探她,同她说些从前的事,她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断定她不是雪娘,叫她供出事情原委。她却冷笑,说雪娘已经死了,反正她用的是雪娘的脸,叫我把她当娘子也一样。我悲愤之下,解了剑要杀她,却听得抚掌声,有人从林后转出,那人作巫师装扮,一袭银袍,面无血色,瞳仁的颜色也极淡,只听得他说,‘师妹,他要杀你,你又何苦贪慕这文弱书生的容貌,不如我帮你解决这个烦恼。’我只听得耳边风呼啸而过,眼前一片白光,便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置身于荒野之中,面上血流一片,四周野狼虎视眈眈,原是死境,大约命不该绝,适逢一猎人夜猎,路过救了我。我回到暮云镇,又得知父亲母亲归乡途中被强盗劫杀,镇上的人也认不出我是齐家公子,假雪娘对外说我已死,镇上的人都只当我是叫花子,我如孤魂飘荡在这世间,可我不甘心,我要留着一口气手刃仇人。巫族招下人,我便将脸上的刀痕再往下划长划深,又将自己的嗓子毒成这副样子,叫人完全看不出来我原先模样,又隐姓埋名潜入,在那当一名花匠,等待时机杀那巫师。可待我寻到那巫师的院落,却听得里面传来嬉笑声,那笑声我太熟悉了,是雪娘的声音,我躲在花丛里,看着雪娘走出来,她冲着那巫师笑语盈盈,她亲密地唤他阿檀,为他理衣襟整发带,他们恩爱甜蜜,仿佛从来都如此,那一瞬间我只觉血液凝固,天地旋转,我以为雪娘弃我,叛我,那时我不知怎么办。后来,那巫师走了,雪娘自己一个人在水榭楼台中看着水中月,我出现在她眼前,可她歪着脑袋仔细打量我,她不认得我,只是语言亲切,问我,你是新来的花匠么,你见过紫藤花么,你能种么,奇怪,阿檀说我从来没见过紫藤花,可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像是一湾紫色瀑布。她说着说着,神情恍惚,自喃自语。我问她,那你 分卷阅读16 认识齐烨么。她神情迷茫,摇摇头,你说的这人是谁呀,我从小就在这雪山长大,只认得这里的人。我心下苦涩,又问她,那你的夫君是谁?她说,我现在没有郎君,顾檀以后就是我郎君,他说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问她,为什么是他说。她努力思索,想了许久,以前的事我好多都不记得,顾檀人最好,他很有耐心,告诉我很多从前的事。到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巫族人擅下蛊操纵,名不虚传,雪娘还活着,我不能轻举妄动,顾檀给她下的是情蛊,若是将苏檀杀死,雪娘也会死,若是将雪娘带走,顾檀凭着蛊虫气息自然能寻来。在未找到破解之法前,我只得隐忍下来,守在雪娘身边,作她身边的一个丑陋声哑花匠,我在她的庭院种了紫藤花,过了一年,两年,三年了......她庭院里的紫藤花也长成了一川瀑布,可是她还没想起我来。“ ☆、第 23 章 月色浮动,紫藤摇曳,红瓦泥炉上的白茶沸开,呜呜地响。 齐烨沉默下来,眼眶发红,眼中水光浮动。只是不过片刻,便恢复从容神色,手把茶炉继续斟茶,薄雾笼着他清瘦的面容,除了那一道狰狞疤痕,看起来也不过是个闲适书生。 苏题燮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臭不要脸的巫师,等下我和大哥上山去把他们一锅端了。” 我哭得眼泪鼻涕一脸狼狈,陆阎拍拍我的肩膀,拿手帕慢慢抹我脸上的水渍,这才抬头问道,假雪夫人为何要伤七七? 齐烨道,原因有二,其一,顾檀有集美癖,见到美人便想收为己有;其二,顾檀善画人皮,他以囚禁美人面貌为模板,雕□□,再兜售到黑市中,赚取暴利。 苏题燮卧槽了一声,这什么顾巫师也太会玩了吧,这比大哥你还厉害阿,后宫三千阿……我瞥了一眼陆阎,陆阎轻咳一声向苏题燮望去,苏题燮立刻干笑道,我的意思是大哥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过话说,这美人面具买去作甚么用,难道还有人愿意披着别人的皮过日子嘛? 齐烨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天生容貌瑕疵的,想体会众人艳羡的滋味,也有本身容貌不差,但欲聘高官,欲艳压群芳,便也要买这美人皮,说到底,世人多重色相,多以相貌评判一个人,故此便有此项强求,也就有了这美人皮买卖黑市。 我轻拍陆阎的手,轻笑道,以貌取人,说的可不就是你么。 陆阎爽朗一笑,说道,我本就是世人中的俗人,追求美本就无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把美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建立在隐瞒欺诈之上的人。说到这,陆阎手按佩剑,看着齐烨道,齐公子,我们途经此地本不欲多生是非,只是今日得知你夫妻二人之事,那巫师又觊觎我身边的人,便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明日我们一起去会会那个顾檀。 齐烨虽历经人世沧桑,倒未失赤子之心,他眼眶又微微泛红,只拱手道,酸话我便不多说了,如我夫妻二人能团聚,便请各位在寒舍试试我娘子的手艺。 晚雪庐仅有两间客卧,本来我一间,陆阎和苏题燮一间。可是我正整理着被子,苏题燮把陆阎推到我的房间,说他晚上睡觉打呼,唯恐惊扰圣驾,说完就一溜烟跑了。隔着门槛,陆阎倚在门前瞧我,他面上笑意有些明晃晃,只听他慢悠悠说道,哎,苏题燮这小子呼噜声是挺大的,其实我倒是没关系,就是怕明天去打架没精神。 我拍拍被子,整理好了,便也坐在床沿瞧他,笑眯眯道,那可不行,你务必要打起精神来打,把雪夫人带回来,我听齐烨说她做的小食十分精细,嘴馋得很。 陆阎犹豫道,那,我可以进屋么。 他脸红了,还是像在雁南时,他说想跟我一起睡觉时那羞涩扭捏的模样,他还站在门槛外等我回答,我眼眶有些湿润,心底一塌涂地的柔软,我自己走向他,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冲他手背狠狠咬了一口,他一脸懵逼,一边呵着被咬的地方一边皱眉说,属小狗的么你? 我得意洋洋道,你记得你跳崖时说我们夫妻缘分到那结束了么,既然不是夫妻就不能同房。 陆阎啊了一声,懊恼拍拍额头说道,那就是意气话么,哎,我怎么这么嘴欠,不管你作还是我作,最后倒霉的都是我。 我继续绷着脸酸道,再说了,不仅我不是你娘子,而且听说春分时你有喜事呢,你怎么这一路也没说要请我喝个喜酒什么的,好歹也是前妻呗。 说到这,其实我也很忐忑,虽说我漫不经心地问,可是心里跳得很快,先前不问,只不过想再享受一刻那样的时光,说到底也是在逃避。陆阎再怎么与我亲近,毕竟他不是普通的一个山匪,他是会有自己的皇后,会有后宫三千的,只是我有时候会忘记。 陆阎向来有问必答,可是就这次,他迟疑了片刻,眉目黯然,才说道,七七,我是身不由己。 我差点秒落泪,还好很快转过身去,把喉咙涌起来的哭腔咽回去,这才勉强笑道,我刚才开玩笑的,你进来睡吧,塌上的被子我也整理好了,我睡床你睡塌,今晚要休息好,明日打架 分卷阅读17 要加油。 陆阎跨过门槛走进来,风卷来几瓣紫藤花,飘零在地。 灯灭了,我睡在床上,他睡在塌上,如果我朝外睡,便能看见他,所以我抱着被子朝里睡。陆阎轻声叫我,我假意打呵欠止住他的话,好困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呗。陆阎闷闷嗯了一声,我听见他轻轻翻身的声音,其实我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能想说抱歉,或者是请理解他,其实无论是哪一样,我都可以接受。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从前我背弃过他,以后不会了。如果他还希望我陪着他,那我就留在太医院伺候他,如果他不需要我了,那我就回雁南,没关系的。 ☆、第 24 章 上雪山的方法很简单,不过是对雪山守门徒说我们要在这供个神佛,捐一笔巨款,想要见一见大巫师,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守门徒禀报了之后,便有一个婀娜女娥来接我们,她一袭白纱飘飘,额间一点红,肤色雪白,是个玲珑美人儿。 顾檀有集美癖,鉴定无误。 我们拾级而上,愈往上愈觉冰寒彻骨,雪径两侧是野海深林,云堆白雪叠树梢,澄晶晶冰挂悬于枝头,放眼过去,茫茫野林尽是雪皑皑,白旷旷,偶有雪兔或山鹿出没,亦不怕人,在雪地上慢悠悠踱步,偶尔又见奇石罗叠,乍看杂乱无章,细看却别具一格,似有阵法,而这奇石中或有艳彩深紫曼荼罗招扬,或有清冷雪莲悄然绽放。上山的人不止我们一众,还有其他信徒,且络绎不绝。 苏题燮啧道,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身边又是美女如云,每日就念念经占占卜下下蛊,还有人不断给送钱,无本生意啊,上哪去找这么好的职业。 陆阎挑眉道,你现在的职业不好么。 苏题燮躲在我后面小声嘀咕,月银太少,也没人给我送美人,有时还有些危险。 陆阎抬起剑想敲他,我横在中间,他看看我,再横了苏题燮一眼,默默把剑收回去。 于是陆阎跟齐烨走在前面,我跟苏题燮走在后头,我见隔了有一段距离了,于是悄悄问苏题燮,陆阎的伤是怎么好的,为什么他又能耍剑了。苏题燮漫不经心道,那有什么稀奇的,我师傅一出手,有什么搞不定的。我一头雾水,苏题燮说,本来当时大哥差点要死的时候,就是我师傅救的阿,只是我师傅他老人家成天云游四海,所以就把我扔太医院负责大哥的康复事业啊,你被抓那会,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再下几副猛药就可以了。我啊了一声,可是不是都说是你妹救的么,白玉凝也没跟我说过阿,而且元宵那天,陆阎投壶射箭确实很费劲啊…… 苏题燮诶诶道,你别你妹你妹的,听着像骂人。苏梨汀是我大伯女儿,当今太傅的掌上明珠,也跟我一起在师傅门下学医,那会我师傅救人的时候,我们都打了下手,那……我说出来你别介意,那会你不是伤我大哥伤得太重了么,我们就心想让大哥移情别恋,就整了这出美人救英雄,哎,我们都是好心做坏事……至于元宵那会,他投壶射箭很费解,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练剑练过了,扭到筋了。 我追问道,可我没见过他用右臂耍剑了。 苏题燮摸摸下巴,这个就是后遗症了么,你要是觉得内疚就对我大哥好点,可别给整那些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的套路,主要第一吧我大哥就是离不开你,第二吧,我个人认为一个人做错事就要行动上来弥补,不要就嘴上说说然后一跑了之。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叹气道,可是他要跟别人成亲了,我还是挺难过的,我也知道亏欠他很多,也想好如果他需要我我就陪着他,可是你不晓得,情绪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的,我怕自己到时候羡慕嫉妒恨…… 苏题燮想了想,认真地说了句特别狗血的话,你要相信上天自有安排。 正说着话,前方女娥喊了声,到正殿了。原来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格阶梯,山尽头云雾缭绕,前方豁然,铺展在眼前的是琉璃宫殿,雕栏玉砌,殿前牌匾写道,广陵居。 那女娥上前去叩门,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又出来几位白纱女娥,她们手中各捧着一叠匣子,向我们行礼道,各位贵客,还请先随我们去沐浴焚香更衣。 逼格是真的高。陆阎却忽然走到我身旁,对那女娥说,她是我娘子,我同她一起去。我看看他,他看看我,解释道,上回泡温泉的事情要吸取教训。 我点点头,从善如流。苏题燮经过我身边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继续保持。 于是,隔着屏风,我在这头窸窸窣窣换衣服,陆阎在那头每过一会就叫我,我前面还答应着,后面系带子,也不知是谁闲的设计那么多带子,理半天都没理好,于是我便埋头专心系带子。 当我注意到陆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愣愣低头看自己,胸口处的系带还没系好,粉藕色肚兜露出一大半,白花花的胸脯明晃晃,整个场面一度尬住,我看看他,他目光落在我胸口,脸上,耳朵上火烧云般,红透了,等到反应过来,我跟他同时转身,我背着他慌慌张张系带子,他背着我断断续续解释,我叫了你 分卷阅读18 几声,你没答应我,我以为……你不要以为我是那样的人阿…… 我焦头烂额,终于把带子系好,这才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说道,等把雪娘这个事情解决了,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第 25 章 换好了衣裳,女娥领我们到顾檀的院落。刚走到门前,便听得院内传来孩童嬉笑声,进了门,只见院中薄雪覆于青松,一只羽色素洁的丹顶鹤在树下气定神闲剔翎,再走几步,便看见树下一银袍白发男子领着一群孩子在放纸鸢,他提着线轴往后撤,一个孩子捧着纸鸢往风起的地方跑,余下孩子要么围着银袍白发男子,要么跟着风跑,山上风大,衬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呼呼。 那女娥浅浅一笑,指着那男子道,那就是顾檀大人。 很出乎意料啊。我以为顾檀会是阴森森那样的一个巫师,没想到是这样的?我们三个看着齐烨,因为他下半张脸带了铁面具,瞧不清神情,只见他下颌绷紧,沉默不语。苏题燮用手肘碰了碰他道,什么情况,齐烨轻哧道,顾檀有多副面孔。陆阎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顾檀大人,贵客来了。” 顾檀卷着线轴向我们走来,几个孩子也跟着他走过来,还在嘻嘻哈哈说着闹着。走近了,看得更清楚,银袍白发,他肤色极白,唇色也很淡,几乎无血色,瞳仁如清凌凌琥珀般,色淡光却明,面上仍带着笑,边摆手请我们往屋内走去,边说道抱歉啊,让诸位久等了。说着话间,一个个头最矮的小女孩拽着他袖子吵道,顾哥哥,我们还要玩嘛。 顾檀俯下身子,摸摸那小女孩头发,很温柔:“小棠乖,我办完事回来,你们先去玩吧。小肆,你带着团团他们先去玩。”顾檀把线轴递给其中一个长得高些的小男孩,这个叫小肆的男孩也是肤色极白,眼眸似一泓清泉,干净又灵动,他伶俐说好,就带着其他孩子玩去了。 进了大厅,一进去就觉冷香浮动,又见大紫檀雕螭案上,设三尺高铜绿古鼎,悬一副寒雪红梅墨画,地下两溜楠木交椅,有一幅对联,上写道“天地一庸人,纵意一生世”,我心想,这位大哥可能对纵意有误解,别人的老婆,想抢就抢,别人的容貌,想盗就盗,这不叫纵意,这叫肆意妄为,目无王法(手动狗头),忽然觉得他跟沈奕有些像,这两人若是凑到一起,应该能志同道合,互为知音。 落了座,苏题燮假模假样同他聊一些供佛的事情,过了会女娥都退去,只余下我们与顾檀。 我问顾檀,巫师大人,这些孩子都是谁家的孩子阿,怎么都在这雪山上。 顾檀摆弄案几上的佛手,面露怜悯之色,道,都是些孤儿,我瞧着他们可怜,便把他们收养了。 齐烨隐忍不发,只是难为他,垂在一侧的手握拳松拳许多次。 陆阎坐在我身侧,只见他轻笑道,巫师大人有一颗怜悯世人的善心。 苏题燮又问,那他们也学巫术么? 顾檀摇头,道,他们不是巫族人,学不了,便学些寻常技艺,别叫其他人欺负了去便好了,横竖有我在一日,便有他们一口饭吃,有他们一片瓦遮。 陆阎漫不经心问道,那若你不在了呢,他们如何? 顾檀顿了顿,眼神微沉道,没想过这个问题,旋即他又说,也没必要想这种问题。 ☆、第 26 章 那些美人儿确实过得很快活。我们跟着雪娘顾檀进了澄园,刚跨入就听见女子嬉笑欢快的声音,进了去,入目是三五个美人在紫藤树下荡秋千,薄纱趁着风趁着秋千飘向蓝天白云,紫的,粉的,蓝的,红的……女人各色轻纱在这虚妄世界里织了彩霞,又见一边小亭,二三美人磕着瓜子吃着甜点闲话家常,亭边几人踢着毽子,澄园近处阁楼有三层,有人倚在彩柱阑干前,翘着腿捧着书嘟囔着,有人坐在楼梯口捏着红花往指尖上染色,有人搬着小板凳在回廊下作绣活,再远处是人工劈成的小湖,几人撑蒿在湖中心找乐子。 我看得有些发愣,这不就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跟姐妹一起快活,没有男人没有小孩,青春貌美,快乐无边么!我再看其他人,陆阎,苏题燮面上也流露着疑惑的表情,雪娘看着我们,说:“你们瞧见了,是误会一场吧。” 顾檀抱着手在胸前,讥笑道:“天底下的女人大约都想住在这里,你们说囚禁简直是无稽之谈。” 齐烨方才被雪娘伤透了心,一路上沉默,这会应该是缓过来了,他掸了掸青色袖子上沾的飞花絮,又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放到陆阎手上叫我们先看。 翻开来看,每页都画了美人相及各自籍贯家庭,我看了看书上的画,再看看眼前那些绫罗美人,慢慢对应起来: 第一页是现下荡着秋千那个粉衣女子,原来是城东富商的小女儿,十八岁时失踪,富商为寻爱女倾尽家财; 翻到第二页,是捧书那位黄衣才女,是江城出名的才女,家中是破落户,本是要上京去作女官,光耀门楣,路途上失 分卷阅读19 踪,家中只余一老母亲与一年幼弟弟,靠乞讨过日; 翻到第三页,是染指甲的红衣女,原是已成了婚,育有一子一女,本与夫君琴瑟和鸣,一日去求佛后失踪,此后她的夫君借酒消愁一蹶不振,其中小女儿因无人看管,在河边失足溺毙;翻到第四页,是撑蒿的蓝衣女,本与情郎订了婚正在闺中待嫁,一日撑船外出后失踪,情郎剃了发去当了和尚; 翻到第五页,踢毽子的紫衣女,是一个善治瘟疫的医女,村中发了瘟疫,她外出寻药,人却失踪了,村子的人没等到药,死了好些…… 一件件,一宗宗,看得叫人指尖发凉。再看眼前那些快活的,潇洒的美人儿,不过是假象,若不细究,看着那繁华无忧表象,总会把人蒙骗去。而这诺大的,金瓦琉璃打造的澄园,不过是把现实隔开去,打造了一个虚幻的,没有任何痛苦的无忧无虑的囚楼,可人若是活在这世上,靠着做梦,逃避现实,那快乐也是虚浮的,没有根基,便如云间雾,阳光一照,顷刻消散。 我看着这本书上,每个人不过寥寥几句,大半生就说完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前程尽毁,这么多鲜活的生命,这么多本该和睦喜乐的家庭,都因为顾檀一个人毁了。再看顾檀,他还在为自己一手编造的这世界沾沾自喜,一点负疚感都没有。我想此时的我得了一种病,症状表现为气抖冷 陆阎将书掷到顾檀面前,怒斥道:“这眼下的快活,怕是累在多少不快活上。” 雪娘不解,想要捡起来看,顾檀拦住她的动作,将她往身上一拢,只见他指尖蓝光幽幽,拍拍雪娘肩膀,她就沉沉睡过去,伏在他肩膀上。顾檀又抱着她放到一边的紫藤树下,单膝跪着,将她额前几缕凌乱碎发拢好,他看了她一会,这才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朝向我们一众人走来,琥珀眼瞳由淡变浓. 作者有话要说:  求留言求留言 ☆、第 27 章 苏题燮指着顾檀诶诶了几声,道,”欸喂!这场景怎么搞得我们好像反派,来拆散他们的我看他要开大了.” 陆阎往前一跨,站到我面前,把我和齐烨护在身后,苏题燮见状赶紧也跑到陆阎身后,还闭着眼睛紧紧抓着陆阎的衣摆. 陆阎转过身来看苏题燮:”哥们,你有事” 苏题燮呵呵一笑,松开手,以龟速挪到跟陆阎同排,又解释道:”我也是第一次跟巫师打架,一时拿错剧本了.” 齐烨也很果敢地从后面站到前面来,跟陆阎他们一排,苏题燮劝他:”兄弟,你没武功就站后面吧.”齐烨却没后退,他青衫布衣,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上,做派却像一个有过多次斗殴经验的,额不对,像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面上十分从容答道:”我就只有勇气了.” 陆阎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苏题燮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我站在他们三人围成的屏障后,为他们加油鼓劲:”兄弟们,不要怂,一起上!”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作为一个战斗值为零的弱鸡,这个时候能做的就是不要拖后腿,给大家给予精神上的鼓舞. 就当我专心致志地呐喊时,就见顾檀抬手,手掌一旋,掌心便凝结成一个蓝色光球,他往后一掷,澄园便出现一道蓝光门,与我们隔开来,看来顾檀是一心要护住他一手堆砌出来的世界,又听得寒风夹着薄冰呼呼而起,有冰雹朝着我们袭来. 陆阎刷刷挥剑挡,又忙中偷闲问我,有没有砸到. 苏题燮边打边插话,大哥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们这两战友,七七躲后面还怕啥. 齐烨虽然挡的费力,可也勉强接话道,苏公子此言差矣,打不打得着是一回事,问不问又是一回事,男女之情就是要靠这样一些废话联络的. 苏题燮怅然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我单身. 我摸摸额头的汗,之前怎么没发现,齐烨也是个话痨额,我发现了,任何人跟苏题燮呆上一会,都会自动出现话痨人格. 顾檀看我们把打斗现场变成了唠嗑现场,很不高兴,大约觉得不尊重他,于是他又团了一个又一个紫色光球,以极快的速度极短的间隔疯狂向我们袭来,这会前面打架三人都不说话了,专心应付了,突然听得闷哼一声,齐烨中了招,吐出一口淤血来,陆阎和苏题燮急忙掩护他,陆阎在前头扛,苏题燮把齐烨拉到边上去,我赶紧过去,替他诊疗,苏题燮继续回去跟陆阎并肩作战. 又听见苏题燮的声音:”这巫术对我们武术,特么地,就是降维打击啊!” 陆阎:”万变不离其宗,拼到最后就看谁的体力好,这会他猛攻,很快体力跟不上的了.” 我给齐烨上好药,扶着他在一边歇息观战,只见冰雹呼呼,冷剑呜鸣,各色光芒明暗交错,激起无数花火,人影疾速,最初还旗鼓相当,到后面顾檀发了狠,拼尽一身巫术,飞袭的光球如暴雨直落,陆阎和苏题燮一时间落了下方.我心下着急,摸了摸兜里的迷药,想要冲出去,齐烨拉住我,他忍着痛,捂嘴咳嗽,说:”等会我先奔着顾檀冲过去,你趁他打 分卷阅读20 我的时候,再见机行事.”说罢,便将地下的剑捡了起来,扶着紫藤树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又很快朝结界外沉睡的雪娘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便持剑向顾檀杀去,他青衫微澜,腰背挺直,他不过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可他与邪恶对抗的,勇往直前的勇气,到绝境也不愿放弃的执着,叫人泪目. 他向顾檀走去,光球向他袭去,一声又一声地闷哼,可是他依旧向前,顾檀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忍不住讥讽:”不自量力的家伙,你以为这样有用么,这个世界是属于强者的,珍贵的,美好的一切,只有强者才配得上.” 齐烨擦了擦唇边的血,把眼前的乱发拂到一边,额间一点殷红,那道狰狞疤痕掩盖不住公子气自华,他仍倚剑蹒跚前行,不后退道:”什么叫强者,不是用巫术蛊惑人心你就是强者,也不是用非法手段获取滔天富贵和权势就叫强者,就是再微弱的蝼蚁,拼尽力气存活下来,再平凡的人,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一田一家,那也是堂堂正正,活在这世间的强者,他们都值得拥有这世间美好的一切.而不是像你这样,自欺欺人,活在害怕被揭穿的幻境里,顾檀,你才是弱者,你害怕叫人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悄悄地行动,我差点要为嘴遁王者齐烨鼓掌了.陆阎跟我心有灵犀,他趁着顾檀换手的间隙接话道:”齐烨,好样的!”苏题燮也吹了声口哨已示赞同. 顾檀脸上愈发白,像一张宣纸,他目光愈冷:”这种傻瓜话,骗骗三岁儿童罢了.呵,你们这样的人,从小父母宠爱,衣食无忧,便以为天下太平,叫人堂堂正正去争,可这世界本就不公平,你们活在偏爱与光明之下,而我这样的人,自小就活在黑暗里,我若不争不抢,不过也是冻死街头的一具尸骨,我若没权没势,方才那群孤儿便要流落街头,谁会关心我们这样的人,澄园的那群美人不过是忘记了过去,可他们享受的现在难道不好么,他们不必为生存挣扎,不必为世俗所约束,还有雪娘,她想要什么我就自会奉上,我会娶她为妻,尊她爱她,她又有什么损失,不过失去一个齐烨,说起来,真正自私的人是你们这样的人,打着爱的幌子,把他们束缚在世俗里.” 说罢,顾檀抬手想给齐烨最后致命一击,可他没有这个机会,我一把迷药飞快撒他一脸,他抬手来挡,掌心的攻击光球掷到其他地方去,只见他身子晃了晃,忙着稳住心神,没有再发动攻击,陆阎和苏题燮立刻反守为攻,两把剑疾速,一左一右,很稳妥地落在顾檀脖上,我去把齐烨扶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顾檀虽然此时有些迷怔,可还是很狂:“你们倒是动手啊。” 苏题燮气得牙痒痒,拍着胸脯喘气道:“这游戏规则也太不公平了,他可以杀我们,我们还杀不了他。” “那也不见得。”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我吓一跳,回头看,竟是澄园那个看书的黄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进结界里来。 她一袭鹅黄轻衣,一支竹青簪挽住一头青丝,骨相极佳,脸上线条细细描摹过,精巧纤弱,每处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鼻尖上一点小小痣,左颊一点笑涡,不是叫人一眼惊艳的浓烈美艳,可多看几眼,便觉山眉水眼,惊为天人。 顾檀惊疑道:“左樱,你在这作甚么?” 左樱并未答话,只是走到顾檀面前,我见她此时面上沉静如水,也觉得奇怪,须臾间,听得锋利匕刃划在脸皮上迅疾的刺喇声,再回过神来,原是左樱不知何时从袖口处现出匕首来,手起刀落,便见顾檀脸颊赫赫几道血痕,仍往下淌着血,真是人狠话不多社会我左姐啊。 顾檀显然是未料到,又被制住,所以才让左樱得了手,他最初是怔然,等反应过来了,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又沾了满手,他垂眼看袍服上的血渍,又想擦那衣襟的血渍,可越擦越多血,他琥珀色的眼瞳像蒙了一层雾,脸上惶然,口中念着”为什么擦不干净……脏……”说着,便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地擦拭血,所以他怕的不是毁容也不是痛,是怕脏么? 我们有些傻眼。 左樱这才关注到我们几个背景人,手一拱浅浅一笑道:“初次见面,失礼了,只是实在是,复仇心切。”又见我们一脸懵逼,便解释道:“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洁癖。衣服弄到大片的血渍,他受不了。” “可是刚才他还自己拿喉咙反抵着剑呢?” “唔,他对自己造成的污渍能承受,如果是别人造成的他受不了……” 这解释,牵强得很合理,反正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信了。 我们还有许多疑惑,但齐烨很会挑重点,问她:“我们现在杀不了顾檀,我娘子雪娘中了蛊,与他性命相关,还请左姑娘赐教。” 左樱正要说话,突然结界处一道黑光,一个头戴蓑笠面罩黑纱的乌衣女走了进来,她只露出来一双眼睛,手上带着连环铃铛,一走动便听得清脆凌凌声,她先是盯着齐烨,嬉笑道:“许久不见了,你说你当初多俊哪,往桥头一站,云水遥那些女人都冲你扔花扔手绢,再瞧瞧你现在这样,为了一个雪娘值当么,当初你要是跟我好,糊 分卷阅读21 涂过下去,可不比现在这副鬼模样要好么?”又转向陆阎,笑得孟浪道:“这位哥儿,在客栈的时候我就想见见你的真实面目,果然长得好啊,不如你留下来陪陪我阿。” 陆阎冷语:“抱歉,不感兴趣” 齐烨冷哼。 苏题燮不服:“你怎么就看着他们两个俊呢,我怎么说也是少女杀手阿。” 乌衣女笑了笑:“这位公子你不知,我们作巫师的也是有规矩的,像你这种童子鸡,我们不能下手的。” 我啊了一声,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苏题燮面色涨红,指着她急道:“你……你给我闭嘴。”又横过脸来看我:“不准跟太医院的人说,尤其是白玉凝。”说着他突然声音低下去,幽幽道:“那丫头片子这会估计都把我忘到九天去了……” 此时乌衣女又笑起来,冲顾檀招招手,道:“师兄,你过来我这边,我有办法帮你洗干净的。” 魔怔的顾檀此时听了她的话,突然安静下来,凝视着手心,突然一阵蓝光激起,把我们震开去,顾檀失魂落魄地走到乌衣女身边,像三岁儿童般,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衣襟,手,歪着脑袋,眨着眼睛说:“脏……” 只见乌衣女拿出手绢来,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渍,又从腰间拿出来一瓶药散,抹到他脸上去,又听得铃铛泠泠作响,她抬手摸摸顾檀的发,又似催眠般哄着顾檀道:“师兄,不脏了,没事了,不要怕,”她又指了指我们一众人,说:“那一群坏人,我把他们统统杀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你乖阿,去旁边等我。” 顾檀乖巧地点点头,走到一边,垂着手看。 乌衣女从腰间抽出来一把竹笛,呜呜啼啼吹起来,瞬间树影摇摆,又听得上空扑棱棱的声音,有一团黑压压的乌影离我们越飞越近,再定睛一看,竟是黑压压的蝙蝠群盘旋在上空,随时准备往下俯冲,这也太恶心人了,就不能跟顾檀一样,丢丢光球多好阿,画面美又干净阿。 陆阎习惯性把我拉到他身侧,我抬头冲他笑一笑,主要想缓解下气氛,可却见他神色大变,他极少这样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应,目光注视着我的下半身,我低下头去看,腹部以下部分白衫都变红衫了,湿濡一片,什么时候中招的呢,阿,难道是撒迷药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跑得够快呢,没想到我这么怂的人,还能有这么英勇就义的光辉时刻,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本来不觉得痛的,现在这会痛起来真是要命,我捂着腹部,拽着陆阎的袖子交代后事:“我死了后,你要好好活着,如果可以就帮我照顾照顾我爹妈,拜托了。”陆阎抱着我的手在颤抖,他眼眶又叫风吹红了,浓秀的眉眼沉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哽咽着说好,我抬手仔仔细细摸他的脸,我想闭上眼睛也能记得住他的模样,曾经有个匪,他说话从不叫人难听,他的眼里总落满星星,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那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更加注重自己的扮相,今天的脸不够白,口脂也不够红,昨晚失眠了脸还肿,为什么我死的时候不是最美的时候。 耳朵轰轰地,陆阎吼苏题燮过来。 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抓着陆阎的手慢慢滑下来,苏题燮捏住我的脉,又掐着我的人中,陆阎怕我睡过去,一直同我说话,不让我睡觉,就这会我发现陆阎就还挺碎碎念 “七七,你不是说,打完架要跟我谈谈吗,现在也可以说。算了,你现在先别说话,你听我跟你说,其实春分的时候我要娶的人不是别人,自始至终,我想娶的人就只有你一个,我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个东西就不变,当然了,你不是东西,你别误会…… 我说要娶苏梨汀,那都是假的,一来就是想骗骗沈奕,这样来救你就简单些,二来,就是苏题燮和白玉凝他两出的主意,他们说等你回到京都,发现婚礼是给你准备的,你就会很惊喜,你也知道我这人一根筋,自己也不懂得怎么制造惊喜,所以就采纳他们的建议,凤冠霞披都准备好了,都是我自己挑的,你要是不喜欢,你自己回去挑好么?”说到最后,我听出他尾音里的哀求。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你挑的我都喜欢,不过成不成亲都没关系了,我死了以后你就给我立个牌位,就说是你的爱妻,我忌日的时候你要是有空就来我墓前聊聊天,其余时候你就好好过,就跟前些年没有我一样,照样当皇帝,批奏折,吃饭,睡觉,练剑,后面你还是娶个老婆吧,起码有个人陪你说说话,不过不要找像我这样会犯浑的,像我这样的,其实特别配不上你。”我真的很难过,我不想让别人来照顾他,说这些话特别违心,可是不得不说,留下来的人往往是最辛苦的,我不想看着他留在回忆里过下辈子,我希望他拥有新的人生,能够快活过好余生。 陆阎摇摇头,低下头用额碰我的鼻尖:“唔,我不会再找你这样的,没有人能像你这样,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能过得快活,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快乐。你说你配不上我,其实是我配不上你,皇帝瞧着多威风,可每天的生活都是重复又单调的,你嫁到宫里边来,便是要与我一起承受那样漫长无味的 分卷阅读22 生活,饭再好吃,衣裳再明丽,宫殿再辉煌,有一天也会腻,可是我想到是你陪着我过这样的日子,我就不怕这单调乏味了,你说,我是不是也挺自私,叫你失去自由,跟我一起困在宫里头。” 我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我摇摇头“不会,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而且你也说了,不管到哪,我都能找到乐子,只要你在就好了。” 说完话,我觉得自己好像缓过劲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我又看了看仍在给我诊脉的苏题燮,叹气道:“不用看了,我知道就剩这一口气了。” 一直在旁默默当个工具医生的苏题燮终于发话了,“姐,你不就痛个经么,整的生离死别一样?” 哈???“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二位在那演真心话大告白,我就不打扰了……” ☆、第 28 章 我觉得面上有湿润的感觉,再看,陆阎浓长的睫毛上挂了几点水露,下颌处一滴泪又滑到我的脸上,不仅是眼眶,他的鼻子,脸颊也都泛红了,还没缓过来,我安慰他,是乌龙一场,没事了,他抱着我,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胸腔因为哽咽还在颤动,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叫人听见他喉间漏出来的咽声,便连带着肩膀也跟着颤动,我摸摸他的头,仔细擦他脸上的水渍,大约怕我担心,他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也不说话,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系在我腰间,又把我抱到一旁,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便转身加入到与乌衣女的战斗中。 乌衣女的笛声不停,闻声而来的蝙蝠如鬼魅,乌影遮天,啼声凄厉,叫人觉得毛骨悚然,只见几抹衣袂翩跹,剑光冷冽,银光闪动,冷锋与暗黑交错,血如泼墨,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臭味,地下堆垒起乌压压的蝙蝠残肢,恶战正烈。 我在一旁仔细观察战况,发现乌衣女的笛声偶尔很短暂地停顿,那蝙蝠便盘旋上空不主动攻击,我便屏气凝神盯着她,确定她在经过一段激昂笛音后,要换气歇息,心生一计,待见得她又手心一转,笛音暂缓,我连忙冲陆阎喊:“攻乌衣女。” 陆阎会心,动作迅疾,左手一收一推,剑如流星,咻地直刺乌衣女,乌衣女急忙侧身躲避,手上的竹笛便应声而落,她踉跄几步,狼狈跪倒在地,斗笠面纱掉在地上,落下来一头乌发,如黑布般垂散下来,厚重的齐刘海,露出一个小小巴掌脸,一双黑沉沉的眼,一点小小樱唇。 其余几人见状,乘胜追击,几柄剑齐刷刷冲她而去,眼见着要刺向她的腹部了,她突然唇角一勾,笑得像个无辜的幼龄女孩,他们便恍了心神,刺向她的剑转了弯,并未朝她袭去,我在旁看的清楚,叫他们别看她眼睛,陆阎闻言,闭了眼刺向她,一波三折,在一旁乖巧等待的顾檀忽然出手,直握住那锋利剑刃,剑穿破他的掌心,乌衣女惊慌喊了声师兄,顾檀最初眼也不眨,可很快手心便被鲜血浸染,他面色大变,后退几步,又陷入恐惧中去,乌衣女失了方寸,扑到顾檀身上,捂住他被刺穿的血窟窿,惊慌失措地摇头,嘴里呢喃着“没事的,师兄,不怕......”说着,她一滴泪凝在眼眶里,也没落下,只是衬着原本那黑沉沉的眼睛一分晶莹。 天上的蝙蝠终于散去,露出湛湛蓝天来,白云悠悠,除了地下一片蝙蝠的死骸,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 乌衣女忽地又抬起脸来,憎恨道:“你们,逃不出雪山,我们巫师族人不会放过你们。” 忽地一道冲天火光从云间飞速划过,陆阎定论:“结束了。” 门口传来铁甲铮铮齐声,霍朔领着一众黑衣人进来,单膝跪地汇报:“殿下,巫师族的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乌衣女见大势已去,脸色垮白,扶着顾檀,咬唇说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罢,我师兄,本心善良。若不是,世人辜负他太多,他也不会听我引诱至此。” 左樱拔出匕首就想上前,果断道:“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处死。” 齐烨拦住她,摇摇头“雪娘的蛊毒还未解,你不能杀他。” 苏题燮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就听听他们的遗言吧。” 乌衣女撕了布条,把顾檀的手掌包了起来,又点了他的穴,他便昏沉睡过去。她便抱着沉睡的顾檀,慢慢说起来: “师兄的母亲,也是水云遥的舞女,她是头牌,要见她一面要花千金,那时她虽身份低微,可在水云遥是人人追捧,过的是富贵日子,享的也是上等人的福分,一度也是风华无限。可她遇见了一个世家公子,对他一见钟情,没遇见他之前,她向来鄙夷那些为爱情困顿的人,遇见他之后,她便也成了一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世家公子虽喜欢她,可喜欢的也只是她这年轻容华之貌,替她赎身,纳了她为妾,最初还有几分珍重,不过几个月后 ,她怀孕了,那世家公子便迷上水云遥别的舞女去,她再盛华的相貌在他看来,也不过马棚风一般,当她生下师兄时,加上主母欺压,他们母子二人便过得十分困苦。 师兄的母亲是争强好胜之人,过惯了受人追捧 分卷阅读23 的日子,如今沦落至此,便埋怨是师兄的到来,害得她身形变样失了宠,稍不顺心便把气撒在师兄身上,装满开水的壶随手就往他身上扔,也不准师兄出院子同其他孩子一起玩,师兄毕竟孩童心性,有时别院孩子的风筝飞进来,他便开心地要去捡,被她瞧见了,又把师兄吊了起来,把藤条撒上辣椒水打他,有一次打得狠了,师兄差点咽了气,是府上的一个老嬷嬷不忍心,拦了下来,并警告师兄母亲,若她再对孩子下手,便要上报主上,她才停了手。 师兄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是那之后,他觉得母亲对他好了些,他便心满意足,母亲还同意他出院去玩,师兄便忘了疼痛,仍然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师兄从未出过院子,第一天出院子,见着一群孩子在一个池边玩乐,他怯生生走过去,问他们自己可不可以一起玩,那带头的孩子是主母的孩子,带着其他孩子一起指着他哈哈大笑,嘲笑他一个舞女的儿子也配跟他们一起玩,师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刚想要走开,那主母的儿子却忽然叫住他,说可以让他一起玩,师兄很高兴,他们叫他蒙住眼睛来找他们,师兄听从他们的话,蒙了眼睛,要去找他们,谁知主母孩子把他引到池边,叫他过去,待到他走了过去,那人便转过身,朝他踢了一脚,师兄掉进池塘。 水底蔓草有野刺,他跌入进池,胳膊被野刺扎破,四岁的他挣扎着揭了面罩,入目便是池底肮脏的淤泥和灌满鲜血的污水,所以师兄才会那么怕脏,无论他变得多强,只要叫血弄脏了,他都会变回当年那个无助弱小的孩童,他如果那个时候死了,也没有人会关心,不过是少了一个从小活在黑暗与恐惧中的,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可他没死,一个来府上做客的小女孩救了他,她路过,见他跌落在池底,旁边的孩童都如鸟兽散了去,她大声喊人来救,她父亲闻声而至,救了师兄。这小女孩,是师兄那阴暗童年里曾经出现过的一点光芒,而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给过他温暖,没有人教他爱是什么东西。可她只是昙花一现,被救活了以后,他仍然是母亲动辄打骂的发泄工具,仍然是同龄人奚笑嘲讽的低贱血统。他的父亲,几乎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儿子。 后来,他母亲死在他七岁寒冬的一个晚上,老嬷嬷告老还乡了,府中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孩童的存在,他在母亲出葬的时候跟着送葬的乐队出了门,却没人记得把他带回家,师兄便成了到处乞讨的丐,再后来,就遇上了巫族,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瘦的只剩下一副骷髅,肋骨映在破衫上,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父亲是巫族的长老,那时寿命将止,见他天赋异于常人,便同他交换,父亲把巫术交换给他,师兄则自此要把自己的命交给我,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得豁出命去替我夺。他答应了。 他信守承诺,从那以后,他守在我身边,我要什么,他便去夺,若有人来拦,他便杀。 我见有人容貌上佳,便想借来戴戴,最初不过囚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人。 可只有一件事,他违背了我,”说到这,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齐烨,眼睫上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来,“我初次遇见你,你在桥头系马,青衫玉冠,神清骨秀,我路过你身旁,故意把头上的团花掉在地上,你在后方叫住我,把团花递给我,眼里笑着。我四处去打听你,听说你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我便暗暗下了决心,我也要洗心革面,作个好人,那时忽然见得你骑马过街,我高兴地想向你招手,可你却不认得我了,翻身下马,在街旁一个小贩那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又听见你同那小贩寒暄道,我专门从城西赶过来城东头的,我夫人就爱吃你这一家的冰糖葫芦,说不酸也不甜。我便像凉水泼了满头,我叫师兄杀了你娘子,这样我才有机会同你作夫妻。可师兄回来后,失魂落魄,他没杀雪娘,原来她便是年少时救过师兄的那个女孩,我要自己去杀,师兄拦下我,说若是我杀雪娘,便先杀了他。 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是师兄,还是你,你们爱的都只有一个雪娘。 我换了许多张美人面具去引诱你,可你从不动心,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娘子。我不甘心,便叫师兄给雪娘种蛊,这样两全其美,他获得雪娘的爱,我获得你的爱,可是为什么,就算我变成雪娘的模样,你也不爱我。如果你没发现我是假的,那该多好,相安无事,我们就好好过下去不好么?可是你还是发现了,无论我是如何模样,你也不爱我,我灰了心,师兄说要杀你,我便任由他杀你。自那以后,我变本加厉,但凡相貌好的,不管是何出身,我见了喜欢,便叫师兄把人囚来,叫她们饮下忘识水,我便有了千百张面具,又因这面具黑市贩卖盛行,财富我也有了,可是我仍然不快乐,我戴着千变万化的面具,蛊惑不同的男子,叫他们臣服我裙下,可是我仍然不快乐。呵,这么些恶事,都是因我而起,若要杀,便杀我,师兄他,不过是我的帮凶,放过他吧……” ☆、第 29 章 乌衣女说罢,众人先是一阵沉默,后几声叹息,皆为顾檀的身世。 这世上恶人 分卷阅读24 许多,又有几个是生性恶劣的,不过从未知道正途,便自然走上了邪路。又或者,正途之道走得艰难,难以支撑,索性便选了眼前最易行之路,恶事渊源也就因此而起。 顾檀值得被原谅么? 一个纸鸢悠悠荡荡飘至澄园上空,忽地又坠下来,挂在紫藤树上。 “纸鸢掉澄园里了……” “我去捡,你们等我……” 那个叫小肆的小男孩像小鹿般跑了进来,他先看到我们,指着紫藤树上的纸鸢笑着说:“哥哥姐姐,我的纸鸢掉里头了……”,话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瞧见后方受伤的顾檀与乌衣女,连忙冲到顾檀身边,连叫几声哥哥,顾檀仍在沉睡中,小肆再望向我们,很快了然,天真无邪的脸不见了,脸蛋还是那样稚嫩,可表情却只余下怨恨、愤怒,他朝陆阎冲过去,挥着小拳头往陆阎身上砸去,又冲着陆阎的手臂恶狠狠地咬下去,我跟霍朔忙要把他拉开,陆阎却摆摆手,示意不用,叫小肆咬了却连一声闷哼也无,只轻声道:“让他闹。” 小肆停下来,面上的怨恨、愤怒消散了去,满脸的鼻涕泪水,他仰头看陆阎,抽噎道“你是坏人还是好人,如果你是好人,为什么要害顾檀哥哥,顾檀哥哥是好人,如果你是坏人,为什么不还手打我?” 陆阎蹲下来,与小肆平视,他语气温和:“小肆,你犯过错么,犯错的时候会有惩罚么?” 小肆点点头,睁着那双清灵的眼睛道:“犯错的时候,顾檀哥哥就会打我手掌,罚我站。” 陆阎:“唔,这回你的顾檀哥哥做错了一些事,我们也是在惩罚他做错的事情而已。” 小肆疑惑:“可是顾檀哥哥对我们很好,他是好人。” 陆阎拍一拍小肆的肩膀,道:“好人也会做错事的。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无论是坏人还是好人,做错了事都应该承担后果,你说是不是?” 小肆似懂非懂,又担忧地转过头看看顾檀,又开始抽抽嗒嗒:“就算,就算顾檀哥哥做错了事,可他也做了很多好事,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可不可以好事坏事抵消了,不要惩罚顾檀哥哥。” 陆阎揉揉眉间,摇头道:“不行,没有人有这个权利。你的顾檀哥哥对你们作了好事,你们受益,可顾檀哥哥做的错事,伤害的是别人,那些人也需要一个公道。” 小肆又困惑又羞恼道:“那,既然做了好事一点用都没有,以后我也不做好事。” 陆阎轻笑,摸摸小肆的头说道:“怎么没用?不是救了你们么。小肆,作好事自有做好事的好处,唯独有一点,做好事并不能作为逃避责任的借口。” 小肆听完,仍未停下来抽噎,鼻子一耸一耸地颤着,许是还没明白过来,边抽泣边发怔,我见他脸都哭花了,拿了手绢替他擦满脸的鼻涕眼泪。此时心下也不免茫然,顾檀与这群孤儿,就是这个世界里彼此的光明与温暖,对于他们来说,何为正道,何为邪道又有什么关系。 我望向左樱,她手上仍握着匕首,脸上却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苏题从腰侧解了一个香囊下来,解开系带往手上倒,倒出来几颗糖果,他递给小肆,又轻叹道,“大哥,这孩子太小了,同他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陆阎说:“如果顾檀这么小的时候,有人同他说过是非曲直,或许,就不同了。” 说着,陆阎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他低声说:“不要难过了,我会安排好。” 乌衣女同我们作交换,她可以为雪娘解蛊,为澄园诸女恢复记忆,但要求留顾檀性命。 天色渐晚,兽云吞落日,星辰隐朔,月牙淡抹。 乌衣女作完了一切,又拿了一瓶忘识水,喂了顾檀,指尖微颤,点了顾檀的几处穴位,一缕白雾从顾檀身后飘出,她摸了摸顾檀的脸,轻声道:“师兄,对不起,巫术害了你,以后你就作一个无忧无虑的寻常人罢。” 再望一眼齐烨,她的面上流露出纯净的笑容来,她的牙齿很白,唇边笑涡荡漾,她那样年轻,笑容很可爱,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瞳映着落日余晖,流光溢彩,她笑着对齐烨说,“如果那天我没有遇见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捡起顾檀遗落在一边的剑,眼也不眨,刺进自己的心脏,血涌出来,她的黑衣袍只是像浸湿了,分不清是血的颜色还是衣服的颜色。 齐烨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神色复杂,“你何必执念至此。” 乌衣女又笑起来,嘴角溢出来的血沿着那雪白的下颌蜿蜒到颈部,可她仍拼尽力气,抬手去握齐烨的手:“可我,不舍得。我假扮雪娘做你妻子的那段时光,是我这生最好的时光,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月光下偷偷看你,你的眉骨,鼻梁,嘴唇,都那样好看,你的每一处轮廓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有一处画室,挂的都是你的画像。” 齐烨喉头滚动,却是一言未发。 乌衣女陷在回忆里,眼中水光朦胧又温柔。 “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害怕你认出来,有时候你不在,我 分卷阅读25 偷偷去厨房学作糕点,还偷偷去绣馆学绣活,扎得我手指头都冒血,可我很高兴,有一次你见到我手上的伤口,替我仔细包扎了,叫我不准再干活,又亲自喂我吃饭,替我画眉,擦脸,真像是作梦。我本来以为,那样就够了,可是慢慢我就变得贪心,我看着你那样温柔的眼神,并不是对着我,我好想叫你知道我是谁,谁知你发现了,对我没有半分感情。” 她垂下脸来,眼睫也濡湿了,“我做错了许多事情,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若是重来一次就好了,在桥上我会好好介绍自己,我叫桃夭,雪坞人氏,正是及笄之年……”她握着齐烨的手垂了下去,眼睫慢慢合上,“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她最后的叹息叫风吹散了。 桃夭死了,这一个春天的傍晚,天空叫落日染红了,晚霞烁烁。 ☆、第 30 章 晨早,天还乌湛湛地蓝,几颗星扑朔朔挂天角,我们又启程了。回头望,齐烨,雪娘,左樱在镇口送别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失去的时光无法复原,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 雪娘恢复了记忆,没有过多的伤春悲秋,回到家中忙着收拾屋子,忙着作点心,只是在厨房烧火时,我在旁帮忙,见她叫烟火迷了眼,红了眼眶,在灶旁蹲了一会儿,我拍拍她肩膀,她低声呜咽,她说看见齐烨现今的模样,她心疼得要命,可又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来,只能这会哭一哭,哭完了就没事了。 左樱找回了家人,又作了教书先生,等存够了钱再重新去考取功名。她来送我们的时候,一身男儿装扮,很是飒然,但愿她有一朝得遂凌云志,对了,是一个小白脸送她来的,据说是一个纨绔子弟,两人被迫相亲,谁知纨绔子弟见了她一面,一心求娶,至于后来如何,就不清楚了。 而大澄园那些恢复记忆的美人,有人选择继续遗忘在大澄园活下去,有人选择现实,找回失去的人。 这都是后话,就先不说了。 我们回到了京都,与其他人在朱雀楼分道扬镳,只剩下我和陆阎。 春日温暖,正是京都最佳时节,处处闻啼鸣雀鸟,三月樱花簇簇粉雪,涌满枝头,香动满城。 有小贩在白堤下卖糖葫芦,陆阎过去买了一串递给我,他走在我的左侧,挡住来来往往的人流,时光慢悠悠,我们也闲闲散散地逛。 他边给我介绍京都的各处胜景,边沿路买小吃给我,又时不时拿着手帕替我擦嘴,我忙着听,忙着吃,忙着看,一时也不得闲。 走上白堤,风细细柳斜斜,往远了看,花动一山春色,近处则江碧鹭白,路过杏花巷,深巷老妪在卖杏花,昨夜大约下过雨,脚底青砖薄湿,小草微酥,我们钻进巷子里去,买了一斗酒,一捧杏花,想把肆意的春色带回宫里头。 逛到长宁街,两侧酒楼各色幡布,衬着洁白的云,雪蓝的天,随风起伏,像海浪,温柔的,波光潋滟的,呼到金色的春光里。 我侧头看陆阎,几枝杏花峭然,雪色映着他浓秀的眉眼,清朗的笑颜,只是那黑衣沉闷了些,我捧住这几株杏,隔着花拥抱他的手臂,轻声说:“回去我给你作几身春天穿的衣裳。” 陆阎把花换到另一边手臂去,腾出手来揽住我的肩,他的唇角也漾起涟漪,“作什么颜色的” 我倚着他的手臂,细细说着:“我作衣服向来讲究灵感,你看这蓝天白云,十分好看,就照着这,先作一身蓝白,绣些祥云图样,再瞧这满川烟柳,作身石青色吧,纹些柳条叶,画些奇石,哎呀,杏花,樱花也都好看极了,就再作一套月白,一套淡粉,你说好不好?” 陆阎低声笑道:“你这是要叫我把这一朝春色穿在身上了,蓝白,石青,月白都好,只是淡粉,你自己作一身穿就好了,我这一大男人,不能够吧。” 他见我似有不悦,连忙说道,“其实作成内服穿在里头也可以……”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几匹急马迎面冲来,陆阎抱着我一个飞身,躲开去,一斗酒洒在地下,喂了泥,几株杏花撒落在地,又叫马蹄碾碎,零落在地。 马嘶鸣,猛地刹住,掉转过头来,中间那人翻身下马,朝我们走来,看仔细了,却是沈奕。他站在我们面前,手上握着驯马绳,右唇勾笑,看着我道“京都春色无边,真是好时节。七七,你若是喜欢,我们在这成亲也不错。” 陆阎握紧我的手,对着沈奕冷道:“沈老四,你进得来京都,还以为能回得去么?” 沈奕目光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目光冷了下来,只见他拍拍手,隐在暗处的杀手出现,这条街道两侧的商贩也变了模样,从摊子里抽出明刀来,算上来,大约百来人。 沈奕慢慢道:“我回不回得去不一定,只是你陆阎,今日是回不去你的皇宫了。不过,我们也不一定要同归于尽,作个交易,今日我把七七带走,你回你的皇宫。” 陆阎禁不住笑起来,“沈老四,你太小瞧我了罢。要杀便杀,送老婆这种事,我可干不出,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京都四 分卷阅读26 处警戒,你倒有本事,能带着这百来人混进来,有人帮着你吧?” 沈奕沉下脸来,手一挥,杀手群涌而上。 陆阎侧过脸同我说话,“真是抱歉,本想带你二人世界的,谁知道这打打杀杀没完没了。” 说着话,已有杀手挥刀至面前,陆阎横飞起一脚,踹了当先一人,手一勾,左手将刀反握在手上,横劈来人,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拿刀,挡在我面前,前面乌压压的敌人杀过来,他手起刀落,将一切危险劈断在身前,他总是这样,不叫人伤我半分。 可不知为什么,今日陆阎有些异常,才刚开始打没多久,他就有些疲态,有一刀他避让不及,手臂划了一道。又刷刷刷几把连环刀四面八方劈过来,他大腿上也划了几道血痕,他有些踉跄,可仍紧握着我的手。 祁连山那场杀斗历历在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陆阎没有九条命,我不能让他再出事。我咽下一切情绪,陆阎从不放弃我,只有我能让他放弃我。 我低声说,对不起,旋即用力把手从他手掌中挣开,又冲着沈奕吼:“你叫他们都停下,我愿意嫁给你。”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杀斗暂时停止了,陆阎用刀支撑着全身,勉强站直,他望着我,“七七,你这是作什么?” 沈奕走到我们面前,看着陆阎摇头道:“显而易见,祁连山的时候七七选择我,三年后她仍然选择我。你今日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么,是不是打没多久就打不动了,其实是七七给你下了药,她身上熏着香,闻了一天,你能支持打这么久也是不容易。今日我不杀你,不过嘛,七七给你下的药,你也没能活多久了。” 我手脚发凉,低下头,去嗅自己领口的味道,这熏香是莞尔送给我的,我不过是想着终于回京都了,今天特意擦了点熏香想臭美一下,为什么会这样。我忽然想起来,这由头是清晨在街边洗脸,一群年轻女子在旁嬉戏说起熏香这话头,我才会记起来擦这香,所以这也是沈奕安排的么,他看透我,知道我会为了陆阎同他走,便设计了这一出,叫我再无后退之路。 陆阎看着我,他那样失望,他站在樱花树下,初春樱花落在他脸上,也掩饰不住他脸色的煞白,我想同他解释,不是那样的,可是若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会死。 陆阎还是问我了,“七七,以前我问过一次,现在我再问一次,他说的是真的?” 我攥住袖口,指尖陷入掌心,我哑口点头。 陆阎艰涩地点点头,忽然他按住心头,吐出一口黑血,我很想冲过去,可是我不能,我无法向他迈进一步,我只能冷着语气:“陆阎,我劝你不要再发动内力了,你一动那毒就发作得越快。”陆阎冷冷看了我一眼,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温柔的光芒,像春日融融那样的光芒,他以后都不会在我面前流露了,或者,以后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罢。 沈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像是毒蛇缠上手,直叫人在春日里也发寒,他贴着我的耳边低语,“七七,你还是那么天真。” 我摇摇头,苦笑着,侧过脸,用只有我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这回你满意了么?现在可以走了么?” 这样亲昵的动作,在陆阎眼中,大约以为我与沈奕真的是两情相悦吧。 ☆、第 31 章 沈奕没走得了,巷子口震震铁甲声,霍朔带着军队来了,包围了这条街。 沈奕未曾料到,不过须臾,他便想明白了,望着陆阎问:“你早就知道我埋伏在这,先前调走霍朔他们,也不过是想引我出来?” 陆阎平静说,“是。不过就算我都预想到了,也没有想到下药这一着,你有个好帮手。” 陆阎看也没看我一眼,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 霍朔问陆阎留活口么,陆阎太累了,有些站不稳,霍朔扶住他,他摆摆手,摇头说道,不必留活口。 霍朔看了我一眼,犹豫道:“七七姑娘呢?” 我觉得过了许久,才听见陆阎说道:“她爹娘在宫里等着她,没必要叫老人家伤心了。” 他又是背着我偷偷准备惊喜,我怔然地看着他,眼底很干涩,我揉了揉眼睛,眼睛很疼,可是一滴泪也没有,原来人伤心了,也会哭不出来的。 霍朔挥手,步兵杀上前来,沈奕并没有束手就擒,追随他的杀手殿后,为他辟出了一条道,沈奕拽着我拼杀出去,长堤边的樱花纷纷扬扬地下着,这方街头却是刀光剑影,不断有热血溅到我的脸上,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忽然听见霍朔洪亮的声音:“弓箭手,射杀。” 几乎是同时,疾风凛冽,擦脸而过,我发上的茶花簪掉落在地,一头发狼狈地披散开,滚烫的鲜血骤然泼到我脸上,沈奕整个人忽然倾倒在我身上,我一时不备,与他一齐摔倒在地,回过神来,他仰脸躺在地上,几支箭矢穿透他的心肺,一袭白衣顷刻就叫血染红了,血没有停下,仍汩汩地流,把他身下的泥地也都染红,他依旧握着我的手不肯放,我一时间百感 分卷阅读27 交集,颤着手扶起他。 沈奕勉强露出笑容,侧过身子把地上的簪子捡起来,努力地抬起手来,想把簪子别到我发上来,他一牵动,血又加速流,我接住他的簪子,摇摇头:“你不必这样……” 他脸色惨白,又很费劲地说话:“我知道你怨我,只是现在我都要死了,你便耐心听这一回罢。我去雁南,本就是去对付陆阎的,我一直跟踪他,他在桃花坞的时候我也在,当时见你那般模样,我心中暗自好笑,只是觉得乡下村姑行为粗野,不似大家闺秀端正得体,可陆阎对你产生了兴趣,我才接近你,最初我不过觉得你是个傻丫头,谁知日子久了,我差点也以为自己就是桃花坞旁一个寻常教书先生,每次从窗里望出去,一滩鸥鹭惊起,摇橹声哗哗,就知道是你来了,我心下也会暗自欢喜,说来不怕你笑,我活那么大,极少有那样稀松寻常的欢快日子。可惜没多久,跟在我身边的人就看出些端倪,便旁敲侧击提醒我不得耽于美色,我也不承认我会喜欢这样的村姑,于是我便骗你说我要离开去考状元,叫你等我,又着手安排,让陆阎与你多次偶遇,可他本不想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我暗中松了一口气,可是我的谋士又到祁连山上散布流言,叫陆阎误会你要被迫嫁给当地一个恶霸,所以他才去你家提亲,一切按照我的计划在推进,可我并不感到一丁点快乐,” 说到这,他突然猛烈咳起来,我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他仍坚持: “七七,你可能不信,我自己也不信,我是真的爱上你,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你,没有人教过我,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挟持你去大凉,我骗母后说我用你作饵诱敌前来,可我只不过想娶你,我真的希望陆阎不要来,这样你对他失望了,以后时日方长,我总能叫你重新爱上我……” 我叹气:“可你还是利用我,熏香是怎么回事,莞尔不可能害我,那熏香是你掉包的吧?” 沈奕惨淡一笑:“傻丫头,我随口说的,不过想你再无退路,陆阎中的毒,是苏梨汀先前下的□□,这毒一碰到樱花就发作了,京都这漫天的樱花,真是烂漫啊……” 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可沈奕握着我的手松垮了下来,他轻轻说,“七七,你亲一下我,我就把陆阎的解药给你。” 我抬眼望向站在树下的陆阎,他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只是表情漠然,看着我们。 事到如今,正如沈奕所说,我没有任何退路。“沈奕,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他怆然地摇摇头,我拨开他额间的乱发,低下头,可我还没有亲到他,一支箭又擦着我的脸颊而过,我回过头,是陆阎挑了地下的一根箭扔了过来,他的目光与我相遇,他不是一点也无所谓。 沈奕握着我的手忽然垂了下去,他轻轻叹息,“以后别这么傻了,我没有解药,真抱歉,初识时我就骗你,到诀别还是骗你……” ☆、第 32 章 沈奕死了,天色暗了下来,长宁街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街上的厮杀痕迹被清洗过了,一切重归平静,霍朔问我要解药,我向他说沈奕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们都不信,他们说如果苏梨汀要杀陆阎,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如此,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陆阎站在我眼前,街灯那昏朦朦的光照亮他失望至极的神情,他说,是我看错你了。 我转脸望长宁街尾那家牛肉店,正开锅,冒着腾腾热气,我觉得我的眼睛也像被那雾气熏到了一样,我安慰自己,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找苏梨汀对质,一切误会都会迎刃而解。 只是我没料到,通敌的人很快被抓到了,是苏梨汀的父亲,可苏梨汀在事发时饮鸩自杀,又留下一封绝笔信,她说她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父亲的行为,没有颜面再见陆阎,只能以死谢罪, 我这锅背着就甩不掉了。 春分那天,我回宫接我爹娘,见到宫里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乐融融,不过没一会就见几个女官指挥着,一些宫婢抬着□□,爬到高处拆红罗锦缎,又把那大红灯笼摘下来,一个新来的宫婢提着灯笼,同身边的人说,我还想着今天可以凑凑热闹,谁知热闹没凑成,就忙着拆热闹了.身边的人捂住她的嘴,叫她少说话多干活。 我抬头望别处,日光透在砖红宫墙下,几处桃树影映在日光里,几棱树影静静地在宫墙上摇荡着,屋顶立着各色五脊六兽,飞檐斗角横进湛蓝天空,白云悠悠,本该是个好日子的。 我娘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安慰我,一边又念叨可惜。 也是在这一天,陆阎毒发了,不省人事,苏题燮的师父云游居士很及时地出现了,他暂时稳住苏题燮的心脉,他说只能用换血的方法来治疗,但换血的那个人必须得跟陆阎有血脉关系或者与陆阎有肌肤之亲,最糟糕的是,换血的那个人很可能会死。 太后毫不犹豫,说换她的血,我毛遂自荐,这辈子我欠陆阎太多了,就这一次清了。 白玉凝抱着我哭哭唧唧,我安慰她也不一定会死么,我小的时候就有算命先生给我批过 分卷阅读28 命,说我总是能逢凶化吉的。可是白玉凝听完,嚎啕大哭起来,苏题燮赶紧把她抱走。 陆阎一直沉睡,他应该很不好,睡的时候眉毛也攒着,我怎么抚都抚不平,他的手很凉,我双手捧着他的手摩挲,呵气,希望他不要觉得冷,他的唇是青灰色的,就像秋风里迅速衰败的灰白叶,又起了粗糙的干皮,我颤着手摸一摸他的唇,四下里没人,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不想留遗憾,所以我握紧他的手,十指紧扣,又很无耻地亲一亲他的唇,触感并不好,有些扎,又冰冰凉,可这是这些天我唯一能偷着乐的事了,哎,我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还好他也不会知道了,也不会生气。 开始换血前,我同大家说,如果陆阎醒过来了,就不要提换血这事了,只说我回家了就好。毕竟如果我死了,也只会给他徒增伤心,如果我还活着,那也没什么用,我们也没有可能了,相忘于江湖最好。 到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一个道理,最好的爱情,是势均力敌的,我太弱了,注定无法与他并肩同行。 华丽分割线 “闺女,你知道么,东溪坡那个寡妇今天出嫁了,哎哟哟,你说她也真是好福气,都二婚了还能嫁给县太爷……” 我把书盖到脸上,遮住日光,也遮住我娘的唠叨,边上小灶煮茶咕嘟嘟,茶香飘出来,我稍微挪开一点书,想看我娘还在不在,刚露出一点,耳朵就被揪了起来,“疼疼疼……” “你说你,怎就让人那么操心呢,五年前瞒着我和你爹,差点就把命搭进去,后面又非得折腾,跟着那老什子居士学什么医,一学就是五年,好不容易回家来了,也不琢磨琢磨找个对象过过日子,学人家支棱个铺子就要当大夫,你也不想想,你还是小姑娘么,那东溪坡的寡妇比你还小两岁,再过几年我看你这辈子都没着落了……” 我娘是真的狠,耳朵都差点给我拽掉了,“哎呀,娘,那这也不是我想找就找对么,姻缘天注定……” “注定什么注定,姻缘这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正所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那东溪坡的寡妇不就是隔三差五地往衙门里送吃的,一来二去才成事的。你说你,要么在药铺里对着一群病鬼,要么就待家里晒太阳,什么时候才能再嫁出去……” “三分天注定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我耳朵更疼了,“娘你说的对,姻缘这事一定要积极进取,主动出击……” “少在那给我贫阿,这自打你回家,相了没有百个也有几十个了吧,怎么就不成事的呢,”说着话,我娘又仔仔细细端详了我一番,啧道:“难道现在人审美跟我们老一辈人不一样了,闺女你就是年级大点,有时候脑子不灵光点,可这容貌,这身段,那也是顶尖的啊,我就纳了闷了……” 我干笑:“娘你确实落伍了,现在都流行苗条,要瘦得跟竹条一样,平平整整的才算美,你看我这大胸翘屁股的,俗不可耐,人家都看不上我,我也没法子啊” 我娘拍拍我的屁股,狐疑地打量我,“就算你条件差,也不能妄自菲薄,仍然要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实在不行你再减减肥,接下来少吃点肉,多干活,你大姑婆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镇上一个教书的,你明儿就给我去相亲,你再不去试试,我把你药铺子砸了……” 我举手投降,“去去去,努力完成母上大人交代的任务,减肥就没必要了吧,我努力用内在征服相亲对象吧……” 相亲这事我已经轻车熟路了,问题不大。 第二天,出门前我仔仔细细抹了满脸胭脂,画了个猴屁股,眉毛也画成粗粗两道,弯弯曲曲像虫子一样,又涂了个猩红大血口,我怕我娘见到吓到她,出门前带了个头笠,溜溜就出发上镇里头去了。 我先在清平楼门口观察了一会,这位教书先生生得还不错,比上回三姑婆介绍的那个富商形容整洁些,也有气质点,我笑呵呵进去同他打招呼,最开始我带着头笠他还笑容温和,等菜一上,我把头笠一掀,他那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在那话都说不出,他本来手里还拿着一枝并蒂莲,这会默默把那并蒂莲藏到身后。 我问他:“你那身后拿着什么东西啊,莫不是要送我的?” 他干笑道:“没有,没拿东西。”瞬间就把背后的并蒂莲往后扔。 我看了看饭桌又道:“这家招牌菜怎么没点呢,小二,麻烦给上个水晶猪蹄,再要一壶清乐酿.” 酒一上,我斟酒,对着他就是一通干杯,又扯了个猪蹄子,一个放他碗里,一个放我自己嘴里,看他石化的样子,我忍不住安利他,“这酒配猪蹄子,是真香,你试试嘛,绝对不亏……” 教书先生脸涨得通红,我继续发挥:“哎,咱两年纪都不小了,不如凑合凑合,我瞧你长得也还不错,相信你看我也一样,回头咱就把事办一办,争取三年抱两,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分卷阅读29 我这未来的规划明显吓到教书先生了,他一听脸刷得变成猪肝色了,他瞅瞅我手上的油脂,又看看我的脸,忽然用手捂住嘴,飞奔着跑到门口干呕去了,哎这人洁癖也太严重了吧,至于么,我慢悠悠啃完一个猪蹄子,再看看门外,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啧,男人,都是看脸的动物。 “哈哈哈哈哈哈……” 这猪叫般的笑声,我一转头,白玉凝和苏题燮坐在我身后那桌,笑得不行。 白玉凝笑得前仰后翻的,苏题燮自己一边笑一边还替她揉着肚子,啧啧,也不知道这五年这两人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关系好成这样…… 我扶额,走到他们桌前:”二位游山玩水到这了,也不提前跟我说声……” 白玉凝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我的脸道:“七七,你们雁南流行这种妆面呀,艾玛呀,丑到爆了,亮瞎我的钛合金狗眼……” 我捂住她的嘴,又默默拿出手帕来擦脸,忍不住叹息道“我可太难了,就为了化这妆起了个大早,现在困死了,不是,你们怎么约会约到这来了?” 苏题燮说:“来办公务的,办完事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去京都玩一玩。” 我坐下来,摆弄着空筷子,“我又不是没去过,不去了,你们好不容易到雁南来,我带你们玩一圈吧。” 白玉凝拉着我的袖子,笑嘻嘻道:“那可由不得你,别的事咱也不劳烦七神医了,但我成亲,你总不能不来吧……” “哈?成什么亲,跟谁成亲,我错过了什么?” 很难得,白玉凝羞涩一笑:“还能有谁。” 说完,就看着苏题燮,这两人眉目传情,电光火石,热恋中的人啊…… 我坐在他们旁边,“咳咳咳,首先恭喜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其次,提醒二位,注意影响啊,这还有个单身狗坐这呢……欸,你们两人,怎么这三副碗筷呢……” 白玉凝吐吐舌头,忽然站起来,朝着楼梯那方向招手道:“表哥,你下来了。” 表……哥?我脸擦到一半停下来,循着她的目光,也站起来望向楼梯口。 陆阎穿着黑色刺金服,从楼梯走下来,酒楼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可那一切都模糊了,我只看得见陆阎一个人,他的唇像初夏的荷花一样酥嫩,他的眉眼似东坡溪水那样潺潺,他很好,很健康,是生机勃勃的模样,我很高兴。 陆阎从我身侧经过,清冷雪松香窜过鼻尖,他坐到我的左侧。 白玉凝拽一拽我的袖子,叫我也坐下,我怔怔地坐下来。 “表哥,这个菱角挺好吃的,那个,七七,你看什么好吃的,给表哥夹夹菜啊” 我醒过神来,暗道自己太没出息,都五年了,一见到他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哎,我低着头给他斟酒夹菜,也不敢看他的脸。 陆阎没有说话,白玉凝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苏题燮,苏题燮连忙接上话道:“七七啊,听说你出师了,师傅老人家说你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了,我就说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你看我跟着师傅学了那么久,也赶不上你现在的水平......” 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陆阎,他似乎听着,又似乎没有听,只是挑了几颗米粒慢慢嚼着,也不动我夹给他的菜。 我尴尬笑笑:“没有没有,师傅那只是鼓励鼓励我,你别当真了......” 白玉凝又继续说道:“这就叫做有志者事竟成,今日的七七已不是昨日的七七了,也算是响当当的神医了,最厉害的还是你这救人功夫和制毒功夫两手抓,两手都硬,以后就不怕人欺负了。” 陆阎忽然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起来,非常克制地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白玉凝连忙扯过我的手帕,用力帮我擦了一通,然后拍拍手说这回干净了,随手把手帕丢桌角,这手帕上面的色彩真是惨不忍睹. “七神医,你在这呢,找你半天了……”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是镇上首富廖老头啊,前些日子他得了恶疾,我给他治好了,于是他非得把他儿子廖柏介绍给我,他儿子比我小三岁,眉清目秀的,我实在没好意思辣手摧花,相亲的时候打发走了。 我问廖老头:“怎么,你那病又发作了?” 廖老头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带着廖柏来同你道歉的.”说完话,他身子一侧,把跟在身后的廖柏拉上前来,廖柏的表情也很惊异,“姐,你原来长这样啊.” 廖老头敲他脑袋,“说什么胡话呢,快给七神医道歉,七七啊对不住了,我也是后面听手下人说才知道,上回相亲相到一半这小子就落跑了,这不揪着他来跟你赔罪么……” 廖柏揉揉脑袋:“诶诶,爹,你给我留点面子,”说着又拱手致歉道:“上回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闹了肚子,眼睛也花,没看清楚您长什么样子,这才……对不住对不住,要不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约个饭,接着说上回那三年抱两的话头,我挺感兴趣……” 白玉 分卷阅读30 凝苏题燮二人双双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陆阎默默喝了杯酒,我揉揉脑壳,摆摆手,赶紧把廖家父子打发走。 人一走,白玉凝摇头道:“我说你,这一套台词用着不带换的,可真够懒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恨嫁了啊……” 我冲她使眼色,她目光游离到陆阎面上,又游到我脸上,笑嘻嘻道:“ 害,表哥在这也不耽误你的,你们这二位都陈年烂芝麻谷子事了,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呀,表哥最近也忙着选妃呢,好多个候选人都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到时候叫你也看看……” 苏题燮飞快夹了一筷子菜塞到白玉凝嘴里,“玉凝,这个好吃你多吃点啊……” 陆阎停下筷子,敛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我随手拿起手边的酒默默喝了一口,喝得太急了又呛着,猛地咳起来,我连忙拿起桌角的手帕捂嘴,背过身去咳,咳得眼泪都彪出来了,好不容易平缓了,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块脏手帕,“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先慢慢吃,白玉凝你知道我家地址,回头来找我……”落荒而逃。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地强大,强大到可以风轻云淡,若无其事。 临到家里,我把头笠带上,盖住脸,一进了门,我娘就拉着我问东问西,我丧着脸,“娘,人家看不上我,我又丢人了,伤自尊了伤自尊了,近期不要叫我去相亲了,我快自卑了.” 我娘被我唬住,连忙安慰我:“那啥,孩子,别多想了,这各花入各眼,姻缘的事莫要强求……” 我埋头靠在她肩上,觉得好受些了。 ☆、第 33 章 “欸妈呀妈呀……疼疼疼……” 外面是笙鼓萧乐,白玉凝的闺房是阵阵尖叫,白面喜娘扯着两条细细的棉线在她脸上绷紧,又猛地一下一下往外扯,白玉凝死命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外襟也扯下肩了,我扯回来,安慰她道:”美丽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难道你想叫苏题燮近距离观赏你的毛么?啧,尤其是你嘴上的毛须须,再不收拾收拾,苏题燮可能要跟你拜把子了……” 白玉凝闻言,咬紧牙关,直催着喜娘下手要快准狠,又坚定道,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接下来她愣是没吱声,默默飙泪,啧,爱情令人勇敢。 好不容易开完脸了,白玉凝她娘忽然捧着几本书跑了进来,又对我委以重任:“七七,听说你是过来人,这个闺房之事交给你来教导了.”说完她就准备落跑,我拉住她,“伯母您经验丰富,还是你上吧……”白玉凝她娘摆摆手说道:“我实操还行,理论不行,还是你来吧……”说完她就跑了,喂喂喂?? 白家人讲话,都是这么虎狼之词的么??? 我承担了这个艰巨的任务,默默翻开图画,画面内容一言难尽,我只能说城会玩,我抬头看白玉凝,她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额头冒汗,“妹子,那个秘诀就是放松,顺其自然,然后就是要嗨皮一点,互动多一点……” 白玉凝支棱着下巴,孜孜不倦继续问,我觉得我的知识很匮乏,比如姿势啊,技巧啊,这谁能知道啊,我也就一次啊,还是给陆阎解毒的。 于是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翻开书,与她就着书探讨。 也就是这个时候,门帘忽然被掀起,太后来了,陆阎也来了。 我跟白玉凝同时起立迎接,膝盖上的书啪地掉到地上,风很没眼色的吹进来,那书哗哗哗地翻动,太后和陆阎的目光都落在那本书上,这场面,公开处刑啊。 我心很塞,挪脚把书踢到一边去,就当作无事发生吧,可是白玉凝竟然开口了,她说,小姨表哥你们来了呀,真不赶巧,七七在教我看春宫图呢……”她为什么要说话,我无语问苍天。 太后摆摆手,“那你们继续,不打扰了……”挥一挥衣袖,她轻轻地走了。 陆阎跟着太后走了,可是临出门那一刹,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真是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欲哭无泪。 后面白玉凝又趁着没人注意,带我偷摸观赏了来参加婚宴的一溜陆阎后宫的候选人,回到屋里,我问白玉凝,我觉得有个小娘子看着很眼熟,就是穿湖青色轻纱的那个小娘子,那人是我们认识的么,好眼熟啊……白玉凝敲敲我脑袋,指着镜子叫我看,我一看,害,那姑娘可不就是年轻版本的我嘛,我禁不住感叹,年轻无敌,那粉嘟嘟的小脸蛋,水雾雾的眼睛,就是比我这半老徐娘看着美多了。 白玉凝打量我:“你这是真的放下了?哎,看来这辈子你做不成我表嫂了,欸不对,我多的是表哥啊,这个表哥不行咱换一个,不是我吹牛啊,要什么类型的都有,斯文败类的,小狼狗的,腹黑闷骚的,统统都有,我给你安排的那个婚宴的位置啊,坐周围的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优质单身男同胞,你注意注意,有合适的回头告诉我,记住人家的座位……” “得得得,义薄云天白女侠,咱先把你捣拭好,别误了吉时……” 分卷阅读31 我捋一捋她的发梢,替她披上凤冠霞披,又为她定最后一层粉,镜子里的白玉凝面如芙蓉,眼如含波,唇如枫叶,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平日的白玉凝鲜少女儿家打扮,今日新娘模样,便是倾城容貌。 外头吉乐奏起,鞭炮丝竹不停,白府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沿街家家户户出来瞧热闹,素日里见惯了苏题燮吊儿郎当的模样,在这正日子里头,他骑着流苏青骢马,穿着一身洋洋红衣,后跟着浩浩荡荡迎亲大队伍,笑得是春风得意,还是人模人样的,有小孩围着他撒着花,又向他讨红包讨糖,场面好不热闹。 把白玉凝送上花轿后,有小孩乱窜,撞到我身上,没等我开口这小孩就先拿了颗糖放到我掌心,吐吐舌头说,姐姐不生气,吃了糖也能沾沾喜气,我也禁不住笑,剥了壳吃了糖,站在人群中,漫天的花,鞭炮,吉乐,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叫人高兴。 我转过身要回府,却见着同样站在人群中的陆阎,他也看见我,他方才在笑,所以还未来得及收敛笑容,隔着人群,我有些恍惚,想起雁南的那一场亲事,当年他是怎么样的笑容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他站在原位,眼角的笑容慢慢淡去,我想礼貌地向他点点头,这时才看见,他身边站着那位穿着湖青色轻纱的小娘子,她拉一拉他的袖子,踮着脚同他说悄悄话。我自嘲笑了笑低下头去,白玉凝的娘这会寻着我了,拉着我,安排叫我坐马车去苏家喝喜酒。 华丽分割线 苏府装潢是极为壕的,喜宴也是有多烧钱就多烧钱的逼格。 贺兰淳跟我一桌,我问他,这苏题燮家这么有钱的么? 贺兰淳点头,“全国首富,您细品。” 我再次感叹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为了省钱买劣质□□的苏题燮是全国首富家的呀。 我正跟贺兰淳哔哔呢,忽然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娘……”我吓一跳,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娃拽住我的裙摆,他的眼睛水濛濛的,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同桌的人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神色,欸不是,这娃娃碰瓷啊。 我摸摸他的头,“小朋友,我不是你的娘……”我想默默把裙摆从他手下拽下来,谁知道,这小男娃忽然嚎啕大哭,抱着我的大腿一通喊“娘,你就是我娘,你不要麟儿了么……” 我真是欲哭无泪+2…… 旁边一位不知名大娘心疼道:“孩子他娘,你就是跟他爹吵架也不能不要孩子啊……” 忽然同桌的人都连连附和道,就是就是。 我向贺兰淳投去求助的目光,贺兰淳刚伸出手想抱那小男娃,那小男娃哭得更狠了,“我不要你抱,你又不是我爹,我要娘亲……” 旁边的人又看向贺兰淳,十分义愤填膺的样子,贺兰淳向我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最终还是我一个人承担下了这所有。 我只得把这小男娃抱起来,平息众怒,这小男娃一口一个娘地叫我,我差点都怀疑,我是不是失忆了,什么时候生了个娃就给忘了,不能够吧,我默默喂他吃饭,喜当娘啊喂…… 没过一会,太后和陆阎就来了,所有人都起立迎接,我抱着这个小男娃,默默站在贺兰淳身后,降低存在感。 可是前有白玉凝,后有小麟儿,都是叫我不省心的主儿。 小麟儿一见到他们来了,忽然冲着他们招手很大声喊道:“干爹,奶奶!” 我??这什么情况啊? “娘,麟儿要过去……”小麟儿天真无邪冲我撒娇。 贺兰淳快速同我说道,“我想起来了,这小屁孩是霍朔的儿子,皇帝认了他当干儿子。” 说完,他很快从我面前闪开,不打算给我当掩护了,陆阎望过来,与我四目相对。 麟儿见我没有动静,又准备哭唧唧,我就是个工具人,赶紧抱着他到太后跟前,太后捏捏麟儿的脸,问他,“小麟儿,你亲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这小家伙抱起双臂,哼道:“我才不是一个人呢,我娘在这呢……” 我想摇头,可是小麟儿盯着我,那表情就是你如果否认,下一秒我就要撒泼了..我对着太后苦笑,太后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阎忽然冲麟儿说道:“小鬼头,干爹抱你怎么样?” 小麟儿看来和他很亲,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要蹦陆阎身上去,陆阎靠过来,离我很近,他伸出手,麟儿扑向他怀里,我怕他摔了,轻轻托着,见陆阎把他抱好了,我才松开手,默默往后撤。 可是小麟儿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他双手攀着陆阎的肩膀,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娘亲你不能走,我们跟干爹坐一起吃饭好么,我最喜欢干爹了。”他鼻子一皱,嘴一瘪,随时准备嚎哭的架势。 我很头疼,连忙哄他,“你先跟干爹去吃饭好么,娘亲出去洗个手,待会回来找 分卷阅读32 你。” 小麟儿忽然抽泣起来,“上回娘亲也是这么说,说完就把麟儿丢下了……” 谁是小麟儿他亲娘诶喂,感受到我的怨念了么? 太后连忙说:“七七,你就跟陆阎他们父子俩一起坐,也不碍事。” 我只得内心强大继续当个工具人。 入座后,陆阎抱着小麟儿,我坐在他旁边,默默给小麟儿投食,陆阎也是挺疼这小鬼头的,自己也动手剥虾挑蟹喂小鬼头吃,本来就还好,没那么尴尬,可是就在陆阎又挑了点蟹肉,舀了一勺子要喂麟儿,麟儿忽然说,“干爹,我吃饱了,你喂我娘亲吧。” 陆阎握勺的手停在半空,我尴尬笑笑:“麟儿真有孝心,不过娘亲最近得了风寒,不能吃蟹,那个,麟儿他干爹,你自己吃吧……” 陆阎大约也松了一口气,谁知道他刚把勺子放到一边,麟儿又说:“干爹给我娘剥个虾好么,我娘也爱吃虾。” 我差点没挠头发,最近的头发都要挠秃了,我随手捞起盘里一个虾:“麟儿,娘喜欢自己剥虾吃,比较有滋味。” 麟儿哦了一声,陆阎也没作声,我也没敢抬头看他脸色,可想而知,他此时脸色一定极差啊。 “啊娘!你的手怎么了?” 我一看,刚才一剥虾,没有注意,袖子拉高了点,不小心露出手腕处几道疤痕,我连忙把虾往盘里一扔,擦擦手,把袖子往下拉。 可是小麟儿郑重地捧住我的手,往手腕上吹气,奶声奶气说道“受伤的时候娘一定很疼,麟儿吹吹就不疼了。” 霍朔把儿子教的不错,我有些感动,揉揉他柔软的头发,摇摇头:“早就不疼了,谢谢麟儿……” “娘是怎么受伤的?”小麟儿还皱着眉追问。 陆阎目光也落在我袖口处,我慢慢把虾咽下去,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受伤,就是,娘家乡人都喜欢刺青,娘先前也刺了一个花,可是不好看,我就把它洗掉了,所以这样,看起来是有点难看的,回头娘再刺个好看的图案上去就好了。” 麟儿歪着脑袋,抱着我的手到他脸边,“娘不要刺了,听着就好疼,这样好了,干爹画画可好看了,叫干爹帮你在手上画画,又漂亮又不疼……”说着,他又把我的手放到陆阎掌心,我吓一跳,赶紧把手抽回来,可是陆阎忽然握住我的手,他撩开袖子,仔细看那伤疤,“你这神医,当得也不怎么样。”他松开我的手,若无其事下定论。 我勉强一笑:“本来就是虚名。”掌心还有些熨烫,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放手,默默揪了一会腰间的垂丝缕,还好小麟儿很快又被陆阎头上的发簪,腰间的玉佩吸引了,我趁着这一大一小没注意到我,很快平复好心情,又赶紧夹了几筷子菜,总算是把自己喂饱了。 等我吃好喝足,刚想哄小麟儿跟我出去外边玩,呼吸下新鲜空气,回头一看,这小鬼头在陆阎怀里睡得真香,口水都流到陆阎的袖子上了,可陆阎面上仍然是柔和的表情,他以后会是个好父亲的。 我冲陆阎比了比手势,站起来想走开,一站起来,才发现小麟儿手还扯着我的裙摆,拽得很紧,我蹲下来把裙摆从小麟儿手里轻轻挪开,可一挪开小麟儿就哼哼唧唧,我赶紧拍拍他肩头,小小声哄他,直到他真的睡沉了,我抬起头,差点撞陆阎脸上,我们之间靠得那样近,近到几乎可以碰见他挺直的鼻尖,他浓秀的睫毛很轻微地颤动,再近一点,那睫毛就会扫在我的脸颊上,我很快往后撤,拂一拂裙摆上的褶皱,站起来向他微微点头,赶紧撤了。 京都的夏天,不像雁南那么热。我从喜宴里溜了出来,自个在这夜里头逛着,晚风拂面,倒也舒服,也不知从何处飘来了荷花香气,我循着香气慢慢寻去,行过长廊,穿过几处山峦屏障,绕过几处雕栏楼阁,见到了满渠荷花,月色无边,天边的牵牛星和织女星遥遥相对,地下的流萤结伴扑闪。 四下里无人,渠旁有几块连绵奇石,自成屏障,我坐在石头前,想白玉凝问过我的话,我真的放下了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五年我日以继夜地学医术,为的就是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站在陆阎身边,我也能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每次只有他能挺身而出,护我在身后,那种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滋味我再也不想试第二次了。 可是我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女孩了,以为破镜可以重圆,覆水还可再收回了,再去同他作解释,再去复合,太为难他了,事过境迁,每个人的生活都已经开始新的轨迹,我可以选择停留在原地不肯走,可我不能自私地把往前走的人拽回来。 想着想着,老毛病又开始发作,我从腰间掏出小瓷瓶,想吃颗止痛药,一倒才发现没了,哎,忘了回师傅那拿药了,我扶着石头站起来,可手脚开始有些颤,额头开始冒汗,我看看四周,没有人,于是我用一只手握紧另一只手,颤着把腰间的袋子解开,放在地上,拿出里面装着的小匕首,牙一咬往手腕上划一道,黑血汩汩地流,过了一会,血由黑变红,我往伤口上撒了药散,手脚虽然有些无力,不过没先前颤得那 分卷阅读33 么厉害了,我从裙摆处撕了块布条出来,用牙咬着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就在这时,小径上透出几点光来,有人挑着灯笼往这处来,我把东西收拾好,赶紧绕到石头背后去。 来人走近了,先是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我觉着他对我若即若离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听着应该是年轻的小娘子,正在为心上人喜不喜欢自己纠结呢。 “琪琪,你听娘亲的,把这香擦在唇上,娘亲自有办法叫皇帝来找你,待他来了,你只要叫他亲上你,从此以后,他就只会钟情于你一人。” “可是娘,这会不会伤了他的身体?” “不过是少几年阳寿,能换他对你一辈子只爱你一人,叫我们穆家荣华富贵,琪琪,你要想作人上人,就该狠一些,不要妇人之仁。” “可是,哎,罢了,就照娘亲你说的办。” 那位琪琪的娘亲说完了话,又提着灯走了,听着她的脚步渐行渐远,我摸着百宝袋中的一个蓝瓷瓶,想了想,解了发带,披着头,盖住脸,从石头后边转出来,琪琪一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脸来,灯笼打在我的脸上,乌涔涔的头发挂在我脸前,我两手往前伸,冲她吐舌头,低哑着声冲她呜呜:“我是这荷花渠的落水鬼,我死的好惨啊……你来了我就可以拉你下水,我可以转世投胎了.” 装鬼效果极佳,琪琪很快吓晕了过去,连我准备好的迷药都没用上,我走近一看,这不就是那天看到的跟我挺像那姑娘么,哎,年纪轻轻,可惜摊上个没品的娘。 我把她藏到石头后面,还是有点不忍心,解了外层的衣服给她盖上,顺便拿走她手上的熏香,这些年我跟着师傅也在研究怎么解蛊毒,这种情蛊很有研究价值。我拍掉手上的灰,重新束好头发,捡了琪琪的灯笼,正准备离开这,叫人来认领这姑娘。 可是我没走几步,陆阎从小径挑灯迎面走来,我站在这头,他站在那头,只有一条道,避无可避。 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抬手向他打招呼,“你也出来散步啊?” “找人。”陆阎言简意赅,不过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停在原地,流萤在他身侧流动,风拂过他的衣角,灯笼纸透出来的光隐隐绰绰,照明他的轮廓,夏夜里的人,颜色更浓烈更鲜明。 我连忙指着另一处,“我方才好像见到一个姑娘往那头去了,穿着湖青色衣服……” 陆阎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他并没有往另一处走,而是往我这边走,我默默往后退,可是忽然想起来,再退几步后面就是大石头,大石头后面就是,大概率是陆阎现在钟意的人。 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我停住不敢动,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仰头看他,表情诚恳,坚持指着另一个方向:“人真的是往那边走了,这边没路了,蚊子还多……” 可他先是看我的脸,然后目光慢慢游移到我的手上,我看他盯着我的手,我也收回视线盯自己的手,可能是刚才没注意,伤口不小心崩开了,血又渗透了布条,不看也不觉得疼,这一看才想起来有些疼,我解释道:“刚才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见笑了,那个,我出来也有一会了,我先回去了……” “当神医当到手上都是伤疤,走路能摔手腕,刺青也能伤手腕,你别的本事没长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日益见长。”陆阎拉住我的袖口,忽然很生气地数落我。 我抬眼望他,本来也没什么,可是被他一说,我干涸了很久的眼眶隐约有点湿润,我垂下脸,把手上的布带勒紧,缓了缓,慢慢说道“我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叫你失望了。你找的人琪琪就藏在石头后面,她和她娘想害你,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若是要找后账明儿再找我吧,看在今日是白玉凝大喜日子的份上……” 喜宴那头传来笙鼓喜乐声,我从他身侧绕过,走了几步,我的袖子被他拉住,我听见他闷闷说道:“我找的人是你,我也不是对你生气,我是对自己生气。” 我有些听不明白,可我没来得及多想,他沉默地从身后抱住我,叫我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 “云游居士方才来了,他酒量太差,没喝几杯就拉着我说事。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真相,关于你的所有事,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对不起,这个时候说是不是太晚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你?”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他的一缕头发落在我颈间,有些痒。 距离上次拥抱已经太遥远,我以为我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是此时我想起来了,我也以为我忘了在雁南成亲时,陆阎笑的模样,忽然统统都想起来了,我以为我对他很陌生了,可是原来只要一个拥抱,我就能回忆起关于他的所有,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光,我犹豫着,有些怯懦,慢慢把手覆到他手上,肌肤是温热的,“我不想你因为内疚回过头来找我。” 陆阎的唇附在我耳边,“我从不作这种傻事,这你大可放心……就是以为你害我,我还……跟着白玉凝他们去雁南,就是想见你一眼。” 心底的欢喜,像春雨潜入夜,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浸润到五脏六腑。 分卷阅读34 此时此刻,就算是一场梦,我也很坚定,我转过身,仰头同他说,“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太晚,是不是错过? 陆阎点头,他的手轻悬在我的肩膀上,神色有些紧绷。 我本还想捉弄下他,可是见他这副模样,心底一软,我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憋不住笑道:“不会,只要你来,我就在原处等你。这五年,我很努力,我想过,若是你不来,我自己一个人也努力作个受人仰望的人,若是你来了,我可以与你并肩同行,我其实不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我的救人战绩和制毒战绩可以同你说上三天三夜……” 陆阎也笑,“这么巧,这五年我也是一心搞事业,两耳不闻风月事。” 我们踏着流光回喜宴,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不对啊,你不是要选妃么,你方才是不是蒙我,就那个小姑娘,你是不是看人家年轻就想下手了……” “没有,穆家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哎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这学习路漫漫啊,要作王的女人,还有好多技能要学呢。不对啊,那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解释,跟那什么地主老财的儿子,还有什么教书先生,规划什么三年抱两,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那都是瞎说的,您大人有大量,我那不就为了吓吓他们嘛……” “哦,虽说挺瞎的,不过你这个规划要是用在我们二人身上,倒也不是没有可借鉴之处,虚心纳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