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 1 《醉意》作者:山河南渡 文案: 能收能放风趣温柔有修养Alpha x对外风流勾人内里自卑怯懦夜店美人Omega 成子言x柯迟 信息素:乌木x玫瑰 人影幢幢的舞池里弥散着醉生梦死的颓靡香气,台上的Omega化着浓妆也不掩其昳丽,露出的一截纤瘦腰身白得晃眼。 他弯下身,脸凑过去几乎与成子言鼻尖相抵,熟练地吐出几个白色的烟圈,在迷蒙的烟雾中漫不经心地笑道:“哥哥,今天来就只是想摸摸我的脚踝?”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被期待。 可他是光啊,我这样只配在黑夜里苟延残喘的懦者,怎么敢靠近? “柯迟,看着我。” “你就是这样轻贱你自己的?” 私设如山,出生即分化,AO信息素契合度平均值为60,低于60不能标记。 非典型包养变真爱情节,先虐恋后甜宠,先do后爱。 雷点很多,包括但不限于:AO非平权时期,女装play,受身世惨,非双C,攻受信息素契合度低于均值无反转。慎入。 【文笔很差,三观不一定正,逻辑全是bug,立意精准扶贫,写着爽而已,不必进行写作指导,不喜欢就不看,弃文也不必通知】 正文 初遇 Chapter 1 黑暗像深海的水,难以抗拒又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鼻腔和心脏,耳畔似有无数人的讥诮窃语作响,刺得他头晕,浓重的窒息感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惊慌,他只是近乎于麻木地平静望着前方,像被世界抛弃在阴影里的枯石。 “Theia?Theia!”门外传来唤自己的声音,柯迟猛地坐直身,下意识地抬头提声应答,一转脸看到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方才梦里那些黑暗仿佛仍然笼罩在他心口,像一井死水将他深深淹没在其中。 柯迟长舒一口气,站起身穿好长靴,熟练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上了浓妆的脸并不显得艳俗,反而多出勾人的妩媚,属于Omega的五官优势凸显得淋漓尽致。 他习惯性地勾了勾唇,镜子里的美人也对着他露出一个惑人的笑,又媚又漂亮,是Alpha们又爱又恨的完美皮相。 明明应该是最熟悉这幅面容的人,他却觉得陌生得很,也厌恶至极。 “小迟,”沉着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在门外响起,“还有十分钟。” “来了,谭姐。”柯迟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低低地吸了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给你弟转完钱了?”谭忧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眼里带上些笑意,“今天这身不错。” “转了。”柯迟点点头,信手从后台的桌上取了杯鸡尾酒啜了口,被女Alpha一巴掌拍在手臂上。 “不知道哪来的你也拿起来就喝?”谭忧皱了皱眉,“万一被谁加过东西呢?” “店里的Alpha,除了谭姐也没人会喝玛格丽特了吧?”柯迟笑起来,黑亮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滑下,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端起酒杯,浑不在意地冲谭忧举了举,“谢了,这杯酒算在我今天的卖身费里。” “少胡说,”谭忧也跟着笑,“我店里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四周的灯光蓦地一暗,大厅里的人群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待期候已久的惊喜。 “行了,该我上去了。”后台的光很暗,落在柯迟脸上,打出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垂眼笑了笑,将那杯酒放回桌上,微微扬起下颚,冲谭忧抛了个飞吻便头也不回地往台上走,高跟鞋在黑暗中发出清脆而又极富节奏的响声。 随着乐队的前奏响过,舞台中央的追光灯缓缓亮起,柯迟微抬下颌,黑色抹胸下露出的一截腰白得晃眼,握着棍柄的手略微用力往旁边一甩,教鞭便倏地展开,点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I don‘t like your little games.” 他微扬唇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抬眼时漫不经心地往台下一瞥,尽管脚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也没有影响他动作的流畅度。 按照排练时的位置,柯迟踏着节拍点沿着台沿一步步踩过去,拥在舞台周围的Alpha粗声叫嚷着,争先恐后地探手从他的小腿往上摸。 他走回舞台中央站定,抬手将掌中的教鞭往后一抛,冲台下不知名的地方挑眉一眨右眼,在震耳欲聋的乐器伴奏中微微颔首在麦上吻了下,再抬眼时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更远处的卡座。 像在刻意暗示着什么,他缓缓舔了舔深红的唇,低笑的同时念出歌中的对白: ——“why?” “谭、谭姐!”Omega少年脸上满是惊惶,被酒水泼花妆容的脸看起来滑稽又可怜,漂亮的眼睛泛着红,还含着泪,“我能克服……我需要这笔钱。”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赚了。”女Alpha叼着烟,看着面前惹人怜的Omega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 “可以。”Omega少年咬了咬唇。 “我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顺便教教你——”女Alpha深深吸了口烟,倾过身靠近男孩,将烟悉数喷在了他脸上,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显得冷漠又残忍:“宝贝儿,把你没用的自尊心丢一丢。” ——“Cause shedead.” 过去的记忆浮在脑海,柯迟的眼神有一瞬的放空,回过神时恰好与远处那卡座上的Alpha对上视线。 他不知道那个Alpha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但他几乎是同时就能察觉到,那个Alpha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 这个声色犬马、又腌臜不堪的地方。 最后一声鼓落下,柯迟站在下台的阶梯上,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听清,紧接着便见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两指贴唇,抬眼冲已经抑制不住要涌上舞台的Alpha们抛了个飞吻,随后信手将手里的麦克风往外一扔。 嘈杂的Alpha群中立时争抢起来,混着谭忧带着笑意的声音:“Theia亲吻过的话筒,拿到的老板请归还到吧台噢,老规矩,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酬金,您就可以带回去。” 成子  2 言坐在远处,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个Omega的演出,不可否认的是,这样极具引诱力的漂亮是会让几乎所有Alpha都心动的类型,但他脑海里想着的,仍旧是Omega在台上说出那句“cause shedead”时一瞬放空的神情,脆弱得仿佛这一朵艳丽非常的花下一秒就会毫无理由地枯萎腐烂。 那是一种极具引诱力的美,但成子言的视线从他漂亮的面容扫过,却莫名觉出一点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但当他回过神时,已经被朋友拽着进了狂热Alpha们的舞池圈里,而朋友也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柯迟下台时有人将他刚刚抛掉的教鞭递了过来,他只微微颔首,冷艳倨傲的神情仿佛他就是掌控这里的主宰者,正合今晚的女王主题,这样的带入感让喝上头的Alpha们更来劲。 他好似没有察觉到周围的Alpha往他裸露出的腰身、大腿上摸的手,看也没看便笑着抬手勾住旁边一个Alpha的脖子,空出的右手一甩教鞭,稳而精准地指向了成子言的方向,趾高气扬地微微抬起下颌:“你,过来。” 舞池里的Alpha躁动起来,叫嚷着把并不打算参与这场无理智狂欢的成子言推了过去。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国外的酒吧并不算少,只是成子言从来都不会去参与。他只是愣了一瞬,便上道蹲下身,却没像那些不怀好意试图在柯迟身上揩油的Alpha一样往他身上摸,轻轻地握住他的脚踝,笑着问他:“殿下?” 成子言的举动实在是绅士又克制得出了柯迟的预料,他见惯了一上手就想拽掉他的假发、掀开他的裙摆的Alpha,却几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 ——尊重。 柯迟顿了顿,不太自在地收回了腿,推开了那个被自己勾住脖子的Alpha,他甫一抬手就有人递上一支点好的烟,看也没看就叼进嘴里。 他弯下身,脸凑过去几乎与成子言鼻尖相抵,熟练地吐出几个白色的烟圈,在迷蒙的烟雾中漫不经心地笑道:“哥哥,今天来就只是想摸摸我的脚踝?” 教鞭被他抵在成子言颈侧动脉的位置,带着凉意。 成子言没搭话,嗅到他身上廉价化妆品散出的刺鼻的香气,听到他极低地嗤笑一声:“你们这些Alpha啊……” 烟散了,柯迟的视线从他裤/裆的位置收回,直起身来,收回了教鞭,转身重新被Alpha群淹没。 他的假发被扯得有些乱,抹胸上衣里的海绵垫被塞满的钞票取而代之,就连长靴和超短裤边沿都被塞着钱,只是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些红印。 像是烟头烫的,也像是被想揩油的Alpha不知轻重掐出来的。 没有人会怜惜一个在夜店工作的Omega。 店里最后一个Alpha客人离开的时候柯迟才往后台里面专属他的狭小休息室走。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回,他不能让院长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也不愿意再从小宁眼里看到那样失望而愤怒情绪。 “小迟,姐先回去了,”谭忧走前和他打了声招呼,“你明天就好好休息一天。” “好,谭姐晚安。”柯迟点点头,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休息室,反锁上门。 他没急着卸妆洗澡,脱了长靴和抹胸上衣,蹲下身去捡从衣裤里散了一地的钱。 每一张塞得歪歪扭扭的钞票他都能清楚地知道来源,也能记得所属者的模样。 例如那个往腿上按烟头的大胡子Alpha,又或者是手上老茧磨得他生疼的偷偷解他衣服系带的Alpha…… 柯迟叼着烟,将那些呛过他无数次的烟气都悉数咽了下去,面无表情地数着手里的钱,眼泪却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坠,可他竟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像是对这些能灼伤他细腻皮肤的液体毫无知觉。 正文 自尊 Chapter 2 黑暗。 又是不依不饶、浓稠得让人窒息的黑暗。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无形中被什么捆缚了手脚似的,让他动弹不得。后颈最脆弱的地方被强硬穿刺的疼痛喷薄在了心脏上,像一只细织的网,由内而外、密不透风地将他缚牢。 好疼啊…… 可是他没有力气去挣扎,过度积累的痛意在麻木之后竟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明明还跪在原地被钳制住了一切,却又以一种奇异的视角看到了自己目光溃散的瞳孔,也看到了那双瞳孔里映出的面色苍白若纸的自己。 …… “柯迟?柯迟!”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柯迟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坐起身,后撤的动作太大险些带着脚下的椅子一起摔坐在地上。 女孩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险些忘了叫他是要做什么,犹豫地问他:“你、你怎么了……?” “没事,”柯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垂下眼睫掩住眸子里还留存的复杂情绪,“刚刚打盹的时候做噩梦了。” “你的脸色太吓人啦。”女孩没多问,“刚刚经理叫你呢。” “好的,谢谢,我这就过去。”柯迟点点头,起身往大堂走,心口却始终郁结着一口气,让他一度觉得格外难受。 “柯迟!”大堂经理看到柯迟,笑着招呼他过来,看到他被冷汗濡湿的鬓发多关心了句,接着便递了个红包给他,夸赞道,“这是你这个月的奖金,上次那桌雅间的客人你服务的很好啊,还专门点名表扬你,说下次还要你去。” “谢谢陈哥。”柯迟对他的褒扬没什么太高兴的反应,从他手里接过红包,低眉顺眼地道了谢。 “客气什么,”陈珏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继续努力,今天下午没什么事,给你们放半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看你最近一得空就躲在杂物间打盹儿。” “好,那我先走了,陈哥再见。”柯迟应声,感激地对他笑了下。 店里其他的服务员已经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刚刚那个叫醒他的Beta女孩也已经换上自己心爱的小裙子,背着兔子书包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走前还给柯迟分了一颗小白兔奶糖。 “小迟哥哥我先走啦!”苏馨笑着向他挥手,柯迟对她也笑了下,颔首目送她出餐厅就直奔马路对面、和花坛旁的女孩来了一个  3 大大的拥抱。 和他不一样,苏馨只是借着空闲时间出来兼职给自己赚零花钱的。女孩可爱又烂漫,身上透着被家里人娇宠的天真和经受过良好教育的气度,这些都是柯迟曾经隐隐羡慕和憧憬过的。 柯迟回了杂物间,换衣服的时候打开红包反复数了数里面的几张红钞,确认是八百,他将钱抽出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将红包壳仔细地合好,放在外侧的小包里,在小包里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红包壳了。 他背着旧书包,身上只穿了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看起来像才毕业没多久的高中生。 柯迟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市七中的附近,一抬头看到学校大门,愣了下才想起自己过来能做什么,但他没有进去,去了对面的一个网吧里,在网吧门口的沙发上坐着。 鸭舌帽几乎遮了他半张脸,但老板已经认得他了,只扫了他一眼:“又来给你弟弟送钱啊?” 柯迟顿了顿,含混地“嗯”了声。 “他最近来我这儿还挺勤的,”老板咂舌道,“听他们一起的小孩说他成绩还蛮好的,你们家里都不管管吗?” 柯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很快旁人的谈笑就将老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于是他便没有出声。 到了六点,正是高中生放学的时候,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歪歪扭扭地挎着书包,嬉笑打闹着从学校里涌出来,三五成群地散向各个方向。 柯迟一晃眼就从人群中看到当年来院里做志愿者的时候教过自己的老师,尽管他看不到自己,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让鸭舌帽挡住所有从玻璃窗外面能看进来的视线。 “宁爷,这次月考你怎么又是第一!说好的请兄弟们吃饭不能忘啊!”少年们爽朗的嬉笑声从门口响起。 “行啊,我和我母亲商量一下,等她给我发奖励了就请。”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年笑道。 柯迟抬起头,站起身正好与他们对上视线,他看着如今比自己快要高一个头的Alpha,先开了口:“小宁。” 少年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散去,他看向面前Omega稍许意外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冷意。 “这是谁啊?”朋友用手肘撞了下柯宁,语气暧昧道,“长这么漂亮,不和哥们儿介绍介绍?” “不熟。”柯宁面无表情道,“可能是要找我帮忙吧。” 柯迟抿了抿唇,取下自己肩上的旧书包,从里层取出加上才发的奖金一起的两千块钱递给柯宁:“院长那边,要麻烦你去送一下了,上次转到你卡里的钱不知道够不够,我手头空余的还有这些……” 他话还没说完,柯宁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示意自己的朋友先进网吧里面,这才拧着眉看向柯迟,又顿了顿才语气不太好地回应他几句:“下次自己去送,做什么每次你寄钱给院长都挂我的名?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还是怕院长知道你这钱怎么来的?” 他这话很刺,像是故意要逼柯迟生气,但柯迟只是扯了下唇角,垂下了眼,恍若未闻似的接着道:“有时间的话,也看看院长的病情有没有好些了,她……应该也很挂念你的,你去看看她,她高兴些身体也好些。” 柯宁看着他这幅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沉声反问柯迟:“到底她是挂念我还是挂念你?她要是知道了你现在在干什么才会被你气得好不了!” 柯迟眼睫轻轻颤了颤,沉默了下来,只是手上还坚持着递钱给柯宁的动作。 柯宁磨了磨后槽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那叠钱,揣进身上的书包里便怒气冲冲地转头往网吧里面走了,从柯迟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狠狠往他肩上撞了下。 柯宁即使比柯迟小六岁那也是Alpha,又是个正当朝气正盛的Alpha,撞那一下收了力也弄得柯迟肩上生疼,但他却只是默默地绷直了肩背,听到柯宁从他身边过去时咬牙切齿又将声音放低得只有他能听到的一句话。 “就不能不要做那种工作吗?难道你自己都不觉得不干净吗?” 柯迟指尖一抖,却什么也没说,抬手将帽尖往下压了压,像他悄无声息来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明净的天光之下。 网吧老板的问话似乎还在耳畔。 柯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没有资格管的,甚至连柯宁考出好成绩时祝贺他的资格也没有。 自从那次赶去醉色的时候,浓妆艳抹地在途中撞见了柯宁,看到他惊愕又下意识厌弃的神情,柯迟就知道,像自己这样,为了钱不惜在一堆Alpha面前搔首弄姿的Omega,本来就和这个聪颖过人、万里挑一地被人家收养的Alpha弟弟不是一路人。 他不怪柯宁用那样的态度对他,也很感谢柯宁一直在劝自己回归正常生活环境,即使他面对自己时总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暴躁样子。 少年人的自尊和傲气,谁没有过呢? 可惜他的自尊,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被毫不留情地践踏在泥里了。 但这又能怪谁呢?/ 正文 他的名字 Chapter 3 “Causeis dead.”Omega站着舞台中央,被打上暧昧灯光的脸却苍白异常,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如镜中月一样消散不见。 他直直望过来的眼神空洞又茫然,他的动作在妩媚中也显出格格不入的僵硬,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地绞缠着他所有的关节,不许他有除了卖弄风情以外任何一点自我的动作。 四周嘈杂极了,成子言却鬼使神差地滤掉了所有的声响,动了动唇,下意识想伸出手去够他。 但他伸出的手指竟然下一秒就搭在了Omega的后颈上,四周都盈满了Omega馥郁至极的信息素的味道,很熟悉,但他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气息。他想收回手、推开这个Omega,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Omega顺从地倚进他怀里,微凉的手指蛇似的绕上他的脖子,低着眉眼露出后颈那一块脆弱又珍贵的腺体的位置。 眼前画面一花,耳边是Omega低柔又淡漠的嗤笑:“你们这些Alpha啊……” …… 成子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角的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廓滴落在  4 被子上。 他急促地粗喘几口气,抓过床头的玻璃杯灌下大半杯水才平静下来,方才梦里的画面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说不出的令他悸动的香气和微凉的触感却如有实质,牵动着他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昨天睡得比较早,现在一觉醒来的时候才不到七点,但和原来的同学约好的九点在学校集合,也差不离是该起的时候了。 成子言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冲个澡洗掉一身的汗,但他不经意地低眼却愣了下,感觉到了某种黏腻不适,微红着耳根销赃似的赶紧换掉脏了的裤子、一股脑塞进了房间洗漱室的洗衣机里,冲完冷水澡也还有些脸热。 “妈,我今天同学聚会,中午和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成子言收拾好下楼的时候正好七点半,钻进厨房讨好似的陪着赵玉淑做早饭。 “你回来之后这都是约的第几轮饭了?”赵玉淑不高兴地转头看他一眼。 “之前那是我几个铁子一起出去玩,今天是我们原来班长牵头提议的要聚,这个我推不掉,”成子言扶着她的肩,笑嘻嘻地推着她出厨房,“剩下的我来,妈妈你好好歇着啊。” “生你不如生块叉烧,”赵玉淑取下围裙丢到储物篮里,“回来了还天天往外跑。” “哎呀,就这段时间忙完我就在家好好陪您。”成子言熟练地给吐司片浇上炼乳。 “我也不稀罕你,”赵玉淑哼了声,“要走赶紧走,别在家碍事,待会儿小溪就要过来了,我还要教他做甜点呢。” “好好好,都听您的。”成子言将牛奶和吐司片分好,放在盘子里端出去。 因着晚上聚餐可能会喝酒,成子言就没自己开车,打车到学校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到九点,他扫了一眼,学校门口已经散散落落站了不少人,有的他印象还比较深,有的只大概知道是自己同学、却叫不出名字了。 “子言来了。”班长眼尖,瞧见他,忙扬声冲他招了招手,“这边!” “你小子,出去发展得不错吧。”班长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 “没有,再怎么光鲜亮丽,也都是被资本剥削的劳动力。”成子言笑了笑,和相熟一些的同学寒暄了几句。 人差不多到齐了班长便和几个当年的班委组织着由班主任那边派过来的实习老师带着往学校里面走。 今天并不是周末,正是学生上课的时间,学校里的一切都显得宁静而井然有序,和当年读书时候并无太大差别,仿佛十几年都没有任何变化似的,就连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鸟鸣都渲染出几分回忆里的气息。 他们这乌乌泱泱十几个人一起去班上看望老师就太夸张了,于是便自愿地分作几组,分散来去看各科老师,即表达了问候,也不至于扰乱课堂秩序。 “子言,走,我们先去看老张。”发小褚央宇过来,笑嘻嘻地勾住成子言的肩和他往教学楼里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成子言也没推开他的手,笑着侧首看他一眼,打趣道,“你不会要今天去找老张寻仇吧?”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褚央宇挑了挑眉,狡黠地一眨眼,“虽然老张当年误会我跟那个Omega有一腿,直接越过徽哥请我爸妈过来揍了我一顿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气。” 老张是他们化学老师,脾气火爆又耿直,连他们温温和和的班主任徽哥也劝不住那种,但对学生又是实打实的关心,半点马虎眼都不掺,学生对他是又爱又恨,五味杂陈。 他们学校是高级私立,学费昂贵校风严正,事业有成的学生日后回来看望老师也都默认不带贵重的礼物,于是他们便提前说好都不送礼,只一起出钱请当年的科任老师和班主任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你们今天这是组团来刷本了?”英语老师刚抱着电脑和讲义从自己带的班上出来就撞见了成子言两人,眼角漾起柔和的笑意。 “是啊,总要一起来,”褚央宇笑着从她手里拿过电脑帮她拿着一起往她办公室的方向走,“不然你们就要念叨‘唉,张小兰今天来看了我,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崽子就是舍不得回来看看’,那多冤呐。” “从我教你开始到现在都十多年了,怎么还是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英语老师笑着嗔他一眼,转头看成子言,“子言现在发展得不错吧?我听你们班长说,你和几个课代表都选择留在了国外工作,一年都约不上几次。” “还行。”成子言笑着点点头,也没藏着掖着,坦然地和她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 “都出息了。”英语老师欣慰地点点头,“我下节课要去五班上课,你们化学老师应该没课,化学办公室就在英语办公室隔壁,你们去看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你俩笑什么?”英语老师奇怪道,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扫,恍然地佯怒道,“噢,你们来就是想看他的是吧?遇到我就是偶然,我就说怎么这么巧。” “这不是知道您这节课没空,想着晚点再找您嘛,”褚央宇将英语老师的电脑和课本放到她办公桌上,笑嘻嘻地看她。 “小兔崽子,”英语老师嗔他俩一眼,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浪费我感情,自己去隔壁找老张,别在这碍我事。” “那我们下下节课来找您聊。”成子言也笑着,看英语老师应允,两人便去了隔壁办公室。 有的科任老师兴致来了,还将自己当年的得意学生叫进班上即兴做了十几分钟的演讲,一个上午过去,科任老师也就去看望了几个,中午班主任牵头把科任老师都聚集过来请了这个班的学生在食堂吃饭。 明明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西装革履走出去一个个都是“总”和“董”级别的人,这时候脱下职业装倒跟学生时期没多大区别,还是一样的笑闹,还打趣说:“过了这么多年,可终于有资格来教师餐厅吃一吃了。” “那你天天来,我天天带你来吃。”生物老师一扬眉。 岁月在老师们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始终没能消磨掉那颗育人者最真挚热切的心。 “正好你们回来,也能给我们学校拍拍宣传册,”班主任笑着说,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们,“拿来做招生宣传。” “害!要摇钱树的话,我们班长可不一直是徽哥你的心头宝嘛?又一表人才,我们这长得也 5 不齐整,还是让班长代劳。”一个Alpha男人出声笑着拉了拉班长。 “你们都是我的心头宝。”班主任面不改色地笑。 “那徽哥你这心也太大了。” “要说来,我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做班主任也做了十几年,”班主任叹了口气,“但其实这么多学生里,让我时不时挂念着的,还真不是你们这几个崽子。” “徽哥,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我伤心了。” 班主任好笑地看了说话的学生一眼,正巧成子言顺着他的话问,便颇有些怀念地简单说了说:“咱们学校不是有要求学生和老师去就近的好几个福利院实践的项目么。是我好几年前碰见的一个Omega小孩,又懂事又腼腆,平时谁和他说话他都温温和和地回应,向老师们问题的时候也都是乖乖巧巧的,又生怕给别人惹麻烦,即便再忙也不忍心回绝他。” “是你们眼中作为好苗子的学霸吧?”有人笑问。 “当然,”班主任点点头,叹了口气,“只可惜他们没办法像你们一样进校读书,我也就教了他一年。” “没有人收养吗?” “没有。”班主任话语中也带上些惋惜和无奈,“现在收养小孩的家庭,大都需要给对自己家族有助益的Alpha,没谁会要一个终归是要嫁人、还得金贵养着的Omega,更何况你们以为人人都跟你们这些小孩家里似的呀,能找到关系进咱们学校读书。” 众人唏嘘一阵便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很快席间就又热闹起来。 但成子言却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班主任关于那个学生的情况。 “其实当年我也问了周围有没有愿意收养那小孩的老师,福利院也给了资料,但是你知道的,收养条件太苛刻了,还是个Omega,没有家庭会愿意要的。”有人愿意接着听他回忆,班主任也就乐意接着说,又因为和成子言坐得比较近,还拿出手机给成子言看了看他存着的照片和资料。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夏季的短袖,头发整理得很清爽,虽然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五官俨然已经现出他身为Omega优越的漂亮。他似乎不太习惯对着镜头,连笑容都有些局促,抿着唇的样子仿佛还能从他澄澈的眼睛里看出一点羞赧。 照片里的面容与他今早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虽然经过岁月的打磨有了不小的变化,但成子言就是直觉地笃定这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即是……在醉色里极尽风情的那个Omega。 可这个少年Omega带给他的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想起他童年时唯一牵挂的那个Omega,也几乎是瞬间脑海里就浮现起当年那些因为岁月消磨而淡去遗失的记忆。 成子言顿了片刻,轻声问班主任:“他有英文名吗?” “啊?这个我不知道,得问当年去教他们的英语老师吧。”班主任有些疑惑,“你认识他?” “可能吧,”成子言不太确定,只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含混道,“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他叫什么?” “柯迟。” 正文 悟性 Chapter 4 尘封的记忆在霎那破冰而出。 每一次隔着生锈的铁栏杆交换的信件,一幅幅稚嫩而珍贵的画,小Omega轻细好听的笑声……那些在枯燥学习里鲜活可贵的童年时光都被这回溯的记忆带着重新涌回心头。 可记忆里那张天真恬静的面容如今已然变得昳丽艳绝,有着无限风情。 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才去那样对Omega极度不友好的地方的吗? 成子言想到那一瞬对视时柯迟空落的视线,心尖没来由地一疼。 他明明当初在最后一封信件里还留过自己的联系方式,但自他出国以来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他寄回的信件也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成子言敛了敛发散的思绪,对班主任笑了笑便顺着他的话音将话题转回到别的地方去了,没再多问。 饭后一行人回去的时候成子言佯作不经意地问了当年一起去福利院做实践活动的班长,但当初做完一个寒暑假的实践任务之后就只有成子言还和福利院的孩子们有联系,其他人在实践结束之后至多去了一两次就逐渐遗忘那个地方,自然没留下什么印象,也没办法给成子言做解答。 初夏的天气回暖,C市所处位置偏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阳光照着时都会覆上一层暖意,正值周末,劳苦一周的工作族们便相约着外出游玩,城市里各处都洋溢着欢笑。 餐厅周日轮休,这周正好到柯迟休息,他买了水果和一些营养品回福利院,却没进去,只将东西放在了门口的保安亭。 他衣着相貌相比于刚从福利院离开的时候变化都太大,门口的保安已经不认得他了,见他送东西过来还以为是年轻志愿者或者好心捐赠的社会人士,热情地问候了几句,听他是来给院长送东西的还特意说了院长正在楼上,询问他要不要和院长见一面。 柯迟摇了摇头,又问了几句院长的身体状况就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别的去处,只有醉色里那个狭小的休息室可以作他的临时庇护所。 醉色晚上七点才开始营业,会有店里的常驻乐队热场子,差不多到八九点的时候陆陆续续地来人,凌晨的时候是气氛高潮,也是最赚的时候。 谭忧大都会在柯迟上场前到店里,以前是盯着他、防着他因为不配合店里的Alpha客人而出什么岔子,后来养成了习惯,也乐得看他上台唱歌跳舞。再过了几年店里重新装修,柯迟有了自己的休息室,可以住店里,谭忧也放心地交给他备用钥匙让他守店。 从福利院那边回来的时候才过中午,柯迟昨晚去陪包间的Alpha喝酒的时候被灌得有些多,直到现在还有点犯恶心,懒得吃东西,便打算直接回醉色。 店里做的毕竟不算什么正经营生,不能太招摇,位置要偏得多却也方便这些Alpha来找,就在商业圈旁边那条小街巷里。 柯迟刚走进巷子就嗅到了从巷里飘出来的Alpha的信息素,他的脚步顿了顿,脑中的弦悄悄绷紧了,屏息轻声往里走。 柯迟看到了坐在店门口石阶上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险些吓 6 了一跳:“谭姐?!” “小迟回来了。”谭忧的头发有些乱,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她的侧脸上还有伤,渗出一点血,身上散出的Alpha信息素里不止是她自己的味道。 “谭姐你……”柯迟略略打量了她片刻,犹疑道,“你今天没带钥匙在身上?” “进店再说。”谭忧囫囵一颔首,起身让开路。 柯迟没多问,打开店门后就进自己的休息室去取药箱,出来的时候正好谭忧洗完脸收拾好过来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坐着等他。 “碘伏先消毒,有点疼。”柯迟用棉签浸了碘伏从她侧脸上的伤口周围开始一点点将多余的血污蘸掉。 “姐没那么弱不禁风,”谭忧咧嘴笑了下,却将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收了起来,尽可能地不让柯迟感到不舒服,语气轻松,“你只管上药就得了,其实涂不涂药都没关系,伤疤是Alpha的勋章。” 柯迟没接话,消了毒后才拿外伤药给她喷了些,低头整理药箱:“好了。” 谭忧站起来抱臂靠在吧台上看他收拾,像是出了会儿神,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姐要是喜欢Omega,当年就直接娶你进门了,你哪还用得着在这地方耽搁那么多年还这债。” 柯迟笑了下,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谭忧现在对他再好说话,也都是他老板,是给他发钱、直接决定他能不能苟延残喘活下去的人,更何况他还欠着谭忧一笔不菲的债务没还清。 商人重利,否则当年就不会是从带他过来的那个人那里签合同买他来夜店上台把他捧成台柱子赚钱了,他还没有蠢到听信一个Alpha这样的无心之谈。 “今晚是小果的主场,你注意带他一下,”果然,谭忧下一句就转到晚上的工作上了,“我店里几个员工明明来的时间都不比你短,还是你悟性最好,不错,不亏姐砸那么多钱在你身上。” “知道了。”柯迟可有可无地扯了扯嘴角,别开视线抱着药箱放进墙上的柜子里。 什么悟性呢? 在Alpha面前卖/骚陪笑让他们自觉掏钱的悟性吗? 柯迟觉得好笑,但连扬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谭忧知道他不爱和人聊天,也不自讨无趣,叼着烟回自己房间了,晚间的时候叫外卖也没忘给柯迟捎一份。 “小迟!小迟!”门外有人敲门,柯迟听出是谁的声音,将还没来得及换上的丝袜放到一旁,踩着拖鞋起身去开门。 “哇,你腿真长,”魏果一进来就自觉地反手将门关好了,目光落到他笔直修长的腿上,艳羡地出声,“又细又白,Omega的优势也太强了!” “你待会儿就要上台了,怎么现在来找我?”柯迟笑了笑,也不避着他,继续换晚上要穿的衣物。 “给你送樱桃过来,”魏果将一个书本大小的塑料篮子给他放到柜子上,见他神色间没有不虞便笑嘻嘻地坐到柯迟旁边,“我男朋友今天带我去摘的。” “你什么时候谈男朋友了?”柯迟有些意外,转头看到他脸上有些羞涩的笑。 “就是上个月你上台那天我在舞池认识的,”魏果想了想,“本来是想着做炮友算了,我只是个Beta,没有腺体也不会怀孕,爽一爽呗,还能有钱拿,结果又约了几天就觉得好像相处着还行,就试试看了,再怎么说,要是日后能有个稍微稳定的长久关系也比现在好。” “恭喜。”柯迟真诚道。 “还没定呢,”魏果眨眼对他笑,“不过如果以后定下来了,我就不再在这里工作了,毕竟不太好。” “应该的。” “那我先出去啦,”魏果站起来,又掏出手机给已经换好衣服的柯迟照了张,“好看,要是外面那些Alpha,准得抢着花钱要。” 柯迟笑着摇了摇头,目送他离开,靠着墙抽完一支烟,喷了些廉价香水去味,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了才脱掉身上的外套,到点踩着高跟鞋出去。 正文 自作多情 Chapter 5 成子言接到余攸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再去醉色浪一次时,他正在翻箱倒柜找小时候存的东西。 他们是搬过一次家的,那个时候成子言和母亲刚处理完意外去世的父亲的后事,成家的孙辈只有成子言这样一个独苗Alpha,赵家也是,成子言自然成了两个殷实家庭的宠儿,为了不让母子俩睹物思人伤心,很快就在征得赵玉淑意见之后让他俩搬到了现在这个别墅里住。 搬家的时候扔了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珍贵的回忆,在成子言那一箱回忆里,有一角的位置是独属于他少年时期的岁月。 压箱底十多年的照片已经泛黄看不出原色,但拍摄这张照片时的情景却清晰地浮上成子言脑海里。 一同前往做社会实践体验任务的同学都站在中间的位置,旁边围着站的是福利院的小孩,只有成子言站在偏后方角落的位置,他手里紧紧牵着一个Omega小男孩,男孩像是营养不良,比同龄的孩子都瘦弱不少,连身高都矮了一大截,只堪堪到十二岁的成子言胸口的位置。 但他却并不露怯,许是有让他安心的人在身边,水灵灵的大眼睛神采奕奕,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时格外讨人怜爱。 外面的人捐赠给孩子们或者寄的信件都要先经过福利院老师的检查才会再分发给他们,但成子言不喜欢别的人碰他的东西,便在每次学校组织去福利院前准备好给那个小孩写的信和一些能随身带的零食,见面后再避开老师们的目光悄悄塞到男孩兜里,而男孩也会眨巴着满是期待和欢喜的漂亮眸子把自己的画送给成子言。 每幅色彩明丽的画后都会在署名的地方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柯迟”两个字。 十二岁的成子言第一次到福利院看到柯迟时是在房檐下阴影最重的一个角落里。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塑料小板凳上,两只冻得发红的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艳羡地看着其他孩子玩闹,看他们嘴甜又轻易地获得了来福利院做实践活动的哥哥姐姐们的喜欢和礼物。 面前围过来一群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孩,都眼巴巴地抬头看着成子言,乖巧地叫他“哥哥”,别提有多甜,让人很难不对他们动容、想加入他们陪  7 他们一起玩。不过若是留意观察片刻,便会发现这一群孩子的活动对象似乎像是固定的,就像他们在正常学校上课时也会自然而然分出的一个个小团体。 但成子言却只是歉意地笑着摇摇头,绕开那群小孩,抬腿往柯迟的方向走过去,在没什么存在感的Omega男孩面前蹲下身,想了想又有些生疏地开口问他:“你不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柯迟从他注意到自己开始就很敏锐地把纯粹又干净的目光投向了成子言,直到他在自己面前蹲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找自己,漂亮的眼睛因为受宠若惊而微微睁大了些,他眨了眨眼,视线越过成子言看向那一群已经找到别的来实践的学生玩的同伴,又收回视线和成子言对视,有些无措地攥了攥手指,声音很轻:“我……可以吗?” 在得到肯定回答时,漂亮的Omega男孩冲成子言露出一个格外好看的笑容,像能融化一切寒霜的春意,让成子言心里也泛起别样的情绪。 ——而二十七岁的成子言第一次见到柯迟时,却是在嘈杂喧嚣的夜店舞池,看到这个有着最明艳容貌的Omega在虎视眈眈的Alpha环伺里巧笑嫣然地扭着细瘦的腰肢极尽可能地卖弄着风情,以获得被美色诱惑得失去理智的Alpha们的赏钱。 即是是不知道醉色招牌Theia就是柯迟的成子言在第一面见到他时自然也被他惊艳过。 可成子言现在却有些难过,脑海里全是柯迟在台上那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洞眼神和他下台时低眉的一笑。 成子言默了许久,把余攸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指尖动了动,终于才在叹息时打出一个“好”字。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会要求他把隔壁邻居文溪带上,一个很乖巧温顺,又有点小机灵的Omega,但他实在太大意,到了醉色之后嘱托了老板帮忙照看便想着对方虽然是Omega但好歹也是成年人了,没跟看小孩似的看着文溪,差点出了事,好在文溪的Alpha及时赶到。成子言自知有错,忙跟过去道了歉,又看着两人离开了才回醉色。 “什么情况啊?”余攸放开一个穿着女仆装的Beta,见成子言回来便歪过半个身子询问。 “没什么。”成子言摇了摇头,抬眼时就看到已经下台的柯迟噙笑往这边走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了一瞬,成子言心下五味杂陈,但柯迟显然没法在十年后就一眼认出这个Alpha是当初在福利院陪伴自己的那个人,只笑眼弯弯询问地看向成子言,像在将自己当作商品贩卖。 成子言一顿,只摇了摇头,便看着柯迟自然地一颔首,顺从地倚进了颇有兴致的余攸怀里,指尖若有若无地从他手臂划过,熟练地捻走了余攸指间的几张纸钞。 余攸笑着搂上他的腰际,略一低头像是习惯性地要嗅一嗅这个Omega的腺体会散出什么味道的信息素似的,但除了刺鼻的廉价香水味便一无所获。 这对于Alpha和Omega之间是过于狎昵和冒犯的举动,但柯迟只是垂着眸子没作任何反抗,待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臂力度略松时才直起身离开这个举止轻浮的Alpha的怀抱,踩着高跟鞋往下一个地方走了。 “他腰真的好细。”余攸感叹着端上半杯酒坐回成子言旁边的位置,一转头发现成子言的视线还黏在已经周旋在较远处卡座的Alpha里的柯迟身上,一挑眉打趣他,“怎么现在才觉得恋恋不舍了?刚刚人家主动要亲近你你还端着个架子。” 成子言摇了摇头,面色有点沉地收回了视线,心不在焉地随口和余攸聊天:“你刚刚那样就是流氓行为。” “又不是什么别家娇养的Omega,”余攸不甚在意,“我花了钱,摸两下怎么了,又没真的标记他。而且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你看他拒绝了吗——子言你出国上的A德班?” 成子言没再接话,垂着眼端起自己那杯酒灌了大半下去,兴致缺缺地靠在卡座里,却也不说要提前走,只是视线却始终能很准确地寻到柯迟所在的位置,余攸也不多问他,见他没什么兴趣就自己去找店里的Beta调情了。 家里母亲还在等,更何况今天带文溪过来还险些出了事,得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人家赔礼道歉,成子言不能待太晚,不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就和余攸知会一声准备离开。 此时柯迟已经回到吧台后的位置准备回休息室了,成子言从吧台路过的时候下意识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柯迟在那个狭小的通道里蹲身脱掉高跟鞋,他的脸都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情,而后便看到他直起身拎着鞋扶墙慢慢往里走,时不时弯身揉一下疼得厉害的脚跟。 他的半条腿都透过开叉的旗袍中露出来,白皙皮肤上布满了隐约趋向青紫的指印,却带上些暗示性的靡丽色彩,是刚刚在舞池里外的Alpha堆里时被掐出来的,大腿上的黑色绑带里塞满了红色的纸钞。 成子言心口一顿,几乎是瞬间,当年在福利院时那个安静又孤独地坐在角落阴影处的Omega男孩的身影就与眼前人重叠在一起。 只是时过境迁,他却没有像当年拨开一群热情围过来的小孩、走向那个男孩时一样毫无顾忌地朝柯迟迈步过去。 柯迟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自作多情问一句—— “十年前的那封信后为什么就突然断了联系?” 正文 不一样 Chapter 6 岁月流转、时过境迁,幼时相遇的人或物有所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成子言却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珍藏在童年记忆里的人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不确定柯迟是否对当年的时光仍存有一点记忆,也不愿意让旧识重逢的戏码难堪地上演在喧哗的舞池里。时隔多年,他少时第一次看到柯迟就泛起的心软如今仍在,这让他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去了不少次醉色,却一次话都没搭上。 成子言不愿像店里的其他Alpha一样轻浮地获得和柯迟接近的机会,他们本不是这样的关系,但他又近乎于荒唐地发现,在醉色里,只有像那些色欲熏心的Alpha一样,用金钱才能买来柯迟片刻停留的时间。 可除此之外,他对如今的柯迟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住在哪,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工作 8 ,也不知道他如今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也许是重逢时第一眼的惊艳,也许是少年时期的遗憾,总之,他想再和柯迟面对面见一次,最起码,能交谈上两句。 这个机会来得很容易,不过是多花些钱定一个包房,再点柯迟来陪酒就行了,但成子言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天不是柯迟的舞池专场,他只需要和店里别的工作者一样,尽职尽责地陪着每位客人调情喝酒直到最后一盏灯灭掉。 “嘿,我说,之前不是还端着个成功人士的架子,不愿意陪着我们点人进来喝酒么?”余攸挑眉笑着凑过来,身上散着不知从哪个Beta那儿染来的人工信息素合成剂的味道,领口蹭上一点口红印。 成子言没说什么,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脑袋,笑着微抬下颌向他示意他身边依偎着的神色迷离的Beta:“先管好你自己。” 余攸不甚在意地咂了咂舌,揽着那个Beta嘴对嘴地喂酒喝。 成子言见惯了他这幅浪荡子的模样,也不意外,放下一口也没喝的酒起身往包厢外走:“脂粉香太重,我出去透个气。” “你哪是透气,就是想看看那个Omega送酒来没吧?你来多少次不都只紧着那一个人看么?”余攸戏谑道。 但成子言刚离开包厢走到大厅就看到本应该送酒过来的柯迟正笑吟吟地倚在一个Alpha身旁,纤白的手指搭在Alpha腕间像是在制止他的什么动作。 成子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待朝那个方向走近时还能隐约听到柯迟故意柔下来的含笑的声音:“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喝酒有什么意思啊?我陪您喝。” 成子言这才顺着他的话语看到一脸惊惶地被柯迟不动声色护在旁边的一个Omega女孩,女孩比踩着高跟的柯迟要矮许多,穿着欧式公主风的长裙,束起的发髻上簪着花,浑身都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气息,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Alpha似乎不太好说话,让柯迟脸上的笑意也僵了片刻,能看到他细密的睫羽轻轻垂下,掩住了晦暗不明的眸色,而后又主动往那个Alpha怀里靠了一点,仿佛在暗中较量什么似的,从Alpha手里一点点地握过那只玻璃酒杯,喂到了Alpha唇边。 Alpha男人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同为Alpha,成子言自然能看清男人看着柯迟时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垂涎神色,也能看到他的手掌不安分地逡巡在柯迟的腰臀间。 成子言忽然感到一点难以忍受,也许是因为柯迟到底还是他少年时期最为珍视记挂的人,即使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一切也都面目全非。 “Theia.”这是成子言第一次叫柯迟在醉色时的名字,以前在福利院时,他会学着院长对柯迟的称呼唤他阿迟。 柯迟敏锐地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成子言的方向,他的视线在与成子言交汇时顿了顿,似乎是记忆起了什么,但随即只扬起一个漂亮完美的笑,用眼神向他询问。 “定好的酒怎么还没给103包厢送过来。”成子言凝视他片刻,而后一挑眉峰冲他露出个不太正经的笑来,掌心向上朝柯迟伸出了手,“怎么?要我亲自来取吗?” 柯迟笑容微滞,姿态十分柔婉地略微颔首:“我马上就给您送过来。” 成子言本意不是想让他在自己和那个刁难他的Alpha之间为难,便抬眼看向了仍揽着柯迟的Alpha,故作不知地问道:“我花了好几万点的酒才让Theia赏脸送过来陪我喝会儿,难道这位先生比我更舍得一掷千金要和我抢这个时间?” 成子言不是醉色的常客,Alpha对他没什么印象,又因为他谈笑间的气场多少有些忌惮,便没再缠着柯迟不放,又看了柯迟两眼便放开柯迟,转身去舞池里找别的人了。 这样有哪个Alpha为了他的暂时所属权而暗潮涌动地争执的场面并不多,也算间接被解围的柯迟心下却没有轻松多少。对他而言,陪谁都是陪,都不过是Alpha不同程度地对他动手动脚想值回花出去的钱而已,没有多大差别,只是…… 柯迟抬眼对上成子言笑意未达眼底的眸子,心下某处却蓦地一动——面前这个Alpha似乎是有些不同的。 “您先回包间,我去取酒给您送过来,”柯迟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只耽搁片刻,不会浪费您多少时间的,今晚您想怎么喝都行。” 成子言脸上的笑淡了些,不置可否地看了化着浓妆的柯迟片刻,忽然又没法从此刻的他身上找出当年的影子了。 他略一颔首,只应了声便转身回包厢了,仿佛出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想催送酒过来的进度似的。 柯迟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转身力度略重地攥住了Omega女孩的手腕,沉着脸拉着她避开人多的地方往店外走。女孩方才受了惊吓,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只能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救她的柯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只身前来醉色,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带着Omega女孩到了巷口出去的地方,抽出几张大腿绑带里的钱塞进她手里,疲惫地叹了口气:“打车回家去,以后别来了。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导致你今天不知死活地过来,以后都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女孩脸上还挂着因为惊恐而淌出的眼泪痕迹,她看着柯迟,迟疑地捏了捏手里的钱,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不怕吗?他们、他们那样对你……” “我没什么好怕的。”柯迟笑了下,被人扯坏的裙摆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看着懵懂无知的女孩,神情认真,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女孩抿了抿唇:“我……带我来的朋友还在里面,我可以叫他出来吗?我有东西还在他那里。” “是Alpha吗?”柯迟问。 “嗯,”女孩点点头,“我在学校社团认识的,他只和我说要来看跳舞,没告诉我……是这种地方,进去之后没多久就不见了。” “回去再说吧,”柯迟轻声道,“以后不要再和他往来了。再不回去,你家里人会担心。” 女孩点点头,忙把钱还给了柯迟,红着脸道:“我身上有钱,谢谢你啊。” 柯迟心说这钱也的确挺脏的,不该给小姑娘用 9 ,低眉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接回钱什么也没再说便转身往回走了。 他推着装好酒的小车敲开了103包厢的门,视线只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一干人的面上轻轻滑过,而后低眉顺目地笑着坐到了成子言身旁的位置,声音柔细: “您的酒送到了。” 正文 陪酒 Chapter 7 无论是他言语柔婉的姿态还是极妍的容貌,都精准踩在每个Alpha最爱的点上,但成子言却在他以一种任由撷取的温顺坐到自己身旁时感到心口一噎,堵着什么似的让他极不舒服。 成子言没说什么,也没有抽回被柯迟轻轻倚着的手臂,视线从他推进来的那一小车酒里扫过,开口问了他们十年之后第一次正面遇上、只有彼此两人相对的第一句话。 “这些酒,是算在你的提成上吧?”成子言问出口时心下却莫名蔓延上一点悲哀的情绪,让他有点难以忍受。 “是,”柯迟也愣了下,继而如实地点点头,心下默默揣测身旁这个Alpha问话的用意,斟酌着笑道,“您点我来送的酒,我陪您喝了的,就都算。” 外面舞池里新一轮的狂欢开始,余攸搂着原先跟着待在包厢里的两个Beta出去了,走前还故意朝着成子言和柯迟的方向神色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斑斓着晃眼灯光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都开掉吧。”成子言向他示意了那一小车里的酒。 “好的。”柯迟起身走到小车旁,拿出冰块里的酒动作娴熟地开瓶。 成子言坐在沙发上,只安静地看着他垂眸开瓶的动作,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皮面上。 他似乎不像寻常那些Alpha一样在开酒时要弄出些花样,柯迟心下衡量片刻,没主动笑着开了酒就倚去成子言怀里喂他饮下,待柯迟开到第五瓶才听到成子言出声问他:“在这里这样工作多久了?” 这样的问话在以前那些提出想包养他的Alpha口中也出现过,柯迟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自然地抬眸朝成子言抛去一个笑:“两三年吧,我记不清了。” 他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前这个Alpha下一句就是轻蔑的“啧,伺候过不少Alpha吧”或者“跟我回去,你陪酒几百瓶的钱都能有。” 但面前的Alpha只是若有所思地轻轻蹙了下眉,朝自己投过来的探究似的视线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听到比寻常来的Alpha客人要平和得多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柯迟神色微动,但成子言只捕捉到他脸上一瞬而过的怔忪,便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将手里开的第六瓶酒倒进了一只小玻璃杯里,而后踩着猫似的步子坐到自己身旁,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自己手腕动脉上的位置,举止间带出的香气却无形中勾起Alpha的几分悸动,恍若不知地柔声询问:“您希望听到我什么答案呢?” 成子言低头看他,能看到他纤长睫毛下一双漂亮的眸子,眼尾被浅红的眼影晕染开,深红的唇勾着完美无缺的弧度,某一瞬像极了传闻中摄人心魄的狐妖,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在他的引诱里。 成子言定定地和他对视几秒,蓦地轻笑起来,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轻轻抽回被柯迟搭着指尖的手臂,虚虚地揽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两个人坐在福利院那个光秃秃的庭院里晒太阳一样的动作。 ——小时候的柯迟会昏昏欲睡地半靠在他怀里,猫似的趴在他屈起的腿上打盹,成子言便轻轻揽住他清瘦的肩膀,略微偏过一个角度,让温暖的阳光能更多地落在怀里这个不受命运眷顾的小Omega身上。 如今的柯迟,美艳不可方物,也在这一刻靠在他怀里,却仅仅因为他是他的顾客,这是他不得不为之付出的工作。 因幼时羁绊而堪堪将两人联系起来的线仿佛于无形中化为齑粉,在彼时烟消云散。 他忽然不再纠结于要向柯迟探寻当年忽然断了联系的缘由,也不再为如今变了模样的他感到难以名状的失望或不可置信。 他只是心尖上有些细细密密的怅惘疼意。 他说:“那你陪我喝几杯吧。” 柯迟没有半分停滞地弯着眉眼笑起来,分外熟稔地倾身向前,将那只玻璃酒杯递到成子言唇边,从他肩上滑下的黑亮长发挠过成子言的颈间,有些痒。 成子言抬手轻轻握过他的手腕,像那些所有舍得重金找柯迟来陪酒的Alpha一样,就着他细白的手指饮下他笑着喂来的酒,这是柯迟最习以为常的工作,连唇角眉梢的笑容都仿佛精密算过似的漂亮得恰到好处。 但成子言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握着他手腕饮酒,揽在他肩上的手也只是克制地虚虚搭着,在他按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给自己灌酒时反按住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度数高,你就别喝这个了。” 陪酒无外乎就是迎合Alpha的恶趣味,他们都爱看漂亮的Omega受欺辱时泪意盈盈的模样。 柯迟眼睫一颤,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却只能看到Alpha在包厢里晃眼灯光阴影下俊朗英气的侧脸轮廓,听到他似乎是无意识的低喃:“是冰的,胃又该冻疼了。”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还没有暖气这样奢侈的物什,孩子们穿着棉衣挤在屋子里取暖,被排斥在一个个小团体之外的柯迟只是默默地坐在窗户的角落,忍受着刺骨的寒意侵入他胃部而阵阵痉挛的疼。 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也不想麻烦本就因为他们的生计而愁得早早白了头的院长。可就在他与那个温柔又友善的Alpha少年相遇的同一年,Alpha寒假过来做实践活动任务时却能一眼看出他的不适,第二天就带了个装满热水的电热水袋过来,自由活动时瞒着老师偷偷塞到柯迟怀里。 再后来,暑假时他们会在周末假期带冰棍过来分给院里的孩子们,那个比他年长几岁的Alpha就会在这时显出一点Alpha独有的强势来,会十分严格地盯着他吃冰棍,不许他吃太多,从柯迟手里收回那支就啃了几小口的冰棍时还会小声地向他解释:“太冰了,你胃会疼的,咱们吃别的好不好?” 柯迟猛地回过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忆起那样久远的事情。 他这一出神,足足有半分钟都没反  10 应过来揽着他的Alpha已经饮完了他递去的酒。 但成子言并不催他,他直起身去倒酒,低低地向这个格外好说话的Alpha客人道歉。 “没关系。”成子言说。他收回了揽在柯迟肩上的手臂,掸了掸有些褶皱的衣摆,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要是累了,就在这个包厢多歇会儿吧,我会和你们老板说,今晚一直到歇业的时间你都可以不用再出去陪酒,钱付过了。” 柯迟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Alpha拉开门出去、又轻轻关上门离去的背影,将一切嘈杂喧嚣替他隔离在外,用最大的善意为他留出了一个不用那样违心去讨好Alpha的安静空间。 他忽然有种直觉,这个在醉色里第一眼见到他就格外温和尊重的Alpha,不会再来了。 正文 事故 Chapter 8 第三天第四天、那之后的半个月,柯迟都没有再在醉色里看到那晚一掷千金买他去陪酒,却又单单只是喝了几杯酒,将重金买来的时间都交还于他自己的那个Alpha。 他实在是太不同于柯迟生活环境里见惯的Alpha了。 也让柯迟不由自主地翻出一点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上锁的旧时岁月来回味,想起他幼年时那点足够支撑他苟延残喘走到现在的唯一光亮。 但他已经不敢再奢望、也消磨不起更多的期盼了。 “小迟!”敲门声打断了柯迟的思绪。他回过神,忙将摊开在床上的东西都塞进陈旧的箱子里,匆匆把箱子塞进床底才起身去开门。 但让柯迟有些意外的是,门外的既不是谭忧也不是魏果,而是店里一个平时和他并没有多少交集的员工,便客气地露出个询问的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是在休息吗?我没打扰到你吧?”李韫没立即表明来意,很是亲切地问候了柯迟几句。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但他们做这行的人作息都是颠倒的,从凌晨歇业一觉睡到晚上再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他的态度太亲和,柯迟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淡,便多解释了一句,“睡醒起来了,昨天晚上我没上台,歇得比较早。” “这样啊。”李韫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减,将手里的一个小礼盒往上提了提示意给柯迟看,“我可能过几天就要辞职走了,不在这里了,就准备了点小礼物送给你们。他们的我都给了,你住店里,刚好我今天的主场,就顺带一起给你。” “谢谢,破费了。”柯迟有点受宠若惊,伸手想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看起来就精致昂贵的礼盒,但没想到李韫略一偏手避开了,笑着道,“这个有点重,我直接给你放房间里吧?” “啊,好的。”柯迟只好侧身让开路,看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但人家是热心来道别送礼物的,他即便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也不好就这么下逐客令,便出声留李韫在这个小休息间里坐坐。 他挽留的话是最寻常不过的客套词,但李韫却顺着他的话音在那个看起来质量并不太好的小沙发上坐下了,抬头在一眼就能看全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好奇地问柯迟:“你都给店里挣了这么多年人气了,怎么谭姐只给你这么小个房间啊?” “原本也只是休息室,”柯迟笑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已经很好了——你喝水吗?” “好,谢谢,”李韫想了想,“冷的就行,不用再麻烦去热一壶。” 柯迟点点头,转身去拿旁边柜子上的热水壶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 休息室不大,进门正对着的灰白的墙上只有一面半开的窗户,能看得出因为居住者的良好习惯让窗框都已泛黄的玻璃面也仍然洁净如新,只是采光很差,窗户外正对着的应该是巷尾的那面老墙,只堪堪在天气好的时候漏入一点灰暗的天光来。 靠里侧墙的位置有一张单人床,铺着灰白的床单被褥,用一张小桌与旁边的沙发和矮几隔了开来,桌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收纳柜,最靠底下那个不起眼的柜子是上了锁的,应当是什么私人贵重物品。床尾处的墙角有一扇小门,进去应该就是卫浴间,的确是算得上齐全。 李韫接过水,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一览无余的小房间打量完便收回视线,捧在手里慢吞吞地喝了口,看柯迟有些不自在地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才又笑着开口同他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大都是夸柯迟长得好看身段好招客人喜欢之类的话。他语气热切,但柯迟听着感觉有些不太对,却也只好不置可否地笑笑算回应。 两人又不尴不尬交谈了几句,柯迟便见着他话音一顿,脸上浮现起不自然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柯迟:“我听说你又通过谭姐那边拒绝了那个姓裴的Alpha?” 柯迟怔愣一瞬,唇角的客气笑意淡了些,幅度极小地略一颔首,简短道:“是。” 这件事大概要追溯到半年前,又恰好是在柯迟为主场主题的周四晚上,那个名为裴绝的Alpha随朋友第一次来醉色,也同那些在舞池里狂欢的Alpha一样看上了柯迟,却不甘心只是守着店里的规矩过过眼瘾、或者趁他来陪酒时动些手脚。 他饶有兴致地向柯迟和谭忧提出来欲金屋藏娇的请求,也舍得花大价钱买下醉色头牌一夜,同他以前养过的所有金丝雀小情人一样。 那时的柯迟也只是笑着将价格昂贵的酒喂到他唇边,语气柔婉地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在离开包厢时明确拒绝了他的请求。 谭忧在这一点上倒是跟自己的员工站在同一战线上,任谁问起她都是笑吟吟的一句:“我店里可不做违法违德的事。” “其实他虽然花心了些,倒也不算太坏,至少他对自己的情人挺大方。”李韫觑着柯迟的神色,“当然,我不是来做说客,只是觉得你一个Omega在这种地方工作太艰难了,要是能找个稳当的归宿也挺好。虽然咱们之前没怎么私下多聊过,但我也知道你这几年有多辛苦,实在看着不忍心。” “谢谢,”柯迟垂着眼,神色不变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裴绝的要求我答应不了,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以前你一下班就待在这个休息室里,难得有能和你聊几句的机会。”李韫摆了摆手,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朝柯迟示意了下放在矮几上的那个礼盒:“里面有一些鲜花饼 11 之类的,你待会儿可以尝尝,觉得好吃我以后回来看你们的时候再给你带。” 柯迟点点头,再一次和他道了谢,起身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离开店里。 李韫似乎是一个热心友善又脾气极好的Beta,只是柯迟早在当年到醉色时就不再愿意于私底下同身边的人有过多交情,导致他猝然接受到来自一个共事几年的同事的善意时竟有些难以适应,也下意识想避开这样的接触,因为他们本就只该是陌路人。 他和店里的其他员工也是不一样的,他没有能自己做主辞职离开这里的资格。 他厌恶极了这份工作,也厌恶透了穿着最艳俗的衣物在一群Alpha垂涎的注视里的自己,但他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丢掉他所有自尊站在嘈杂的舞池里卖弄风情。 柯迟没有将李韫来给他送东西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在某一瞬怅然片刻,像是在艳羡他们的自由选择。 但生活不会留给他迷茫怅惘的时间,他得在白天去餐厅工作、晚上回到醉色继续更让他疲惫的工作,去迎合Alpha们在无尽夜色里肆意而泛的恶趣味。 重金属的鼓点音乐混着四面八方的嘈杂声响萦绕在身侧,吵得人头晕。 柯迟在低头嗅到自己身上的一点玫瑰香气时就神情一滞,不好的预感争先恐后地攥住了心脏,后脊悄悄地绷直了。 他分明下午才为了预防即将到来的发情期在休息间里给自己注射了抑制剂,现在又怎么会闻到了自己后颈散出来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竭尽所有的自控力想敛回自己的信息素,渐渐被汗濡湿的鬓发和狂跳的心脏却清晰地打碎他的最后祈求。 ——面前离舞台最近的一个Alpha动了动鼻子,原本就沉浸在狂热里的神情注入了在只有嗅到Omega信息素时会有的情动神色。 一个Omega,一个即将因为发情期而迸开热烈邀请的信息素香气的Omega,在被Alpha群狼环伺的舞台上会发生什么? 乐队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到了台上的表演者下台与Alpha互动的时候。 柯迟闭了闭眼,心坠到了海底最深处,被无尽幽暗湮没。 正文 “子言哥哥” Chapter 9 “哎,你们闻到什么香气儿没?” “好像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啧,这是又开放新尺度项目了呗。” “哈哈哈哈你多花点钱去试试呗!现在都给闻信息素了,说不定再砸点钱就给睡了呢。” “裴总你今天还是这么积极啊?不是谭老板都代替Theia拒绝过好几次了吗?” …… Alpha们不加掩盖的桃色谈话如一柄柄尖刺毫无罅隙地刺在柯迟此刻由于突如其来的发情期而极度紧绷的神经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衣料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了,他每往前挪动一寸,从颈后散出的引诱似的香气就愈浓郁。 围拢在台阶旁的第一个Alpha就是裴绝,柯迟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视线,这个Alpha分明有着比在场的其他Alpha都温和得多的面容,但就是让柯迟下意识想要远离,有着让他高度警惕的危险直觉。 “Theia?”裴绝出声唤他,态度没有旁边那些嬉笑谈论的Alpha一样的狎昵,“你今天好像没有以前下来得利落,是不舒服吗?” 柯迟瞳孔微缩,连掩在浓重妆容下的红润脸色都迅速白了几分——他没有任何来由根据,但他就是觉得面前的Alpha是导致自己现在出现这样致命状况的罪魁祸首。 像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虎视眈眈的狼,披着最温和的皮囊,无形中推着他落入他一直摇摇欲坠不肯下跌的深渊。 柯迟的意识已经有几分溃散了,胸腔里的心脏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倒计时的钟响。 他喘息两声,视线无意识地向旁边移了些,却在聚焦到不远处的卡座某处时凝滞一瞬,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他叫不出姓名的Alpha,那个会将重金买来的时间交还给他的Alpha,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已经无暇思考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强行敛住的信息素维持不了多久现状,本就伤损的腺体因为强制收敛信息素而开始泛起尖锐疼意。 柯迟敛回了视线,再抬眼时唇角扬起一抹格外靡丽的笑,佯作无意地抬手理了理自己堪堪掩住腺体的衣领,将领口的一颗扣子系上了,遮住了隐约泛红的嫩白精致的锁骨。再抬步从台阶上往下走时却没同往日一样过多停驻,他甚至不动声色地避开了Alpha们捏着钱往他裙底下探的手,轻笑着用滚烫的指尖搭在试图靠近他的Alpha手腕上,而后缓缓推开了些。 分明是个抗拒的动作,却因为他的笑容显出欲拒还迎的引诱气息,竟也没让没碰着他的Alpha感到不满。 他的背脊紧绷着,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能听到高跟鞋的清响,包裹在黑色蕾丝下的腿笔直修长,蓬软的裙摆和故意坠上的兔尾随着步子晃动着,再往上是勒在衬衫里的一把细腰,又因为被汗浸透的衣料透出一点白皙的肤色。 余攸止住了话音,似乎没料到柯迟的目标是自己这桌,满目戏谑地朝成子言吹了声口哨——这个Alpha方才还一脸正色地和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同意跟自己来醉色,以后都不再来了。 成子言也转头看向柯迟,仍然像第一次来醉色时握住柯迟的脚腕那样礼貌又温和地露出个很淡的笑,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复杂情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仿佛这是他第一次见醉色的头牌Theia。 柯迟没时间细琢磨成子言这样显得有些冷淡的神情反应,比起在整个醉色的Alpha面前发/情,或者落入让他毛骨悚然地下意识想要远离的裴绝手里,他除了凭直觉用这样的方式求助于面前这个明显不属于这个地方的Alpha以外别无选择。 他狠狠一咬舌尖,趁着这点混着浓重血腥味延续的短暂清醒,在靠近成子言座位的最后几步时几乎有些腿软的踉跄了。 但他仍屏住一口气,在所有Alpha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拂开了裴绝看似礼貌温和向他伸来的手,一横心迈到成子言面前,单腿抬膝跪上了他身侧的位 12 置,抬手揪住了成子言的衣领,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柔顺姿态主动坐到了他大腿上,在成子言下意识想推开他的时候凑到他面前,眼尾泛红的眸子潋滟着乞求的水色,柔媚的声线里匿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他撑着最后的清明,用周遭Alpha都能听清的声音,笑着问成子言:“哥哥能带兔兔回家吗?” 在围观的Alpha的视角看来就是醉色头牌主动选择了这个Alpha,并愿意为他破矩、作出整个店里都心知肚明的某种邀请,还主动将带着兔耳的脑袋轻轻靠在Alpha颈侧。 周遭的音乐声太吵,没人听到柯迟靠在成子言颈侧时那一句呼吸急促的:“带我回休息室,求求你。” 成子言面色一变,嗅到靠在自己身上的Omega再无力控制的信息素的香气,馥郁而润泽的玫瑰气息大胆又直白地挑逗着Alpha的神经,以最低的姿态向他寻求欢好,撒在他颈侧的滚烫吐息都在拨弄着Alpha的忍耐力。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软在自己怀里的人是什么状况,没有管余攸揶揄的神色、不待多问便沉着脸打横抱起柯迟往吧台的方向走。 柯迟难耐地将前额抵在他肩头的位置,感觉到从乏力的身体里腾起的让人抓心挠肝的热度,被成子言揽着的后脊不由自主地颤栗着,他死死地咬着牙就连呼吸也不敢过重,深怕他苦苦坚持的最后底线在这一刻的生理渴求驱使下分崩离析、去乞求Alpha廉价的怜幸。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切又清晰地痛恨着自己是个Omega。 一个只有明码标价的美貌、被原始欲望湮没作为人的意志时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向Alpha摇尾乞怜的Omega。 今夜的柯迟没有按老规矩来,对醉色里的Alpha而言可以用新花样解释,但谭忧在看到成子言抱着柯迟往这边走时便知道出了事,但她没有声张,给成子言指明柯迟的休息间位置便叫了店里其他的员工顶上今夜本该属于柯迟的主场位置。 玫瑰的浓香洒了两人一身,成子言只能屏住呼吸才尽可能让自己堪堪不被柯迟的信息素影响。 他原以为还得抽时间问柯迟要休息间的钥匙,却发现这间小休息室根本没上锁,略微用力便能推开,这不像是长久在夜店里工作的人会有的低警觉性。 门后的房间的确只是一间寻常休息室的大小,却囊括了作为住宅会有的所有基础功能,能看得出房间的主人其实很爱干净,很好地利用了这个房间的每寸空间,除了搭在小沙发靠背上的衣物看起来有些杂乱,其他一切物什都收拾得整洁有序。 成子言略略扫了一眼休息室内的布置,略微转身抬腿踹门关上,三两步绕开隔在外的桌子,将柯迟放到了床上,他指尖全是玫瑰的热烈香气。 柯迟的假发已经被他自己蹭得有些歪掉,连兔耳的装饰也在成子言抱他过来的几步路间掉在了地上,他艰难地跪起身,喘息着抬手去够收纳柜最底下那个挂着锁的柜子。 原本将人安全送回房间已经算善心大发,但成子言还是没法直接走掉,咬了咬牙略微蹲下身靠过去,像是想替柯迟打开那个柜子。 “谢、谢……钥匙在……”柯迟断断续续的话音还没说完便见成子言很顺利地拿开了那个根本没能扣紧的锁,拉开了抽屉,取出了里面的一只抑制剂放到了柯迟掌心里。 被发情热折磨得格外迟钝的大脑在这一刻精准地抓住了某种异常,柯迟盯着那支抑制剂,呼吸一顿:“我……我明明……”我明明是上了锁的,怎么会? 但他已经撑不下去了,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烫得灼人,他只能拼尽剩余的力气用牙咬开抑制剂针头的塞子,毫不犹豫地反手扎进自己后颈腺体的位置,力度之重让成子言看着也忍不住心惊的皱了皱眉。 ——抑制剂没用。 成子言转身走到门口,抬手握上门把手时察觉到空气里陡然变浓的Omega信息素时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对于Alpha几乎是最明晃晃的邀请。 “被换掉了……这不是……”柯迟跪软在床边,堪堪弓着腰趴在床沿,身下的衣裤湿了一片,口中喃喃的话成子言没听清、也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Omega濒临某种崩溃的前兆。 成子言转脸看到柯迟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悄无声息落下的泪时,心口某处还是忍不住一软,即使他知道面前这个Omega同年少时期的柯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给你留一个临时标记吧。”成子言最终还是低叹一声,走回了柯迟身旁,轻轻蹲下了身。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成子言能清晰地看到处于情欲混沌中的柯迟在听到“标记”两个字时漂亮的眸子里如有实质几乎要溢出的恐惧情绪。 “不要!不要标记!”柯迟眼前模糊一片,仿佛在一瞬间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小巷、被Alpha的尖牙生硬刺破腺体的剧烈疼痛犹在后颈,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惊惧攥住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激烈抗拒让成子言有些诧异,也感到有些棘手。 他不是一个能随随便便给Omega解决发·情期问题的Alpha,但他再久待也不能保证他的自控力足以支撑自己能抵抗得了Omega使尽浑身解数的引诱似的信息素,更何况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并不是可以有一段不必有心理负担的露水情缘的Omega。 成子言站起身,刚想离开休息室去打电话叫医生过来便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一声被逼至山穷水尽处从潜意识里寻求帮助的、含着无助呜咽哭腔的—— “子言哥哥……”/ 正文 轻贱 Chapter 10 成子言猛地转头看向柯迟,被发情热折磨的Omega缩着身体蜷在床沿和桌子的狭小过道间,整个人都狼狈又可怜。 他脸上由劣质化妆品弄出来的厚重妆容已经花了,却并不妨碍他本就格外明丽漂亮的面容,细长眼尾滑下的泪像是落在了人心尖上,又酸又涩。 ——他……还记得吗? 成子言脑海里浮起许多旧时记忆,那些他记得的、记不太清的,都云烟般划过他思绪繁杂的心口。 浮在空气里的热烈玫瑰香气已经开始逐渐显出一点枯败的颓 13 势,它燃烧了自己的所有来渴求Alpha的一点怜幸,当最后一点润泽水雾也干涸掉时,殷红的玫瑰也会枯萎。 柯迟伏在床沿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成子言靠近时能看到他白皙的手臂上咬出的一串几乎渗血的牙印,他似乎是在啜泣,但除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喘息外却没有漏出一点声息,只有清瘦的肩背能隐约透过湿透的衣物感觉到他的无助颤栗。 他不像十几分钟前舞台上一颦一笑间都极致美艳动人的醉色头牌,在某一瞬却让成子言忍不住又想起了他本打算只珍藏在过去岁月里、在庭院里倚着他晒太阳的瘦弱小Omega。 成子言取掉了他已经歪掉的假发,能看到Omega原本柔软黑亮的短发如今已经被汗濡湿,软软地贴在鬓边,显出他始终掩在美艳外表下的温软。 柯迟已经烧至半昏迷的状态,恍惚中仍留存有几分意识,他不是第一次生扛过发/情期,但多年劣质抑制剂的副作用在这一刻汹涌而来,让他绝望地预感到这一次发·情期恐怕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一股温柔又稳重的Alpha信息素的气息轻轻地拢在他身上,有效地融掉了那些他几近于枯竭的燥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汲取更多。 Alpha的信息素似乎是某种木香,但不同于玫瑰的热烈风情,它是温和而明朗的,有着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沉稳,又有着收敛后的柔软凉意,像在暖阳沐浴下春风的馈赠。 柯迟几乎是在成子言的臂弯刚环过他腰际时便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了成子言的脖颈,仿若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紧紧攥住Alpha后颈衣物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唯恐他会轻易抛下自己。 单人床要躺两个人有些勉强,仅铺了一层床垫和被单的床板也格外硌人,成子言不得不将整齐叠放在床头的被子弄开垫在柯迟身下,想让他稍微好受些。 …… 玫瑰急不可耐地将娇嫩的花瓣与枝叶缠上乌木,被极富安全感的浅淡烟草的气息怀抱,但并不难闻,沁着一点薄荷覆过的微凉,而后是乌木温柔而稳重的安抚。 柯迟抱着他脖颈的手缓缓泄了力,偏向墙面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成子言却能清楚地知道他无声无息滑下的泪浸湿了枕巾,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得而知。 或许是由于他们没有任何爱人恋人身份和关系,这样会让世界上任何一对爱侣陷入爱河的情欲却奇异地让柯迟恢复了些清明。他似乎从这一场冷静又荒唐的欢愉里拉回了些理智。 …… 被润泽之后格外明丽的玫瑰香气渐渐淡了,染上些许艳色的乌木也逐渐淡漠了自己的温和。 柯迟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在Alpha带他去那个狭小的洗浴间、揽着他替他清洗时低声道了谢,后便被拧着眉的Alpha抱回了床上。 成子言出了一身汗,身上黏腻得不舒服,Omega肌肤的柔腻触感仿佛仍在指尖,这让他不得不强行驱除掉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旖念,但他不能在这里多待,便只重新整理好身上的衣物。 “我给你留个标记吧,”成子言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蜷着身子显得分外瘦弱的Omega,“后面几轮发·情热我没办法再给你应急。” 柯迟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又紧,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个小时前听到“标记”两个字时汹涌而上的绝望和恐惧又重重地压在心头。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没法拒绝这个Alpha的好意帮忙,更何况这是目前的最佳选择,便只能垂着眉眼点头,咬着牙翻身露出自己的后颈,竭力压下因为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恐惧来得有些过于突兀,以至于成子言也忍不住多注意了下他的脸色,但柯迟只是将脸深埋在被子间,什么情绪都不肯露出让成子言看到。 那一声轻泣的“子言哥哥”还犹在耳畔,成子言心中有万般疑问也没法在这个时候问,只能将问话都噎了回去,坐在了柯迟身旁的位置。 他略一犹豫,还是抬手轻轻握住了柯迟的肩膀,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让方才还在身下承欢的Omega感到一点安定,在感觉到Omega的默许时手上稍稍用力扶着柯迟的肩膀让他转了个方向,随后俯身尽可能轻柔地将牙嵌进柯迟后颈那一块极为脆弱的腺体里。 柯迟的腺体上有一块浅淡的疤痕印记,似乎是曾经做过什么手术才会留下来的。 即便做好了准备,但尖牙刺破腺体的疼痛还是几乎在瞬间击溃柯迟的心理防线,他的背脊仿若一张紧绷的弦,稍有不慎便会崩断,被Alpha握着的肩膀狠狠颤动一下,紧随而来的便是极度压抑后的急促呼吸声。 成子言察觉到异常,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一点至他的腺体后便很快抽身后撤。 但乌木的温柔只是很短暂地在柯迟的腺体上停留片刻,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Alpha的牙印处渗出一点殷红,很快就又只剩Omega自己的玫瑰浅香了。 ——标记不上。 两个人都静默片刻,柯迟甚至忍不住抬手往自己刚被Alpha咬破的腺体上摸了下,触到一点血色,放到鼻尖下细嗅时却又的的确确只有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这样的情况,只会在信息素契合度低于最低线的AO之前才会出现,而如今大街上随便找一对陌生Alpha、Omega的信息素契合度都会高于均值。 他们之间没有办法做标记、而他自己原本存的抑制剂也都不知被谁换成了诱发剂,可他的第二轮发·情热也会在不久之后到来。 ——他不能再依赖这个素未谋面过的Alpha、也不能再像方才那样把自己的所有弱势命脉都交出去了,即使他这次的发·情期仅靠他自己熬不过去。 柯迟怔愣片刻,转头朝成子言露出个在Alpha看来格外惨淡的笑。 他垂下眉眼,颜色浅淡的唇角勉强地勾出在醉色营业陪酒时的弧度,仿若方才的所有欢愉、在Alpha面前露出的所有脆弱都只是假象。 他说:“谢谢您,醉色头牌的开*价格可不低,就不必给了。” 成子言脑中空白一瞬,Omega小时候的恬淡面容与如今的极妍美貌重叠在一起又轰然分离粉碎,他感到一种难以忍耐的愠怒和不可置信,以至于他在之前面对如今的柯  14 迟仅几次的谈话中都温和的声线里也起了波澜: “你一直都这样轻·贱你自己吗?” 正文 质问 Chapter 11 柯迟呼吸一滞,心上被什么沉沉压住似的,钝疼得厉害,让他几乎要没力气再做出什么回应。 但他只是缓缓抬起眸子看向成子言,纤密的睫毛还湿着,唇角勾起的弧度显出几分莫名锐利的讥讽:“轻不轻贱的,不还是有那样多的Alpha求着砸钱要跟我上床么?” “您来了那样多次,不也是图这个么?”柯迟没等看他反应便背过身去,低头像是在整理身上的凌乱衣物。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以至于成子言并没有注意到,在柯迟面向深重阴影处时,从他眼角悄无声息滑落的泪液轻轻落在他褶皱的裙摆上,溅开暗色的水痕。 身后的Alpha沉默片刻,柯迟几乎能听到他咬牙切齿间气极反笑的声音,但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他只听到成子言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让柯迟心上抽疼的疲惫和失望意味,还有一些他仓促之间品不出的歉疚与愧怍。 成子言看着他强撑着挺直的纤瘦背脊,一字一顿道:“我不是。” 柯迟闭上了眼,紧握成拳的掌心肉被他自己掐出了指印,听着Alpha转身快步离开的动静,在成子言难以抑制愠怒情绪的离去摔门声里再难以有多余精力支撑地软倒在床上,柔软的棉絮里还残余着方才的他们荒唐缠绵的气息。 ——他好像在无意间伤害了一个本意是想对他好的Alpha。 以这样一种狼狈又轻浮的姿态。 可来势汹汹的第二轮发·情热并不会留给他太多歉疚愧怍的时间。 他将自己裹进软被里,连一条可以用来透气的缝隙都没有留出,分不清是密闭空间稀薄空气带来的闷热还是他自己体内腾腾升起的热源,灼得他几近窒息。 他仿佛置身于熔炉,肆意燃起的火舌一点点将他的意志吞噬殆尽,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最后坚持,鼻腔内盈满的带着铁锈味的玫瑰气息腻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厌恶。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柯迟只觉得自己在飞速下坠,但他不想再做任何挣扎。 他太累了。 他甚至不讲道理地有些埋怨。 埋怨从那条潮湿阴暗的小巷路过时善心大发的谭忧,埋怨那个被他偷偷藏在心底很多年的、曾经给予过他温柔与光亮的Alpha,埋怨自他出生便遗弃他的、未曾谋面过的父母……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被期待。 命运也只吝啬地给予他短暂的一点甜头,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此时已至凌晨,成子言再提着买好的抑制剂回到醉色时店里已经打烊了,尽兴而归的Alpha们交谈着彼此今夜的收获离开。 谭忧正叼着烟倚在吧台里算着今日营收,店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吧台处还留着一盏玫红的灯,原本会带来暧昧氛围的色彩却无端让成子言看着有些心烦。 她注意到有人靠近,抬眼看到成子言,意外地扬了扬眉,回头往狭窄走廊里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投向他。 谭忧没有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抬手取下嘴里叼着的烟掐灭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谢谢您帮了我店里的员工,您今日的消费全免。” 她抬指在手边的计算器上按了下,一声冰冷机械电子音的“归零”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成子言看着她显得有些漠不经心的态度,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没去看看他的情况吗?” “他的休息间一向是由他自己做主的,”谭忧露出个挑不出丝毫差错的笑,“别的人不会随随便便进去打扰他,我这个老板也不会。” 空气里散开的香烟味道混着店里本就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让成子言心下更觉出几分躁郁,一向温和待人的神色也冷了几分,抬手将提着的一袋东西有些重地放到了吧台上:“他的抑制剂没用,现在在发情期,把这个抑制剂给他。” 谭忧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瞥到包装精细的盒子上的字样,忍不住“啧”了声,抬眼看向成子言,提醒他道:“这种昂贵抑制剂我们店里是不会给垫付的,您如果是代他买的,最好还是亲自拿给他。” 成子言和她对视片刻,忽然感到一点难以理解:“你就不担心我借着送抑制剂对你手底下的员工做些什么吗?” 女Alpha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似的,笑容深了些:“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如果你能让他给你打开门的话。” 但事实上成子言在摔门离开的时候并没能锁上门,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打算硬生生捱过发情期的柯迟也没精力去将休息室的门仔细反锁好。 房间里盈满的玫瑰气息苦涩得厉害,再没了刚散出时那样明艳热烈的馥郁,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对Alpha而言难以抵抗的引诱力。 成子言拽开被子时心头狂跳,他的沉着冷静都被紧闭着眼脸色苍白的柯迟给惊得没了踪影,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探他鼻息,在感觉到灼热呼吸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他顾不上听到柯迟那句尖锐的问话时扎在心口的愠怒和失望,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着疼得厉害,忙将柯迟从被子里捞出来,连打开抑制剂给柯迟注射进腺体的动作都有些仓促。 他又等了会儿,感觉到怀里的Omega呼吸逐渐变得安稳绵长才又将人放回床上。 但柯迟身上的衣物和被子都被他自己的汗浸湿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成子言犹豫了下,替柯迟脱掉衣物后转身从他的收纳箱里翻出干净的被子给他盖上,直起身正打算离开时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成子言下意识蹲身去看,是一只陈旧的箱子,但能感觉到主人十分珍视它,上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还十分仔细地在边角都包裹上胶带防止被磕碰到。 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好奇,正想把箱子推回去就看到箱子上贴着的一张不起眼的贴纸,成子言没有多少印象,只觉得有些眼熟。 那张贴纸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了,胶面开始泛黄,或许是因为没了黏性,又因为太小不容易收纳,被珍藏它的主人很小心地用透明胶带固定了起来。 其实 15 并不是多稀有的东西,是十几年前买文具时店家会放在包装袋里的附赠品,如果是别的小孩拿到之后是会在玩腻之后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可少年时期陪伴过柯迟几年的成子言却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收藏这样廉价又无用的东西。 只是他有些不太确定这张贴纸是不是在当年自己送给柯迟一些寻常文具时里面的附赠品。 但柯迟仍然记着曾经在福利院的岁月、并仍好好珍视的这个事实认知不免让本来不抱多少希望的成子言心下感到些许惊喜和欣然。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当初蓦然断掉联系而对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忍不住柔软下情绪去陪伴的Omega有所遗憾和牵念,但当他真正察觉到少年时期倚在他身侧的瘦弱小Omega变成如今的模样时,却再一次不可抑止地在意起来。 他说不清其中缘由,但他的的确确是难以忍受看到柯迟这样自轻自贱的模样,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窘迫之境。 静谧深邃的夜色总是会让浸润其中的人变得多愁善感,也让Alpha的内心忍不住柔软更多,而思及早些时候的意乱情迷,又在理智回笼时感到愧疚与不安。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离开,立在床边看了柯迟片刻才极轻地叹息一声,转身绕开做隔板的收纳柜和桌子,去外侧的沙发上坐下。 柯迟并没有昏睡多久,他是被喉间的燥渴疼醒的,脑子里仍昏沉得厉害,但身上似乎还算爽利,覆在身上的被褥也干净温暖。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坐直身来发觉身上没有任何覆体的衣物时怔愣了片刻,却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任何Alpha留下的暧昧痕迹,只有手臂上被他自己咬出的伤口结了痂。 “醒了?”Alpha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柯迟猛地抬起头看过去,同面色带着些疲惫的成子言对上了视线。 他脸上每一丝犹疑警惕的神色变化都悉数落入成子言眼里,成子言没靠近他,转身去拿柜子上的热水壶倒了杯水放到那张作为隔板的桌子上靠近柯迟的那一侧,方便他能自己探身拿到。 “给你打了抑制剂,你不用担心了。”成子言解释了几句,只字未提第一轮发情热和两人那几句情绪失控、言语激烈的对话。 柯迟迟钝地眨了眨眼,目光垂到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上,他能猜到成子言给他用的是他自己舍不得买的高价抑制剂,不仅没有任何副作用,还会起到一定舒缓他不适的效果。 他不明白这个Alpha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也不敢轻易接受这份善意,他陷在黑暗里太久了,以至于乍然见到一点光亮时也灼热得让他下意识想要逃避。 “谢谢……”柯迟道谢声音很轻,刚想问清楚抑制剂的价格便听到Alpha的问话。 “阿迟,院长说你很久没回去过了。” 柯迟眼睫微颤,猛地抬头盯着成子言,整个人都因为一时的过激情绪而有些发抖,因为落泪太多而干涩的眸子又晕红了眼眶,就连质问的声音都带着脆弱的颤意:“你……怎么知道?” 正文 关系 Chapter 12 他的惊疑里包含太多未尽的问题。 例如面前这个Alpha是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名?又怎么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那一句亲昵得突兀却又分外自然的话燃起了柯迟心底不切实际的期望,面前这个Alpha,在某些时候实在太像他幼时遇见的那个人了。 即使那个曾经带给他希望和憧憬的人不告而别之后决绝得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让他在无尽的等待和失落中熄灭了最后的光亮,却仍将这一捧曾经拥有过的萤火,唯独这一捧,小心翼翼地护在心底深处,再不肯示人。 而原本并没有那么笃定的成子言在看到他的反应时心中悬起的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下来,暗中松了口气,但随即别的忧思又漫了上来。 他只是定定地和柯迟对视片刻,不答反问道:“你还有印象……昨晚唤的是谁的名字吗?” 柯迟那时被来势汹汹的发·情热折磨得理智全无,自然记不得自己在迷乱间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而相比于那些,他更惧怕的是自己所藏匿于心底的那些软弱期盼在无意中流露于人前,将他覆在最后软肋之上、那些色厉内荏的媚人外表都撕开来。 “我不记得了,”柯迟别开与他对视上的视线,掩在细密眼帘下的眸光闪烁不定,“兴许是以往来光临过的某位客人呢。” 他话音刚落,空气里便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直到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良久的Alpha皱着眉深呼吸一口气,不让自己被Omega此刻显出的外强中干的表壳所迷惑:“那可不太巧,你喊的人,我恰好认识,据我所知,他早几年就出国留学去了,最近几个月才回来,恐怕不会是常客,至少不会是这里的常客。”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显出一点循循善诱的意思:“子言是谁?” 柯迟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心乱如麻,只能忙不迭地避开Alpha灼人的视线,在一片难以捋清的杂乱思绪里勉强拾回一点理智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太过失措狼狈,甚至还能咬着牙冷冷地回应成子言:“这与您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是么?”成子言看着他,目光在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里染上些期许和柔色,“阿迟,当年那些写着‘赠子言哥哥’几个字的画,难道都是我自己的臆想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着柯迟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白,整个人都透出濒临某种难以置信的崩溃情绪边缘的摇摇欲坠。 多年后重逢的惊喜、当年不告而别的疑惑、造化弄人的荒唐与失真感……都被呼啸的风裹挟着从他空寂多年的心脏穿行,轰然作响。 可当这一切激扬心绪散去时,只余下久久不散的难堪和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醒且理智地意识到,自己与幼时一直默默追随仰望的那抹光之间有多遥远的距离。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在醉色舞池里见面时这个Alpha会显露出那样同整个醉色其他Alpha客人都不同的、对他不动声色的尊重来,为什么舍得一掷千金点他陪酒却不做别的、将整块时间都交还给他自己。 他不知道成子言是什么时候认出他来的,也不知道成子言为什么 16 会找到他,但他宁可成子言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他来。 ——这样满是艳俗气息的不堪的他。 但相比于满目怜悯同情,他更愿意在成子言眼里看到失望,那至少说明,当年的那些欢快经历都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他也曾拥有过这样一份关怀,只是现在他不得不辜负了。 他不敢奢求于能再次拥有这束光,那太明亮,也太炽热,总让他自惭形秽地感觉到自己如今的卑劣与不堪,只敢躲匿在黑暗,悄悄将这束光落下的一点余热珍藏起来。 在安静的呼吸声中好像只过去了沉默以对的几十秒,又好像是划过了十年的浮沉岁月。 成子言不知道柯迟在想什么,但他眼见着面前脸色难看的Omega又重归于平静,就连在醉色的舞池里面对那些Alpha时习惯性勾起的笑意也露了出来,漂亮极了,落在成子言眼里却虚假得像用笔画上去似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原本即将露出柔软内里的Omega又重新缩回了那无形中筑起的顽固囹圄里,任铜墙铁壁将其包围起来,哪怕那会把他自己也弄得遍体鳞伤。 “是成先生啊。”柯迟笑了笑,抬头望向成子言的方向,视线却不敢与他对上,只堪堪地落到他身后不知哪一处的虚无上,“太多年没见,确实不太记得了,没想到您还能认得出我。” 成子言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觉出一点啼笑皆非,让他难以置信这个在最脆弱的发情期里无助地唤着自己名字的Omega,在清醒时候与自己相认竟然会是这样疏离的态度。 ——那他们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柯迟似乎看出了成子言的不解,垂下头缓缓抬手将被子往肩上拉了一点,缩回被子里的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着,修剪得当的指尖在皮肤上掐出一道道深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缓他平静地说出这些无情的话时心口的钝痛。 他说:“感谢您那些年对我的资助和关怀,现在不需要了。” 成子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资、助?” “也算是朋友吧,”柯迟藏在被子里的手几乎快要被他自己掐破皮,但他面上仍不敢泄露一丝脆弱,仍紧紧绷着醉色头牌这张皮囊给他的最后一层保护壳,“下次您要是再来,找我的话,给您打个八五折。” “吕院长那边呢?你也不再去看望她了吗?明明当年她最疼你。”成子言深皱起眉,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我当然很感念院长的照顾,”柯迟几不可见地笑了下,终于缓缓抬眼对上成子言的视线,“但早几年我就从福利院出来了,我也会定时打钱回去、尽到我自己的责任,您不用操心。” Alpha的唇角因为愠怒与极大的失望而紧抿成一线,眸子里酝酿着深沉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难忍地往后退了一步,从鼻腔里吁出一口浊气来,转身开门走了。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Alpha离开之后想必是直接回家休息。 柯迟缓缓转头看向那漆黑一片的窗户,脸上画似的笑容都悉数散去了,只余下浓重的茫然自嘲。 他想,还好走了,那样意气风发又极度优秀的子言,不应该被牵绊在这个地方,更不应该被自己和这一团糟的发情期给牵绊住脚步。 多年不见,当初那个带着一身曦光走向他、给予他无限温柔的Alpha少年,如今成熟稳重了许多。他的眉目更锐利俊朗了,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气场,却又有着他本人从未更变的温柔风雅,哪怕当初并没有认出他来时也能抛开所有的世俗偏见给他独一份的尊重体贴。 ——可他是光啊,我这样只该在黑夜里苟延残喘的懦者,怎么敢靠近? 正文 羁绊 Chapter 13 成子言凌晨离开醉色的时候已经四点,在就近商业圈的寻了个酒店住下才想起没和母亲知会一声,但彼时已经太晚了,未免吵醒母亲,他也没有再发消息回去,只打算早上回家之后再和母亲解释。 陪柯迟过完第一轮发·情热、又在半夜去找就近的药房买抑制剂,成子言洗漱完躺到酒店的床上时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疲惫。 窗外的天色微亮,浩瀚天穹里的星星也没了踪影,但他却没有多少睡意,闭上眼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柯迟的模样。 散着玫瑰的香气渴求地抱着他的肩膀寻觅抚慰的柯迟、在混沌情欲里拉回理智后黯淡松手躺在逼仄狭小床面上的柯迟、以及明明眼尾还有着泛红泪痕,却收起所有脆弱蓦然变得疏离不可靠近的柯迟。 他突然有些记不清幼时的柯迟是什么样,鼻尖仿佛仍然萦绕着交织甜腻与苦涩的玫瑰气息,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十年前的柯迟留在他心底的纯粹模样。 十年前的他以兄长的心态关切照顾那时的柯迟,甚至昨晚之前他也抱着类似的心态。 可现在呢? 他却突然有点没底气说出自己把柯迟当弟弟看的话。 有哪家的兄长会和自己的弟弟上床的?哪怕他俩其实在各种意义上都不算兄弟关系。 成子言辗转反侧半晌都没能顺利入眠,明明身体和心里都十分疲累,意识却格外清醒,少年时期的回忆和如今发生的事情都混杂着涌入脑海里。 在同学聚会时成子言便在散席时简单问了学校每年会让学生去做实践活动的福利院的情况,前几天也抽空去了一趟,却并不了解这些年的变化,只听院里的其他老师说院长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 院长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可亲的Omega女性似乎没有多少出入,只是当年黑亮的长发剪短了,发间掺杂的银白让人看着有些难过,面容上也多了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但周身柔和的气度却没有变过。 她的视力退了不少,鼻梁上架着一只黑框眼镜,整个人也削瘦了些,手背上因为时常输液的缘故而青紫了一块,但精神还不错,听成子言放下果篮简单做自我介绍时眯着眼看了他片刻也记起来了他,这倒是出乎成子言意料的。 “子言啊,”吕尘从椅子朝成子言招了招手,笑着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这都快十年没见着你了吧,都一点认不出来了,比你当年来的时候还高不少,人也结实了。” “高二那年就去国外念  17 书了,”成子言点点头,笑着和她寒暄,注意到她听自己讲话时似乎有些费劲便稍稍把音量又提高了些,“今年因为国内分公司的创立才调职回来,来看望您。” “就说呢,怎么当年没个信儿就没见着你来了,”吕尘笑眯着眼,“当年就数你这个做实践任务的学生最上心,别人都只来个寒暑假完成任务就再不来了,独你连着来了快五个年头。后来你接着好几个月没过来的时候,院里的孩子还向我们的老师问你呢。” 成子言笑了笑,耐心听她说完才提出询问:“我当年走的急,又因为家里出了事搬了住处,不过走前寄了信过来给阿迟,也留了新的联系方式,但是好像没收到他的回信?” “噢?这倒是不记得了,”吕尘轻轻蹙起眉略作思索,“寄给小朋友的东西我们都是要先由老师检查才会给的,你走之后他也问过我几次你怎么没来,后来就没再问了。” 吕尘顿了顿,接着叹了口气:“院里的孩子十八岁就会离开这里自己去谋生计,别的孩子我倒不怎么担心,但他一个Omega,平时又总是一个人默默往边缘站,哪有那么容易出去找得到工作。但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出去之后就没再音信回来了,就每个月会按时打一笔钱过来,应该也还过得不错吧。” 成子言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他在醉色碰到柯迟的事,又陪着院长聊了半晌,看她面有倦色便没再多聊,留了一笔钱给院里现在的孩子添置学习用具便起身离开了。 院长说,每个孩子都做出了他们自己对未来的选择,无论他们都奔往何方,对她而言,能知道他们过得好的讯息,都已经很欣慰。 ——半个月前的成子言也这样说服了自己,这才没再陪着余攸去醉色鬼混,半个月后在余攸再三邀请下才同意和他来,却在跟着余攸在卡座里坐下的时候准备和他说清楚自己即将回分公司开始工作、是最后一次来醉色,只是没料到会出现昨晚的事。 他俩的羁绊似乎在堪堪断裂的一线时于无形中又纠缠在一起。 他们都猝然在这个并不适合叙旧的时机重忆起彼此,还是一次并不愉快的相认。 柯迟以那样决绝疏离的态度要断掉彼此的联系,又岂是那样容易的呢? 他们不是萍水相逢、不用对彼此负责的一夜情的关系。 早在当年他绕开其他欢笑着围过来的小孩、将第一眼的视线落在默默坐于庭院角落的那个小Omega身旁时,就已经不再是陌路人了。 而今的他们俨然处于一个尴尬局面,既不是恋人也不是床伴,更超出了兄弟朋友间应有的尺度范围,尽管这说起来有些冷漠,但他现在的确在面对柯迟时,怜惜和歉疚远多于第一次在醉色看到柯迟时一眼惊艳的喜欢,他甚至对如今的柯迟没有多少了解。 成子言还没有理出头绪要怎样处理自己和柯迟之间的问题,但他现在做不到还能心平气和地任柯迟在那个声色犬马的店里赔笑陪酒受Alpha狎昵的戏弄。 他略一思忖,斟酌着用词发了条消息给谭忧,那是之前余攸推给他店面信息时留下的号码,想约谭忧的时间出去聊。 他一时半会太难剥茧抽丝地弄清楚,在缺失了的这十年、柯迟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但至少得找目前看起来和柯迟关系最深的人略作了解。 第二天是周五,还要去饭店上班,柯迟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了难得早起的谭忧,两人对上视线时柯迟还愣了下。 “谭姐。”柯迟犹豫了下,没问她怎么会来这么早,只客客气气打了招呼问好。 “嗯,”谭忧点点头,指间绕着的钥匙串晃了晃,抱臂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语气平常地问他,“还没来得及问你,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唔,发·情期比预期的提前来了,”柯迟没什么反应,就连说出寻常Omega羞赧出口的生理反应也没有丝毫语气波动,甚至还周到地跟谭忧道了歉,“以后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昨天的营收倒没受什么影响,人没事就好。”谭忧想了想,“只是你一向谨慎细心,按理说在这儿做事开始就没出过这种问题,要真是被店里哪个黑了心的动了手脚也放心跟姐说——虽然咱店里干的不算什么正经营生,但最起码别有这种窝里勾心斗角的腌臜事。” 柯迟垂下眼,像是在顺着谭忧的话思索,片刻之后也只不经意似的问谭忧:“最近店里好像少了些人?” “魏果和他在店里勾上的那个Alpha修成正果了,周一从我这儿结完所有的工资就走了,”谭忧知道柯迟不是个会突如其来关心店里事务的人,对于店里的人员变动也没瞒着他,“李韫说是急着回老家,昨天晚上店里打烊前就换了衣服走了,怎么?你怀疑谁?” “没谁,随口问问。”柯迟心下闪过几个猜测,但最终什么也没同谭忧说,只道自己要迟到了,得赶快去饭店。 倒是谭忧今天不知道怎么对他起了几分探究的兴致,在柯迟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出声问他:“昨晚那个Alpha,你以前认识吗?这几年都好像没见你真的接纳哪个Alpha。” 她话音微顿,带上些试探的笑意:“你也快和小果一样、找到你的真命天子Alpha从这儿走人了吗?” “谭姐,”柯迟往外走的脚步一滞,保持着背对谭忧的姿势没有转身,“你放心,债没还清之前我不会走的。” “瞧你说的,”谭忧弯起唇角,懒懒地倚在吧台沿边,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姐倒不是多稀罕那几个钱,毕竟好几年的交情呢,关心关心——毕竟你可从来没对店里的任何Alpha在这事儿上松口过,昨天在场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主动破矩选了那个Alpha,以后问到我可不好办。” “暂时还没有明码标价我自己的需要。”柯迟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谭忧缓缓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摸出兜里的手机,收件箱里最上面赫然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店里的Alpha常客裴绝,一条是来自昨晚那个凌晨送抑制剂回来给柯迟的陌生Alpha。 前者是第五次向谭忧提出包养柯迟的请求,大抵Alpha都有着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样的贱性,被拒绝许多次也没放弃  18 ,反而有越挫越勇之势;后者是向谭忧询问柯迟的信息,但许是想问的太多,还约了谭忧出去聊。 谭忧轻轻一挑眉,动了动手指把两条消息都删了。 正文 留恋 Chapter 14 饭点是餐厅里最忙碌的时候,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店里才歇业,忙碌工作的服务员们在靠近后厨的圆桌围坐一桌吃午饭。 店里的员工们在休息时会天南海北闲聊一通,偶尔抱怨一下工作里遇到的蛮横的客人,柯迟几乎不会主动参与他们的聊天,众人也都习惯了他总是毫无存在感默默坐在角落吃饭的性格,饭间倒也算和谐。 “小迟哥哥?”苏馨在减肥,另一个服务员阿姨要给她打一勺肉菜时被她拒绝了,咬着一只后厨用剩的兔子馒头凑到柯迟旁边,好奇地打量了他的脸色,有些意外,“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嗯?”柯迟略一抬眼,对她几不可见地笑了下,“昨晚没睡好,没事。” “你这个状态跟我之前熬夜看的时候有点像诶。”苏馨眨眨眼,狡黠道,“我听我朋友说,昨晚在中央体育馆里开了一场Omega专属的音乐会,你是去看了吗?” 柯迟愣了下,俨然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他的生活太过单调闭塞,全身心的精力都不得不倾付在生计上,再抽不出余暇去关注这些闲情逸致的东西。 苏馨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有些遗憾地皱了皱鼻子,鼓动着腮帮子三两口把兔子馒头嚼嚼吞下:“那有点可惜呀,我还想问问你好不好玩呢。”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的。”柯迟不忍心看女孩失落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轻声安慰她。 “唔,可我是Beta呀,”苏馨弯弯眸子笑起来,“Omega的音乐会我去不了,而且他们举行这个也是为了争取Omega的权利呢,我去掺和不太好。” 吃完午饭还要清洁店里的桌椅地面,众人没聊多久便又起身各司其职地做事去了,一直到晚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众人把店里收拾得干净一新才匆匆关灯锁门回家。 再回到醉色时已接近凌晨,周遭商业圈都在深沉夜色里陷入恬睡,唯有这条小巷里的店开启了Alpha们的狂欢时刻。 柯迟还是早上去餐厅上班的那身长裤和灰色外套,轻声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浓稠空气里混杂的依兰香和麝香让本应该早已经习惯的柯迟感到一阵阵反胃,倒涌回喉间的胃酸灼得他胸腔刺痛。 极度缺乏的安稳睡眠、煎熬而磨人的发 情期,都沉重地压在他心口,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低着头从谭忧倚着的吧台边经过要往自己的休息室去的时候也提不起力气像往常一样和谭忧打招呼。 谭忧在和面前的Alpha笑着谈些什么,似乎也没注意到他,但柯迟还是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唤他:“Theia。” 柯迟停下脚步,循声抬头望过去,正对上裴绝望过来的含笑的目光。 Alpha明明笑着,整个人也说得上是温和有气度,但就是让柯迟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Alpha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强势而黏腻得像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蛇,危险又让人作呕。 他此时并没有上妆,又因为简单轻便的衣着而显得嫩了很多,连带着他略微皱眉回望的目光都显出几分纯真和无辜来,和他平时在店里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他不知道裴绝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但他现在这幅几乎从未在店里其他Alpha面前露出过的模样显然勾起了Alpha更浓的兴致。 谭忧一挑眉峰,略微站直了身,挡过一半裴绝投向柯迟的视线,笑容不变:“我说过,店里不做违法和违背员工意志的事,裴老板有点太为难我了。” “这样,”裴绝似乎也很好说话,但目光仍旧定定看着柯迟的方向。“这样说来,上次那个男人是Theia的Alpha了?啧,能放由自己的Omega在这里对所有Alpha陪酒陪笑,那可着实不算什么好归属,不如让Theia考虑考虑我?” 柯迟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片刻后粲然一笑,苍白的脸上又显出平日在店里周旋于Alpha之间的媚人神色来:“限定福利,过时不候。” 裴绝从鼻腔里轻嗤一声,面上仍笑吟吟的看着格外温和:“那我就等着下次的福利放送了。” 柯迟垂下眼睫,扯出个有些敷衍的笑,转身不再过多停留地径直从吧台后面的过道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他似乎有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听到一点交谈的人声,像是在嘲弄谁“假清高”“装给谁看呢,Omega不就仗着天生勾引人的好本事把Alpha哄的团团转么”,但更多的他便没再注意听,以至于也没有看到坐在舞池附近卡座里的成子言。 “裴老板,”谭忧从他收回的视线知道柯迟回休息室去了才歪着身子坐回高脚椅上,话语间仍旧带笑,只是态度却意外地坚决,“Omega的新保护法都快要推行实施了,Theia昨天到底为什么要开放所谓的‘新玩法’,想必你不是不知情吧,这就不太好了。” “谭老板这个玩笑就开得严重了。”裴绝眼里的笑意悉数散去,两个Alpha目光交汇时一瞬的对峙连空气里都逼开些危险气息。 他们都很好地控制好了自己身上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但周围的人却仿佛有所感似的往远离这一块的地方移动。 “初夏沁梨,”谭忧盯着他的眼睛,鼻翼微翕,“店里哪个员工习惯用这个味道的仿Omega信息素香水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只是不喜欢Omega,不代表我不是Alpha。” “是么?”裴绝似笑非笑,“我也不太喜欢外面什么乱七八糟的Omega香水留在我身上,谭老板应该管好自己手底下的人别乱留味道在客人身上才对。” “沁梨味儿的主人昨天就和我说要回老家、没打烊前就走了,现在不是我手底下的人,”谭忧将旁边调酒师递过来的一杯酒推到裴绝面前的位置,“倒是想请教请教裴老板是怎么把这味儿留到现在的——您的酒,可拿好了。” “谭老板倒是对Theia护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裴绝又看了她片刻,端过那杯鸡尾酒,轻飘飘一笑,转身又进舞池了。 谭  19 忧刚松了口气没多久,就见昨晚那个抱着柯迟回休息室的Alpha往这边走,让她忍不住有点厌烦地咂了咂舌。 成子言来醉色的次数不算少,自然知道店里默认的规矩,刚到吧台边便将一叠纸钞放在台面上,轻轻推到谭忧手边,纸钞还是崭新的,看起来应该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没多久。现在鲜少有人会带大额钱币在身上,店里的Alpha用钱往侍应生身上塞也不过是一种老式情趣。 “昨晚发消息的时候太晚,想必谭老板是没看到,”成子言笑了笑,视线往谭忧身后的漆黑过道里、柯迟的休息间方向扫了一眼又自然收回,“想和谭老板约个时间吃个饭聊一聊。” “这位先生面生,似乎不是小店的老朋友。”谭忧垂目在那叠钱上瞥了眼,却没有要收下的意思,脸上扬起的笑有些嘲弄,“看来Theia最近是走了什么烂桃花运,谁都想撬走我店里这棵摇钱树,刚走一个死缠烂打要重金养他做小情儿的,现在又来一个要深入了解他的?” 她这话一出成子言就听出来她不是没看到消息,是故意删掉的。 成子言顿了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不泄露员工隐私,是哪家公司的老板都应该做的事情吧?”谭忧截断他的话,把那叠钱推了回去,“我虽然做的不算什么正经营生,也好歹不想做违法缺德的事。真有什么要了解的您可以亲自去问Theia,他如果愿意,就像昨天主动选择你一样,也会主动同你说的。”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和善,棉花似的态度却堵得人难以反驳。 “算提前预付Theia一次酒的。”成子言沉默片刻,没收回那叠钱,转身穿过嘈杂人群离开了醉色——他今早回去才被赵玉淑因为彻夜不归又不和家里通知一声挨了骂,又没法和母亲细说最近发生的事,只能早些赶回去。 柯迟回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便很快陷入沉眠,换上的新被子带着些凉意,让他忍不住蜷起腿,将脸往被子里埋了些。 他实在太累,早上起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把昨夜垫在他身下的被子拆下被单换洗,呼吸间恍惚又嗅到一点温柔又极富安全感的乌木气息,待他要细闻时又什么也没有了,这让他在半梦半醒间有些失落,却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 正文 看望 Chapter 15 柯迟被手机铃声从睡梦中吵醒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餐厅在周末会轮休,这周六轮到柯迟休息,他不必过去上班,醉色里的营业时间也不是白天,可以留给他极难得的自己的时间去补眠。 “小宁……?”柯迟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料到柯宁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选择接听通话时语气里还有些不确定。 “你……”柯宁话音也一顿,听出柯迟带着一点鼻音的微哑声音显然是刚醒没多久的状态,这让他又想起当初和同学撞见柯迟浓妆艳抹赶去夜店时的情形,这使得他忍不住联想起别的不太好的东西,脑子一抽便语气生硬道,“你不会是现在才从哪个Alpha床上下来吧?” 饶是知道少年人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这话说出来也还是让柯迟听着有些难受,垂着眼睫沉默片刻才仿佛没听见似的出声问柯宁:“……是发生什么了吗?” 柯宁自知失言,却又梗着脖子拉不下脸和柯迟道歉,便只好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把话题扯回正题上:“我们学校今天中午放学,我……就顺路回去了一趟,听门口的保安说,院长好像……好像又晕倒、送去医院了。” 柯迟霍然起身,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什么?怎么回事?你有去医院看她吗?” “我问了院里的老师,她们说,当时还有其他老师在院长办公室,院长突然呕血,晕厥之后第一时间就被送去了医院,现在应该还在输血。我……”柯宁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些,像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口,“玥玥今天生日,中午就请了亲朋好友过来,我走不开。” 兰玥是收养柯宁的那户人家的小女儿,比柯宁小四岁,也是柯宁现在名义上的妹妹。兰家夫妻俩结婚二十几年拢共就生了这么一个Omega女儿,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宠着,当年来福利院收养柯宁的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让兰玥多一个能护着她的Alpha兄长。 而柯宁被收养之后就不再与福利院有什么联系,兰家也只对外宣称大儿子是寄养在亲戚处上学,后又接回来一起生活,柯宁就连回福利院来看望也是瞒着养父养母偷偷溜回来的。而从有意识开始就被柯宁护着的兰玥也格外依赖这个哥哥,柯宁更没办法缺席妹妹的生日宴。 “你……去看看院长吧,”柯宁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她很想你,也不会、不会介意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柯迟眼皮直跳,就连心脏也隐隐泛起些不安,但他也还是没和柯宁说明白自己会不会去看院长:“我知道了。” 电话那边传来小女孩脆生生的笑声和撒娇问话,柯宁得陪着兰玥和她的同学们去游乐园玩,也来不及和柯迟多说,挂断电话后发了个院长住院的医院地址和房间号给他。 说不上近乡情怯,但他的确是愧于去见院长的。 他当然知道院长并不会在意他现在做的到底是什么旁人都会以异样目光看待的工作,只会为他感到痛惜,但他已然辜负了院长的教导和期望,又怎么敢腆着颜面去博得院长的疼爱呢? 柯迟纠结了许久,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不亲自去医院看看——以往院长有什么事,他都能通过柯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以柯宁的名义给院长打款送问候的礼物过去,可柯宁的家人并不是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也没有这个资格要求柯宁为自己做这么多。 柯迟并不打算真的和院长见上一面,他只想确认院长的情况,做好决定之后便很快起身洗漱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 不知为何,谭忧最近来店里要比以往频繁,以前的周六她是不会在店里的,只有当夜幕降临、店里开门营业时才会过来往吧台后一坐,笑吟吟地就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灌几杯酒。 但今天柯迟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听到谭忧同谁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听起来相当不善,就连女Alpha身上散出的充满不虞情绪的信息素也格外有压迫力。 “我之前就和你解释过了,今天我再跟你强  20 调一遍,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谭忧从鼻腔里冷嗤一声,“难道是我叫人绑他来我店里的么?还是说要我亲自调监控把视频发给你、让你好好亲眼看看你一直口口声声说是真爱的那个Beta在舞池贴在他勾引去的那个Alpha身上扭得有多骚?”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报恩心也是有限的,”谭忧的声音低了下去,平静得有些尖锐,“恭喜你,现在已经全部消耗殆尽了。我不欠你了。” 她没有半分犹豫,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抬手却是把手机狠狠砸在了地板上,钢化屏幕满是蛛丝般的裂痕,边角处砸掉的碎片溅到了稍远处的地面上。 她察觉到了柯迟,在昏暗的吧台里抬眼准确无误地看向柯迟的方向,眸子里残留的愠怒让柯迟下意识偏首避开了,这才回神闭了闭眼敛起周身无意识散出的攻击性信息素,再开口时话语里仍是寻常对着柯迟时漫不经心的笑意:“补觉补够了?” “嗯。”柯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神色自然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只略一颔首算打过招呼,“我准备去市一院一趟。” “嗯?”谭忧意外地一挑眉,“我记得上次医院叫你去复查腺体你不是不肯去么?” “不是那个。”柯迟摇摇头否认了,但再多的便不愿谈及。 谭忧“啧”了声,打量了他有些苍白的脸色片刻,猜到了他是要做什么:“我说你,除了在店里上台的时候之外,倒真没一点Omega的自觉。欠十万是欠,十五万也是欠,当初多欠点做个好些的标记清除手术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遭那么多罪,还巴巴地省着钱往医院里送,治不治得好不说,钱都该打水漂了罢。” 柯迟笑了下,没再回应她,囫囵一点头便抬步绕开吧台往外走了。 周末的医院比平日还要拥挤,许是探望的亲属多,住院部也人满为患,柯迟费了好些时候才找到吕尘住院的房间。 但他没有进去,暗暗叹了口气在房间外的长椅上坐下了。 房间门是半掩着的,隐隐约约传出些谈话的声音,他能辨认得出其中一个声音是院长的,但并不能听得真切究竟是说的什么。 柯迟又等了片刻,却等到了医生拿着病志从病房里出来,他下意识起身跟了过去,轻声叫住了医生。 但医生的工作比常人想象的要忙碌得多,对柯迟也没有印象,又在问及柯迟与病人关系时见他有些闪烁其词便拒绝了和他透露病人的具体情况。 柯迟只得又坐回了长椅上,待走廊里的人少了些时才又起身在门口借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看,只能看到病床一角和角落桌面上摆放的花以及陪床的一个Beta女孩。 他向内窥望的动作有些明显,女孩很快注意到他,起身轻声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病房的门才疑问地看向柯迟:“请问您找谁?” 女孩是院里新来的志愿者,并不认识柯迟,这让柯迟心底多少松了口气,朝她露出个清浅的笑容,小声向她询问情况:“里面是吕尘吕院长吗?” “是的,但吕院长已经歇下了。”女孩点点头,“请问你是……?” “我是前几年来院里做过义工的志愿者。”柯迟随口胡诌了个身份,但因为撒谎并不熟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飘忽了一瞬、没敢直视女孩的眼睛。 他长得漂亮,人又显嫩,很容易让人对他心生好感,女孩闻言也不疑有他,确认身份之后脸上也立时带上些愁容,同柯迟一起坐在长椅上给他说明情况:“是慢性髓系白血病。” 他心底的不安预感应验了,院长的情况开始恶化,但她愿意不别人为她费心,停了后续的治疗,让身边几个知悉的老师和志愿者把具体状况隐瞒了下来。 “可是……可是前几年不是有社会好心人的捐助吗?”柯迟声音有些哑,垂下眼不愿让女孩看出他的惊愕和难过。 “院长说,捐款应该用到更有益的地方,给孩子们改善生活也好、资助其他边缘人士也好,都比她重要。”女孩也叹了口气,没注意到柯迟的异常。 柯迟沉默片刻,又听女孩伤感地叹息这几年院里的不容易,便听到院长似乎清醒过来、唤她的声音,忙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进去看看院长吗?”女孩推门进去的时候疑惑地转头看了看柯迟。 “下次吧。”柯迟摇了摇头,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话也散在风里:“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后颈的腺体又泛起熟悉的细密疼意,是当年做完清除手术后每次发·情期结束都会有的反应,让柯迟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却触到一片滚烫,在指腹留下苦涩的玫瑰气息。 正文 “我的人” Chapter 16 周末夜晚的醉色要比平日热闹得多,也是一周里营收最好的两天。 与平日在休息室里待到正式开场、踩着点才收拾好自己出来迎客不同,柯迟今天要比平时早了些出来。 为了迎合Alpha各种各样的兴致嗜好,店里会开设不同舞池主题,热辣的看惯了,也会适时来些素雅的调和口味——今天的醉色就没开让人眼花缭乱的彩灯,也没有电子乐队奏些震得人天灵盖发聩的鼓点,散着浅淡依兰香气的空气里淌着慵懒雅致的爵士乐,倒像是什么高级舞会似的。 “下午倒没听见你回来的声响,”谭忧注意到他坐在自己身边的高脚椅上,转头上下打量他片刻,眼里漾起些笑意,“果然美人底子好,什么气质的衣服都压得住。” 柯迟闻言抬眼朝她露出个完美无缺的笑,顺手拿过吧台上的小瓶香水往耳后喷了点,那是店里的员工都在上场前会用的掺有一点稀释过的Alpha诱发剂味道的香水,这是店里众人默许的,但今天之前柯迟从来没用过。 他今天没上浓妆,又因为睫毛细密纤长,连眼线也没画,只在眼尾晕开一点浅红的眼影,口红是哑光质地的,深朱一点在唇上,恰到好处地勾出他整张妍丽面容的媚来,却又不过分张扬。黑亮的假发温顺地垂在肩头,修身的红色旗袍绣着黑色的花样,开叉的裙边露出笔直颀长的腿,弯眸莞尔的时候格外漂亮,像过去老唱片里矜贵的大小姐。 “今天怎么想起用这个了?”谭忧看着他把香水瓶又放回原位,轻轻一挑眉,“你要是愿意,随便放一点信息  21 素都够那些Alpha魂牵梦萦的,还用得着这个?” “太疼了,”柯迟抬手顺了一下肩上的发,笑得漫不经心,“我没办法和别的Omega一样很轻松地控制信息素。” “唔。”谭忧知道他的情况,话也只是随口一侃,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那你下午去医院怎么样?不会还得要你往那个无底洞砸钱吧?还是我这个‘社会好心人士’替你捐助?” 她今天似乎格外关心柯迟,许是在别的事情受了什么刺激,又许是心血来潮突然对这个在自己手底下做事两三年的“优秀员工”有了点深厚感情,柯迟不得而知。 他只是垂着眼睫沉默片刻,而后抬眼对上谭忧带笑的眸子里含着探究意味的视线:“谭姐,你希望我马上还上欠你的那笔钱、然后离开吗?” 谭忧笑容凝滞一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在这里两三年带来的收益比你欠的债多。” “你其实不欠我了。”谭忧看着他,“但是你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工作呢?靠做一个小饭馆的服务员勉勉强强够基本生活过一辈子?” “至少,你在这里再拼几年不就足够你后半辈子舒舒服服过么?”谭忧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接着去做那个‘社会好心人士’的冤大头的话。” 柯迟和她对视片刻,蓦地绽出个灿烂的笑来,目光堪堪滑开落到不远处的一个正朝店里走的Alpha身上,轻声道:“谭姐,客人来了。” 十点以后,店里的人便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今日是店里一个Beta员工的主场,尽管主题看起来格外雅致,但仍然随处可闻狎昵的调笑声,人影憧憧的舞池显出纸醉金迷的气息,掩在虚浮外表下的尽是肆无忌惮的欲望放纵。 柯迟按惯例起身推着客人点的东西去包厢陪酒,一趟回来时身上的旗袍被揉得有些皱,连肩上披散的发间还滴着酒液。 “Theia,”谭忧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将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质号码牌丢进回到吧台后的柯迟手心,抽了张纸替他擦掉唇角被蹭花的口红印记,动作细致得让柯迟也有些诧异地躲了下。但她什么都没多说,扔掉纸巾后只眼神复杂地对他摆摆手,“0231间的客人,提前预付过,点你去。” 她的态度有点奇怪,让柯迟忍不住多看了她片刻,低声询问:“谭姐?” 谭忧截过旁边酒保准备递给柯迟的一瓶酒,在手里轻轻掂了下才递向柯迟:“是周四晚上的那个Alpha。” 明明周四晚上才因为突发情况而不得不和那个Alpha荒唐一夜,现在才过去两天,又得腆着笑脸去陪酒,饶是谭忧也多少觉得这样有些不厚道。 “我知道了。”柯迟闻言只垂下眼顺从地一颔首,连半分抗拒都没流露出来,抬手将被酒沾湿的发捋去耳后,露出白皙漂亮的脖颈,从谭忧手里接过酒便转身踩着细高跟往包厢的方向走。 柯迟用托盘盛着那瓶酒,一直走到0231房间门口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心情和状态面对成子言,在他已经竭力让自己忘掉周四晚上以及在那之前久远很多的、幼时的事情之后。 成子言是走进他孤寂无助幼时童年的一束光、带他度过了五年无忧无虑的轻快岁月,却又在他一颗稚嫩的心萌生青涩情愫与依恋时抽身离开,从此只留下一抹孤火在他心尖,支撑他熬过此后黑暗。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的重逢会是这样荒谬滑稽的,以至于现实撕裂了他的最后期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切切实实地划在他的面前,冰凉残酷地让他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成子言的离开也终究是必然。 柯迟闭了闭眼,心下长舒了口气,屈指正准备敲开门时就听到身旁有人唤他的声音:“Theia?” 他在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时便习惯性地扬起笑容,饶是发现来人是裴绝也只是几不可见地微怔,半分异样也没表现出:“裴老板。” “你今天很漂亮。”裴绝今天一身卡其色西装,看起来倒多了几分风度,但一瞬不瞬从柯迟眉目流连到颈侧的视线却仍然让柯迟极不舒服。 柯迟弯了弯眸子,算作对这份称赞的回应。 “那些Alpha都太粗鲁、不懂得怜香惜玉。”裴绝从衣袋里抽出一张丝巾,抬手在他被酒浸湿的发上擦了擦,属于Alpha的信息素也不知有意无意地散了出来。柯迟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却强忍着不适没有躲开,任他慢悠悠地用带着茧的手指亲昵地从颊边抚过,“不如跟了我,你不用自降身段陪酒赔笑,还能过别的Omega都羡慕的贵太太生活——当然,你得乖,你的笑、你的媚,也都只能给我看。” 柯迟撩起眼皮看向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却显出几分嘲弄:“金屋藏娇,也得要金不是?可不是一笔小价钱。” 他的态度相较于以往有了不小的松动,似乎在和自己抬价,裴绝有些意外,手指钳住他下颌强迫他抬起脸,目光从柯迟脸上细细扫过,像在检查商品是否有瑕疵:“你想要多少?” 柯迟有些出神,耳畔响起下午在医院时那个志愿者女孩忧心忡忡的话:“院长停了化疗,说不想再浪费资源,那些捐款应该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她要求周一就出院。” 捏着下颌的力道让他有些疼,也让柯迟很快就回了神,面前的Alpha也没看出他的分心,只以为他在考虑价格。 “我要多少都给么?”柯迟的眼神有些聚不上焦,越过面前的Alpha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我养过的Omega都在六位数以上,”裴绝松开手,话里有些势在必得的笑意,“你比他们都漂亮,唔,也多些很知道怎么挑起Alpha兴致的聪明,当然会值得更多——我现在比对他们要更喜欢你一点。” 柯迟对Alpha类似表白的话不置可否,沉默了下来,他心下到底是没办法做到面上这样与Alpha来往试探的坦然的。 0231房门推开的声响打破了两人几秒的僵持,柯迟余光能瞥到成子言从房间里出来的身形,这让他心下不可避免地一沉。 他不知道成子言隔着门听到了多少,但就是下意识不想让成子言看到这样的自己,也不想让成子言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处在什么窘迫境况,更不想再 22 从他眼里看到类似怜悯和痛惜的情绪,他甚至有些想转身逃离这里。 但他没有退路。 柯迟粲然一笑,挺直脊背正准备应下便听到成子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聊什么呢——裴总?” 裴绝看清楚房间里出来的人时脸上的笑容也一顿,敛了起来,竟是来不及要柯迟的答复,看着成子言客气地一颔首:“成总,好巧,在这也能遇见。” “这不,工作忙完来寻些乐子,想养个赏心悦目的玩玩,”成子言调任回国,空降分公司高层,最近几天才正式入职,和裴绝分管两个部门,但实际职位高于裴绝,即使裴绝心有不忿也得做好表面功夫。他指了指柯迟,维持着笑容和成子言搭话,“让成总看笑话了。” 包养小情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裴绝原以为成子言会给他个面子,却没想到成子言听完只是轻轻一哂。 “裴总倒是好眼光。” 乌木的浅香缓缓散开,冷静而不容置喙地覆盖掉了空气里原有的Alpha信息素的气息,轻轻圈在柯迟颈侧。成子言的目光在柯迟身上停留片刻,复又看回裴绝,笑道,“醉色那么多美人,唯独看上我的人了?” 正文 答应 Chapter 17 裴绝脸色一变,又见成子言神情不似作假,心有不甘也只能忍下,讪笑道:“听说成总才回来没多久,平日也没在这里遇见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Theia跟了成总?” “没关系,”成子言似笑非笑地看裴绝一眼,抬手像是要揽过柯迟肩膀的动作,却只是稍稍用力带着他往自己身后的位置站了些,而后便很快收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衣料,像在拂去什么脏东西似的,“现在知道了就行。” “成总业务能力了得,值得钦佩学习,但那是工作上。”裴绝眉目间闪过一抹不虞的阴鸷,铁锈味的Alpha信息素刚要溢出便被空气里骤然增浓的乌木气息早有预见似的压了回去,陡然生出强势攻击性的乌木香逼得裴绝下意识后退半步,而被成子言有意无意护在身后的柯迟只嗅到乌木温和清浅的味道,让他一时间心跳得厉害。 “用信息素,未免有点胜之不武吧。”裴绝咽下喉间涌上的一口腥甜,压抑着怒意死死盯着成子言,唇角的笑险些难以维持,“再怎么样也该讲究先来后到。” “文明法治社会不倡导打架斗殴,”成子言一挑眉峰,舔了舔后槽牙露出个有些无赖的笑容,“连信息素都受不住,Alpha还能比什么?比谁的腺体长得好看吗?” 两人日后尚且要在同一公司共事,裴绝并不了解这个从本部空降过来的Alpha究竟有什么能耐、什么背景,尽管一时难以咽下这口气,但也清楚不值得为了一个他本意是随便养着玩玩的Omega撕破脸皮。 “既然这样,就不与成总夺爱了,”裴绝到底还是忌惮成子言,从鼻腔里粗喘出一口气,又看了垂着脸的柯迟一眼,咬着牙冷笑道,“要是成总什么时候护不住小美人了,裴某乐意替你接手照顾。” 成子言脸上的最后一点浅淡笑意也散去了,语气冷了下来:“不劳你费心。” 而作为两个Alpha暗潮涌动的争夺中心的柯迟却只感到一阵阵可笑,待两人对话结束也知道压根没有自己抉择的余地,低眉顺目地跟在成子言身侧进了0231的包厢——在他决定要付出这笔代价的时候,他的来去就不再由他自己掌控。 成子言坐回皮质沙发中间,看柯迟动作娴熟地开瓶倒酒,直到他端着盛满暗红酒液的玻璃杯轻轻坐到自己身侧时才有了点沉默以外的反应。 “刚刚我要是不出来,”成子言的视线从他纤白指尖滑到他脸上,抬手握住Omega细瘦的手腕,感觉着他猝不及防的一颤,“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柯迟垂下的眼睫颤动两下,缓缓撩起眼皮对上成子言的目光,忍着心口盈满的难堪苦涩勾着唇角露出个笑:“是啊。” 成子言果然眸光一沉,攥在柯迟腕间的手指也紧了紧,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柯迟咬了咬舌尖,强撑着笑容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陪酒陪笑陪睡都是一个目的,成总,您好像比我还年长几岁,难道不明白吗?让你失望了,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你缺多少?”成子言打断他的话,暗暗深呼吸几口气才强迫自己压下因为面前这人的话勾起的愠怒,警告自己要和柯迟好好商量,不能再像周四晚上那样不欢而散。 柯迟极轻地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有些无奈,难得在工作时间流露出这样的疲态:“成总,你没必要这样,我也不需要怜悯。我们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费钱费力的?就因为周四晚上睡过一回激起了您心中浓浓的Alpha责任感吗?” 他抿了抿深红的唇,不肯再继续这样在成子言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转而笑道:“还是说,你也和裴老板一样,想金屋藏娇、养我这个一无是处的花瓶在家里?” 成子言定定地和他对视片刻,不再试图撬开这个嘴硬的Omega的内心去一探究竟,反倒顺着他的话回了个不太正经的笑,缓缓舔了舔尖利的犬齿:“确实,你能答应裴绝,想必也能答应我了。” 柯迟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成子言看着他的怔忪神色,闷堵的心口竟奇妙地舒了口气,早有准备似的不动声色接着道:“合同我之后拟好会给你,价格随便你提,但你今晚就得跟我走,其他东西我可以明天陪你回来收拾。” 他说完,松开柯迟的手腕,略一用力从他指间取过那杯酒一饮而尽,将玻璃杯放回矮几上的力道有些重,玻璃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你这样豁得出去、作践你自己到这个地步了,”成子言敛起所有温和的话刺在柯迟心脏上泛开涟漪似的一层层的寒意,“不如杀个熟?” 店里肯像裴绝一样穷追不舍一定要将柯迟占为己有的Alpha并不多,即使真有试图高价向柯迟提出这类要求的Alpha也不过是因为柯迟从来没答应过和哪个Alpha上床,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这道理在Alpha的劣根性上体现得再深刻不过了。 但周四晚上看到柯迟主动选择了一个Alpha送他回房间的人并不少,有一就有二,那些Alpha自然不会再像之 23 前一样对他有着某种执着,换言之,他不值那样高的身价。 可现在的柯迟却再没有别的办法,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曾经把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带回去悉心养育长大的院长屈服于病痛,成子言是他踽踽前行的光,但院长是让他活下来能去品味世间百态、看春暖花开的人,院长不能有事。 柯迟交握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勉强扬起笑脸:“那就……承蒙厚爱了。” 他仿佛正忍耐什么难以承受重量似的、不得不地弯下脊梁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鼻腔泛起的酸意与苦涩,倾过身主动伏在成子言肩头,学着所有被金主包养的小情人的模样,温顺地露出自己脆弱的后颈,交出自己整个人的自主权,哑着嗓音低低唤他:“成总。” 成子言略一低首就能看到他嵌着浅红腺体的白皙后颈,但那一小块腺体的部位上的疤痕印记比之前发情期时看到的更明显,让成子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捉过柯迟的手腕略微用力不容置喙地一根根地掰开他紧攥起的手指,指腹在他掐出暗红指印的掌心轻轻按了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嗜好,所以你得遵守的第一条,别让我看到你身上出现任何伤口。” 柯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Alpha指腹的温度也只停留了片刻,他轻轻应了声,没有灯光映照的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在某一瞬的确像一幅精雕细琢后艳绝雅致、却失了生气的美人画,让将他所有神情变化看着眼里的成子言心上泛起一点与幼时的疼惜不同的疼意。 这误打误撞的包养不是成子言今天来的本意,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却解决了他这两天都难以消散的烦闷焦躁——也许是出于Alpha骨子里对与自己有过关系的Omega的占有欲,也许是别的,他的确不希望看到柯迟继续待在醉色,尽管他一直到今晚在包厢门口撞上裴绝和柯迟时都没想好要怎么让柯迟自愿离开醉色。 谭忧在吧台再看到两人时便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去,听完成子言的话也没说什么,从面前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向成子言:“身份证、以及当时做清除手术……” 她话里“手术”两个字还没说完,柯迟便先一步从她手里接过文件袋,打断了她的话,脸色苍白地朝她笑了笑:“谭姐。” 谭忧止住话音,咬着一只没有点燃的雪茄又看了他片刻,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忧色,但不待柯迟看清楚便转眼看向了成子言。 “他之前欠你的,我会先替他还,方便的话留一个卡号。”成子言自然能感觉到柯迟有意隐瞒了自己什么,却没说破,只当没看到。 “他没欠我的了,”谭忧咬了咬烟尾,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了个卡号,“还有最后五万,要打就打这里面。” 柯迟听着她说的那串卡号数字,意外地眨了下眼。 她取下没点燃的雪茄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抬眸和柯迟的视线对上,声音低了点:“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也拦不住你,最后替你做一次慈善。” 正文 报答 Chapter 18 说是金屋藏娇,其实成子言来之前连“屋”都没准备好,他自己都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他一刻也不想让柯迟在醉色多待,略作思忖便准备带柯迟先去公司分配下来的那套精装房暂住,只是没有合身的衣物,其他都一应俱全。 成子言过来的时候开了车,没待柯迟犹疑便先替他开了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位的位置上车。 车内只开了一盏照明的小灯,沉寂的夜色里除了发动引擎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便再无其他声响,一直到车开出停车场、平稳上路时成子言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抱着那只文件袋、安静靠坐在副驾驶的柯迟。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先在我公司那边的公寓住一段时间,找到合适的再搬。”成子言敛回视线,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明天也是双休日,等你睡醒了我再陪你回去搬东西过来。” “好。”柯迟终于有了点反应,却也只是垂着眉眼温顺地附和他的话。 成子言有点难以忍受他在自己面前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口被什么闷堵着似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他什么也没说,索性也不再开口主动和柯迟说话,接下来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半句交流,若非窗边穿行的风声还在昭示着空气的流淌,简直要让人以为时间停滞在了这一刻。 这是成子言从公司负责人那边接房以来第二次过来,小区门口保安不认识他,停车位的手续也还没完全办理好,只能先办理临时停车。 车停好时成子言先一步下了车,柯迟怕自己会碰脏车上的东西,尽可能小心地侧身、避开触碰到车内物什去按开门锁,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便被人从外拉开了。 柯迟很快收回按在门把上的手。 他脚上还踩着细高跟,能看得出这双鞋穿起来并不舒服,脚后跟被磨破了皮,但他也没表现出丝毫不适。 成子言的视线落在他脚上,让柯迟下意识将自己的双腿往暗处里藏了藏,但被弯身的成子言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脚踝上。 “在包厢里就看你脚后跟被磨红了。”成子言极轻地叹了口气,手上生疏地尝试着替他解开鞋带的盘扣,露出被勒出红印的细白脚踝,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柯迟下意识缩了缩,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触碰,明明在醉色时还能豁得出去故意笑着贴到Alpha身上极尽媚态地做些勾·引的事,现在却连和成子言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成子言收回了手,略微直起身,犹豫了下还是伸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抬腿稍稍用力直接将车门踹上了。 柯迟吓了一跳,却什么也没说,咬着牙把难堪和抗拒都咽了回去,僵着背脊靠在他怀里。 公司分配的公寓环境还不错,清静幽雅,进了楼道都能嗅到一点户外漾进的花香,又由于成子言这个直接从总部调任空降过来的身份,负责人更不敢怠慢。 此时已近凌晨,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这让柯迟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一直到了房间门口成子言才弯身放柯迟下来,从随身的钥匙里找出公寓的这把开了门。  24 尽管成子言没正式入住,但公司仍然定期安排了保洁过来做清扫工作,屋子里没有半点积尘,落地窗也开了一扇透气,沁凉的晚风轻轻托起纱帘又放下,漏进几缕月光,实木桌上的白色花瓶里一掬迷迭香正安静地绽着浅淡香气。 柯迟光脚踩在门口玄关的软毯上,一声不吭地安静等候成子言的安排。 成子言自己都不大熟悉这套公寓的构造,将几个鞋柜都打开看了看里面准备好的东西才取出两双白色拖鞋,放了一双稍小一点的在柯迟脚边。 “这边,应该是卧室,”成子言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柯迟顺从地跟在自己旁边才接着循着上一次来这里的残留的一点记忆带他在房间里转了转,“还有一间,唔,这个房间好像大一点,应该是主卧,你挑你喜欢的那间就先睡着吧,两个房间都有配套的衣帽间和独立卫浴,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柯迟默默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记着他的话,跟着成子言的指示,没有多少犹豫便选了那间稍小一些的次卧,进去将离开醉色时谭忧拿给他的文件袋放进床头柜里才起身回到客厅等着他从来的成子言的身边,他这才意识到成子言似乎不打算住这里,这让他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了成子言的侧脸片刻。 金主不和包养的小情人住在一起是很常见的事,那到底是一种不能放在阳光下的交往关系,这反倒让这份“工作”的性质单纯且轻松了些。 柯迟觉得自己本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他心口却丝丝密密地缠绕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和怅然,让他此时才从脑子里混沌一片的不真实感里脱离出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如今的确处在一个隐秘且上不了台面的境地。 成子言带着他一起大致了解了下屋子构型才在布艺沙发上坐下,将备用钥匙递给了柯迟:“这个你先拿着,楼下的门禁通行牌得先物业申报,公司还没安排助理过来,过几天都办下来了我再给你。” “嗯。”柯迟点点头,目光垂在掌心里的钥匙上。 他的语气和态度说不上多亲昵,但这样的体贴和尊重却极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他们是平等的恋爱关系、而不是非平等包养关系的错觉。 柯迟不敢、也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幻觉里,他手中握成拳,感受掌心里冰凉金属硌在皮肤上的细微疼意,把自己拉回了现实,而后直起身单膝跪坐得离成子言近了些,垂着眼睫轻轻伏身贴到他肩侧,主动扬首在他生出一点青茬的下巴上吻了下,声音轻细:“谢谢您。” 将两人之间本来由成子言无意间模糊的关系又在瞬间拉得泾渭分明。 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触在Alpha解开两颗领扣的皮肤上,而后一路沿下,缓缓点在Alpha的皮带上,轻巧地拨开皮带扣,在即将解开的时候被沉着脸的成子言一把握住了手腕:“你做什么?” 柯迟这才抬眸对上成子言的视线,弯起眸子朝他递了个予取予求、引诱似的笑,眼尾晕开的浅红恰到好处地勾出点媚意,像是要使尽浑身解数来勾得身边的Alpha动情,只是漂亮的墨色眸子里似乎失了些十余年前初次相遇时让Alpha动容的灵动生气。 他略微一歪头,笑答:“当然是要,报答您呀。” 正文 价值 Chapter 19 他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视线似乎落在手上正解着的皮带扣上,显得格外专注,但仔细看时才能察觉到他隐着水色的眸子里聚不上焦的黯然自嘲,搭在Alpha小腹处的指尖也难以抑制地有些发颤。 “够了。”成子言捉住了他的手腕,胸口忍受什么似的起伏片刻,他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心口腾起的怒意,另一只手掐在柯迟下颌上稍稍用力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呼吸有些粗重,“你缺多少?” 柯迟抿了抿唇,面上却仍是撑着笑容征询他的意见似的:“您觉得我值多少?” 成子言到底没有这样包养小情人的爱好,他的初衷也只是不想看到柯迟自甘堕落,并不知道到底应该是什么情况,听他反问后默了片刻也没给出回应,只是神色复杂地凝视柯迟片刻,动手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站起身来:“我明天过来的时候会拿合同给你,时间不早了,先睡吧,明天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他说完,不待柯迟应声便转身快步走到玄关处换鞋离开了,关上门时的动作似乎还有些仓促,仿佛在躲着什么似的,待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散他被柯迟方才的动作撩拨出的某种悸动时才复又平静下来。 成子言一走,柯迟便卸了强撑起的最后几分力气倒回沙发上,偌大的房子里除了他便再无别的活物,只有寂寥的月色偶尔会顺着被风撩开的纱帘洒进来同桌上那束迷迭香一起陪伴他片刻。 他闭着眼听细微的风声,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也许他明日再醒的时候,他就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阴暗的休息室里,需要拖着浓重的疲惫去换上廉价艳俗的衣裙在一干Alpha面前卖力地搔首弄姿以求得更多赏钱。 夜的寒意顺着裸露在单薄旗袍外的皮肤蔓延而上,但他太累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便侧了侧脸埋在沙发的间隙里以避开刺目的灯光,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进入了梦境。 因为除了这里,他再不会有别的能像这样、短暂回到过去的时刻。 许是这一天成子言带给他的情绪波动最深,这晚的梦也摇摇晃晃地带着他回到了被岁月模糊记忆的、在福利院初次见到成子言的时候。 他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坐在阴影处感受时光的孤独,也很早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不麻烦别人、不做无谓的努力去融入已经成型的小团体里,以至于每一拨来完成实践作业的学生们到福利院时他都会自觉地做好被忽视的准备。 六岁的记忆太难被时光留下,但身高腿长的少年Alpha逆着光朝他走来时含笑的面容却清晰无比,带着初现端倪的从容木香气息轻柔地绕在他身侧,从此在他心底扎根,再难以遗忘。 如今的成子言比记忆里的似乎有很大的差异,成年Alpha的俊朗面容长开了,星眸剑眉中越发透出一种意气风发的锐利与沉稳,但仿佛又有许多同以往一样的东西仍留存着,例如仍留在他心底的赤忱的少年气,例如他身上的信息素那样的、从未变 25 更过的温和与体贴。 他是一束光,会给周遭的人都带来光明与暖意,可这对于湮没在阴冷黑暗里太久的柯迟而言却显得有些灼人。 他深知如今的自己连站在成子言身旁同他一起回忆童年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命运太过捉弄人,硬是跨越千万鸿沟让他们有了轻轻一扯就会断掉的羁绊。 但当梦境散去,他又会被遗弃在无穷无尽的,黑暗的海底。 “怎么睡在这?”Alpha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柯迟从梦里拉了出来,猛地睁眼对上成子言拧眉垂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他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脏兮兮的,却不显得难看,反倒因为茫然的神色让这张过分妍丽妩媚的面容显出一点让人动容的无辜和脆弱来。 成子言心下那点郁结气看到他这幅模样也悄然消散了,只觉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无奈,伸手让他拉着自己的手臂借力坐起来。 柯迟在沙发上躺了一晚上,因为血流不通畅腿上还有些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眼前一暗——成子言脱了自己的外套,俯身披在了他身上,外套里都是Alpha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清浅的乌木香气无形中予人心安。 他眨了眨眼,缓缓松开了手,指尖无意识地顺着成子言的手臂滑至他腕间。但他的潜意识里似乎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被包养”的身份,维持着茫然神色小声问成子言:“要做吗?” 成子言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抬手用拇指指腹蹭掉他眼尾因为泪迹而糊作一团的红色眼影:“做什么做?去洗漱,待会儿陪你回醉色拿东西。” 柯迟目光散漫地任由他的动作,又兀自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忙抿着唇角往浴室去了。 昨天跟着成子言回来的时候除了谭忧给他的文件袋,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拿,那件旗袍显然也不适合在白天穿着回去,成子言过来的时候在路上循着记忆买了一套衣服,给他放在了浴室门口,又隔着门和他说了声便回了客厅,将他带过来的早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裤腿有些过长,但柯迟腿型修长好看,挽至脚踝也还算合适,衣服有些偏大,不过本来也是一件样式简单的灰色卫衣,看起来并不觉得奇怪,又因着他脸嫩,看起来倒像个学生。 柯迟出来的时候成子言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是不同于在醉色第一次见面时便有着性暗示的情趣服装的惊艳,但成子言的确更喜欢他像现在这样自然清爽的模样。 柯迟将换下的衣物放进了纸袋里,犹豫了下,轻轻放到了沙发旁的地面上。 成子言拉开距柯迟近的那一侧餐桌椅,等他过来坐下才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顺着柯迟的视线往那个纸袋上看了一眼:“扔掉吧,你不用穿这些讨好我。” “好的。”柯迟垂着眼,方才刚醒时的茫然和无辜都褪去了,只剩下温驯的低眉顺眼,“谢谢您。” 他的态度明明是所有Alpha都会喜欢的无条件服从,可成子言看着他却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闷堵,让他又忍不住升起些躁郁。 “先吃饭。”成子言没说什么,看着他把早饭吃完才起身带着他下楼去停车库、开车去醉色。 柯迟能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不佳,心下揣度片刻隐隐猜测到什么,却不敢确认,便不再出声,去醉色的路上连呼吸都尽可能地放得极轻怕吵到成子言。 谭忧来开门的时候还打着哈欠,看了他俩一眼连招呼也没打便趿拉着拖鞋又回了自己的房间,往常她看到柯迟总会笑着聊几句有的没的,这次却是连一句话也不想同柯迟多说的态度了,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柯迟也不是她手下的人。 柯迟望着她隐没在幽暗过道里的背影,忽然感到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一点善念——让他干干净净、毫无牵连地离开这里。 狭小休息室里的东西并不多,需要带走的衣物一只箱子就可以全部装下。 柯迟看了看放在柜子上的一排连商标都没有的三无化妆品,正犹疑的时候便听到成子言的声音:“别留了,你要是喜欢,就再买别的。” 柯迟当然不喜欢,但Alpha们喜欢用了这些东西之后的他。 他微微颔首应好,只当成子言是难以容忍这样廉价劣质产品的存在,就像同样劣质低廉的他,也终有一天被厌弃。 那些往日在醉色陪酒上台要穿的衣物也都没有带,便只剩下床底下那只被他小心放好的木箱。 他弯身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时心下还有些忐忑,忍不住侧首去看成子言的反应,但Alpha在低头看手机,似乎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并没有注意到他。 柯迟动作很小地将那只木箱塞进了行李箱里,再将日常的衣物都放在上面,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关上行李箱起身。 “收拾好了吗?”成子言站在门口,看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身边才轻声询问他。 “嗯。”柯迟点点头。 成子言略一颔首,低腰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先一步往门外走,柯迟愣了下,忙跟了过去。 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里,成子言没有立即带着柯迟回公寓,开车去了就近的商业圈带他去购置衣物。 这是柯迟鲜少踏足的地方,他安静地跟在成子言身旁,无论成子言带他到哪一家店他都不曾主动开口试穿某件衣物,甚至连眼神也不往橱窗里多瞥,以至于成子言只好自己动手按着自己的审美挑出几套强制性地让他去试。 导购员不认得两人,但能认得成子言身上的高定,态度热切地推荐时尚新品,无论柯迟试穿什么都能夸得天花乱坠。 柯迟并不排斥成子言让他试穿的衣物,温顺而耐心地试了Alpha递给他的每一套,但进试衣间时他都会看清吊牌上的数字,沉默地记下。 “有喜欢的吗?”成子言递给他一杯热咖啡,柯迟小心地双手接过,在尝到美式的苦时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但很快便掩去了不适,毫无滞碍地咽了下去,朝成子言露出个漂亮的笑,“您喜欢我穿什么?” 成子言一口咖啡噎在喉间,还算温和的神色禁不住冷了下去——他突然觉出一点疲惫。 但他面上未流露出分毫,只对着笑容热情的导购员略一颔首:“都包起来吧,辛苦 26 了。” 两人离开商场、再回到公寓的一路上都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成子言一旦冷着脸沉默下来便连空气里都散出让人呼吸不畅的沉重意味,柯迟也安静地做好他身为花瓶情人的准备,随时等待Alpha的召幸。 但他也垂着眼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例如在醉色初次见面时成子言在他面前分明饶有兴致却又分外绅士地蹲身轻轻握过他的脚踝,例如多年前女Alpha将一口浓烟喷薄在他脸上,在他的呛声里冷漠的一句“要钱就把你没用的自尊丢一丢。” 他不需要这些昂贵奢侈的衣物与用具,但他需要钱。 行李箱和在商场里买的东西被放在了次卧的衣帽间,成子言留给柯迟充分的私人空间,交由他自己整理。 柯迟跟在他身后,看Alpha弯身将东西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到桌上的身影有些出神。 他当然能感觉到成子言对自己极大程度的尊重和体贴,也能猜到大抵是幼时情谊的缘故,但他不敢坦然接受。他在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失望太久了,以至于他乍然感受到这样极难得的情谊时会下意识逃避——他配不上Alpha的温和,也不能让自己有成为Alpha日后负累的可能。 成子言刚转身便对上柯迟回神后望向自己、眸光盈盈地绽开的极妍笑容。 ——他太知道如何挑动Alpha的情欲了。 成子言被他笑着用手臂勾住脖子索吻时也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他细瘦的腰身,恍惚在极具引诱意味的玫瑰香气里,感觉着Omega温软湿热的吻挑逗地从下唇流连到冒出一点青茬的下巴,随后是致命的喉结。 柯迟轻喘着,勾在成子言肩颈的手微微用力,带动着两个人的身体跌进柔软的床被间,交缠的呼吸间似乎湮没了极轻的一句: “您太破费了,我会……让您值回这个价。”/ 正文 “对不起” Chapter 20 被拉入情 欲浪潮里的成子言敏锐地听到了他情人低语似的话,那一瞬的意乱情 迷都褪去了大半,让他心间猛地腾起难以抑制的愠怒与失望,掐在柯迟腰际的手用力拉开了两人之间贴得极近的距离,微红眸子里的沉郁情绪浓得快要溢出来。 “柯迟。”成子言低喘着攥住他正解着自己身上衬衣扣的手,声音沉了下去,几乎凝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来,“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灰色的卫衣在两人动作间堆了大半在胸口上,露出一截细窄劲瘦的腰身,似乎正好盈盈一握,是让人爱不释手的细腻触感。 柯迟和他的目光对视上,心口猛地一颤,浓重的苦涩弥漫在心间,但他不敢、也不能去回应Alpha的真诚,他这样卑劣低微的人,不值得这样的体贴。 “说话。”成子言的耐心似乎即将消耗殆尽,以至于他不能接受身下的人长时间的沉默态度,攥在柯迟腕间的手也随着蓄势待发的怒意而加重力道,让柯迟最直接地感受到Alpha的愤懑而带来的疼痛。 “您期待我说什么呢?”柯迟的脸色有些白,却仍然仰着脸无所畏惧似的对上成子言的视线,仿佛他本就是自己表现出来的模样,欲打破Alpha所有用最大善意待他的温柔,“是因为小时候那样短暂相处还留着的情感吗?” “可是我不记得了,”柯迟神情轻松地一笑,仿佛对此并不在意,“也没有必要去追溯过去。” Alpha眸子里的失望与愠怒都凝聚至一个极点,像一把尖刺,深深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意逼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退路,他摇摇欲坠地踩在一线深渊之上,如今这样出现在成子言身边、有着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关系已经很对不起成子言了,他不能再拉着成子言和自己一起坠落。 柯迟低下头,急促地喘息几口气,心一横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卫衣,抬手复又勾住了Alpha的脖颈,拉着他压向自己,空气里玫瑰香气的浓度骤然剧增,含着Omega毫不掩饰的直白引 诱。 已经残损的腺体并不能承受这样大幅度信息素的强制性使用,汹涌而起的疼痛自后颈向四肢百骸流窜,逼得柯迟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溺毙在信息素反噬的警告浪潮里,仿佛他散发的不是信息素腺液的香气,而是每一寸皮肤下血液灼烧的气息。 可他面上却仍卖力作出一副风 情万种的模样,连受到他如此亲密邀请的成子言也察觉不到他的异样,只能被Omega浓香的引诱性信息素勾弄着被动发 情。 成子言被他拉着跌在柔软被絮间,身上的衬衣也被柯迟毫无章法地褪到了手肘处,他定定地看着身下这张极尽昳丽的面容,Omega馥郁的信息素正一点点燃烧掉他作为Alpha的最后清醒。 在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熔断之际,他俯身用残余最后的一点温情在柯迟眼尾落下一个怜惜的吻,像是在作着某种最后告别。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隐约含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悲意:“如你所愿。” …… ——实在太疼了。 无论是后颈的腺体几近枯竭的抽痛还是Alpha每一次含着怒意的动作都太疼了。 柯迟揽着Alpha的宽厚结实的肩,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层叠的水晶灯折射开明澈的光线,丝丝缕缕地没入房间里每个角落,他漂亮的眸子里聚不上焦,像一只失了生气的木偶,只会机械地做着迎 合Alpha的动作。 他们分明在这一场欢好里毫无罅隙地将身体贴近了彼此,明明主导者是自己、承受方是柯迟,成子言却只冷然地感觉到是柯迟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推远了去,以一种激烈却又不动声色的方式。 从此他们之间只有最纯粹的金钱交易的关系,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但这甚至不能称为欢好,更像是某种动物生理发泄,欢愉的成分几乎没有。 两人谁都不记得这场荒诞的艳 情戏码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但柯迟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他身边的成子言似乎还在熟睡中。 他浑身都很疼,身上也黏腻得让他很不舒服,因为除开上一次在醉色时的特殊情况,成子言并没有要再次和他发生这样关系的打算,今日发生的事对成子言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别样意义的  27 无妄之灾。 让人会面红耳赤的信息素混杂着麝香的气息还弥散在空气里,柯迟能感觉到自己腰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膀揽着。 ——即使成子言再怎么生气和失望也没有真的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睡梦里也仍然下意识地轻轻将柯迟搂在怀里,让他倚着自己温厚的胸膛。 这是Alpha出自骨子里的尊重与温柔。 柯迟慢慢抬起脸去看他,看着成子言沉眠时毫无防备又微蹙着眉宇显出一点倦怠的面容。 他用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不记得了”的话激怒了身边的人,却又在只有自己清醒的时刻悄悄地怀念旧日时光,忍不住循着记忆用目光从Alpha英气俊朗的轮廓上一一描摹过。 ——他的鼻梁和以前一样挺,斜飞入鬓的眉似乎要浓重了些,长开的面容也更加硬朗,可并不显得严厉,许是他习惯常年待人以温和笑容,还有现在看不到的两枚虎牙,总显出一点少年意气来。 柯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牙印,是方才的情 事里Alpha忿忿留下的印记,即便如此,成子言也依旧没有态度强势地去咬他后颈标记他。 Alpha因为Omega的信息素而被动发 情时,除了一场鱼水交欢,也会被生物本能驱使着去标记Omega。 柯迟心下晃过许多念头,分明在方才的一场交缠里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都能忍住泪意的他,此时却只是因为Alpha出自本能良好教养的善意而红了眼尾,让他连浸在寒冰里的心也酸软一片。 ——他实在,太辜负成子言了。 柯迟悄悄撑起身,屏息看了成子言片刻,只觉得唇舌间都发苦。温热咸湿的泪液顺着颊边无声无息地滑下,随后浸没在柔软枕面里。 他幅度极小地略微俯身,闭眼偷偷在Alpha长出一点青茬的下巴上落上一个小心翼翼的吻,神情间显出莫大的虔诚,只是刹那间的触碰他便飞快地又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重新偎进成子言怀里,声音轻得一出口就会被流动的空气撕碎: “对不起。” 正文 各取所需 Chapter 21 在柯迟撑起身时成子言就从短暂的浅眠中醒了过来,但所有上头的情·欲退潮时,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情和态度面对怀里的人。 怀里这支艳美的玫瑰把他自己锁在某种无形的窠臼之中,即使身上的尖刺把他自己都伤的鲜血淋漓也不肯轻易露出柔软内里示人。成子言做了颇多努力,也终究没法真正靠近,疲乏与倦怠交织着复杂心绪压在他阖起的眼皮上,让他逃避地没有跟着柯迟的动作第一时间作出转醒的反应。 ——在这之前,他都以一种类似少年时期在柯迟身边时的兄长心态自居,下意识地不愿意看到他身在泥淖之中、也不愿意看到他受人欺辱。 可是现在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出了他自以为的情谊范围,他们做着亲密眷侣之间才会发生的事,却谁都不是出于恋人的心情与悸动,就好像真的只是柯迟轻描淡写一句话拉出的合适距离那样——各取所需。 柯迟不惜自轻自贱也要得到钱,可他又需要从柯迟身上得到什么呢? 成子言颇有些啼笑皆非。 若是需要能解决生理需求的床伴,他大可以去随意找一个漂亮可人的Omega,他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与担忧,也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羁绊。 但这是柯迟,是他少年时期认认真真护着的第一个Omega,早在十几年前他绕开别的小孩停在柯迟身前、和他明澈漂亮的眸子对视的时候,便注定他做不到能对如今的柯迟割舍掉那些早就于少年时期印在心底的爱怜。 柯迟悄悄支起身体俯身看自己时,成子言能敏锐地感觉到他尽可能放轻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柔软的玫瑰香气,让人很难对他不心软。 也许是出于愠怒之下某种想要小施惩戒的念头,他没有带柯迟去清洗,也知道自己并不如何怜惜柔情的动作会让柯迟很疼,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导让他要习惯性做到的体贴与周全。 他本以为柯迟是要起身离开,却在片刻的安静后感觉到下巴被一片温软极轻地碰了下,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品似的。 柯迟又悄悄地依偎回了自己怀里,他甚至能从Omega这极轻的动作里感觉到柯迟在面对自己时从不肯卸下心防流露的依恋——这个从来都以昳丽艳绝的面容示人的Omega似乎只有在这一刻才肯偷偷从他自己筑起的铜墙铁壁里探出头来 像一支柔软的羽毛,点在本就泛起涟漪的湖面上,却有着足以触动整片湖泊的力量。 成子言心中那一点郁结的情绪都悄然消散了,好不容易才硬下心筑起的冷墙都轰然坍塌,只剩下烟尘远去后的无可奈何。 柯迟极轻的那句“对不起”他听到了。 可是他说的对不起到底是出自什么心情?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失望还是因为他藏有别的什么不得不用这样的外表掩盖的秘密? 即使成子言脑海里随着忍不住柔软下来的心绪腾起诸多疑惑、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柯迟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可他还是没有出声回应——他忽然便福至心灵地能感觉到柯迟是不会真的愿意让他知道这个面目的自己的。 这支小玫瑰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执拗在某些时候有多令人恼火,更不了解自己偶然露出的真实柔软会有多让人窝心,所有的疲惫与忿忿都会被融化,再难对他狠下心。 可如今的他们究竟应该是什么关系?柯迟又到底是为什么有这样大的资金缺口导致他能连所有自尊自爱都丢掉? 丝丝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让成子言好一阵头疼,理不出其中究竟。 小玫瑰艳美异常,却也有着太多的尖刺,他能明白那些尖刺是为了保护自己,怀里这支玫瑰的刺大多数时候还会把自己伤得更深。但人心都是肉做的,他被这些尖刺以冷然态度疏远时也会被伤到,只是到底不能狠下心折断这支玫瑰,没办法置之不理、任由他湮没在泥尘里。 何况这支玫瑰在方才还偷偷卸掉坚硬尖刺用温软的花瓣向他表示歉疚。 成子言又等了片刻才睁眼,柯迟还安静地缩在自己怀里,半分其实已经醒来的破绽都没有露出,好像他  28 所感觉到的、所听到的都是幻觉似的。 成子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在他柔顺的黑发上揉了揉,刚准备动手抱人去浴室清洗的时候就感觉到怀里人悄悄避开了他的手,缓缓睁眼佯作刚醒的模样,仿佛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忙移了移身体从他怀抱里出来,低垂着眉眼小声道:“不麻烦您,我自己可以。” 成子言没言语,又看了他片刻,这次虽没多少恼意,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疲惫,但到底没说什么,也没问柯迟是不是趁自己方才还睡着的时候亲了自己,更没问他那一句“对不起”是为什么,只略一颔首,语气稀疏平常:“你去吧。” 说完,他也没有要再留着同柯迟再说些什么的意思,先一步坐起身捡起掉落床边的自己的衣服,去主卧的浴室洗澡了。 柯迟望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离开次卧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底却难以抑制地升起一点怅然。 ——明明是自己先决绝地将成子言推远的,却又在成子言真的如他所愿时感到失落,柯迟自己也忍不住唾弃自己,在原地又怔神坐了会儿才拖着一身的不适起身去浴室清洗身体。 后颈的腺体处肿得有些明显,原本只是颜色浅淡的红印加深了许多,乍一看像是烫伤,连无力浮散出的信息素都极度苦涩,一点不复原本的甜美馥郁。 在商场时成子言带他购置了许多日常的衣物,柯迟从浴室出来时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动成子言放在衣帽间的那些衣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穿上了,又拉了拉衣领遮住了后颈红肿的腺体。 他出去的时候成子言已经穿戴好坐在客厅餐桌旁了,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饭菜,摆盘精致讲究,应该是从就近的酒店里订的。 成子言听到开门的声音,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柯迟身上那件白短袖时只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语气如常地略一点头示意他过来:“吃饭吧。” “嗯。”柯迟轻轻应了声,坐到成子言身旁提前拉开的位置上,拿过已经摆放好的碗筷。 他不知道作为被包养的小情人这个时候应该要做什么去讨好金主,而仅作为柯迟自己而言,又对如今的成子言一无所知,便只好安静地坐在成子言身旁默默地吃饭,连菜也只动自己面前的那两碟。 成子言没有刻意与他交谈,注意到他的拘谨无措也没说任何安抚的话,只动手夹菜夹肉到他碗里,态度冷淡得有点不同于他一贯待人的温和。 柯迟倒没有排斥,无论他给什么都会安静吃掉,成子言有意观察了片刻也没找出他的厌恶或喜好。 十年的时间,无论是人还是物,改变的都太多了。 他不知道究竟在柯迟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当年明明笑得清澈明朗说以后想做支教的老师的柯迟为什么会在Alpha环伺的醉色里卖笑陪酒、不知道他后颈的腺体为什么会留下一块只有做过手术才会留下的印记、不知道为什么柯迟明明记得,也眷恋当初年少岁月却仍要以这样会伤害彼此的方式将自己推远…… 他离开得仓促,少年时期处事也实在太过潦草稚嫩,以至于他对自己缺席的柯迟的十年全然无知,就连想要与他促膝长谈的介入口都没有,像熟悉的陌生人。 在沉默空气里响起的电话铃声突兀得有些刺耳,成子言回过神,是母亲打过来的电话。 他这才意识到已经快十一点了。 成子言接通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态度真诚地敷衍了几句,笑嘻嘻地将母亲“兔崽子整天不着家,干脆别回来了”的嗔怨给堵了回去,连连应声之后才结束通话。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走回桌边,同抬眼温顺看向自己的柯迟对视片刻,还没等他露出纠结神色便听到柯迟察言观色后十分懂事的话:“那您先回去,有需要再随时过来。” 成子言拧起眉,垂在裤侧的手指有点难忍地捻了捻,看着他片刻终于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道:“我明天给你带早餐,你早点休息。”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的方向迈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回身三两步快步折返回柯迟身边,将外套披到柯迟身上,指尖触到他颈侧裸露在空气里而染上些凉意的皮肤:“入秋了。” 柯迟尚未回过神,成子言便已经走到玄关换好鞋匆匆离开了。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怔忪片刻,干涩的眼里又泛起些酸涩,忙闭眼将泪意逼了回去,忍不住埋脸进替他挡去初秋寒意的外套。 外套上还萦着Alpha身上沉稳好闻的乌木香气。 正文 生病 Chapter 22 强制透支信息素的反噬后果立竿见影,柯迟几乎是成子言刚离开就感觉到后颈上席卷而来灼烧似的剧烈疼痛,而外套上萦绕的浅淡乌木气息却像一杯鸩酒,让这把燃在他血液里的火愈演愈烈。 他不得不咬着牙将身上这件还留着一点Alpha温热体温的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到沙发上,脱离被Alpha信息素触碰的范围。 ——他们之间的信息素契合度太低了,以至于成子言身上的信息素在此时非但不能起到抚慰他疼痛的作用,反倒加剧他本就状态糟糕的腺体的排斥反应。 后颈稍稍减缓的灼热疼痛再一次清晰地提醒柯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们都是最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 入秋的夜有着让人难以抵御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沁入心骨。 成子言回到家中已经快十二点,客厅的灯都还亮着,原本不会等他回的母亲今天却在沙发上坐着,电视机里放着深夜档的AO狗血剧目。 “妈?”成子言愣了下,反手关上门,换上拖鞋往客厅里走时还有些迟疑。 “回来了。”赵玉淑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瞥他一眼才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但思绪仍停留在电视剧里,还是忍不住顺着电视剧情骂了一句,“这个Alpha真不是东西,乘人之危糟蹋了人家Omega小孩给点钱就打发了,还说什么合理金钱交易,人渣。” 成子言:“?” 成子言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电视剧情,有些好笑地坐到了左侧沙发上,却莫名有点心虚:“妈您怎么还没睡?这都多晚了,我记得您之前挺早就休息了。” “是啊,都这么晚了你才回家。” 29 赵玉淑把揉成团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睨了他一眼,“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不回家吃饭也不给个信儿,整天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 “公司那边我最近就入职开始工作了,”成子言有些无奈,话音顿了顿才又接着说,“公司那边分配了一套公司附近的公寓下来,我今天过去看了看,等再过段时间忙起来应该就住那边了。” “不住家里了?”赵玉淑闻言果然拧起眉,狐疑地打量他片刻,“你不会是……找了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同居,不想和妈妈说吧?” “没有的事。”成子言哭笑不得,但他想起住在公寓里的人,一时间心绪复杂又说不出直截了当的“我没有喜欢的人”这话来,只好尽可能糊弄过去,“再说还没定什么时候搬过去呢,到时候再和您说——再说了,您前几天不还嫌我在家里碍事么。” “小白眼狼,”赵玉淑嗔了他一眼,关注点果然被他带偏,“你妈说你一句还说不得了?这才刚回国没多久呢,就想赶紧离开家啦?” “我冤枉啊。”成子言似真似假地拉长话音号了一声,又笑着说了几句好话才让赵玉淑稍稍满意一点、起身回房间去休息了。 第二天是周一,成子言的确是要回公司的,但他起得比正常去公司的时间早了些,赵玉淑都还没起他就已经开车离开了,只不过目的地是公司给分配的那间公寓。 社区环境和治安都不错,但也禁止了早点摊的摆放,看起来少了些人间烟火气,成子言不知道柯迟偏好什么,只好停车之后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热牛奶和三明治。 电视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此时才堪堪走到七点半的位置,客厅里没人,次卧的房间门也关着,柯迟想必还没起。 成子言想起他在醉色这么久养成的作息,昨天下午又因为一时闹得不愉快给人折腾得厉害,便不打算这时候把人吵醒,将三明治和牛奶放到了餐桌上,在书房里找出纸笔写了张留言条压在牛奶下。 他动作放得极轻,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瞥到沙发上整齐叠好的外套,是他昨晚走前给柯迟披在身上的那件。 成子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正想放进洗衣机里顺便洗了便嗅到从衣服上散出的一点Omega信息素的气息。 浅淡的玫瑰香气不同于发·情期时的热烈诱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苦涩,像娇嫩花瓣被灼干水分后的枯败。 成子言眉心一跳,心下泛起点不好的预感,将外套扔进洗衣篓里转身快步走到次卧房间门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按下了门把手。 意外的是,次卧的门并没有从里反锁,成子言按开门把手后微微用力就能推开。 空气里浮着苦涩无力的玫瑰气息,床上的人裹着米白色的被子蜷在中央的位置,许是没有安全感,他连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看得出来他此时并不太舒服,睡梦中也还蹙着眉,精致白皙的脸上浮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晕,柔黑碎发散在鬓边,衬出几分脆弱的美感。 但成子言现在却没什么心情欣赏美人,皱着眉覆掌心在他额前,果然摸到滚烫一片。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染着一点初秋清晨的凉意,却恰到好处地舒缓了燥渴的热意,让柯迟下意识侧了侧脸想贴得离他微凉的掌心更近一点,细长卷密的睫毛也轻轻颤了颤,但没有要醒的意思。 掌心被温热的呼吸扫过,有些痒,成子言愣了下,用手背在他温软光滑的脸上轻轻碰了碰、替他驱散些热意,又过了会儿才收回手,起身往浴室走的时候忍不住捻了捻指腹。 他不确定公司请的家政在打扫这间房子时有没有置备一些常用的药品,也不确定柯迟发烧是由什么引起的,只好先联系了家庭医生过来,去取了干净毛巾用水浸湿回来敷在柯迟额上。 柯迟觉浅,成子言靠近时他就已经醒了,但脑子被烧得昏昏沉沉,一阵阵地钝疼,炙热的呼吸让他自己都烫得难受,说不出身上哪里不舒服,但就是难受得紧。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回到了当初在福利院、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四季桂下孤零零坐着的时候,四周的阳光太刺目,落在他身上却仿佛一柄柄无孔不入的利刃,带着锥骨的寒意,冻得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忍不住将身体蜷得更紧,企图驱赶这些寒意,但下一秒他就坠入了无尽的黑暗,皮肤下流动的血液好似被点燃,从后颈的腺体蔓延而开的灼热疼痛让他喘不过气,只能借着额前的一点凉意勉强驱散这些疼意。 “柯迟、柯迟?”成子言注意到他口中似乎在呢喃些什么,俯身去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只能感觉到他紧咬着牙逼出急促的呼吸,裹在柔软被子里的脊背弓得像一张绷至极致的弦,冻狠了似的颤栗一瞬。 成子言吓了一跳,坐在他身旁的位置俯身轻轻扶起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覆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一下下轻抚着,却又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怀里的人感到更舒服些。 “好……疼……”柯迟从喉间呜咽出一声,手指紧紧攥着成子言的衣袖,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 “哪里疼?”成子言这次听清楚了他的呢喃,柔下声音问他时又闭紧嘴不肯回答了,显然因为发高热还处于混沌意识中,不愿意回应成子言的任何问题,这让成子言有点无奈。 一种名为委屈的酸胀情绪慢慢顺着生理上的难受充斥在心间,柯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但他就是难以控制自己,被Alpha搂在怀里却只得到一片沉默时又不满足于此,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而矛盾的状态里。 他攥着成子言衣袖的手仍不愿放开,看起来像是想往他怀里蹭得更近些,却又在坚持着什么似的抑制着自己的动作,导致他又泛红了眼尾,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两颊绯红、鼻尖也红着,梨花带雨的看着好不惹人怜。 成子言脱不开身,用衣袖给他拭掉眼泪的动作还小心得有些慌乱,心下却又被他这幅模样给弄得酸软一片,饶是有再多恼火疑虑也都给融在他落下的泪里了。 “到底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成子言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轻轻捋开他鬓边散乱的发,注视他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容。 怀里的Omega仍泫然欲泣地紧拧着眉,分明已经很难受了,但除却方才一句无意识的呜咽便再不肯主动流露出自己的软弱。 30 成子言看着他,用指腹缓缓抚平他皱起的眉,忍不住轻叹一声。 正文 清醒 Chapter 23 许是感知到身边有人陪着,柯迟靠着成子言怀里躺了会儿之后意识便逐渐清醒了些。 他还是头晕得厉害,但没有方才那样浑浑噩噩了,勉强能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只是对于成子言是什么时候过来、又是怎样将自己抱得怀里的没什么印象了,只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很温柔的怀抱,一只温厚的手掌隔着软被在他背脊上轻抚,无声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方才一度要将他淹没的委屈和难过都散了许多,甚至让他难得地生出些懒怠情绪,贪婪地想赖在这个拥着自己的Alpha的怀里更久一点。 “醒了?”成子言注意到他勉力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神色,手臂揽过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想扶着他靠坐在床头边。 然而还未从发烧的难受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的柯迟在察觉到他似乎有撤离意图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握着的衣袖一角,漂亮的眸子里又盈上些水色,某种才褪去没多久的酸涩委屈与同多年前相似的、被抛弃的失落和无力又涌回心头。 他抿了抿唇,在成子言因为衣袖上被牵扯的力道询问地低头看他时垂下眼睫避开了,手指缓缓松开,顺着扶在他肩上的力道靠在了床头上被Alpha提前摆放好的迎枕上。 他已经尽可能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外露,但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力不从心,失落的情绪顺着他后颈抑制不住散开的信息素传出,以至于原本甜美诱人的玫瑰香都变得萎靡酸涩起来。 成子言从空气里浮散的Omega信息素里感知到些许,但却只能看到Omega垂着脑袋时柔顺的发顶上小小的发旋,像是被拒绝依赖行为时耍小脾气的模样,有点可爱——这个莫名其妙蹿出的念头也让成子言自己意外了一瞬。 但他也只是沉默片刻后出去倒了杯温水进来,递到柯迟面前:“先喝点水吧,你现在烧得有些厉害,医生在赶过来的路上了,待会儿让他给你开了药吃了就好。” 柯迟看着递到面前的玻璃杯,他浑身都乏力,被高热折磨得太久的神经也委顿起来,让他不太想动。他又盯着水杯看了会儿才迟钝地抬手接过,略略一颔首:“谢谢。” 轻弱沙哑的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下,没想到会听起来这样糟糕,便又垂着眼轻轻抿了几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温热的水雾拢在鼻腔里有种熨帖的舒服,能稍稍减缓一些不适,柯迟捧着水杯,让自己小半张脸都隐在热水腾起的雾气里。 他这才有精力细细回想成子言刚刚跟他说的话里包含的信息,在回忆到某个字眼时握在玻璃杯上的手指紧了紧,他忙抬起头看向成子言,在对方耐心而包容的目光里犹疑一瞬才开口:“我只是发烧,不用看医生的,吃点药就好了,药……我自己会出去买,就不用麻烦了。” “但你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高烧,还是检查一下看看比较好。”成子言同他对视,语气也下意识柔和了许多,还多宽慰了几句,“只是测个体温做些简单的检查,不需要做什么,不用担心。” 柯迟自己心里大致清楚这次发高烧是为什么,但他不能、也不敢让成子言知道缘由,那些早就应该烂在淤泥里的过去,他不想让成子言知道,也不愿意看到他脸上或许会出现的任何类似怜悯、同情,又或者嫌恶的神情。 “是着凉了,”柯迟缓缓眨了眨眼,原本与成子言对上的视线却轻轻滑开了,“我前天过来的时候不是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么,应该是那时候着凉了,吃点退烧药就好了,真的不需要麻烦您的医生。” 成子言没说话,又看了他片刻才出声问他:“你不想看医生。为什么?” 柯迟抿了抿唇,视线垂在手里捧着的水杯里,沉默了下来。 成子言忽然又有点怀念方才迷迷糊糊依赖地缩在自己怀里的柯迟了,尽管很让人担心,但至少坦诚而真实。 “我是二十五分钟之前打的电话,”成子言看着柯迟,“现在可能已经快到了。” “你如果实在不想,可以和我说原因,”成子言低头看了眼时间,“我会尊重你的意思,但药得开对,至少让他看一眼。” 柯迟咬了咬舌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都听您的。” ——又是这样百依百顺的态度。 成子言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这样,忍不住舔了舔犬齿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和柯迟置气,有什么也得等人病好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又看了眼时间才回身看向柯迟:“我让他带了最常用的退烧药过来,你如果不想让他看就算了,吃了药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上班,午餐会有人送过来,带过来的早餐放在餐桌上,你要记得热了吃。” “好,”柯迟反应了片刻,顺从地点点头,“您慢走。” 成子言深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关门声响传来时柯迟才将手里已经凉了的水杯放回到床头柜上,绷紧挺直的肩背也卸力放松了下来,任由自己陷在柔软的枕被间。 他闭上眼还能回想起方才靠在成子言怀里的时候,Alpha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非常尊重他,但这样的体贴和温柔却让他感到一种比感动和留恋更多的惶恐与失措。 他害怕自己陷入这样的温情里、害怕成子言真的对他滋生出在这段清楚明了的“包养关系”之外的情感,他承受不起,也没资格拥有,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以这样会让人生气与失望的态度强调两人之间的身份与关系差异。 成子言离开没多久医生就到了,看到披着外套过来开门的柯迟还愣了一瞬,但随即回过神来,训练有素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笑容亲和地向他提出检查的需求。 “谢谢,”柯迟耐心地听完,却没有要让他进屋给自己检查的意思,礼貌地婉拒了,“我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发烧,只需要感冒药和退烧药就可以了。” 但作为医者,很难说服自己就这样配合病人把病情糊弄过去,柯迟只好退一步接过他递过来的体温计,让他确认除了发烧没别的异常。 腺体是十分重要且私密的器官,但柯迟  31 不愿意、医生也没办法替他简单检查,也就只拿了带来的药给他,又留了联系方式才离开,柯迟这才松了口气。 桌上的牛奶已经凉了,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Alpha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又不会过分锋利,柯迟取出来仔细看完每一个字才放回去,去厨房将牛奶重新热好才就着三明治吃掉这顿成子言为他带的早餐。 牛奶没有添太多糖,有着最原本的醇香,有效地驱散了口中因为发烧而蔓延的苦涩,柯迟极其珍惜地一点点喝净,将那张留言的纸条很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藏在衣帽间角落处的小箱子里。 那个珍藏着他幼时最珍贵回忆的小木箱子,如今开始悄悄承载起同一人给予他的,新的温柔。 正文 请求 Chapter 24 周一是需要去餐厅上班的,但吃完药已经快八点半了,柯迟心知自己现在这个情况没办法按时赶过去,便只好打了电话向大堂经理请了假。他在餐厅上班的时间不算短,陈珏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闻言也没作苛责,同意他的请假请求之后还温声问候了几句他的病情,大方给了两天的假,让他在家好好休养。 吃完药等退烧后就有些困乏,柯迟勉强撑着清醒简单打扫完房间才回到次卧睡下,还不忘定闹钟提醒自己——他下午得去医院一趟。 中午不到十二点成子言的助理便亲自送了午餐过来,看得出来她对住在成总房子里的Omega怀着一点好奇,但什么都没多问,笑容亲切地向柯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动作麻利地将带来的餐食一一在餐桌上摆放好,又从包里取出一张白色信封递到柯迟手里:“里面是成总让我带给您的卡,密码随卡在信封里。成总说,这里面会有每个月二十万的额度您可以自由支配,如果不够可以和成总说,要是他有事没来得及回复消息,您也可以和我说。” 她说完又从兜里取出一张有着鎏金花纹的名片递给柯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Beta女孩举止干练得体,看得出来有极强的业务能力,却又不会显出过分的强势气场让人感到不适。 柯迟从她手里接过信封和名片,温声和她道了谢。 “不客气。成总还让我提醒您待会儿用完午餐要记得吃药,照顾好自己。”助理冲他很温和地笑了笑,没多停留,将东西和消息都带到后便离开了。 信封里除了一张新的银行卡之外就只有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这串数字看起来有些眼熟,柯迟默默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的生日。 原来还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说,是在冬天时后门的荒草丛里捡到裹在襁褓里的他的,襁褓里塞了一点钱,还有一张写着他出生日期的便笺。 年轻的小夫妻难以承受初尝禁果带来的后果,更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只得寻了个勉强能挡风的树下忍痛将幼子遗弃在福利院附近,将他的命运交予天地。 “他们其实很爱你的。”院长爱怜地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眨着水灵灵的漂亮眼睛望着自己的小Omega,满是薄茧的手指轻轻从他柔软的发间顺过,温柔如水的笑意伴着暖黄的灯光轻轻地落在柯迟身上,“厚实襁褓里的你手里也塞了一瓶用热水兑好奶粉的奶瓶,足够你在饿了的时候可以自己抱着奶瓶喝,信笺上还写了你的出生日期、你会过敏的食物。只是他们也有难处,阿迟,你从出生开始其实就是被爱包围的。” 那时的小柯迟安静地听完院长的话,鼓着腮帮子皱了皱鼻尖,又顺着院长的话想了想,他同院长温柔的目光对视着,轻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可是……可是他们还是不要我了呀。” 最后在登记时,身份证上写的仍旧是柯迟父母留在信笺上的出生日期。但柯迟不认同,他认为是院长给了他新生,于是便在心下默默将自己的出生日期定在了他被院长捡到的那一天。再后来,他与同做社会实践作业的成子言关系逐渐亲近,也在活动时间和他说悄悄话时提了一提这件事。 那时的成子言听完后既没有愤慨地指责他生身父母的不负责,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怜悯,只是很自然地拉过他有些凉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驱除寒意,语气轻柔却十分认真:“那春天一定很后悔没有早点到来替你驱赶冬日。” 小柯迟眨了眨眼,抿着唇红着耳尖慢吞吞地在他的温柔注视里别开了视线。 之后的每一年他自己定下的生日这一天,他都会收到成子言送过来的一块小蛋糕和一张贺卡,一直到成子言毫无征兆地从他生活里离去的那一年。 而现在手中这张信封里写的银行卡密码,却正好是他当年和成子言说的自己认为的生日日期。 柯迟怔忪片刻,回过神来将卡和纸条塞回了信封,暗嘲自己未免太过矫情、总是毫无意义地留恋那些早就该湮没在烟尘里的过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成子言让助理送来的午餐吃了些,但他没什么胃口,只能逼着自己食不知味地咽了小半碗饭,将剩下的饭菜都放进了冰箱。 他身上还是不太舒服,退烧之后还有些头疼,但并不打算午睡休息,他得抓紧时间去医院一趟。 之前那位志愿者女孩说,院长放弃了后续治疗,会在周一办理出院,他得赶在这之前先处理好,可是他不能自己出面,也不能让成子言和院长知道。 柯迟犹豫了下,拨通了谭忧的电话。 谭忧接通电话时还没睡醒,从她下意识低声暗骂的几声里能听出女Alpha浓重的起床气,听着还有些慑人,只不过柯迟到底与她认识了两三年,对她的脾性也算有所了解,便安静地等她骂完才出声:“谭姐。” “柯迟?”谭忧声音一顿,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才确定就是柯迟,“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发烧,已经吃了药退烧了,没事。”柯迟清了清嗓子,但他现在不愿浪费时间在嘘寒问暖上,犹豫一瞬后请求的声音低了些,“谭姐,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钱我这里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只能听到女Alpha清浅的呼吸声,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准备起床了。 柯迟听到打火机点燃的“啪嗒”声响,接着才是谭忧有点无奈的声音:“你怎么,就非得往那个无底洞砸钱不可呢?” 谭忧是现在唯一一个知道他情况的人,听到他的 32 请求也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深吸一口烟又吐出乳白的烟圈:“我帮你办成了,你又要拿什么来回报我?” 柯迟咬了咬牙,垂在手中白色信封上的视线有些散,安静了片刻才回应她:“我暂时还没办法回醉色,你……你先开个价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谭忧毫不客气地替他说出他难以出口的话:“你知道相比已经定死的价格,你留在醉色对我的价值会更高,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等现在这个包养你的Alpha厌倦你之后?不过那时候你觉得你还能有之前那样受欢迎的身价吗?” 柯迟眼睫轻轻一颤,沉默了下来,她的问话他一个也回答不了。 他不知道成子言什么时候会真正厌倦他、彻底放弃他,也不敢去设想这一天的到来,而在那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或许是辗转于那些垂涎他容貌的Alpha床笫间耗尽这身皮囊带给他的最后一点价值,或许是别的,他想不出,也不愿去想。 “算了,权当我用你的钱给我自己做慈善积德吧。啧,我明明不是什么好人,给你弄得都能上年度十大慈善家榜单了。”谭忧低嗤一声,将抽了半根的烟扔进垃圾桶里,“这次又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柯迟忙和她约好在医院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结束对话时犹豫了一瞬也还是低声向她道了谢:“谢谢,谭姐。” 谭忧咂了咂舌,没再多应便先一步挂断了通话。 柯迟盯着那个白色信封看了片刻才起身去衣帽架换外出的衣服。 Alpha有着极高的审美,这些衣物的款式也的确配得上品牌的过高溢价,落落大方又极衬身形,又因为本就明媚精致的五官而显出一种富养小少爷的气质。 柯迟瞥了一眼落地镜里的自己,却忽然生出一点无地自容的仓皇。 他像偷穿王子衣饰的低劣窃贼,即使有再华美的外表,也终究不是王子。 正文 要做吗? Chapter 25 “行了。”谭忧手上轻轻一抛,将卡扔回柯迟面前的桌面上,抱臂坐进他对面的位置里,抬眼看他,“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也和你们院的老师联系过,后续治疗会跟上,卡里的钱都会用在后续费用上——有个年轻小姑娘说院长想见见‘好心人士’,我给拒绝了。” “嗯。”柯迟点点头,抬手将那张卡拿起来,指腹在卡面上轻轻蹭了蹭才收回兜里,神色真诚地向谭忧致谢。 “先别急着谢我。”谭忧摆了摆手,接着把从医生那了解到的情况说给他听,“你现在给的钱只够几次化疗的,治标不治本,要治好还是得等骨髓移植,到时候配型成功了做手术的费用也得要小一百万。” 谭忧注视着柯迟的眼睛,语气显得有些郑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心里早有预期,但这笔费用于他而言仍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样的存在,他心里腾起一种浓浓的无力感,交织着蔓延而上的焦虑。 但他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只勉力弯了弯眸子朝谭忧笑了下:“我知道了,谢谢你,谭姐。” 谭忧还得回店里,也没有要和柯迟聊的话题,和他说完这事便拿起包走了,柯迟目送她离开才慢吞吞起身,他犹豫了下,还是去了住院部院长所在病房的那一层。 他还没走过去便见到之前那位志愿者女孩和医生在门口交谈,医生同她说了句什么,女孩脸色立时浮现出忧色,但她迟疑片刻也还是尽可能地扬着笑脸向医生道谢、目送医生离开。 她一转身就直直对上柯迟投过来的视线,愣了几秒之后认出来了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回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后又转回脸快步朝柯迟走过来,不待他出声便先一步开口询问他:“是你啊,你今天是来看院长的吗?” 柯迟动了动唇,含混地应了声,将话题岔开了:“院长的情况……还好么?” “嗯嗯!”女孩笑起来,毫不吝啬地和他分享近日的好消息,“今天医院说,有社会上的好心人得知了院长的情况,主动资助,可以负担后续所有治疗费用,院长今天才化疗完第一次呢!医生说效果还不错,要是能尽快找到配型的骨髓做完手术后能痊愈的几率就更大。” “那就好。”柯迟心下松了口气,唇角挽起的笑真切了些。 “是呀,真的好感谢那位不知名的捐助人。”女孩用力地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表示赞同。 “刚刚我看你好像有点担心的样子,是医生说了什么吗?”柯迟接着问。 “唔……”女孩想了想,声音小了些,“医生说,医院血库紧张,所以下次院长如果突然发作需要使用医院血库来输血的时候,希望家属可以献血给血库。但是……院长很多年前就和她的Alpha丈夫离婚了,因为没有生育孩子、她也一直坚持要将这个需要她贴钱来养的福利院办下去,她家里人也不支持她办福利院,听院里的前辈们说,她和她的家人也有十几年没联系了。” 她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小的福利院里。 “下次给我打电话,”柯迟安静地听她说完,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女孩,神情认真,“我过来献就可以。” “可是……”女孩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看了看他,“可是你是Omega吧?身体不一定能吃得消。” “没关系的。”柯迟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地宽慰她,“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献一次血而已,也算促进血液循环了。” 女孩将信将疑地将他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只答应下次院长再突发病情的时候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她正要再次询问柯迟要不要进房间去看看院长,便见柯迟低头在看消息,只好敛住话音,准备等他忙完再问。 这条消息发得实在是巧,柯迟正暗愁没法很好地推拒便收到成子言助理发给他的短信—— “先生您好,我是成总的助理,中午过来给您送过午餐。成总下午还有个会议,今天不一定会过来,让我转达您这条消息,让您不必等他,您晚餐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诉我,会有人送过来。” “不好意思,”柯迟看完便将屏幕关掉,歉意地朝女孩笑了下,“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院长。” “啊,好吧。”女孩有些遗憾,可惜他来了两次都没能亲自和院长见一面 33 ,也没想过是柯迟有意避开,目送他从楼梯处离开才回了病房。 这是难得的在工作日不需要他去餐厅或者去醉色工作的时刻,柯迟回公寓的时候给成子言的助理回了消息,表示自己会安排晚餐,让她不必费心,路上纠结了下还是去了楼下的超市。 成子言给他的那张卡里的钱都留在了医院,他自己身上剩的只有这几年在小餐厅上班断断续续攒的钱,数目不多,其中大部分也还是交去了医院。这些钱不够在外面餐厅吃几顿的,点外送也不是长久之计,便只能自己尝试做饭解决餐食问题。 在他至今留存的记忆里,他鲜少会自己动手做一顿饭出来。 他对衣食都只有极低的需求,从福利院出来之后无论是在醉色还是在那个小餐厅,都会有员工餐,说不上多美味营养,但足以果腹。 深秋的天气逐渐转凉了,风从衣领钻进脖颈时在皮肤上撩起一串的颤栗,让柯迟下意识拉了拉外套衣领,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形状漂亮的眼睛和挺翘的鼻梁。 他在果蔬区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只试探地挑了几个番茄和马铃薯,学着旁边推着小车、衣饰雍容的阿姨的模样将已经洗净用保鲜膜包装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喜好的菜样,便按着搜索来的新手食谱又挑了几个鸡蛋和两株小白菜便去了收银台。 等回了公寓、将菜都放进冰箱才发现厨房里除了未开封的厨具碗具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就连油也只有一小瓶,想来是之前公司派人来清洁房间的时候顺手备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只能将中午放进冰箱里的饭菜再拿出来热一热权作晚餐。 柯迟心下叹了口气,叹自己的一无是处,在一尘不染的崭新厨房里又转了一圈,用纸笔记下了准备第二天要去购置的东西。等一切收拾好,又将换下的衣物和成子言早上扔在洗衣篓里的外套都洗好晾去阳台之后也才不过七点。 这是他这两三年来第一个不必扬着笑容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Alpha、不必在炫目灯光下灌酒灌到胃疼的安宁夜晚。 可他站在明净的落地窗前,拂开纱帘在一片黑暗里看窗外的万家灯火时却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茫然和空落。 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在人世间的,如今也仍然如此,他的存在从来就不被期待,也没有什么意义。 柯迟怔怔地望着对面楼里某一处的灯光,许是发高烧的后遗症还在,深沉的夜色轻易地就叫他撒了癔症。 随着“啪嗒”一声响,暖黄的灯光盈满屋内每个角落,在暗夜里滋生的憧憧黑影也被驱散,Alpha低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不开灯?” 柯迟猛地转回身,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瞳孔微缩,聚不上焦的眸子也缓缓将视线落到了门口的方向,和成子言朝他投来的目光交汇。 成子言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见他面色苍白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反手关上门几步跨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发生什么了?” 柯迟回过神,眼睫颤了颤,垂下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将自己偶然外泄的情绪都悄无声息地收敛起来,缓缓摇了摇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没事——您怎么来了?” 成子言又暗暗打量他片刻,见他又恢复了寻常的神情便只好将疑问咽了回去,顺着他的话回答:“我易感期快到了,不方便回家里,后面应该会在这边住一段时间。” 这话倒不是借口,一方面是成子言不放心柯迟一个人待在这边,一方面的确是他自己的易感期快到了,总不能待在家里朝他妈发脾气,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他。 柯迟安静地听着,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以他和成子言的信息素契合度来看,他的信息素非但不能安抚成子言即将到来的易感期,反而会起反作用,可Omega要安抚Alpha易感期的躁郁不只有信息素这一种方法。 他想了想,再抬眼同成子言对视时却是轻轻露出一个极漂亮的笑,略微踮起脚抬手勾住了成子言的脖颈,扬首在他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是要做吗?” 正文 易感期【一更】 Chapter 26 成子言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沉了下去,抬手拽下他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却也收了力度不至于让人觉得疼,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两人间被柯迟单方面拉近的身体距离,话里能听出一点气恼:“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柯迟抿了抿唇,滑开了视线不敢同他对视,维持着讨好似的笑容正欲开口的时候便听到成子言皱着眉的一句:“不许放诱导性信息素糊弄我。” 柯迟脸上的笑容一滞,悄悄将后颈即将被他自己强行逼出的信息素敛了回去,腺体处隐约泛滥开的疼意便消了。 不必忍着剧烈疼痛强行使用信息素来引诱面前的Alpha动情、也不必谄媚卖笑的包养交易当然是桩好买卖,可对象却是成子言,柯迟心里说不出这是好或不好。 但他对心中对成子言的歉疚实在太多,以至于在短暂的沉默对峙后还是忍不住软下语气用自己笨拙却真实的方式向成子言示弱:“对不起。” 这是他难能可得地在清醒状态,从自己筑起的铜墙铁壁里探首向成子言表露一点真实。 成子言深深看了他片刻,放开了攥在他腕间的手,抬手松了松领带,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才转身走向餐桌,往桌上看了一眼:“听助理说你没要她给你带晚饭,你吃了吗?” “嗯。”柯迟悄悄吐了口气,迟疑了片刻后慢吞吞地跟着走到成子言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下还是出声回应成子言,“您呢?” “没,刚下班直接过来的。”成子言的语气比起几分钟前缓和许多。 桌上被柯迟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是有用餐过的痕迹,成子言思索一瞬,转身拉开冰箱门看了看。 最上层的保鲜室放了几个番茄、马铃薯,还有两株小白菜,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一顿多好的饭来的样子。 成子言将信将疑地转头问柯迟:“你点的外送吗?” 柯迟没料到成子言会细致到连自己的晚饭都会关心,心虚之外又是一阵五味杂陈,但他看着成子言蹙起的眉,下意识地含混应了声,没敢说真话。 在风月场之外,他实在 34 不是个能很好掩饰自己真实情绪的人,成子言一眼就看出他没说实话,又意外地察觉到柯迟悄悄红了耳尖,虽然不太明显,但是这样类似不好意思的羞赧情绪是在成子言认知中、如今的柯迟身上极难会出现的。 他是那样游刃有余又让人难以招架地能轻易挑弄起Alpha的情欲与兴致、岔开他不愿谈及的话题,以一副柔媚外表执拗地将所有真实情感隔绝在内、绝不示人,却在这样的生活琐事上不待人细问就破绽百出地慌了神。 成子言没再细问他,转回脸对着冰箱里仅有的三种蔬菜思索片刻,挑出了那两个番茄和鸡蛋,看起来像是打算自己动手简单做一餐,但他进了厨房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厨房干净得可以说得上空空如也。 他往垃圾桶里瞥了一眼便能看到用外送袋包裹好的餐盒,纸袋上的logo还是他中午让助理给柯迟订饭的那一家,这下也不需要多问也能大致知道柯迟自己是怎么打发晚餐的了。 成子言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柯迟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地望过来的目光,心下因为这人不好好照顾自己而生气的郁结气都散了,只剩下一点无可奈何。 不过他自己都是忙起来就潦草打发三餐的主,这时候倒没什么立场教训柯迟,不过他突然有点理解在小时候,父亲为什么总因为自己晚起不吃早饭而发火的心情了。 成子言打了电话给楼下超市让送调味品和速食上来,又在通话时看向柯迟,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觉得需要购置的东西。柯迟犹豫了下,从兜里摸出那张早些时候回来写的清单递给了他。 成子言接过纸,忍不住挑了下眉,再看柯迟时眼里却是带上些笑意的——想必是已经猜到柯迟原本意图自己动手做饭,却因为材料和能力不足而放弃了。 柯迟心头一跳,默默敛回了视线,垂下脸不看他。 这场景倒有点像新婚小夫妻手忙脚乱地为新家添置用品——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乍然把柯迟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看着成子言去开门取超市配送人员送到的东西时的背影,却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陪在成子言身边的,该是某位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Omega小姐或者Omega少爷,而不是他。 时间已经不早了,成子言端着两碗番茄鸡蛋面出来的时候时间快到八点了,可他什么东西都没带过来,看起来也是要回家去的。 柯迟识趣地没多问,在成子言将面放上桌时就自觉去取了新的筷勺冲洗一遍拿过来。 “尝一下吧,”成子言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微抬下颌向柯迟示意了一下放在他面前位置上的面,乳白色的面汤上浮着一点碧绿的葱,几片番茄缀在煎得金黄的鸡蛋旁,看起来格外鲜香,“有段时间没自己动手做饭了,现在还能弄得差不离的就这个。” 柯迟默默点点头,在Alpha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很小心地咬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轻,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好吃吗?”成子言耐心地等他慢慢将那一筷子面咽下去才出声询问。 “嗯。”柯迟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让一直默默观察他反应的成子言暗自松了口气:“能吃多少算多少,吃不下就算了,就当陪我吃晚饭。” ——他还是没揭穿柯迟这一个小小的、拙劣的谎言。 柯迟将目光垂在碗里那个煎得连形状都十分规整完美的煎蛋上,被伴着鲜香袅袅而上的热气氤酸了鼻腔,他实在是不值得成子言这样好地待他。 不过成子言今天却没走,饭后将碗扔进洗碗机里就去书房待了会儿,半个小时之后又在柯迟有些疑惑的目光里去倒了热水监督他吃药,在人捧着热水慢吞吞就着药喝下去时出声解释:“我今天先住这里。” “嗯,好。”柯迟愣了下,轻轻应声。 他这幅模样看起来就比故意卖弄风情挑逗引诱时要让成子言舒心得多,至少不再那样陌生而虚假,让成子言忍不住出声道:“你不用讨好我,也不用刻意做什么,你这样就很好。” 柯迟沉默片刻,没有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句“嗯。” 成子言原本还想问别的,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问,起身回主卧了。 柯迟第二天早上起的时候成子言已经走了,但厨房里的小蒸锅里还温着小笼包和瘦肉粥,能看得出来Alpha即使上班赶时间也依然很细致地考虑到了他。 这份体贴和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无论是从最初童年相遇还是到现在,都永远会让柯迟心弦一动,暗生再难以抑制的情窦。可他深有自知之明,明白这份温柔不应属于他,也就不做无谓的奢求与期冀,只悄悄将这于他而言是意外被恩赐的一份偷藏进心底。 之后的两三天成子言没过来住,也就不知道柯迟去小餐厅上班的事,但他会抽空和柯迟发消息询问他有没有吃饭,偶尔也会让助理帮忙带几件行李过来放着提前做好之后过来住的准备,大多数时候柯迟都不在,成子言知道也仍然没问。 易感期比成子言预期的要来得提前一天,但他也仍然没因为生理状况耽搁工作,往后颈上贴了抑制贴、又浑身喷了阻隔剂,坚持到下班才按正常时间离开公司。身边的人闻不到他的信息素变化,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化,也都隐隐察觉到什么,自觉地在这一天离平时态度轻松好说话的上司远了一点。 成子言提前和家里母亲说过,赵玉淑知道他不回去,连晚饭都没准备他的,早早约着隔壁邻居家的杨姨出去给文溪买做甜点的材料了。 他不愿给柯迟造成什么影响,晚饭也依然在旁边的酒店定了餐让人送去,自己潦草就着公司食堂解决完才收拾起东西开车回公寓。 成子言又往自己脖颈周围补喷了阻隔剂才拿钥匙开门进去,客厅里的灯开着,但却没见到柯迟,空气里隐隐浮着一点明艳的玫瑰香气,分明没有以往柯迟故意为之的引诱意味,却在瞬间破开了阻隔剂的屏障,轻而易举地挑起Alpha在易感期尽力压制住的蛰伏于血液里的汹涌躁动。 柯迟似乎是听到了响动,从次卧的洗浴间出来了,他在和成子言有些发红的眸子对上时愣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抬手拉下了长袖遮住了手臂上的针眼与一点青紫,朝成子言笑了笑:“您回来了。” 成子言没说话,视线控制不住地从他漂亮  35 的眸子流连过精致挺翘的鼻翼,最后落到他因为下意识舔唇的动作而加深颜色的朱红唇瓣,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下。 Alpha带着明显欲念的视线有点凶,却也十分明确地昭示了他正处于一种什么状态,柯迟霎时反应了过来,想起了这是成子言半个月之前和自己说的,即将到来的易感期。 “我先回房间了,你晚上早点休息。”成子言别开了脸,强行撕开黏在Omega昳丽面容上的视线,抬步往自己的卧室走,却在推开门时被反应过来的柯迟几步跨过来抓住了手腕。 微凉的指尖贴在腕间有种沁人的惬意,极有效地舒缓了Alpha心中腾起的躁郁与难耐,但萦绕在鼻翼的丝丝缕缕的Omega香气却又好似往熊熊燃烧的火上浇的一盏炽烈鸩酒,让火舌燃得更烈。 柯迟咬了咬牙,指尖虽然还因为Alpha身上散出的让他心惊胆战的信息素而有些发颤,却忍着惧意顺着他的衣摆往上,轻轻解开了Alpha的衬衫纽扣。 “这是我的义务,”他说,“不然,您这钱花得多亏啊。” 他和成子言对视片刻,松开了按在Alpha腕间的手,抬臂环过他的肩膀,从后取下了覆在Alpha后颈上的抑制贴。 强势又带着些凛冽的乌木气息倾泻而出,将玫瑰毫无罅隙地裹住,随后拆吞入腹。 正文 献血证【二更】 Chapter 27 属于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霸道而急不可耐地占据了房间每个角落,以其强攻击性立起一面无形的结界,杜绝外界所有可能会威胁其领地主权的可能性,将被他裹挟其中的Omega牢牢圈在自己的气息里。 “阿迟……”Alpha的吻克制地流连在锁骨处,忍了又忍才没有去寻Omega后颈那一处所有Alpha都觊觎的甜美腺体,只敛着犬齿在柯迟肩头轻轻磨了磨,从鼻腔里溢出滚烫的粗重呼吸。 久违的熟悉称呼却宛如情人间的缱绻耳语,还含着Alpha挣扎自恼的歉疚,烫得柯迟眼眶一热。 他几乎是瞬间就回忆起了被他珍藏在积灰的心底、数十年前的一些事情,例如清风般温柔的少年Alpha屈起手指轻轻地蹭掉他颊边的灰,从他发间拿下落叶笑着唤他一声“阿迟”的时候。 他会认真地说:“春天一定很后悔没有早点到来替你驱赶冬日。” 他是他可望不可奢求的春日。 鼻尖萦绕的乌木气息比起平日要浓重太多,也多了些Alpha生理本能里让柯迟会下意识瑟缩的凶性。 处于社会食物链顶端的Alpha其实也并没有多优异,至少在易感期时,连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生理反应的自制力都没有。一旦嗅到一点Omega的气息,还会将这种失控加重,不讲道理地将其豢养在身侧,恣意发泄恶劣欲·念。 成子言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天生将强取豪夺刻在Alpha信息素与腺体里的自己,可他又难以抵抗这样的生物本能,极难自控的强势信息素里也多了些焦躁不安。他只能尽可能放轻自己的动作,克制住沸腾在血液里喧嚣的冲动,试图让这场Alpha单方面强制占有的情事多一点不会伤到怀里人的柔意。 可身下的Omega还是哭了,即使他一点声息都没出,即使他尽最大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栗,成子言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他落下的泪,唇间吻到一片温湿的苦涩。 他似乎每次都会把柯迟弄哭——借着暂且随发泄出的情 欲一起散掉的易感期的躁郁,稍稍恢复一点清明的成子言脑海里腾起这样一个认知。 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年轻Alpha第一次感到一点无力,陷入了一种极难受的复杂困顿情绪里。 柯迟却敏锐地从几乎洗遍他全身的Alpha信息素里感知到了成子言的情绪,忍着疲累与眼前一阵阵发黑的头晕,犹豫地抬臂环住了成子言的肩膀。 在易感期会摘掉所有谦和面具露出最恶劣面目的Alpha不值得同情,可这个一向如星月般清朗温和的Alpha露出的一点不安与焦躁却让柯迟感觉到一丝微乎其微的脆弱,也让柯迟有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自己不至于太拖累成子言、可以勉强在他身边留有些许存在价值的暗幸。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不能问,这是他自己在两人间划出的纯粹金钱关系的明晰界限,他只能小心地收紧手臂,悄悄地让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感受Alpha身上的温度,还有两人几乎快要同步的心跳。 他分明是存着一点难言私心,让自己沉溺于这一场Alpha克制后带着柔意的淋漓里的,却因为实在过于虚弱的体质而有些难以承受。 等终于安抚下Alpha的情绪时,柯迟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腰窝上的淡红指印与肩上和锁骨处Alpha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看起来过分明显。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成子言十分低落的声音在他耳畔道歉,而后落在耳垂的是轻柔而歉疚的吻,他想说他是自愿的、错其实是在他,又想说这是各取所需,不必有多余情绪。 但他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在成子言抱着他替他清理身体时撩了撩眼皮,而后又温顺地靠在成子言胸口睡过去了。 意识陷入混沌时他觉得自己隐约好像遗忘了什么。 怀里的人几乎所有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成子言小心地抱着柯迟坐进放好水的浴缸,清理完替他擦洗身体时看到了他手臂上的那一块青紫,以及在细白皮肤上会显得更明显的针眼。 成子言眼皮一跳,目光凝滞了片刻才又缓缓移回了柯迟恬睡的面容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臂,尽可能避免碰到水地替他清洗,随后才草草给自己冲洗一遍,抱着人回了床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凌晨了,这个时候再打电话扰人清梦、把家庭医生叫过来实在是不近人情,成子言站在床边看了柯迟一会儿,又忍不住掀起被子一角看了看他白皙手臂上的针眼,还是转身出去打了电话联系了家庭医生。 柯迟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皱得不能看,和着成子言的散落了一地。 成子言去翻出一套新的睡衣换掉身上的浴袍才将两人的衣物都扔去了洗衣间的脏衣篓里,去隔壁次卧想  36 找一套柯迟的衣物过来给他换上。 自从柯迟搬过来之后,他几乎没进过次卧,尽最大尊重把空间留给了他,因此也不知道次卧如今被柯迟布置成了什么样,也不打算窥探他的隐私,便只准备去衣帽间找一套贴身衣物出来。 衣柜里的衣物不太多,除了柯迟自己带过来的寥寥几件,就只有和成子言之前一起去商场时买的那些,还几乎都没动过。 成子言看了看,随手拿了一套出来时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他没太在意,蹲身准备捡起来放回衣柜上层,低头看到那一个小红本上“无偿献血证”几个字时愣了愣,拧着眉捡起来打开看了看,日期也正是今天。 爱心献血并不是多稀罕的事,尽管Omega体质相对Alpha没那么强壮,不过血库一直紧张也不乏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会自愿去。 但就柯迟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大多数情况下并不符合献血要求,成子言也直觉他今天去献血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来,总觉得柯迟身上的诸多疑云能以此为线索寻起。 他思忖片刻,去拿手机将献血证内页的信息拍了一张便放回了衣柜上层的位置,准备等白天的时候找人去内页上贴的条形码查献血地点和一点相关的信息。 尽管已是深夜,接到电话的家庭医生在非工作时间也仍然很尽职尽责,在易感期Alpha陡然增出数倍压力的注视下小心地给昏睡中的柯迟做了个简单的检查,表明目前来看除了体虚贫血之外没别的问题,只需要好生将养着。 医生想了想,还是向成子言说明了之前来给发烧的柯迟看病时被拒绝检查腺体的事,征求了这位Alpha雇主的意见。 成子言原本下意识就想说“听他的,他不愿意就算了”,但脑子里又回想起方才在次卧时看到的那本献血证,眉间颦蹙片刻,坐到柯迟身侧,一只手臂让柯迟枕着,小心地搂着他让人侧过身,另一只手轻轻拉开后衣领,露出那一块略微凸起的淡红腺体让医生检查。 没有精密的仪器设备,也不能动静太大把被成子言搂在怀里的Omega弄醒,医生只好勉强借光看了看,注意到他腺体上的疤痕印记,脸上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怎么了?”成子言注意到他的反应,将衣领给柯迟拢好后收回了手,迟疑一瞬还是将手从被子下抚在柯迟后腰幅度很小地替他按揉。 “这个印记留了多长时间了?”医生问。 成子言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要细查需要去医院,”医生犹豫了下,还是斟酌着道,“看起来可能是做Omega标记清除手术留下的。这个手术对Omega腺体伤害会很大,留下的印记也几乎是永久的。除非真的过不下去,或是什么血海深仇,一般是不会有Omega去做这个手术的,而且清除手术的技术最近才随着Omega新保护法的议案推进稍微精进一些,早些年做的话,落下的后遗症会很多。” 医生觑着成子言的脸色:“当然,只是初步判断,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留的,我说的是最严重的情况,具体是什么要到医院细查。但一般不会在腺体上动手术,因为多少都会留下后遗症,例如无法自由控制信息素、天气变化过大或者发 情期会剧烈疼痛等等。” “好,谢谢,辛苦了。”成子言若有所思地一颔首,没再多问,医生见状也不多留,看出成子言有亲自送他回去的意思也婉拒了,带上自己的东西便转身离开。 易感期才开始第一天,尽管因为柯迟的存在缓解了许多,但仍然让成子言心里升起繁重的疲惫,抬手将卧室里的灯换成了小夜灯,借着微弱的小夜灯用目光细细将柯迟的五官都描摹了一遍。 依稀还能寻出一点幼时的影子,但如今的Omega显然已经长开了,昳丽艳绝的容貌没有丝毫瑕疵。他在醉色的舞台上笑起来时也是极惊艳极漂亮的,但如今细一回想,却都长在了成子言心上柔软处会泛起疼意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蔓延荆刺,生出亭亭孤直的深朱玫瑰。 正文 不值得 Chapter 28 确认柯迟没什么问题之后成子言才轻手慢脚抱了条毯子出来去外面沙发睡,想了想又怕自己因为在易感期容易受Omega信息素影响,便又拆了新的阻隔贴贴上,反复喷了好几次阻隔喷雾。 柯迟醒的时候快九点了,房间里的布置十分陌生,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成子言住的主卧,但身边却没有Alpha睡过的痕迹,要不是换下的被套和床单还堆在浴室的脏衣篓,他险些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事是自己的梦。 身上套的衣服应该是成子言给他换上的,他仍有些昏沉的脑子里只隐约留下Alpha在浴室抱着他、刻意将动作放轻替他清理身体的细碎片段,腰腿间的酸软比他预想的要好许多——Alpha即使是在易感期也并没有强 硬地进入他的生 殖腔,更没有咬破他的腺体强行打上自己的印记。 刚推开卧室门就闻到从厨房传来的一阵饭菜清香,勾得一向对衣食没什么欲 望追求的柯迟也觉出饿意来。他迟疑地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便看见Alpha端着一只砂锅出来,两人对视时皆是一愣,柯迟先敛起视线退开让路,成子言略一颔首,将砂锅放到了桌上,言简意赅:“快好了,等一下,你先坐。” 柯迟怔了怔,只好讷讷地一点头,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进去,有些无措地交握着手指放在桌面上,时不时转头向厨房里望一眼。 成子言没在厨房耽搁多久,又过了几分钟才拿出来两只消毒处理过的碗勺出来,摆放了一份到柯迟面前,正准备动手替他盛粥的时候柯迟忙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了粥勺:“我自己来就好。” “嗯。”成子言没说什么,任由他动手给两人盛上。 莹白的银耳粥面上浮着淡黄的桂花,粥里嵌着煮烂的莲子,随着袅袅腾起的热气弥散开清香,入口是清浅甜意,甘而不腻。 银耳和莲子应该是晚上就提前放在水里泡好的,咬在唇齿间软糯生香。 柯迟没想到成子言会做这个,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成子言看着他的视线,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会有哪家金主像这样费力做一顿早饭等小情人起来吃的吗? “不是我做的,”成  37 子言敏锐地捕捉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一点微讶,开口解释了句,“让餐厅炖好了送过来的,一直小火温着。” 柯迟点点头,混着桂花咽下一朵银耳。 “还疼吗?”成子言清了清嗓,也敛回视线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询问的声音轻了些,还含着些歉疚。 “什么?”柯迟猝然一愣,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耳尖泛上一点不明显的红,但他很快回过神调整好状态,缓缓摇了摇头,斟酌道,“是我应该做的,您要是有什么需要……” ——又来了。 成子言心下暗叹一口气,用勺子在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发出一声脆响,柯迟立马闭上了嘴。 “如果不是真的成心想气我,就别这么说话。”成子言心口又闷堵上一点,没看他。 柯迟抿了抿唇,垂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但今天不是周末,柯迟不像成子言一样有易感期的三天假期,他是需要去餐厅上班的,现在已经迟到了,可他都没来得及给大堂经理陈珏请假。 柯迟心下有些着急,却又没法同成子言说,喝完那一碗粥便不再碰,只安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拿眼悄悄看墙上的钟里的时间。 他动作很小,但成子言还是察觉到了,抬眼问他:“怎么了?” 柯迟眨了下眼,不敢同成子言对视上,犹豫了几秒只沉默地摇摇头,心下打算等早饭之后再发消息向陈珏道歉,但他想到会被扣除的工资和奖金,情绪还是不由自主低落了些。 成子言没细问,三两下喝完白瓷碗里剩余的粥,没等柯迟跟着起身伸手拿碗便避开他的手臂将两人面前的碗勺叠放在一起,转身进厨房放到了洗碗机里。 “这两天我会在这边住,你想吃什么可以和我说,我都会让餐厅准备好了送过来。非必要情况之外我就待在书房了,有事可以和我发消息,如果觉得我的信息素影响到你了,也可以和我提出来。”成子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几不可闻的叹息里带着些倦意,“阿迟,有什么事,你可以同我商量。我没把你当成……当成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情人,我没有那样的嗜好。” 柯迟鼻腔一酸,有那样一瞬间,他有一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想问他为什么十年前会不告而别、为什么一点音信都不肯留下。还涌起一点委屈,想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小声讲起过往。 但那都只是电光火石的念头,堪堪冒出个头便化为泡影——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事不可追,他们本就不该是有交集的陌路人,黑暗早就磨光了他的所有勇气。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朝成子言笑了下,也不知是将成子言的话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好的。” 他的态度比起之前似乎有些许软化,成子言看了他片刻,又从他挑不出差错的笑容里找出什么迹象,实在没法让自己忽视掉昨晚在柯迟手臂上看到的东西,只好直接出声问他:“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柯迟怔了怔,眼神闪躲一瞬:“什么?” 他不知道成子言查到了多少,只能一面斟酌着回话,一面偷睨成子言的神情变化:“嗯……昨天去献了个血。” 他没有撒谎隐瞒,态度也还算得上坦然,成子言的脸色缓和了些,但心中仍存有疑窦:“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献血?你才养好病没多久,应该是不符合标准的。” “路上正好撞见宣传的了。”柯迟垂着眼,略过了他后一句话里的问题。 他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极难让人信服,成子言动了动唇,什么也没再问,起身回书房了:“有事就叫我。” 柯迟点点头,目送他进房间,又坐在餐桌旁兀自发了会儿呆才赶紧起身回次卧拿手机给陈珏发消息道歉请假。 餐厅老板不是慈善家,即使柯迟这两年在店里兢兢业业的表现可圈可点,但乍然请假多次也还是会引起老板的不满,陈珏虽然表示了谅解,也照常关怀了几句,但还是暗示地和他提了一提,要他尽量早些调整好状态再回去。 成子言怕自己易感期再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会伤到柯迟,进了书房便将门反锁了,一时忘了扔在卧室里换下来要洗的床上用品,等他想起来、过去看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柯迟洗好晾晒在阳台了。 他想起柯迟,又想起柯迟后颈的腺体上不明来由的疤痕和手臂上的针眼,忍不住再次联系了助理询问进展,也只知道柯迟是在市一院献的血,其他更多的消息便查不了了。 他翻了翻手机里留存的未读消息,从一堆短信里看到了让助理给柯迟的那张卡的转款信息,收款方是个人账户。 那张卡既然拿给柯迟,成子言便不打算过问他怎么用,但脑中蓦然一跳的弦让他直觉有哪里不对,拜托了人去查收款方的信息。 午饭和晚饭也照样是从附近餐厅定的餐,两人饭间都十分沉默,谁都没有先挑起话题,柯迟主动收拾碗筷时成子言也没有阻拦,只是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动作娴熟地在厨房清洁卫生的背影有些出神。 柯迟洗净手出来对上他有些深的视线时愣了愣,又嗅到空气里散开的一点躁动不安的乌木气息,因为Omega的存在而更浓了几分,他脸上浮起一点犹豫神色,而后快步走到成子言面前,抬腿单膝跪到他腿侧的位置,用微凉的指尖隔着衣服试探着搭上Alpha的手腕,询问的声音很轻:“是要回卧室吗?还是……” 成子言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敛起极具侵占性的眼神,收手避开了柯迟的触碰,往后撤开一点,声音里带上些哑意:“不用,我回卧室,你回房间把门锁好。” Alpha有时候实在不能太自信于自己的自制力,经历过昨晚一遭,成子言一点也不放心自己。 柯迟手中落了空,下意识眨了下眼,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不待成子言反应过来便探身去关掉了客厅里的灯,安静的房间立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两三束。 这一点猝然的变化让浮在空气里的Alpha信息素陡然变浓,易感期的躁郁不安因为Omega的存在被催化成了情 欲。 胸口处传来的推力让成子言猝不及防跌坐回沙发上,带着一点凉意的指尖触碰到领口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栗,Omega的气息  38 立时勾起Alpha压制在血液里的躁动,成子言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攥住了柯迟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你不需要……” “我欠你太多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还你。”这是柯迟第一次没有再用那样会让成子言心头闷堵的逆来顺受的态度同他说话,却是语调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隐约还能听到一点他藏不住的无力感,“你说你没把我当成小情人,那你是要做慈善家吗?” 他张了张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剖白话语都咽了回去。 ——我不过是个在鱼龙混杂的夜店里靠下九流手段取悦Alpha为生的人,和所有为了既得利益在那里出卖自己的Beta都一样,除了我是个不洁身自好的Omega以外,没什么不同。 ——你不必怜惜我,我也不值得。 他暗暗深呼吸一口气,遏制住了呼吸里的哽咽,熟练地让黑暗将他的所有脆弱情绪都掩盖住,而后干脆抬腿跨到了成子言大腿上,抽回手解开了Alpha的衬衫纽扣,灵活纤柔的指尖探进衣服里滑过Alpha腰腹间,低首用温软的唇讨好地吻在Alpha喉结上,手指缓缓往下拉开Alpha的裤链。 柯迟用鼻尖在成子言侧颈温热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声音软了下来:“让我帮你吧,子言哥哥。” 正文 拥抱 Chapter 29 成子言有那样一瞬间被Omega温软讨好的动作给蛊惑了心智,随即悬崖勒马地拉回了理智,双手环过柯迟腰间起身换了个位置将人压在沙发上,膝盖顶进他屈起的腿间,腾出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急喘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的意识从上头的情 欲里脱离出来,握着柯迟的手按在了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从他肩颈处绕过将人紧抱着怀,埋首在他颈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你一顿吃几个胆啊?就非得这样不知死活撩拨我不可是么?” 柯迟愣住了,无论是小时候,还是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成子言在他面前都是温和有加、亲密不足的态度,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偶尔能听到他在书房因为工作原因和人通话时语情绪有起伏也没有吐出过一个脏字,无疑是一个极有涵养又分外温柔的人。 这是成子言第一次在柯迟面前露出这样近乎气急败坏的模样,似乎和他一直留在柯迟心底所默默倾慕的完美形象有所出入,却无端让柯迟安静了下来,觉出一点触手可及似的真实。 怀里的Omega似乎是被他吓到了,从后颈溢出一缕浅淡的信息素,连柯迟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明显与成子言的信息素难以契合的玫瑰香气被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敏锐捕捉到,眸色也禁不住沉了沉。 “信息素收起来。”成子言屏息片刻,语气也控制不住地有些冷,显出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势命令意味。 柯迟没料到处于易感期的成子言会是这样,不由有些诧异,怔神之后也嘴笨得不会反驳他、解释自己没有主动放信息素,只好从鼻腔里有些闷地“嗯”了声,听起来还有些极难察觉到的委屈。 “现在倒知道怕了?”成子言会错意,警告似的用犬齿在柯迟自己主动解开了衣领露出的锁骨上磨了磨牙,又抱着人安静待了会儿才放开他直起身来,动手给他将衣领拢好,“你说欠我的太多了——是指什么?卡上的每个月二十万吗?” 处于易感期的Alpha仍有着惊人的洞察力,能精准抓住柯迟话中无意间流露出的破绽:“你从搬过来开始就一直竭力于和我划清界限,好像我俩就真的只是那些有钱人和包 养的小情人的简单关系。你要真是这样想的话,为什么会说是欠我的?这不是你应得的吗?” 成子言垂着眼没看他,视线落在他颈侧上被自己咬出的一个浅淡牙印痕迹上,声音轻了些:“你是在试图欺瞒你自己还是在欺瞒我?” 柯迟动了动唇,却难以回答他的话,那些他自己都刻意逃避的东西被成子言乍然点破,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能沉默下来。 “我偶尔也会做些慈善事业,但我当然不是什么慈善家,也没那么好心到在夜店里见到一个失足Omega就带回家好吃好喝供着,还这样耐着性子哄着。”成子言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到柯迟脸上,“今天但凡躺在这个位置企图勾 引我的不是你,而是别的什么Omega,都不会有这样贴身找 操的机会。因为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待一个屋,或者他的腺体已经被我咬坏掉了,在Alpha易感期故意找死的Omega,是得不到什么权益保护的。我要是这样对你,也就枉费了那些年你叫我的一声哥哥。” “起来。”成子言没再等他说什么,自己从沙发上下来站直身,弯身朝他递去一只手,略微克制过的Alpha信息素还是有着让人胆颤的威慑力,尤其会令Omega感到畏惧。 柯迟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将手放进他朝自己伸来的掌心里,被Alpha稍稍用力一拉,借力坐直身来,自己低着脸将衣服拢好。 不如平时温柔的乌木气息沉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像是故意压制他似的,也让柯迟难以开口再同之前一样的态度同成子言相处。 “回你自己的房间,”成子言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今晚锁好门,我不希望今天晚上会闻到你故意放出来的信息素。” 他顿了顿,想起医生的话,又忍不住有点费解:“你自己知道自己的腺体是个什么状况吗?” 柯迟心下一惊,微微睁大了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以为成子言是发现了什么,正在整理衣领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在后颈腺体上那道浅淡疤痕的位置碰了碰。 “算了,你早点休息。”成子言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本就躁郁难安的易感期被柯迟勾出一通火气,又不能真的尽数撒在Omega身上,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便只好先快步回了主卧,自己从内反锁上了门。 柯迟自知理亏,不再多说什么,只目送他回卧室,在客厅里默然片刻,成子言的话在他心里翻滚几圈,叫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揪起来,却又于无形中烧了一把文火,燃得熨帖。 第二天起的时候,成子言迟迟未从房间出来,但他却提前订好了餐。柯迟刚到客厅给桌上的迷迭香换了水便听到有人敲门,打  39 开一看是附近餐厅的外送员送早餐过来。外送员一脸笑容地向柯迟道早安,向他验证身份后和他说,成先生提前备注过了,让他先吃早饭。 柯迟轻声和外送员道了谢,又目送他乘电梯离开才关上门,将早餐放到了桌上。 Alpha出自骨子里的修养与体贴即使在易感期也不减分毫,柯迟盯着那个包装精致的餐盒看了看,心头涌起一点暖意的同时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可是成子言对他愈好,愈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形容丑陋,他有什么是值得让成子言对他这样好的? 他甚至连在成子言易感期的时候,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去安抚他的作用都起不到。 因为他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太低,他的信息素只会加剧Alpha在易感期的不适。 思及此,柯迟抬眼望着仍紧关着的主卧门,心下不由有些担心。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房间门口,试探着抬手敲了敲门。 成子言并没有立即开门,房间内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但柯迟正要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又过了五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柯迟下意识抬头去看,却愣住了。 面前的Alpha看起来状态着实有点糟糕。 他似乎是一夜未眠,眼睛里布着些红血丝,连带着脸上丝缕不耐烦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怖,一向打理得当的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还是昨天睡前跟柯迟发火的那一套,他的手指上有些红肿,似乎是砸了什么才导致的。 柯迟吓了一跳,却并没有感到多少害怕,尽可能放轻声音地问他:“……你要吃早饭吗?” 成子言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浊气,抬手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尽可能克制自己地回应柯迟:“不了,你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柯迟随着自己退开的一步迈到了自己跟前,猝然嗅到一点极浅淡的玫瑰香气,似乎是柯迟发间残留的。 成子言恍惚一瞬,待他皱着眉欲出声让柯迟自己先去客厅时便感到眼前一花,额前覆上一片温热——乌木味的Alpha信息素压迫力太重,柯迟只能逼着自己屏息靠近成子言,又因为他太高,只好略微踮脚伸手去试成子言额前的温度。 掌心触碰到的是正常温度范围,柯迟心里的担忧和歉疚稍微淡去了一点,但他又想着,或许是自己昨晚不知死活非要引诱成子言、擅作主张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替他解决一时的易感期才导致他不适加重,胸腔里的一颗心便又悬起来了。 柯迟收回手,踌躇着问他:“……我能帮你什么吗?” 他因为太忧心,一时忘了要用他刻意划分两人关系的敬称,却莫名让成子言心口淤堵的一口气散了些。 成子言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把,又深呼吸一口气才说话:“去吃饭。” 他说完,没看柯迟便转身进了洗漱间,柯迟眨了下眼,转身回客厅将餐盒里的早点都一一取出来摆放好。 成子言再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起方才要好许多,头发也简单打理了一下,发尾还是湿的,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散,脸上的疲惫和躁郁犹在,柯迟什么都没问,只动手给两人都盛上粥。 两人相处时,一向都是成子言主动挑起话题、试图活跃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但他一旦不出声,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一顿早点吃得有些索然无味,柯迟垂着脸,却始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成子言。 成子言还是没让柯迟动手收拾桌子,忍着头痛收拾完正准备回主卧把这最后一天的易感期熬过去时便被柯迟拉住了手腕。 他眉心一跳,以为柯迟又要和昨晚一样故技重施,另一只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正要挣开柯迟的手便听到柯迟含着些犹豫和忧心的声音:“等一下。” 随即Omega便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快步回了次卧。 成子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仍耐着性子坐到了沙发上,没过一分钟就看到柯迟抱了个小箱子出来,打开能看到里面放着各种药物。 他在那一堆看不清名目的药里翻找了片刻,找出一瓶碘伏和擦伤药,随后又抬眼看了看成子言,鼓起勇气拉过Alpha的手,让他手背朝上,果然看到一片红肿。 柯迟征询地同成子言对视片刻,见他几不可见地一颔首才接着动手给他清理伤口、上药。 成子言原本有些躁郁的心绪意外平缓了些,他注视着柯迟替他上药时分外认真的面容,看他细细颦蹙的眉,和因为不肯外露情绪而始终抿起的唇。 柯迟给他上完药没立即收拾东西回次卧,反而在成子言怔神时小心地看了他片刻,犹豫了下还是直起身,展开手臂轻轻抱住了Alpha宽厚的肩膀,学着他昨晚特意查询的,正常Omega如何安抚Alpha的模样,用手掌覆在成子言略微绷紧的脊背上缓缓顺了顺,极尽可能地将自己的信息素都敛好,以免出现反作用。 成子言没想到他是真的试图缓解自己的易感期,而并不是纯粹地想和自己区分开关系,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臂已经环住了Omega细瘦的腰身,闭着眼将脸轻轻埋在了柯迟胸前。 他们的信息素分明都昭显着彼此的不契合,但成子言却在柯迟这一个小心翼翼的怀抱里陡然放松下来,让他头痛欲裂的烦郁和疲惫似乎散了许多,也生出一点困意,待柯迟感到怀里一沉、下意识低头时,便看到成子言抱着自己的腰睡过去了。 正文 亲吻 Chapter 30 柯迟愣了愣,揽在成子言肩头的手顺着他流畅的背脊线条轻轻顺了顺,垂在怀里人硬朗俊气的侧脸上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没有以往沉默拉开距离时的刻意冷淡。 成子言这一睡有点久,或许过了半个小时、又或者一个小时? 柯迟估摸不清时间,他只能看到窗外的太阳缓缓隐进了云层,腿也有站得有些麻,但他不敢轻易动作,唯恐自己会将成子言吵醒——成子言方才从房间里出来时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柯迟给他上药时也难以相信,所有Alpha都会经历的易感期会让成子言感觉到宁肯伤害自己身体的难受。 如果他们是有着彼此标记的AO伴侣,那么柯迟只需要释放一点安抚性的信息素就可以让成子言轻松度过这一次易感期,哪怕强制释放信息 40 素会让柯迟感到蚀骨的疼痛他也心甘情愿,或者经历一场双方都酣畅淋漓的性 事也可以安稳度过。 可他们不是,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低到甚至无法留下一个临时标记。 像这样苍白无力的简单肢体安抚能起到什么效果? 柯迟在踌躇着做出这样的举措时都不抱希望,可是却有了意外的舒缓效果。 柯迟忍不住有些出神,思绪也漫无边际地飘散起来,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里的陈年旧事,每一个他曾伏在成子言膝上打盹晒太阳的时刻、想起了如今从重逢到现在这个状态所发生的一系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戏剧性的经历。 ——还有成子言昨晚再一次拒绝他的刻意引诱时激怒之下的话。 柯迟动了动因为站得太久而酸麻得有些没知觉的腿,小心翼翼地扶着Alpha的肩颈,低低地叹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刚出口就被流动的空气揉散:“……对不起。” 对于成子言,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歉疚了。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以一个可以在阳光底下大大方方和成子言并肩而行的身份在他身旁,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命运实在太过捉弄人,偏偏让深陷在烂泥里的他与成子言重逢。 他已经在漫长的黑暗里放弃所有挣扎了,为什么偏偏还要这样残酷地、逼着他亲手将这一束最后珍藏于心底的光推远呢? 他也曾有那样几个瞬间,在Alpha的温柔里想要放弃抵抗,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是他能和成子言说什么呢? 告诉子言,在他离开没几年后,院长的身体因为太过操劳每况愈下,现在需要大量的钱力来支持?还是和他诉说那些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惨痛经历来博得同情? 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团烂事都与成子言不相干,成子言压根没有义务要帮他,那都只是埋在他柯迟自己身上的脏泥,他不想再把泥点溅到成子言身上。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也不过是仗着成子言的好脾气与温柔教养做一只自私的吸血蛭,他本就不该和成子言成为这样的关系的。 柯迟怔怔地望着窗外远处楼顶上成群结队南飞的大雁,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轻慢而又徐缓地吐出一口气 ——像谭忧说的,除了醉色,他别无去处。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呓语,柯迟回过神,忙低头去看,却恰好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光和仰面看自己的成子言对上视线,能看到Alpha好看而温柔的眸子里盛着的自己的影子。 心中某条弦忽地一动,让他忍不住从鼻腔里泛起酸意来。 “我睡了多久了?”成子言拧了拧脖子,放开了柯迟的腰,歉疚的话语里带着一点鼻音。 “没多久。”柯迟摇了摇头,悄悄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眼角的泪意,他正想转身走开,却因为腿麻而一个踉跄,被眼疾手快的Alpha拉着跌到了怀里。 “陪我再去睡会儿吧,”成子言手臂稳稳环着他的腰,看着柯迟怔忪的表情又忍不住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补了一句,“纯睡觉,我昨晚一晚没合眼。” “……好。”柯迟点点头,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收拾好放回次卧便被Alpha直接动手抱着回了主卧。 这是他俩第一次躺在床上只是平静地相拥而眠,不是因为带着某种双方都暗自不虞的情绪而进行的一场激烈性 事。 房间里的床帘都拉上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不会太暗,却也足够让人不受光线干扰地休憩。 许是因为纯粹意外发现柯迟在自己身边真的有不用信息素就可以起到安抚作用,成子言这是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要求,但仍然用的是一种极尊重的、平等请求的态度。 柯迟的腰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环住,颈侧时不时会扑上一点Alpha温热的呼吸,有点痒,但他忍着没躲开,只是在成子言又熟睡过去后,小心而珍重地悄悄侧身回抱住Alpha的肩,然后缓缓收紧,不至于让成子言不舒服,却又恰好足够两人的身体贴近、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是极难得的在他俩如今的关系之下会出现的温存时刻。 也是柯迟偷偷珍藏进心底,准备留给日后撑不下去时默然回味的记忆。 成子言的信息素其实很好闻,哪怕在易感期时会不受控制地带上一点强攻击性也因为他很好地克制而有着一如既往的温柔,让柯迟在这片温柔里也逐渐被Alpha均匀绵长的呼吸感染上倦意,不知不觉地阖上了眼。 窗外的乌云聚拢又被清风吹散,阳光缓缓将自己的最后温度洒在地平线,斑驳的霓虹灯又重新在车水马龙的都市间闪烁。 柯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Alpha调换了姿势,脑袋倚在了成子言胸前,只是腰仍被揽着,整个人都被成子言自然地揽进了怀里。 房间里原本就不强的光线彻底黯淡了下来,柯迟睁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嗅着两人肩颈间带着温度的乌木香,悄悄仰了仰头,让自己往上移了一点,发现成子言似乎还在沉睡中——能感觉到他均匀的鼻息洒在自己鼻尖。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以至于那些被柯迟压制回去的、从不敢拿出来细想其端倪的情思都悄悄溢了出来,幼时懵懵懂懂的依赖到了现在被催化成连他自己都暗嘲自己痴心妄想的情意,也让他鬼迷心窍地想离成子言更近一些。 于是他缓缓往前凑了凑,小心又动作极柔地,用自己温软的唇贴上了Alpha的唇,只是很轻的,上唇贴上唇、下唇贴下唇的触碰。 ——这是他们于之前许多次荒唐做 爱中都没有过的亲吻。 柯迟又有些鼻酸,但他反应极迅捷地忍回去了,只有细长的眼尾在黑暗里悄悄红了红,然后不舍而眷恋地向后撤开,无声地唤了一声“子言哥哥”。 这是Alpha三天易感期里的最后一天,待之后的双休日过去,他就要回到公司继续工作。 柯迟不了解他的工作,但知道他的工作作息,这也归功于助理小姐的存在,她时常会受成子言所托给他带东西带饭过来,还有最开始的那份几乎只是他受益的包 养合同。 但她似乎有点误解自己和子言之间的关系了,从起初有点打量探究的眼神到如今偶尔会在送餐来的时候,试  41 图提醒他,成子言的性格和行事魄力十分吸引其他Omega,正被公司合作伙伴里某些老总的Omega女儿或者Omega儿子爱慕追求着。 柯迟的但笑不语都被她误认成了正宫毫不畏惧的泰然处之,那份由她亲自送过来的合同也被看成了小两口之间的情趣。 鸠占鹊巢终究是会被拆穿且唾弃的。柯迟想,等这个月过去就回醉色吧,找个子言忙于工作无暇顾及他、又不会被这份不告而别伤害太多的时候。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在某些意趣恶劣的Alpha床笫间辗转,或者是在醉色的舞池里比以前更不遗余力地卖弄风 情来快速地获得最多的回报,而不应该在这里继续利用成子言的温柔与怜惜。 成子言在柯迟醒来后没多久也醒了,只隐约感觉到唇上似乎被什么温柔的物什碰了碰,但又回忆不起来,只好作罢。 “醒了吗?”Alpha低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嗯。”柯迟点点头应声。 “那我开灯了?”成子言征询了他的意见才起身去开灯,在房间里的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反身用手掌覆在柯迟眼前,防止他的眼睛不适宜突然的光亮。 柯迟很好地收敛住了自己有些低落的情绪,只是落在成子言脸上的视线比平时要更久了些,成子言以为是自己易感期的异常吓到了他,脾气很好地又和他表达了歉意,但想了想也很认真地和他说:“以后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故意讨好我,不需要。” 这一次柯迟没有再用会让他心梗的疏离态度,只轻轻地笑了下应声“好”,比之前要温和真诚的笑容看起来却有几分虚。 晚餐依旧是靠餐厅的外送解决的,两人都没提这一天相拥而眠的事,但氛围却意外地融洽许多,甚至在时不时的对视里蔓延出一点旖旎暧昧的气息。 每当成子言怔愣时,柯迟便一垂眼睫敛回了视线,只在成子言没注意他时,悄悄地将留恋与歉疚的目光落在他脸侧。 正文 痴念 Chapter 31 成子言很快就察觉到柯迟态度的软化,心下思索片刻也寻不出缘由,两人饭后还一起在客厅沙发坐着看了会儿电视。两人都没有特别喜好的栏目,谁也没有主动调台,便就着电视打开的那一栏看。 电视里放着某个走秀节目,偶然听一耳朵介绍似乎是什么新晋人气设计师闻栩的设计作品,两人都没注意听,只在安静流淌的空气里默然听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院长说,你十八岁就离开福利院了?”成子言心下组织过许多次语言,终于在电视里的走秀告一段落的时候转脸看着柯迟,出声时却是用的陈述语气。 “嗯。”柯迟看着电视里晃过的画面,尖瘦的下巴几不可见地一点,低低应声。 “那……”成子言动了动唇,因为话题转得太快而显得有些生硬,连温和的语气也轻了不少,“那你当年是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 “什么信?”柯迟顿了顿,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反应已经回答了这个让成子言当年也记挂过一段时间的疑问,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心下漫起些许慨叹,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我高二那年就去国外读书了,因为家里的一些变故,也搬了住址,因为家里长辈的安排太急,来不及和你当面细说,便留了信托朋友寄去福利院,我没料到你没收到。” 柯迟眨了眨眼,显然也没想到成子言当年的不辞而别是这样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但他心下默默将成子言的话消化完,仍没露出什么别的情绪,更没问成子言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那时候其实还考虑了挺多,”成子言回忆了片刻,想起自己当年的稚嫩想法忍不住感到好笑,“信的内容我也记不大清楚了,那时候很担心没办法尽快回来,连你成年之后去哪工作都替你想好了,就等着你应允下来,我好给家里提一提。只是后来一直没有你的回信,以为你不接受我的提议便作罢。” 柯迟顺着他的话音挽起唇角笑了笑,弯起的眸子里盈着的光亮多了一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仿佛镀了一层清浅的光,如水恬静温柔。 ——那时的他怎么会不答应呢? 可是时岁辗转,他如今只能将成子言的所有好意都推拒,他早在许多年前便被命运逼至深渊之侧,万劫不复是必然,他能做的,只是不要牵连成子言。 成子言说完,停顿了片刻,和柯迟对视数秒,还是将到了唇边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例如柯迟后颈腺体上那个浅淡印记,例如他为何会在醉色待这几年?之前在离开醉色时,谭忧递给他的文件袋说那一句未尽之言又是何意? 易感期到来无疑也让Alpha的五感敏锐了许多,他能从柯迟轻笑着和自己对视的平静神情里感觉到他不愿意提及这些,如果贸然问起,或许会将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些许的距离又再次回到最初的状态。 于是他动了动唇,还是收回了视线,抽湿纸巾将手擦净、探身去拿茶几上放着的苹果,一边动手削皮一边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和柯迟讲自己留学期间发生的趣事。 ——他要等柯迟愿意亲口同他诉说的一天。 “我刚过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适应新的学习氛围和方式,倒先被上一届的学长带着学会了去隔壁学院的果园偷摘果子。”成子言没看柯迟,视线垂在手里正削着的苹果上。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含着回忆起当时情景时的清浅笑意,娓娓道来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凝神静听的吸引力。 “学长和果园的守门人熟,他当时带着我和另外一个一起过去的同学挑了个没什么人的傍晚过去,驾轻就熟地和守门人打招呼,说去摘点果子吃。守门人习以为常的摆了摆手,只让我们动静小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我们进果园了。” 柯迟被他三言两语带得听入了迷,不自觉地倾身往成子言身边的位置靠近了些,两只手交握着放在并着的膝盖上,看起来格外乖巧,让无意识往他身上瞥了一眼的成子言眸子里也多了些笑意。 “结果学长带着我们逛了逛,摘了榴莲,个头大、抱在怀里也扎手,我们几个人就找了辆园子里的自行车驮着出了果园,守门人看到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想来是没料到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然后叫我们分他点,学长便慷慨地送了一个给他。守门人不知道 42 从哪里找了纸箱子,让我们装着驮回学生公寓了。” 他一面讲一面放下手中削苹果的刀,给柯迟比划了几下。 “虽然没人发现我们偷偷去了果园,但我们一个房间的几个Alpha分食的时候还是被周围的同学知道了。” “那会有学生和老师投诉举报吗?”柯迟听得入神,忍不住出声问。 “不会。除了我们,平时也会有别的学生悄悄去果园摘的,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了。”成子言噙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手里的苹果皮也削到底,从头到尾都没断过。 他转过脸看了看柯迟,垂下目光略一颔首,柯迟便下意识摊开掌心,预备等成子言将削好的苹果放到自己手里。 成子言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将削好的一整片苹果皮放到他手心:“去洗手。” 柯迟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被身旁的Alpha小小地捉弄了下。分明是个再微小不过的举措,却让柯迟莫名觉出一点距离被他无形中拉近许多的亲昵,掩在黑发下的耳尖悄悄红了红,默不作声地起身去厨房把苹果皮扔掉、将手仔细洗干净。 成子言捻着苹果梗放进干净果盘里用水果刀剖掉果核、切成小块,这才慢条斯理把水果刀擦净后插回刀鞘里。 柯迟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这是成子言动手削的,还是拈了一块慢吞吞地吃着,他的目光垂在果盘里,两人相对无言的安静里又过了片刻才听到成子言稍显正色的问话:“你有没有过之后的打算?” 柯迟没立即应声,能感觉到Alpha关注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但他不敢与之对上,食之无味地将嘴里咀嚼的苹果块艰难咽下,自己在心里鼓了鼓勇气才答不对题地回应成子言:“……其实你没有义务、更没有责任帮我。” 他想说,你本不应该与我有牵连的,更不必要被拉进我这摊浑水里。 他想问,现在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情感、舍得花这么大的价钱出手帮我? 但这些话在他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下了,他当然不奢求成子言会对他抱有和他自己悄悄压在心底一样的情愫,也同样不敢给自己这样的痴妄猜想。 柯迟话音刚落,空气里便陷入一片沉寂,只留下电视里传出的声响。成子言似乎现在才开始顺着他的话细思自己这些天倾注在柯迟身上所有心力的来源与动机。 他既不是像裴绝那样单纯由于私欲重金养小美人,也不是一时兴起善心大发接济失足旧友。 可他从在醉色认出柯迟之后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是凭着一腔莫名的责任感来将柯迟从迷途拉回,似乎是少时关护小柯迟时的心态,但细思来又并不完全相同。 他起初会下意识在柯迟身上找寻幼时相处的熟悉影子,他会为柯迟记得过往而感到一点欣然,但现在他似乎没自己以为的那样在意这件事了,数十年前的旧时光早已被岁月模糊。他如今的记忆里最鲜亮的细思来,竟然要数他在醉色初次遇见柯迟时的模样,风貌无双、昳丽艳绝,但他又没那样喜欢柯迟在自己身旁时刻都是这幅状态。 他不喜欢看到柯迟自轻自贱的模样,不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委曲求全,更不需要他像在醉色里讨好其他Alpha一样讨好自己。 那他图什么?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果盘里的苹果块都因为空气的氧化而泛起不太好看的浅褐色,柯迟从注视着他侧脸而慢慢垂下的眸光也逐渐黯淡了下来,以至于刚咽下去的苹果都被卡在胸腔似的,让他闷得慌。 几近凝滞的沉寂空气被短信提示音打破,两人都从各自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成子言回过神,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到之前被他拜托查那张献血证相关信息的朋友回了消息,事关柯迟,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柯迟。 柯迟隐隐察觉到什么,但又从他的神情里揣测不出,只好眨了下眼,调整了自己的神情,询问地对上他的视线。 “没事。”成子言摇了摇头,没有立即看消息,将屏幕暗灭便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揣回了兜里,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不露声色地将两人方才僵持的话题绕开了,“我先回卧室了,你也早些回房间休息。之前忙公司工作事务交接的事情,没时间,正好明天周末,有想去转一转的地方吗?” 柯迟险些脱口而出“都听你的”,但成子言早些时候为这事发火的情形在他脑海里还记忆犹新,便没再在Alpha易感期的暴躁边缘试探,抿着唇默默摇了摇头。 “那去附近的景点走走吧。”成子言看着他,提议的声音刻意柔和了些,“正好我回来都没什么时间去周围逛。” “嗯。”柯迟没有任何异议,目光轻轻落在Alpha的唇上,勉力笑了笑,“晚安。” 正文 接狗子 Chapter 32 献血证上的条形码只供血站内部设备扫描,涉及隐私保护也查不了太多,成子言也只能得知柯迟是在市一院献血,一院离公寓这边并不近,甚至还有些绕,并不应该像柯迟当时解释时说的那样顺路看到宣传一时兴起。 他献血的时间太巧,和那张卡上的钱转走的日期距离不远,成子言揣测着这两者间的关联,脑子里无端浮起当初从醉色带柯迟离开时,谭忧和柯迟打哑谜似的一番对话,思来想去也总觉得还是得再找谭忧出来细聊才行。 许是与柯迟相拥而眠的半天误打误撞地安抚了易感期尾巴梢的最后躁郁难安,成子言难得睡了个好觉,也难得地起迟了。待他一觉醒来,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快十点了,消息提示栏里争先恐后往外蹦的最新消息无疑是他敬爱的母亲、赵玉淑女士的吩咐。大致情况是,她与老姐妹们约好去旅游,已经出发了,嘱托成子言记得回去照看家里的那条阿拉斯加。 ——以往由于成子言在国外,赵玉淑出去前是会把阿拉斯加送去社区内的宠物店寄养的,后来与隔壁邻居家的文溪熟识,偶尔也会拜托他帮忙照看,现在儿子回来了,自然也就该使唤儿子做这些事。 阿拉被赵玉淑养得油光水滑,狗比人娇,更是习惯每天都定时要出去遛一个小时,否则便是拆家的好手,成子言原本准备在双休日和柯迟一起去附近景点走走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成子言心下有些歉疚,洗漱完出卧室的时候正好看到柯迟 43 在给桌上的迷迭香换水。 柯迟对上他的视线时愣了下,随即斟酌着小心地露出一点笑容,抬脸问成子言:“你要吃早饭吗?我煮了一点饺子温在厨房。” “好。”成子言点点头,制止了他准备放下手里的花瓶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盛早餐的动作,自己先一步迈进厨房了。 柯迟自己并不会做饭,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想过要去外面的早点餐厅买些什么给成子言,可他并不知道成子言喜好什么,又怕自己买的会入不了成子言的眼,只好从冰箱里翻出速冻水饺煮了一锅——他们的身份、与生活差距实在太大,他只能尽可能地小心谨慎,才不至于让自己的浅薄无知给成子言带来麻烦。 成子言并未注意到在自己关掉火、端着盛好水饺出来的时候,柯迟默默观察着自己没有厌恶神情时悄悄松的一口气,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抬眼问柯迟:“你吃了吗?” “嗯。”柯迟应声,犹豫了下,坐到餐桌一角的位置,既不至于和成子言面对面让成子言被人注视着进食会感到尴尬、也不至于无所事事而显得多余累赘。 成子言和柯迟提起母亲的要求,为不能如约带一起去周边景点游玩道歉,柯迟听了没流露出丝毫失落,只轻轻“嗯”一声,心里莫名感到轻松了点——他私心里自然希望可以有和成子言相处的时间,但却并不希望融入成子言原本的生活交际圈、唯恐自己的浅陋会闹出笑话。 “你会对宠物毛发过敏吗?”成子言吃完早饭才出声询问柯迟。 “不会。”柯迟自己是没有什么机会养宠物的,但凭着为数不多的、给醉色外的流浪猫狗喂食的经验,大致判定自己应当是不会过敏。 “那我待会儿去把阿拉带过来,”成子言思忖片刻,“这两天双休日我能在这里带着它,之后我上班了可能得需要人照看一下,你可以帮忙看一下吗?” “嗯。”柯迟点点头。 “阿拉被我妈养得有点……太丰满了,”成子言不太放心,再三向柯迟确认,“你要是怕的话,和我说,我去找宠物店寄养也可以。” “没事的。”柯迟朝他笑了下。 “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接阿拉过来吗?”成子言想了想,“你先看看再说,不行的话我们回来的路上就直接找宠物店寄养。” 他已经安排妥当,柯迟也不好拒绝,便颔首应下,等成子言吃完早饭、两人一起清洁完餐具才各自回卧室换衣服,开车去接家里的阿拉斯加。 别墅区里格外安静,连排的每户之间都有绿篱矮墙作隔挡,周围有如荫绿林草地,都是常绿的庭院树种,即使是秋季近冬的时候看起来也仍然一片生机盎然,不难让人想象到了春夏季会是如何花开荼蘼的烂漫模样,连空气里都是怡人的青草清香。 柯迟一路上都没什么声息,成子言见他转脸默默地看着窗外晃过的园林景致也没刻意出声和他交谈,只当他是许久没有时间出来亲近自然。 阿拉斯加虽然也是拆家能手,但至少没有哈士奇那样蠢得让人恼火,赵玉淑走前想着成子言会很快回来带它走,也便没有给它上绳。 成子言刚打开门,两人便听着屋子里传来的撞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响,紧接着眼前便出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炮弹似的毛茸茸物什朝自己冲过来,伴随着兴奋又激动的吠声。 若是平时,阿拉一般不会对成子言这样热情,动物们都对Alpha有一种天然的抗拒情绪,但许是有段时间没怎么见到成子言了,也感知到赵玉淑出远门不管它,多少还是对成子言有点想念在的。 柯迟猝不及防被吓了跳,忙往后退了退,看着阿拉扑进了应声蹲下 身的成子言怀里。 成子言被这冲击力扑的也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拽着阿拉的两只前爪制止了它往自己身上嗅的动作。 阿拉拱了成子言一身毛才冷静下来,然后仿佛嫌弃似的,从鼻子里哼哧两声,就退后几步离开了他的怀抱,转头好奇地望向站在成子言身后的柯迟。 即使柯迟身上没有信息素溢出,阿拉还是能敏锐地感知到他是Omega,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Alpha主人,从站起来的成子言身边挤过去,绕着柯迟的腿转了几圈,不住地用鼻子去嗅他身上的气息,还试图立起两只前爪搭在柯迟裤腿上。 饶是不怎么抵触和动物接触的柯迟偶然见到这只大狗也有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忍着没动,犹豫着抬头看了看成子言,正准备学着他方才的动作蹲身便见成子言抬腿挡开了绕着柯迟转个不停的阿拉。 “它掉毛厉害,别让它把你衣服弄脏了。”成子言吹了声口哨,又做了个手势试图让阿拉回客厅,但见它兴致勃勃地仰头望着柯迟不肯动,只好强行动手把它抱回了客厅套上牵引绳。 “刚刚有被吓到吗?”成子言将牵引绳末端拴在楼梯扶手上,转头却看到柯迟面色踌躇又有些为难地站在门口没跟着进房间,便温和下声音询问他,还解释了一句,“阿拉对喜欢的人会很热情,尤其是Omega,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回去的路上就送它去宠物店。” 被拴住的阿拉蹲坐在沙发旁,吐着舌头还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柯迟,看起来倒十分憨厚可爱,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有些可怜兮兮的灵动,让人不忍心苛责它的过分热情。 柯迟摇了摇头,虽然刚刚险些被阿拉扑到身上的一下让他还有点心有余悸,但看着阿拉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也心软了,便轻声说:“没关系,它看起来很乖。” 似乎是听懂了柯迟在表扬自己,阿拉晃了晃毛茸茸的大脑袋,呜呜两声,仿佛是在附和柯迟的话。 成子言看了这只怪会在Omega面前讨巧的狗子,好笑地用手指在它鼻尖点了点:“那好吧,我去收拾一下它的东西,我们待会儿就带它回去,你先进来坐会儿。” 可柯迟既不知道是否该换鞋、换哪双,也担心自己会拙笨得不小心碰坏成子言家里的东西,越发有些无地自容,犹豫地应了声,但站在门口没有动。 成子言留意到他的迟疑,却没多想,以为他是拘于礼节不好意思进别人的家中,又轻笑着打趣似的催促了他一句:“唔,是等着我抱你进来吗?不用换鞋,也不用不好意思,会有钟点工定时来扫除,待会就回去。” 柯迟没了办法,只能进屋坐到沙发一 44 角,连步子都显出一点小心,成子言又找饮水机给他倒了杯热水才去宠物间收拾阿拉常用的东西和狗粮。 阿拉似乎格外喜欢柯迟,见他坐在沙发上,便努力往他身边窜,但因为被牵引绳绊住而有些着急,又嗷嗷吠了几声,如愿地吸引了有些无措的柯迟的注意力,得到了他在自己额前试探着安抚的温柔抚摸。 它出自本性的热情和喜爱让柯迟感到自己也稍微有那么一点被需要的幸运,便起身离它近了些,蹲身在它面前,小心又仔细地给它顺毛,声音轻柔:“你好呀。” 阿拉被他顺毛顺得舒服,毫不见外地索性躺下露出肚子让他给自己揉,用舌头讨好地去舔柯迟的手心,相当娇气地“嗷呜”几声,和它的庞然体形对比起来十分违和。 柯迟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耐心地给按着它的撒娇要求给它顺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这只狗子的乖巧外表给迷惑了。 正文 任性 Chapter 33 成子言拎着装好阿拉日常用具的箱子下来就看到这只狗子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朝柯迟撒娇讨宠,柯迟倒也好脾气地给它顺毛揉肚子。 纱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入,落在柯迟鬓发间,细细勾勒出他漂亮精致的侧脸轮廓,将他昳丽容貌里自带的一点媚意涤出几分纯情与灵动,让人很难不为之倾心。 这样的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地柔软下心绪,迷蒙之间也觉出一点似真非假的熟悉感,像所有歌颂美好爱情的电影里、小夫妻温馨相处的唯美画面一样。 恍然一瞬间,成子言心下某根弦微微一动,让他隐隐约约建立起了,他几乎从未费心思展望过的、在拥有伴侣成家时的模糊轮廓。 对于成家立业的“成家”这方面的事,他的态度一直是随缘,既不是干脆独身主义的工作狂,也不是流连于花丛中以纵享情爱为乐的花花公子,他只是顺其自然。 成子言无疑是一个体贴温柔、又极有风度的恋爱对象,国外留学期间,他也有过一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恋爱经历。对方是一位优秀大方的Omega,名为景宁安,也是能力极强的小组合作伙伴,他们恋爱关系的建立绝大部分是因为周围人的起哄。 但合作的默契并不代表感情的契合,他们的恋爱更像是一段严谨的学术交流,绝大多数时间谈的是合作竞赛项目,唯一那么一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只是必要时期替对方解决生理需求。合作结束,这段工作式恋情也到此为止,最后是景宁安提出来的分手,Omega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一开始就坚定的前行方向,他有着让人钦佩的意志和远大目标。 至于这段关系的结束,双方都并未感到多少惋惜,只是回想起这一段被众人起哄撮合来的恋情时多少有些滑稽好笑。 “我也许不太适合恋爱,虽然我们之间其实没这个关系,综合来看,你也是一个极有修养且会体贴他人的Alpha。但我不能接受Alpha对Omega的占有影响,有这种可能也不行。不是针对你,我是指所有Alpha。”景宁安轻轻笑了下,端起面前的咖啡浅啜一口,随后措辞严谨地对这段恋爱关系进行了结束陈词。 两人看起来更像是在公事公办的业务总结交流,压根没有半分情侣分手的氛围,双方还十分真诚礼貌地祝福了彼此前程似锦。 “我朋友说我这样很伤人,”景宁安想了想,和成子言平静对视片刻,随后笑起来,“但是我不觉得。子言,其实你也没有做好真正要接受一个Omega、一段恋情的准备,我们交流得最多的是如何将项目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如何经营一段爱情,更没有像别的情侣一样展望过日后如何建立一个家庭、一段婚姻。” 彼时的成子言其实并没有完全明了景宁安这一段话,但他心下的确对这段他人都看好的AO恋情的结束没感到多少遗憾和伤感。他斟酌了一下没再深思,仍然决定顺其自然,只笑着和景宁安握手道别,祝对方早日实现心中抱负。 “当初真是被那群起哄的混球给冲昏了脑子了,在站的每一个都该被我锤。”景宁安站起来,拒绝了成子言送他回去的提议。 他笑着撑开伞离开咖啡厅、走进了淅沥的雨幕,回身朝成子言摆了摆手算作道别,从地面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没有拖沓他的步伐,翩飞的衣摆扬起豁然轻快的风。 成子言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却蓦然有点明白了景宁安当时那一句他并未深思的话。 他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以至于柯迟也察觉到他从楼上下来,停下了给阿拉顺毛的手,转头看向了成子言。 “收拾好了,咱们走吧。”成子言对他笑了下,先一步出去将箱子塞进后备箱,随后快步回来,从楼梯扶手上解下套着的牵引绳末端牵着阿拉往外走。阿拉显然更喜欢柯迟,四脚朝天地赖在柯迟脚边不肯动,任成子言拽着它往外拖了拖也不动,只看着柯迟、“乌乌”地好不可怜,活像受了欺凌似的。 柯迟有点心疼,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有些犹豫地抬头看成子言,小声和他提议:“要不我牵着它吧?” “它一出门就撒欢,拽着人跑,你可能拽不住它。”成子言十分了解家里这只阿拉斯加什么尿性,有些无奈。 阿拉用鼻尖蹭柯迟掌心,“乌乌”声大了许多,仿佛还在抽泣,听着更可怜了。 柯迟抿了抿唇,鼓着勇气道:“可是它现在看起来很乖。” 成子言没料到自己还有被狗子摆一道的一天,一方面忍不下心拒绝柯迟,一方面又实在不放心让柯迟牵着阿拉,于是思索片刻,将手里的牵引绳末端递到柯迟手里,自己稍稍往前了一截握住,和柯迟一同往外牵着阿拉走。 柯迟眨了眨眼,察觉到成子言这一点无声的温柔纵容而忍不住有些脸热,垂首轻轻摸了摸阿拉的耳朵,声音低柔:“你看,我牵着你,走啦。” 他又任阿拉用湿软的舌在他掌心里讨好地舔了舔才站起身,做出要离开的姿势。阿拉不甘愿地又低低从喉咙里咕噜几声,打了个滚从地上起来了,动作间扬起的风又掉下几根毛来,晃晃悠悠地粘附到柯迟的衣摆上。 这只狗子果然如成子言所说的,前腿刚迈出家门,见成子言转身锁门,撒丫子就往外挣,被早有预料的成子言紧紧攥住着牵引绳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45 这一挣一拽的发生不过短短数秒,柯迟微讶的同时又立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只狗子的憨厚外表给迷惑了,但他心底又缓缓升起一点羞惭和挫败,让他深感自己方才大着胆子在成子言的面前坚持的做法有多么愚蠢。 柯迟一声不吭地把牵引绳末端递交回了成子言手中,也看到了成子言因为直接拉着绳用力拽回阿拉的掌心而磨出的一道红痕,道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对不起……” 一句“我不知道它出门就会往外挣”在舌尖转了一圈复又咽了回去。 ——在他提议的时候成子言就和他说明过,是他仍然固执己见,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t “没事。”成子言接过牵引绳,因为需要拉开车门把一直蠢蠢欲动要撒丫子跑掉的阿拉强行抱上后座,他没有注意到柯迟低落情绪的变化,但仍十分理解地出声宽慰,“它就是外表很能迷惑人,第一次见它的都觉得它很乖。它还是小狗崽子的时候就被我妈抱回来养了,从小就这样,不过我妈余威仍在,它也养成了习惯,不会在我妈牵它遛的时候乱跑。” 柯迟点点头,安静地听着,随着成子言的示意坐进副驾驶。 他很好地将自己所有负面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可易感期全程有柯迟在身边的成子言还是察觉到了,等待汽车发动的空隙还转头看了看他,轻声询问:“怎么了?” 柯迟意外地眨了下眼,目光飘忽地看向窗外,否认的声音有些心虚:“没什么。” 成子言不置可否地又看了他片刻,福至心灵地根据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经验总结起来——他情绪不佳的时候似乎会下意识避开与自己的对视,应答的声音也会比较轻,还会静默到悄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独自承受所有的失落与怅然。 他实在太过懂事也太过善解人意,从来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他人,不管这个负面情绪是否因他人而起,他也无疑是绝大多数Alpha都会喜欢的漂亮而百依百顺的小情人模样。 但成子言现在一点也不希望看到这样掩盖他所有真实自我的温驯。 “你不说的话,我就默认为是阿拉惹你生气了,”成子言转回脸,目光直视前方,语气煞有介事,“作为阿拉的主人之一,阿拉的错也就是我的错,我得给你道歉才行——对不……”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出口,便被柯迟慌乱无措地打断:“没、没有,不是阿拉的错,也……不是您的错。” 这是他这谨小慎微的小半生里难得一次能鼓起勇气打断别人话音的时候,以至于他在脱口而出之后立时就感到了后悔,责备自己没有将情绪收敛好,有些语无伦次地和成子言解释:“我只是……应该是我向您道歉。” 他难得愿意袒露自己的心绪、主动解释,虽然大部分原因是被自己似真非假的一番话逼的,但相较于以前也算是一种进步了,以至于成子言没注意到他又悄然变回去的称呼、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柯迟交握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这本来是一件极小的事情,却因为成子言关切的追问让他感觉到了自己实在是小题大做的难堪和挫败,自恼解释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是我刚刚太任性才差点让阿拉跑掉,你手上也受伤了……” 成子言耐心听着,沉默片刻才蹙眉轻叹了句:“你什么时候倒真的任性一次看看呢?” 正文 无心之言 Chapter 34 柯迟听到他的轻叹,越来越轻的解释的声音一滞,脸上的神情空白一瞬,而后缓慢地眨了眨眼,抿着唇默不作声地垂下脸,掩在细碎黑发下的耳尖有点泛红。 成子言开车平视着前方没再说话,柯迟也没再出声,车里只有后排的阿拉一会儿扒拉着窗户往外看、一会儿试图从中央扶手箱的位置往前排挤的声响。 阿拉实在不太安分,成子言没法分神去看顾它,柯迟便默默地转回身去看两只前爪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的阿拉,他犹豫了下,用温软的掌心在阿拉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又福至心灵地试探着摊开手心,阿拉便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没再试图往前窜,将下巴搁到了柯迟手掌里。 虽然刚刚才因为这只外表憨实内心皮实的狗子闹了一点不愉快,但看着它现在的模样,柯迟还是忍不住悄悄柔和下神情,托着阿拉下巴的手指小幅度蜷起,给它挠了挠下巴到脖颈的毛。 成子言只需要稍稍侧首就能看到身旁的人和狗子的互动,原本有些冷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在阿拉从扶手箱里扒拉出一袋狗饼干、柯迟犹豫着轻声向他征询意见时也颔首应允了——其实成子言一直有轻微洁癖,他的车上、包括房间都一直会保持干净整洁,车里也一向不允许有人吃零食或是抽烟之类的事。 但他在路口等红绿灯、转头对上柯迟因为和阿拉友好互动而染上一点柔软笑意的漂亮眸子时,忽然心尖一动,忍不下心来拒绝他的请求了。 不过即使成子言什么都没表示、柯迟也显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将饼干一块块地拿出来喂到阿拉嘴边,又抽出随身的餐巾纸展开、小心地托在阿拉嘴下接住它嚼小零食的时候从牙缝里掉出来的残渣,没有弄脏成子言车里的任何地方。 成子言从后视镜里瞥到,非但没有因为柯迟由于拘谨而无意中遵循了他的洁癖规矩感到舒心,反而有点不太舒坦,让他自己也颇有些纳闷自己“贱”得慌。 回了公寓车库准备回去,因着前车之鉴,柯迟也不敢再贸然提出要替成子言牵着阿拉,但他也同样有自知之明,没有主动开口帮忙搬那一大箱宠物狗用具。 下车之后柯迟安静地跟在成子言身边看他从后备箱里拖出箱子,又犹豫了下才轻声询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成子言将箱子搬出来放到地上,转头和轻抿着唇小心询问的柯迟对视片刻,目光缓缓垂在他沾上一丝狗毛的衣领上,扬起唇角轻轻笑了下:“帮我牵一下阿拉吧。” 柯迟愣了愣,没料到成子言会这样安排自己,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问的“啊?”,看起来有些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茫然和软乎。 成子言却莫名其妙因为他这幅模样而心情上扬了几分,莫名想起昨日和柯迟在客厅闲谈削苹果时、那一个小小的捉弄之后柯迟的反应。成子言抬手拈掉他领口上沾着的一根白色软毛, 46 再次道:“帮我牵一下阿拉吧,有我盯着它不会再乱跑了,它最不喜欢去宠物店美容剪毛,要是待会儿吓到了你了,就罚它去剪掉好了。” 柯迟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眨了下眼,待成子言转身去和后座里的阿拉交涉时才后知后觉过来他似乎又一次被成子言逗了下。 不知成子言是如何和阿拉交涉,总之这狗子被从车上放下来时没真的试图往外窜,还可怜兮兮的绕着柯迟的腿又呜呜几声,眼看着柯迟又忍不住心软想去揉揉它的脑袋,成子言便兜头给阿拉将狗嘴套戴上了,而后将牵引绳递到了柯迟手里。 柯迟接过牵引绳,握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捏了捏,瞥见成子言先一步往电梯口的方向走,便弯身安抚地摸了摸阿拉的耳朵,小声和它道:“要乖一点呀。” 阿拉甩了甩脑袋,隔着狗嘴套去蹭柯迟的手心,十分娇气地又哼哼了几声,这才晃着尾巴乖乖跟在柯迟身边走。 一起等电梯的还有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男孩,小男孩只比站起来的阿拉高一个头,他带着奶气的稚嫩面容上明显有着对大狗的恐惧和害怕,揪着Omega母亲的衣角往Alpha父亲身后躲,眼睛还一直怯怯地盯着阿拉。 夫妻俩朝成子言和柯迟友好地笑了笑,Alpha将两只手提着的购物袋里较轻的一只递给了妻子,然后单手抱起儿子、试图安抚他。 成子言与柯迟见状便没在电梯开门时一起进去,表示会等下一班。 “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Omega妻子对两人报以歉意的笑,“其实你们可以一起的,没关系。” “没事,别吓到小朋友了。”成子言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另一部电梯也快下来了,我们不赶时间。” 两人这一耽搁,正好和准备上楼解决用户问题的物业阿姨遇上。 物业的人认识成子言,热情地和他聊了几句也没忽略安静牵着阿拉站在旁边的柯迟。她的目光在并肩站在一起的成子言和柯迟、还有成子言手里提着的箱子以及柯迟牵着的阿拉身上扫过,在短暂评估后善意而真诚地赞道:“成先生和太太很幸福啊。” 柯迟脸上的平静神情僵了一瞬,连握着牵引绳的手都不自在地在绳上捻了捻,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 成子言听到她的称呼也愣了下,但也仅仅是一瞬便神色如常地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多费口舌向阿姨解释他们两人没有结婚、只是住一起,也没有这个必要,更何况他自己现在也捋不清自己和柯迟之间的关系如今应该怎样定义。 在两人到了自己的楼层准备离开时物业阿姨还友善地和他们道别。 不知有意无意,柯迟牵着阿拉落后一步跟着成子言,成子言也跟没发觉似的,神情自若地拎着箱子走到门前、放下箱子拿出钥匙开门,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由于物业阿姨的无心之言而弥散开的微妙氛围。 来到新环境,阿拉兴奋又好奇地绕着圈四处看,还凑近隔壁人家的门缝用鼻子嗅,被柯迟拉着牵引绳轻轻拽了拽才收敛一点注意力,绕回他腿侧。 从走出电梯到进房间门,两人都心有灵犀似的没有主动看向彼此的方向,也不确定对方此刻是否与自己同想的一样,在为方才那位热情物业阿姨的一句“先生太太”感到难为情,但面上都竭力做出一副镇定如常的状态。 直到进门后柯迟解开阿拉身上的牵引绳和狗牙套、成子言将那一箱宠物用具放到旁边,两人同时探身去按客厅吊灯开关时撞到了一起。 柯迟飞快地收回了手、直起身脱离撞入的温厚胸膛,欲盖弥彰地往远离成子言的方向悄悄撤了一步,红着耳尖小声向他道歉。 成子言指尖一顿,按下开关后收手时也仿佛无处安放似的摸了摸鼻尖。他动了动唇,下意识想回应柯迟的道歉说“没事”,但又想为自己方才撞到他道歉,还想解释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反驳物业的话、让柯迟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在同一时刻相驳的几个念头最终都被他抛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眼看向面前悄悄拉开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的人。 而没有得到成子言任何回应的柯迟也忍不住抬眸望向他。 ——两人的视线彼时才重新交汇到一起。 他能看到他在与自己对视时猝然一颤的眼瞳,能看到对方澄澈或深邃的眸子里清晰的自己的模样。 秋季近冬的微凉空气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渲染上点了什么,开始在彼此清浅的呼吸之间带着暖意地缓缓流动。 最终还是阿拉欢快撕扯枕头反而被缠在被子里的吠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惊醒了两人。 柯迟飞快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垂在裤侧的手指也悄悄蜷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无名指指尖轻轻掐着掌心肉。 成子言轻咳一声,目光从他微垂的眼睫上滑到他略微润泽之后而殷红的唇上,喉结几不可见地滑动一瞬,而后才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没撞疼吧?” 柯迟没吭声,摇了摇头,想说我没事,您不用这样太在意我,但这个念头在此刻仅是冒了个头便又被他摁了回去——他知道成子言不喜欢这样逆来顺受说话的自己,也鬼使神差地不想在这个时刻说这种话拉开两人关系、打破难得的氛围。 但这又是什么氛围呢? 柯迟没敢深思。 两人又是相对无言片刻,却谁都没有先挪开步子转身回各自的房间,成子言刚想问他午饭和晚饭想吃什么,便听到重物掉落在地的闷响声。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声源处。 ——阿拉拖着缠住它的被子,嘴里还咬着撕扯后的枕头里的软絮从成子言房间跑了出来。 成子言眉心一跳,饶是他一向在柯迟面前都会下意识克制自己的所有负面情绪,此时见到这番景象额角的青筋也禁不住绷了起来。 他拧着眉,看着拖着被子在地上打滚的阿拉,片刻后才咬着后槽牙、尽可能语气温柔地同柯迟说话:“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想想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趁着周末可以一起去——我把它料理清楚,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宠物店能托养。” 成子言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撒着欢、不知大祸临头的阿拉身上,柯迟复又抬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忍着恼火隐而不发的神情,在他看不 47 到的地方,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眸子。 正文 散步 Chapter 35 待成子言好不容易将遭殃的被子从阿拉身上拯救下来、又冷着脸命令这条精力过剩的狗子乖乖在客厅沙发旁坐下,柯迟也已经回次卧换上家居服、拿着手机出来了。 他本想帮着成子言一起收拾房间,这是他住在这里能为成子言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事,但走到主卧门口时看到里面的景象也怔愣了片刻。 ——枕头被阿拉咬破了,里面的棉花散得床上、地上、柜子面上四处都是,被子也被阿拉踩上几个灰扑扑的爪印,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撞得歪七倒八,成子言随手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文件也散落一地,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着实没想到阿拉在卧室里扑腾的几分钟能有这个效果,正准备开口说自己来收拾的时候就和察觉到他存在、转头望过来的成子言对上视线。 “怎么了?”成子言将手里的一团棉花扔进了垃圾桶,语气温和地询问他。 成子言回忆起,仅就自己在公寓这边住的这段时间以来,屋子里都是一尘不染的,除了他住的主卧和书房柯迟不会进去,其他地方都被打理得整洁干净,没等柯迟说话他也明白了柯迟过来的用意。 “没事,你不用管这个,”成子言说,“我待会儿简单收拾一下,周一请钟点工过来做一下清扫就行。” 他想了想,还是用一种与柯迟商量的语气接着道:“阿拉实在有点太折腾人了,我去上班之后你可能管不住它,待会儿吃完饭还是把它送去宠物店吧?” 其实周一开始柯迟也得回餐厅上班,经历最近一段时间的频繁请假,他已经不能再出什么岔子耽搁这份工作了,但他找不到时间和机会和成子言说、私心里也不太想让成子言知道自己这份额外的工作。 要是阿拉在家,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平衡工作和养宠物的时间,成子言的提议是再好不过的了。可这不到一天的相处时间之后,他却有些舍不得看着阿拉被送去宠物店。 “我看网上说……”柯迟的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被咬破的枕头上,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有些轻,“说阿拉会这样是因为运动量不够,要是每天都能带去外面遛一遛的话,就、就不会这样顽皮了。” 他没有明说,但成子言看着他眼神飘忽、耳尖泛红地有些结巴替阿拉解释的模样,突然觉得把这只狗子接过来似乎是个挺正确的决定。 这是柯迟第一次没有放弃自己所有主见、只低眉顺眼一味附和地应答他的某个问题。也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意识状态下,愿意同成子言表达自己的意见,哪怕这个意见与成子言本来的打算相驳。 虽然他这次无意识的改变是因为这只用外表迷惑了柯迟的气人的蠢狗,这个缘由让成子言心下有点不虞,但仍然让成子言心尖一动,柔软了下来。 成子言想让他把这份真实诉求表达得更明确、却又不想让自己的态度会显得强势而让柯迟退缩,于是他的神色更柔和了些,耐心听完柯迟的话才接着问他:“它有的时候会很麻烦,也会皮得很让人生气,你可以接受它吗?” 柯迟眨了眨眼,心里纠结片刻,还是被嗷嗷呜呜蹭过来在他脚边撒娇的狗子给蛊惑了,他低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过来的阿拉,又弯身在它扬起脑袋要揉的时候摸了摸它的耳朵,于是抿着唇点点头、抬眼看向成子言,声音清晰了一点:“嗯。” “那好吧。”成子言看着这一人一狗悄无声息的互动,只好妥协,无奈地笑了下,“其实阿拉在我妈那儿的时候一天也只遛两三次。以后吃了晚饭一起牵它出去遛遛就行,早上就我去公司前带它出去就好,只要你不嫌它在家里闹腾。” 柯迟弯了弯眸子,朝成子言保证的声音里听得出他略微上扬了一些的轻快心情:“我会带好它的。” 把阿拉带回家的时候还是上午,两人午饭叫了附近的餐厅外送,下午趁着阳光好便一起牵着阿拉去就近的一个公园闲游。 虽是初冬的季节,但阳光落在身上却能拢上一层暖意,河岸边的黄金串钱柳四季都是青黄交叠的鲜嫩颜色,被玩耍的孩童揪下一把叶子时还晃晃悠悠地溢出一点香气,像孩子们喜欢的可乐或是雪碧的味道,清新怡人,配着变红的落羽杉,给灰调的冬季带来盎然活力。 附近有许多居民,成子言出来的时候也十分严谨地给阿拉把牵引绳和狗牙套都套上了,原本还打算给它穿鞋,但两人在玄关处换鞋准备外出的时候这只狗子就已经甩着尾巴把鞋蹬掉了。 小动物们都爱温和无害的Omega,在草坪上脱了厚重外套顽耍的Alpha小孩刚想靠近阿拉就被阿拉一呲牙给吓走了、而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蹲在稍远一点好奇又喜爱的看阿拉的Omega小孩,阿拉会主动跑过去趴下让它们摸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从连腺体都没发育完全的小孩身上感知到他们的第二性别的。 除了成子言和柯迟,还有别家狗子被主人牵着出来散步晒太阳,例如一只过于热情的泰迪,试图扑到阿拉身后,被阿拉掀了个跟头,但仍以一种分外坚韧的态度再接再厉地蹭,最终被自家主人面露尴尬地强行抱走了。 偶尔也会有从旁边树林里出来晒太阳的麻雀飞到草坪上蹦蹦跳跳地停留片刻,在孩童们蹑手蹑脚地屏息向它靠近时倏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阿拉体型相对于一般的小狗还是过于庞大,也不是所有小孩都喜欢它,路上还有被它吓得走不动的Omega小姑娘,两人便朝公园里较偏的地方走了走,走到灌木丛作简单分隔的一片草坪里,里面大都是抱着同样想法带自家狗子过去撒欢的人。 成子言找了条干净的长木椅同柯迟一齐坐下,解开了阿拉身上的牵引绳,让它去和别的狗子一起玩。 一会儿功夫没盯着,阿拉就跟对面坐着的一对夫妻养的哈士奇打成了一团,身上滚了一圈土,满脑袋都是草屑,毛茸茸的尾巴上还沾着不知从哪蹭上去的一朵白花鬼针草。 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生出些懒怠情绪,成子言瞥了阿拉一眼也索性不管它了,左右都是要带去宠物店一趟的,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柯迟脸上,语气轻松地和他闲聊:“我回来之后还挺久没这么在外面走走了。” 柯迟望着草坪中央吠  48 得正欢的阿拉,整个人身上一直隐隐紧绷着的一股劲也松弛了下来,没再像以前一样艳美却尖锐得让人难以接触,眼角眉梢都能看到一点柔软笑意。 他听着成子言的话,没过脑多思索便顺着他的话音应下,也没察觉到成子言是在无形间与他拉近距离,漂亮的眸子里盈着光:“我也好久没有出来这样逛过了。” 像苏馨疑惑他没有去参加Omega都会去的音乐节那样,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生活的气息。 是这样带着浅淡青草气息、有着阳光温度的生活的甘醇滋味。 看狗子打架其实是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但是柯迟就是看得很认真,成子言偶然一转头都能发现他在随着阿拉和哈士奇打架时的战况而细微变化的神情,或是颦蹙细眉担忧、或是微挽唇角替占了上风阿拉感到开心。 再一看已经脏得连毛都看不出原色的阿拉,还在灰头土脸地跟哈士奇互嚎,成子言顿时就收回了视线,目光焦点都落在身旁安静而恬淡的美人身上。 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发上,在他线条优美的肩颈上洒下一点斑驳光影,细密卷翘的睫毛宛若欲飞的蝶,时不时扑闪两下羽翼,这样的画面像一副从王室里偌大的珍宝室里珍藏的一卷古典美人画,但却是注入一点灵动生气的,叫人见着了便再难移开眼。 不过他的确是有点没有自知之明的。 在他不是醉色头牌Theia、不是被包养的小情人、只是柯迟本人,却一再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在尘埃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漂亮得真实而悄无声息的模样有多动人。 成子言突然能明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脑海里无缘无故地浮起一些他以前从未尝试去憧憬、去向往的未来生活的画面。 例如晚餐不必再点外送了,他想亲自学着做一顿,或者和柯迟一起,或者自己动手,他想看到那时候的柯迟脸上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又例如他明天下班时,会不会一回到公寓、打开门就能看到柯迟在沙发上等他,脚边是趴着等他俩在饭后一起去遛弯散步的阿拉。 他落在柯迟侧脸上的注视目光时间有点长,以至于柯迟也感觉到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撞到一起,撞入彼此映着温暖阳光的眸子里。 正文 累 Chapter 36 柯迟眼神飘忽一瞬,率先移开了交汇的视线,虚虚地落在不远处已经滚成大泥团的阿拉身上,但他又不是真的只是将注意力又移回狗子身上了。 他能听到身旁的Alpha清浅的呼吸声,让他不由自主地也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和成子言一样,仿佛他们的心跳声也在此刻同步似的。 落羽杉早已变红,羽毛般的枝条顺着不时拂过的风轻轻摇曳,脱落性的小枝也在某一瞬间离开枝条,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或者树下行人的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成子言看着柯迟泛红的耳尖,和无意中落在他发上的细小叶片同样的颜色,他抬手替他轻轻拈掉,自然地收回手、顺着柯迟的目光看着草坪中央和其他狗子一起打架的阿拉。 柯迟交握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转头去看成子言的念头,发上被轻轻触碰的地方漫开一阵酥麻,细细密密地淌到心里,他耳尖染上的红比落羽杉还要艳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懒怠与困意,积攒了太久的疲乏仿佛都在此刻蓦然松弛时涌了上来,柯迟只觉得眼皮沉重干涩,让他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忧虑与计较,连身旁传来的衣物交互的摩擦声也没注意。 阳光落在微阖的眼皮上有些刺目,柯迟垂了垂脸想让额前、鬓边的发挡住这过亮的光线,思绪缓缓混沌了起来,脑子也不自觉地放空了。 他还没来得及因为下点的下巴尖让自己惊醒,便感觉到有谁轻轻地托着自己的下巴尖,触感温软而带着一点点薄茧,却并不糙砺,无端让人感到安心。 眼前的阳光也被谁挡去了,没有那样刺目,他的脑袋便被托着靠在了某处,而后身上被极轻地拢上一层柔软,沉稳温柔的乌木香气轻轻散到鼻尖。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低沉轻柔而熟悉的嗓音在向谁道谢,却又难以辨清。 他下意识挣扎着想起来,不敢让自己这样放肆,但耳畔的一句极轻的“睡吧”仿若一声咒语,让他毫无抵抗之力,只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柔里。 柯迟再睁开眼时西斜的太阳已经隐去半边在山后了,原本在这片草坪里遛狗的主人都已经带着自家爱宠回去了,落日的余晖支离破碎地洒在地上,像遗落的珠石,他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枕在成子言肩上,忙坐直身往旁边移开了一点。 他一直起身,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就滑了下来,险些掉在地上,被柯迟慌忙抓住了,这才稍稍抬高一点视线将衣服交还到成子言手里、不太利索地和成子言道歉。 衣服上的Alpha信息素的气息还沾在他身上,无端地勾得柯迟后颈有些发热。 “没事。”他的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完,就被成子言截断了,成子言活动了下肩膀、把外套又穿上了,在柯迟心生愧疚时又迟疑了下才抬手尽可能不碰到他腺体地给柯迟揉了揉颈部:“没落枕吧?” “没有。”柯迟只觉得自己枕过成子言肩膀的半边脸都在发热,垂着眼不敢看成子言。 柯迟刚睡醒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发懵,他垂着脑袋的时候成子言正好能借由这个角度看到他黑顺发顶的一个小小的发旋和一缕翘起来的发,越看越觉出几分可爱。 这样的柯迟能见到的时候不多,但却让成子言心下感到某种温软而欣悦的情绪,并且有想让其长久发展的希望。成子言轻轻弯了弯嘴角,也没多说什么,只自然地敛回视线,给玩够了的阿拉套上牵引绳和狗嘴套。 阿拉玩累了竟然也开始耍赖不想走,并且毫无自己体型庞大的意识,干脆趴在地上不动,任由成子言怎么拉他也不动,甚至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晃个不停。 它好像极会看眼色,也不朝成子言装憨卖傻,只转脸朝着柯迟嗷嗷呜呜,似乎是知道只要搞定了柯迟、成子言就不会收拾它。 但柯迟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这次只被阿拉转移了部分注意力,  49 他转脸看了看阿拉,又想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抬眼看成子言,视线却只堪堪落在成子言下巴的位置,不敢和他的视线对上,声音有些没底:“阿拉不舒服吗?” 成子言被这只狗子折腾得额角都渗出些细汗,逐渐有点恼火,但面对柯迟时也依然没把情绪带入语气里,只是两颊咬紧一字一顿道:“它欠抽。” 阿拉又凄凄惨惨地拉长音“嗷呜”了一声,被忍无可忍的成子言一巴掌拍在狗牙套上,强行闭了麦。 它似真似假地抽噎了两声,想把它送去宠物店寄养的念头又重燃回了成子言心头。 这次回过神来的柯迟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只狗子的凄惨里绝大部分是演的成分,柯迟又在成子言和与他僵持的阿拉身上看了看,莫名觉出一点好笑,漂亮的眸子也忍不住弯了弯,但他的问话仍然很轻:“那要抱它走吗?” 成子言也被这问题难住了,又拧着眉盯着脚边耍赖的狗子看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打电话请宠物店的工作人员过来用笼子抬回去好了。” 他本意是想直接寄养去宠物店,但顾念着柯迟现在挺喜欢阿拉,便还是没说这个。 成子言没说,但柯迟能感觉到,他并不愿给成子言造成麻烦,而他自己的确是不能整天都在公寓里看顾着阿拉的,他还得去餐馆上班。综合来看,把阿拉送去宠物店寄养才是最佳的选择。 他不能仗着成子言如今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就蹬鼻子上脸,提出超出自己本分以外的过分要求。 “那还是送它去店里吧,”柯迟站了起来,垂在裤侧的手指轻轻掐了下自己的掌心,视线有些不舍地落在阿拉身上,但不太明显,“我可能……不能把它照顾得很好。” 成子言有些意外,他转脸看了柯迟片刻,只是问:“是不喜欢它了、还是怕给我添麻烦?” 柯迟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好像从来都不肯和我坦诚地说几句话。”成子言拧眉定定地看了柯迟半分钟,轻而缓慢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极为疲惫,“我明明说过,你有什么都可以和我商量。”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心底腾起的无力和躁郁都压了回去,神色淡了一点,但仍然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敛回视线摸出手机找常去的宠物店的联系方式:“反正也是要去宠物店给它洗澡的,干脆直接寄养好了。” 柯迟当然能感觉到成子言此刻勉强压抑着一点愠意,紧抿的唇齿间他似乎能尝到自己无意识间咬破后散开的血味。若是之前,他毫无疑问地会沉默下来、任由两人才升温没多久的关系又回到他最初就预设好的冰点,退回安全区,在已经侵蚀他太久的黑暗里找寻一点可怜的熟悉而带来的安定感。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趋光,像所有扑火的飞蛾,明明知道是不自量力,却仍在贪恋那一点会将他灼烧融化的热度,无论他废了多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 打给宠物店的电话接通了,柯迟蓦地抬起眼,成子言没有看他,似乎是准备抬步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和工作人员商量。 柯迟脑中一空,下意识抬步想跟过去,慌乱中抓住了成子言的手腕,贴在Alpha腕间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对,我打算把阿拉送过来——”成子言的话音一顿,还是狠不下心甩开柯迟的手。他不知道柯迟迈出这一步耗费了多少的勇气,但他心里的憋闷好歹是散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柯迟,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察觉到这边的停顿,等了片刻后试探地问询成子言这边的情况,但成子言的注意力却早已经从电话上移到了身旁的Omega脸上。 柯迟的眼尾有些泛红,像是被逼急了。他对自己仍然没有多少自信、握在成子言手腕上的力度也很轻,只要成子言略微一挣就可以挣开,但成子言没有。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温和地看着柯迟,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只是此时此刻的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柯迟心惊的倦乏与冷淡。 柯迟动了动唇,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没有不喜欢阿拉,想解释自己只是怕给成子言添麻烦,他想说的、想解释的太多了,一时间所有的念头都堵在心口,让他如鲠在喉,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鼻腔里泛起刺痛的酸意,直蔓延到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上,那颗被他尤其谨小慎微地放在尘埃里的心,正清晰而滚烫地跳动着,几乎要破开他的胸腔,血淋淋地迸出来。 他最终只憋出来一声低哑、隐隐带着颤抖哭腔的“子言……” 像示弱,也像是被逼至死角时的最后挣扎,他此时才流露出一点自己作为真实的人、而不是在夜店里出卖美色的某个Omega商品的激烈情绪,不愿被放弃、不愿让最后的一缕光也远去。 成子言没说话,和红了眼眶的柯迟对视着,良久才无奈地轻轻叹息了声,抬手用拇指轻轻按在柯迟已经有点湿润的眼尾蹭了蹭。 明明他看起来是这一场无声无息的拉锯中的优势方,再开口时却好像他才是被逼得无可奈何的那个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阿迟。” 柯迟的眼睫颤了颤,温热苦涩的泪珠顺着纤长的睫毛簌簌滑落下来。 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察觉到这边有情况,安静了片刻,此时听成子言这边又没了交谈的声音才又小心出声:“成先生?您还要寄养阿拉吗?” “先不用了,”成子言目光垂在柯迟脸上,语气如常,“只是需要麻烦你们一下带阿拉去洗个澡修一下毛,它今天玩得太疯赖着不肯走。” 成子言三言两语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揣回了兜里,视线却始终是落在柯迟脸上的。 他轻轻笑了笑,光未至眼底,声音依然温和但也有几乎从不会在柯迟面前显现的低落:“阿迟,我也会累啊。” 正文 重燃期望 Chapter 37 阿拉倒也没那么没心没肺,四脚朝天在地上赖了半天就发现两个主人的注意力现在都不在它身上了,便慢慢地打了个滚,趴在地上扬起脑袋看它的两个主人。 成子言安静地凝视了柯迟片刻便转回了脸,兜里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朋友替他查到的那张卡的转账信息。 柯迟到底还是低估了成子言不动声色的追查能力,他不问并不代表放由其发展,只是出于礼貌修养、不 50 愿让柯迟为难。 成子言看完朋友发过来的东西心下就有了底,他脑中某根弦一动,翻出微信里以前留的福利院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简单问候院长的情况——他回公司任职之后,捐款的事都交由了助理处理,自己并没有亲自去处理过。 负责人许是正在忙,没有立即回复,但成子言却有某种直觉,自己这样的探究方向是对的。 他沉思几秒,编辑了条消息发到他数月以前去醉色时存的号码上,措辞依然客气严谨、挑不出一丝差错,像和某个重要合作方磋商谈判,但却带上一点让人深感棘手的强势。 晃着黯淡桃色灯光的吧台里响起玻璃烟灰缸砸在地的撞击声,碎渣四溅,尖锐刺耳。黑暗里一点火星微闪,能听到女Alpha爆出的一声低骂,她急喘几口气竭力让自己平复了呼吸,才冷着脸咬着牙回复:“可以,你自己来醉色,否则免谈。” 成子言垂眸扫了一眼消息栏里跳出的新消息,只略略浏览了大概内容,便用指腹轻轻滑开,将消息删掉了。 宠物店的工作人员来得很迅速,阿拉也仿佛意识到了两个主人之间的氛围不对,蹭到柯迟脚边抬头望了望他就乖乖钻进了笼子,被两个Alpha工作人员用推车拉着走了。 成子言这才转身重新面向柯迟,Omega发白的脸上连泪痕都没有留下,只是垂下的纤密眼睫还有点湿润,鼻尖也有点发红。 “不要和我道歉,”成子言看着他,“我不喜欢听,也不喜欢听你已经习惯用来糊弄我的那些话。” “晚上回去再跟你算账。”他声音低了点,抬手给柯迟理了理衣领,指尖从他后颈的位置滑过的时候顿了顿,却没触碰到柯迟的皮肤,只是自然地收回手,先一步转身往公园外走。 柯迟松了一口气,悄悄吸了吸鼻子,抿着唇跟在他身后。 两人到宠物店的时候店员正在给阿拉洗澡,满宠物店都是各类猫狗此起彼伏的吠声,阿拉混在其中的引吭“吟唱”尤其明显,工作人员好不容易带着它出来给它把毛吹干的时候,从他们脸上的疲惫神色能看得出来被它折腾得筋疲力尽。 等阿拉吹干毛、又美容剪了指甲,两人牵着它离开宠物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间的温度比起午后暖阳照耀时又骤降了几度,风吹得人脸上发疼。 成子言下午那转瞬即逝的自己动手做饭的温馨想法已经没了,即使两人此刻的关系还僵持着,但也没有拿身体健康赌气,就近找了个餐厅,柯迟跟着成子言进雅间坐下、无意中往窗外看的时候才觉出一点熟悉,这一片商业街正是他工作的餐馆所在的位置。 柯迟眨了眨眼,神色不自然地敛回了视线,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里的茶叶,半点声息都没出,安静得要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两人从公园出来之后就没有再同对方交谈过一句,柯迟是心乱如麻、怕自己多说多错,索性保持沉默,成子言看起来是心情不虞懒得说话,但他也没摆脸色,还神态如常地给柯迟夹菜,叫柯迟心下好一阵酸涩。他动了动唇,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勇气说出来。 宠物店的位置离公寓所在的地方有点远,成子言没麻烦家里的司机,两人回去的时候在餐厅门口的公路旁拦了出租车。 司机看到体型庞大的阿拉,有点想拒载,但成子言给的价够高,他也只好点头,回过头再三叮嘱两人看好阿拉,别让它挠坏车里的东西、更别弄脏。 他的担忧在情理之中,成子言也没说什么,和柯迟一左一右坐在后排,中间隔着戴上狗嘴套的阿拉可怜兮兮地蹲坐着,甩了甩脑袋看起来很想号一声,被成子言警告地瞥了眼,就抽抽两声往柯迟的方向挪了挪。 柯迟感觉到手臂被阿拉蹭了蹭,这才将视线从窗外转回来,抬起手摊开掌心,让阿拉将下巴放在他手里,轻轻蜷起指节揉了揉它颈部的软毛,脸上的神情柔缓了些许。 阿拉下午和哈士奇打的一架耗尽了它过剩的精力,回了公寓脱掉牵引绳和狗嘴套就打了几个哈欠,成子言和柯迟换鞋的功夫便不见狗影了。 它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讨厌Alpha的气息,却对成子言住的主卧情有独钟,一边从鼻子里喘出粗气嫌弃沾染了成子言信息素的被子、一股脑地推到了地板上,一边又舒舒服服地窜上主卧的床趴下准备睡觉。 它现在没了多余的精力再咬烂一次成子言从衣柜里拿出的新枕头,但仍以一种孜孜不倦的精神咬出几个牙印,又蹬上自己的爪印。 两个人在玄关换好鞋之后也没说话,成子言先一步回了主卧去找那只连睡觉都能不老实的狗子,柯迟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垂着眼回了次卧洗漱。 主卧里的备用羽绒被和枕头都被阿拉霍霍了个干净,成子言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心底惦记着柯迟,于是忍着恼火暂且放过它,从带过来的箱子里翻出阿拉的“公主床”摆在了床边地板上,又跪到床上准备动手强行把狗子拖回它自己的窝里。 阿拉瞬间醒了,才被修剪过的爪子死死抓着被单,和沉着脸的成子言无声拉锯片刻,扛不过Alpha的威压、最终只能不甘不愿地跳下床、跑回了自己的公主床上,还特意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成子言。 成子言:“……” 成子言面色不善地看了它片刻,去浴室洗漱换了家居服才出来。 主卧的床被阿拉滚了一通,四处散落的都是狗毛,成子言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更没有心情收拾,打算去客厅的沙发将就一晚,屋子里开了暖气,好歹冻不着。 但他一边擦着头发出来,一边思索要怎么找就近的机会和柯迟开诚布公谈一次,兀自一抬眼便看到柯迟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他。 柯迟的发尾还有点湿,温顺地贴在后颈,深蓝色的棉质家居服衬得他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更白,他像是感觉到了成子言的目光,在成子言看他的同一时间也抬起脸,毫无防备地同他对视在一起。 成子言只是很平淡又极有修养地轻轻笑了下,但柯迟能感觉到这个笑容同他平日对自己露出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说:“要和我说什么?虚与委蛇的话我不要听。” 他在柯迟面前一向是无限包容而温和的,除去上次易感期被柯迟撩拨急了而说了几句过重的话,再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截了当到有些刺耳地和柯迟 51 说什么。 柯迟的脸色有点差,但他和成子言对视着,忍着心里的胆怯与仓皇,没有飘忽视线,更没有逃避地移开、然后以一种低眉顺眼的抗拒态度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成子言察觉到什么,但他没有主动说“算了”,更不想放过这一次有可能让柯迟愿意稍微向他多袒露一点真实的机会。 他隐隐明晰了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是从何而来,也开始逐渐架构起一个有他与柯迟的未来,他愿意为此付诸更多,但他也会疲惫,他也会在数次被柯迟的玫瑰尖刺碰伤后感到疼痛。 成子言去倒了两杯热水回来,坐到了柯迟旁边,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柯迟手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只言片语。 时间的流逝几乎如有实质,在被地热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淌动。 柯迟心跳如擂,只感觉两人下午在公园僵持时的那种酸涩痛意又密密匝匝地刺在了胸腔,他找不回当时脑中一空抓住成子言手腕的勇气,也对自己此刻的懦弱卑劣无比痛恨,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人怜惜喜爱的Omega,却还在贪心地奢求那些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又一次想退缩回已经让他习惯了的逼仄又阴暗的保护壳,不再外露任何情绪、不再做毫无意义的期望。他这辈子已经在泥沼里沉寂了太久,如果不是挂念着院长,如果不是还有最后一点羁绊,如果不是幼时岁月留给他心底最后的一抹光,他根本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是…… 可是面前的Alpha为他披过的外套、易感期时克制而温柔的拥抱,还有因为两人契合度太低、所以Alpha只敢放出丝缕信息素来护在他身侧的乌木味道,都杂糅着滚做一团,在他心底枯死已久的芽上点燃一把萤火,艰难地冒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自我警告,也不是自我否定。 那个声音实在太微弱,可是却牵扯着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叫他难以忽视。 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沉溺进了成子言的温柔,他还是在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挣扎中有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他想留在成子言身边。 不是以一个被包 养的花瓶情人的身份。 正文 坦白 Chapter 38 柯迟捧着玻璃水杯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他动了动唇,却恍若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不知要从何说起。但两人之间相对沉默的时间越久,柯迟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一团萤火就越黯淡,最终只能放弃似的吐出一口气:“……你问吧。” 成子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要是这样,我何必一直等你自己开口等到现在?” 柯迟鼻腔里又泛起一点酸意,连带着已经分外干涩的眼睛也有点难受,他动作幅度很小地抽了抽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成子言看了他片刻,抬手从他手里拿开了那杯水,手指轻轻握过他的手腕,突兀地同他对视着说了句与彼时情况毫无干系的话:“阿拉今天中午把我房间里的枕头和被子都弄坏弄脏了,刚刚又把我所有的备用床上用具也都弄脏了。” 柯迟愣了愣,眸子里原本浓得要滴出来的忧思与挣扎都蓦然散去,化成了一片茫然。 他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说什么,随即连想都没想便又安静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等着成子言的后话与安排。 成子言的拇指轻轻按在他腕间动脉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细腻皮肤下的轻微跳动,他的视线略略下垂,落在柯迟因为无意识咬破而渗出一点殷红的唇上,他语调不变地追问:“你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吗?” 柯迟眼睫颤了颤,方才听完成子言突如其来的话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再重新回忆起来时,让他几乎要扛不住这样的压力、想要临阵脱逃,艰难地摇了摇头。 成子言却一撩眼皮,定定地看着他掠过无措惊惶的眸子,声音轻而笃定:“你有。” 被虚虚握在成子言手里的小臂条件反射似的挣了挣,像是要下意识逃避,被成子言微微用力按住了,他覆在柯迟腕间的指腹能清晰感知到柯迟陡然加快的心跳。 成子言今晚的态度异常强硬,让柯迟有些扛不住,但又莫名给了他一点底气,一点可以任由那些荒诞无稽的奢望肆意生长的底气。 柯迟偏开了脸没敢看他,声音细如蚊呐:“您可以去次卧休息。” 成子言身体略微前倾,能较为清晰地从这个角度看到柯迟腺体上那一块疤痕印记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随即便自然地敛回了视线,只看着柯迟的侧脸,缓和下来一点的语气似乎隐隐含着些鼓励的意味:“你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你这样说话方式的关系,阿迟。” 柯迟咬了咬舌尖,像难以承受什么重量似的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你可以睡次卧。” “这是你自己希望的提议,还是仅仅是因为我是这套房子的所有者?”成子言没有和他计较他的音量,平静望着他的眸子里带上一点灼灼的光影,但这次他并没有把柯迟逼得太紧,“如果是前者,你就点头好了。” 柯迟稍稍松了口气,像获得某种宽恕似的,没多思考他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便点了点头,反应过来自己应了什么时,连呼吸都僵滞了一瞬,耳尖后知后觉地泛起点红来。 成子言也松了口气,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但这是出乎意料的,他以为自己这一次突发的试探与循循善诱会得到一个失败的结果。 成子言起身去关了客厅里的灯,柯迟被成子言拉着往次卧走的时候隐隐察觉到成子言这突如其来的一茬问话似乎只是某个先兆的开端,他并没有忘记、也没有放过让自己“坦白”的事情。 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去开灯,房间里只能借由开了半面的纱帘漏进来一束月光,几近完全黑暗的环境反而让柯迟心里得到了一点安全感,然后他便感觉脚下一轻——被Alpha抱上了床。 他怔忪几秒之后便已经被成子言放进了柔软羽绒被之中,Alpha没有跟着进去,但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下陷了一点,成子言坐到了床边。 他听到成子言因为在黑暗里下意识放低而格外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说过,什么都可以和我商量,也都可以和我提出来。如果我不追问,你是不是  52 就会把这个建议吞回去了?你在怕什么?” 柯迟眼眶一热,忙仰了仰脸将那些毫无意义的咸苦液体都忍了回去,但下一秒就感觉到Alpha温热的掌心轻轻捧过他的侧脸,用指腹小心地蹭掉了他眼角的湿润。 柯迟有点难为情,但成子言什么也没说,仿佛两个人此刻所有超出他们一开始界定的,金钱关系之外过于亲近的话语和举措都是可以在黑暗之中被允许、被接纳的。 他听到在他心里一向是温柔而沉稳、应当居于被仰望地位的Alpha自嘲似的低低叹息一声,让他心里揪地一疼。 “你之前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值得我这样帮你。”成子言替他擦干泪才收回手,低低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回答不出来,现在可能也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很明确的答复。” “可是我在尽力去寻觅,尽力去直面我自己的所想所欲。”两人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房间里的黑暗,成子言准确地看向柯迟的位置,虽然不能真切地看清楚,但他能感知到柯迟的目光此刻也正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色欲熏心,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愿太仓促下结论,那太不负责也太不认真。 你总是在我好不容易靠近你一点、找寻到我那些萌芽情绪的轮廓时那样残忍地退开,我也会累的,阿迟。可是我又舍不得放手、任由你陷回原来那样吃人的泥潭里。” 柯迟死死咬着下唇,成子言明明被夜色揉得分外低柔的话仿若一把把钝箭,不见血地磨过他的心口,却比那些汩汩涌出深红的地方还要让他疼得厉害,却无形中蹭掉了那些早已腐烂的伤口,重获新生。 他听到他说:“你问我的,我答了。现在,决定权在你。” 柯迟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攥住被角的手指紧紧蜷起,明明是冬日,却愣是渗出一片细汗。 黑暗里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飘渺不定,但成子言只是安静而耐心地坐在床边,均匀沉稳的呼吸声无端成了柯迟终于肯开口的一点勇气。 他连声音都有些哑,他说:“对不起。” 成子言皱了皱眉,没有打断他,几秒的沉默后才听到他更轻的声音:“我没有不喜欢阿拉,也……的确不愿意给你带来麻烦。我……不太值得。”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几乎是囫囵过去的,要不是两人距离不过半臂,成子言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话既出口,柯迟蓦然长舒了一口气,好像那些他压在心底枯竭太久的情绪都借此争先恐后地涌出,让他细细地感觉到一种异样爽利的痛意,即便他此刻也只是将这一把几近于自暴自弃的尖刃朝着自己。 “我不过是个在鱼龙混杂的夜店里靠下九流手段取悦Alpha为生的人,和所有为了既得利益在那里出卖自己的Beta都一样,除了我是个不洁身自好的Omega以外,没什么不同。” 那些曾经在他喉头转悠过一回的话终于还是被他说了出来,他低垂下了脑袋,没有再看成子言的方向,只是近乎偏执而恶意地,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坦白给Alpha见到。 他没有说太多,每说一句都仿佛耗费极大精力似的局促喘息几口气,直到那些恶意与自我厌弃都消融在再难以压抑的低泣里。 成子言颦蹙的眉无奈地舒展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Omega绷至极致的清瘦脊背上拍了下:“说完了?” 柯迟紧抿着唇,没有吭声,随即被欺身过来的Alpha一只手兜着后脑按进了温暖的怀抱里,鼻尖瞬时盈满Alpha身上清浅的乌木香气。 “是为了招我心疼才说那些话的吗?”成子言兜在他后脑的掌心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故意问他。 柯迟这回倒没有诸多隐瞒与犹豫,摇了摇头。 成子言哭笑不得,低头却是轻轻在他还挂着泪的眼尾吻了下:“谁许你这样诋毁自己了?” “还是说,我的眼光什么时候烂到这种地步了?还非得上赶着把你口中这样一个污秽不堪的人留在身边好吃好喝哄着?” 柯迟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将额抵在他胸膛。 “那你下午那一句不能照顾阿拉又是怎么回事?”成子言用衣袖给他擦掉脸上的泪,询问的语气柔得让人根本没有办法隐瞒。 “我……”柯迟还攥着被角的手指又紧了紧,“我工作日的白天不在、不在这里……” “嗯,我知道。”成子言点点头,没有半分意外,等着他的下文。 “我其实……白天有工作。”柯迟抿了抿唇,又想起什么,忙补了一句,“不是醉色那样的。” 可是他的勇气都已经在方才自残式的剖白里消耗殆尽,他仍然不敢坦白自己那一份勉强能够糊口的工作又是什么,他和成子言的差距实在太大,地位悬殊带来的自卑是难以磨灭的,像一根根顽固软刺,拔不去也最是疼痛。 但成子言没有再接着追问了,他怕逼得太过,怀里这支小玫瑰会被他吓得缩回自己的逼仄世界里,他又在他发上轻轻揉了揉:“没关系,阿拉自己白天在家也可以,早晚牵出去遛就好了。” 柯迟点点头,轻细地“嗯”了声。 “玫瑰终究还是玫瑰,无论它是否曾碾落成泥,也永远值得满园春色。”成子言没有太多的安抚话语,松开了柯迟,让他躺回床上,给他掖好被角就准备回客厅去睡,还未起身便被Omega微凉的手指拉住了手腕。 他听着自己被黑夜放大的心跳声,抓住即将湮没在月光里的最后一点勇气的尾巴,轻声说:“就在这里睡吧……客厅会着凉的。” 正文 晨起 Chapter 39 这是两人第二次安静平和地躺在一张床上,无关情色,也没有什么迫不得已。 柯迟背对着成子言侧躺在里侧靠墙的位置,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柯迟却觉得自己能清晰地感知到从Alpha身上传来的温度,在他心口熨帖地滚过一把,而后隐隐有烧至脸颊上的趋势。 他不知道身后的Alpha有没有睡着,但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吵醒他,连翻身都不敢,侧躺时向下的那面肩膀都有些麻,心中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才幅度极小地将盖至鼻下的被子往下拉了拉,任微凉的空气驱散他两颊的热意。 借着窗外的细碎月光,成子言只能看到他柔顺的发尾, 53 他和柯迟像这样共眠的时候不多,但他却能感觉到柯迟没有睡熟,尽管Omega已经将自己呼吸的频率也偷偷地尽可能调整到了和沉睡中的人一样。 他没有半分睡意,脑子里忍不住还是反复回想柯迟方才那一场剖白里的话,还有指腹上替他拭去温热泪水的触感。 柯迟还隐瞒了他不少东西,成子言心里清楚。 例如腺体上那个印记的来源,例如他并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大额度转账支出,例如他又是如何去了醉色。 那些掩藏起来的隐秘都成了覆裹在皮肉上的刺,深而尖锐,今晚只是在他的半强硬态度下剥离些许就已经让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再疼了一次,可是身旁的这支玫瑰实在太孱弱,他不敢再接着问下去。 两个人思绪杂乱地躺了许久,最终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眠的。 两人之间客客气气地留了一段距离,导致总会有微凉的空气淌入,迷迷糊糊间,柯迟感觉到后脊的一片凉意,让他下意识想往温暖的地方靠近,但他潜意识里仍在克制着自己,只是让自己露在外的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遮至鼻尖。 但没等他再重新陷入沉眠时,便感觉到腰上被谁轻轻环住,后背抵上一片温热,那些因为过大空隙而沁入的寒意都被驱散。 月光渐渐下斜,隐没在窗台后,遥远的天际也终于泛起一线鱼肚白,纱帘轻轻晃了晃,挡去大半的初晨日光。 这一觉睡得太沉,柯迟也没有被噩梦惊扰,他能感觉到极熟悉的一股气息绕在他肩颈处,无声无息地护着他,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两人是被阿拉挠门时的高昂“歌声”吵醒的。 柯迟下意识就要坐起身来,但腰上勾着的力度让他还没撑起身又跌了回去,他这才发现两个人靠得过近的距离。 Alpha沉稳有力的臂膀环着他的腰,他昨晚明明几乎是贴着墙睡的,现在也已经躺到了中央的位置,后背贴着Alpha温厚的胸膛,Alpha温热的呼吸也时不时从他的耳畔扫过,带起一阵酥痒。 柯迟怔愣了一会儿,在听到成子言因为被阿拉吵醒而不耐烦的“啧”声时,还清晰地感知到了Alpha的晨起反应,脸上顿时窜上一片热意,不自然地挪了挪身体。 成子言很快清醒过来,也收回揽在柯迟腰间的手臂,欲盖弥彰地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坐起身来,轻咳一声:“昨晚忘了给阿拉准备狗粮,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吧。” 他动作幅度很小地撩起被子一角下床,又弯身给柯迟掖了掖,难得的在柯迟面前有些局促,没敢多看床上的Omega便先一步转身出了次卧,也就没注意到Omega掩在黑发下红透的耳和半边白皙脖颈。 成子言出去的时候将次卧的门替柯迟带上了,刚出去就沉下脸拽着阿拉往主卧走,从箱子里找出它的碗倒上狗粮,又给它倒上水,正要起身就看到阿拉垂着脑袋看了看碗里的狗粮,嫌弃地一爪子把碗打翻了。 成子言表情都没变一个,只冷声说:“你踢,踢完了狗粮也没得吃,牛肉也没得吃。” 他说完,看也不看阿拉一眼,转身径直进了浴室洗漱,早起时两人之间催生出的丝丝缕缕的旖旎气息都被这一番折腾给摧灭得一干二净。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被阿拉打翻的狗粮还在原地,甚至更乱了,还有几颗想必是被狗子报复性地吐到了床上。 成子言黑着脸去客厅找狗的时候就看到柯迟已经洗漱收拾好出来了,阿拉趴在他脚边乖顺又讨巧地“乌乌”着,还像模像样地抽抽几声,像极了在成子言受够委屈去找柯迟告状。这景象实在值得让Alpha七窍生烟,成子言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甚至有点想打电话问问自己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把这只狗子带走。 柯迟也注意到了从主卧出来的成子言,他先是下意识抬脸望向成子言,目光落在Alpha微湿的发尾,而后是顺着Alpha颈侧滑进衣领的水珠,这让他没来由地又回忆起早起时的羞窘状态,眼神飘忽一瞬,没敢再看成子言的眼睛,询问的声音也有点轻:“阿拉好像不太高兴?是早餐没吃好吗?” “是它自己欠得慌不肯吃,”成子言看着柯迟,被阿拉惹起来的恼火又消散了,只是无奈地朝柯迟笑了下,“它黏你得紧,这是要你给它撑腰呢。” “啊……”柯迟眨了眨眼,有些诧异自己在阿拉眼里竟然有这样高的地位,但又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只好慢吞吞地转回脸,低头摸了摸阿拉的耳朵。 阿拉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汪”了一声,抬起一只前爪放在柯迟手心,眼巴巴地看着他。 柯迟毕竟只和阿拉相处了一天不到的时间,没明白它的意图所在,只疑惑地轻轻托着它的爪子,温声问:“怎么啦?” 阿拉歪了歪脑袋,发现这个明明最有可能实现自己吃肉愿望的人类居然如此愚蠢,没有明白它的示意,于是失望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爪子,转头就看到站在沙发旁边的成子言,夹着尾巴窜回主卧吃被它自己打翻在地的狗粮了。 哼,人类。 “它怎么了?”柯迟茫然地站起身。 “欠收拾。”这还是阿拉这两天作威作福第一次在柯迟面前受挫,成子言心情好了不少,眼里都带上些笑意,“刚刚给它弄狗粮,它耍脾气不吃,全部打翻了。” 成子言话音刚落,就听到房门大开的主卧里传来的一声不高兴的“汪!” 柯迟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那要怎么办?” Alpha和狗果然不能共存,成子言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爱吃不吃。” 柯迟眨了眨眼,才又听到成子言语气又平和下来一点的补充:“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去给它买块牛肉,它就喜欢吃那个,在我妈那边的时候就偶尔会喂它吃,不过不能吃太多,太胖了会对心脏造成负担。” 此时才早晨六点半,又因着是在冬季,连天都还是灰蒙蒙的,想必是没有昨日那样好的太阳了。 成子言换了运动服就先带阿拉出去跑步,柯迟去厨房煮两个人的早餐。 他不会做饭,所幸成子言也并不太在意所谓的精致早餐质量,出门前只随口说了句那就红油抄手吧,倒让柯迟安了心,只需要将一锅水煮开、将冰箱里的抄手和洗净的蔬菜叶放进去等熟即可  54 。 Alpha带着狗子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刚好七点,在屋外染上的寒意进门就被满屋子的暖意消融,成子言将沾了露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又解开阿拉身上的牵引绳、放它进屋去喝水,自己在玄关处换鞋。 桌上摆着两个空碗,中间的一个大瓷碗里盛着煮好的抄手,奶白的汤面上浮着一点碧绿的葱,还有半浮的青菜叶,热气袅袅腾起,携着清香弥散在空气里,融出一片暖意。 成子言转身进了厨房看,柯迟正在按着搜索引擎上的教程,拆开橱柜里新买的各个调味品调制调料。他怕自己拿捏不好度,便先取了一只空碗,将调料和辣油按顺序放进去,用筷子搅匀,这才提起筷尖小心地尝味。 Omega应是不喜吃辣,尝味之后愣了愣,忙倒吸一口凉气,皱着鼻子吐了吐舌尖。 成子言看他辣的厉害,又悄无声息地去外面客厅倒了杯水过来,递到他手边,故意笑问:“怎么背着我在这吃独食呢?” 柯迟被这辣的后劲呛到,单手掩着口鼻咳了咳,接过成子言递过来的水,红着耳尖囫囵喝了一半,这才不好意思地和成子言解释:“没有……我不懂弄,想先试试看。” 他因为不适应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润湿了细密卷翘的睫毛,鼻尖还冒出一点汗,看起来格外讨人喜爱。 成子言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筷子,换了筷尾去蘸碗里的调料尝了尝,毫不吝啬地赞道:“挺香啊。” 柯迟抿了抿唇,但眼里却是不由自主地盈起开心的笑意,讷讷道:“……我在网上看到他们分享出来的蘸料方式是这样的,不知道好不好。” “你调得很好。”成子言笑着将那根两头都蘸了调料的筷子放进了洗碗机,从碗柜里抽了两双新的出来,端起那只柯迟本意是自己做试验品的调味碗放去了餐桌。 看出来柯迟不吃辣,成子言便把辣油放了回去,按平日和朋友出去吃火锅的经验调了个简单的蘸料给他,让柯迟先尝,见他没有露出不喜的神情才放心地给两人碗里呈抄手。 阿拉喝完水就跑出来窜到餐桌底下,嗅着餐桌上面传来的香气抽了抽鼻子,趴在两人脚边昏昏欲睡。 正文 牛奶 Chapter 40 成子言没有多问柯迟的工作地点和内容,出门的时候说天气太冷,可以顺路送他一截,柯迟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 成子言看了他一会儿,没坚持也没就此话题多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下,抬手给他理了理衣领:“好吧,外面冷,你出门的时候多穿点,记得带围巾,别冻着了,有事给我发消息。” 柯迟眨了眨眼,点头说好,耳尖红了点,等成子言走后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才出门去餐馆。 按在餐馆的作息,一向是晚上十点半歇业以后大家再聚在一起吃晚饭,但成子言都会在七点之前下班。之前因为成子言没搬过来、下班以后大都是直接回母亲那边,即使通过助理那边能稍微得知一点柯迟白天没待在公寓的情况,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 现在搬了过来、也过了易感期,柯迟晚间忙着上菜、去杂物间休息的空隙才突然想起,成子言似乎没有要搬回去的意思,此时已经下午六点多。 柯迟正犹豫要不要和成子言发消息说自己下午不回去,但又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也许成子言并不关心他这个问题呢? 他没多少时间纠结,正要把手机放回书包里,就感觉到机身一震,屏幕上亮起的来电显示正好是成子言。 柯迟心底一慌,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 Alpha似乎在车库,信号不是很好,但四周很安静,即使是透过手机之后失真的声音也不减丝毫温和低柔:“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他的问话很自然,仿佛两人早就已经达成这样的默契似的。某一瞬间让柯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在餐馆里看到的一对小夫妻,Alpha丈夫体恤妻子辛苦,特意提前下班过来订了一桌菜,都准备好了才给妻子打电话,开口也是类似的语气,类似的话。 柯迟怔愣了一瞬,心下却没来由的有点难过,垂下眼看着杂物间油污的地面,后背轻轻抵着门:“嗯……大概十一点多吧。” “这么晚?”成子言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一点,但仍然没让自己的语气有什么变化,“那好,下班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吧,记得吃晚饭。” “嗯。”柯迟轻轻应了,又小声补了句“开车路上小心,不要打电话了”便等着成子言先挂断电话才把手机收进包里。因为要挽起袖子方便上菜和收拾的工作,他手冻得有点红,转身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店里一个稍微熟一点的阿姨。 她看了看柯迟,一边将自己手里的托盘递给他示意他送去雅间,一边随意同他简单交谈几句,“谈男朋友了啊?看你今天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柯迟愣了愣,本能地就要反驳,但他耳边莫名响起成子言方才叮嘱他下班打电话的低柔声音,这一怔神的功夫,阿姨已经转身去后厨端另一桌的菜了,没给他机会辩驳。 他只好抿着唇角忙看一眼托盘上的单子,稳稳地端着菜品往那边方向走,路过一扇玻璃门时无意识往上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眼里竟然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成子言原本是打算晚上回来顺路买点菜回去自己动手做饭的,但柯迟不回来,他也就懒得弄了,索性路上点了外送回公寓,随便吃了些,饭后又牵着憋了一天的阿拉出去遛了一个来小时。 晚上处理完剩余的工作、从书房出来还不到十点,成子言一边喝水一边往墙上的挂钟上看了一眼,又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社区里的超市预定了上门送菜,顺带给阿拉点了些牛排和鸡胸肉。 虽说这狗子很会争宠,有的时候也蠢得让人恼火,但总的来说,还算误打误撞地稍微起了点促进自己和柯迟之间关系的作用。 饭馆歇业之后,店里的员工聚在一桌吃完饭还要再把店的桌椅地面都再清洁一遍才会离开。 柯迟还记着下午挂断电话前成子言叮嘱他的那一句话,也许是昨晚成子言难得强硬的态度给柯迟留下了颇深的印象,他直觉要是自己不和成子言知会一声,或许对方会生气,和其他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想了半天还是删删减减编辑了一条“现在下班啦”的短信过去。  55 刚按下“发送”键柯迟心里就提起来一口气了,他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飘散开的思绪——已经快十一点了,成子言第二天也还是要一早就去公司的,会不会现在已经休息了?发过去的这条消息会不会打扰到他?又或者,其实对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归去与否? 但一分钟之后的一条回复消息就打消了他的所有忧虑和忐忑。 成子言考虑到他或许还在工作,不一定能方便接电话,便只发了短信过去,说时间很晚了,让柯迟给他发个地点,他来接他。 柯迟看着消息,心下一暖,但还是拒绝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成子言给他回新的消息才有些心不在焉地将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帮着店里的同事一起收拾桌椅。 冬季的夜连月光都黯淡了下去,这个时候连最后一班公交车都已经收车了,刚走出店里就能感觉到迎面扑来的寒风,让柯迟忍不住将脸往衣领里埋了埋,手揣在兜里捏着钥匙扣和社区门禁的通行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通行牌是由成子言的助理过来的时候交给他的,他费了点功夫才重新回忆起当时的一点细碎片段,再后来,助理似乎很少再过来替成子言传话或是带东西了,偶尔会是一些酒店的外送员接了成子言下的单,给他带午餐或是晚餐过来。 柯迟想了想,将那段戏剧性的生活都细细回味了一遍,才如有实质地感觉到,自己的确在成子言身旁待了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谁都没有提过当初那份所谓的合同,也没有刺探彼此的过往,甚至连最初堪堪让他们维系在一起的那些幼年回忆他们也很少再提到过了。 他好像不知不觉中就被成子言带着脱离那片湮没他太久的黑暗,半个身体都被暖阳笼罩到,暖得他忘乎所以、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个多么不堪的人,也忘了自己仍是一双腿都陷在泥淖里的。 然而晚风一过,刺骨的寒意便打碎了他不切实际的思绪,冷静又真切地让他再一次明晰成子言与自己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 柯迟走回去、拿出钥匙尽可能不发出多余响动地打开门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用手掌支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的Alpha。 ——他好像是在等自己。 柯迟愣了愣,动作极轻地换好鞋、关上了门,又将凉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小心地朝成子言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在向成子言移动,但脑子里还没想好要怎样叫醒成子言。 所幸,不用他踌躇成子言便有所察觉地醒了过来,神色稍有些茫然地看了柯迟一会儿,才疲惫地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却没质问他为什么会回来得这样晚,柔和的语气里带上一点困倦的沙哑:“回来了。” 柯迟抿着唇,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下才小声问他:“您怎么睡在这?” “阿拉昨天不是把我房间里的被子和枕头都霍霍干净了吗,脏的还没来得及洗,今天从公司回来也忘了要去买新的。”成子言朝他笑了下,温声解释了,又揉着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你去洗漱吧,我去给你温着牛奶,待会儿出来喝了再睡。” 他只字不提自己晚上等柯迟等到现在的事,但柯迟能看得出来,心尖柔软的同时又深感歉疚,成子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去了厨房。 柯迟洗漱得很快,换上家居服出来的时候成子言正在给牛奶锅里放糖、用玻璃勺搅匀。 他站在门口看了Alpha高大挺拔的身影,愣了会儿神才轻轻出声:“其实……可以不用等我回来的,这太麻烦您了,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我房间都被阿拉霍霍成那样了,还怎么睡?”柯迟走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但成子言仍知道他过来了,头也没回地笑着反问他,“睡你的房间吗?都没经过你同意,我怎么好进去。” “……这是您的房子啊。”柯迟声音小了点,“我没什么意见的。” 成子言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一点,虽然心下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坚持跟他纠正他的称呼和说话方式:“算了,已经很晚了,今天不想和你生气。” 他关上火,将温热的牛奶倒进瓷碗里,转身递到柯迟手里,抬手在他微湿的发尖轻轻碰了下:“怎么头发也不吹干。” 这举动有点超出柯迟预想的亲昵了,他眨了眨眼,脸上又有些热意腾起,忙垂下脸将牛奶喝掉,又将碗洗干净之后才跟着成子言回次卧睡下。 两个人还是跟昨天一样,各自睡一侧,但第二天醒来时柯迟却又发现自己靠在了成子言怀里。 这天早上没有阿拉来吵,柯迟先醒,但他却没有挣开成子言的怀抱,转头看了看沉睡中的Alpha和未全亮的天色,贪恋地放任自己还靠在对方怀里以企图让这点意外的亲近和暖意更延续得久一点,悄悄又闭上了眼,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额头抵在了Alpha肩窝。 成子言似乎毫无察觉,但下意识抬了抬手臂,给怀里的Omega又掖好了被子,掌心顺着他后脊安抚似的抚了抚,比起上次柯迟发高热时安抚他的动作要熟稔许多。 正文 “追着呢。” Chapter 41 一连几天柯迟晚上回来的时候都会碰到成子言在客厅等他,除却第一天不小心靠在沙发上睡过去,后面都是靠在沙发在看资料或者用电脑。 柯迟本想着他是处理工作,警告自己不要多想,但他回来之后没多久成子言便会收起在看的文件,放去书房又出来、去厨房给他温一杯甜牛奶,两人都不会多话问什么,只简单交谈几句。 成子言给柯迟温好牛奶看他喝完正要回主卧,被没反应过来的柯迟有些茫然疑惑地下意识问了句:“……不睡次卧了吗?” ——柯迟白天不在,也就不知道主卧的枕被都已经换上新的了,阿拉的公主床也被挪去了衣帽间。 但成子言低头看着他,突然就鬼使神差地忘了要和他解释主卧的情况,从而一颔首:“要的。” 然后顺水推舟地一起回了次卧睡下。 柯迟躺下之后又回味了一下两人方才的片刻怔忪才后知后觉地猜测到什么,这都过去快一个星期了……再怎么样,主卧也应该收拾好,能睡人了吧? 但他没有问,成子言也就不说  56 ,两个人揣着明白当糊涂,怀着各异的心思躺在一起,朦朦胧胧间不知是谁先翻动身体,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最后小心又轻缓地贴近了对方,交换彼此身上的温度。 成子言中途醒了一次,还不到四点,外面的天都没亮,怀里的Omega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他的脸轻轻贴在自己颈侧,温热的,柔软的发揉在下颌处,有些痒,但成子言没动。 他觉得自己还是困的、意识不清醒的,以至于身体领先于大脑意识地收紧了环在柯迟腰际的手臂,将Omega抱了个满怀。 怀里的Omega还是很瘦,但比起刚从醉色出来那会儿的状态要好了不少,覆着细腻皮肉的腰际也没那么硌人了,盈盈一搂。 柯迟连在睡梦中都是没有什么声息的,要不是此刻是万籁俱寂的时刻,几乎要听不清他清浅的呼吸声。 成子言醒了没一会儿又陷入了深眠,但他却莫名感知到一种餍足情绪,轻轻慢慢、却不容置喙地盈满了他跳动的心脏,悄无声息地烙印下独属于玫瑰的痕迹。 福利院那边的负责人回了消息,说是院长前段时间身体状况不太理想,但最近有所好转,让成子言不必忧心,也代院长谢过他的问候。得知院长的就医医院是在市一院,成子言心下便隐隐有了个底,没再多问,又找了个由头,以家里母亲的名义赠与了一批儿童文具。 虽然过程不太融洽,但成子言总算和谭忧达成了一点共识,定在了下周一晚上见一面谈谈。 因为得带着阿拉,成子言也没再多提和柯迟一起去附近景点看看之类的事,从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关交谈里,他能隐隐感觉到柯迟对此的抗拒,但并不明显,他也无从得知原因。 两人周末去了趟图书馆。 成子言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自己都感到些许疑惑,但柯迟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点点头应下,两人早上一起去楼下带着阿拉遛弯完就收拾好出了门。 周末的书店比平时的人更多,大部分都是来买教辅资料书或者娱乐刊物的学生,或者带自家小朋友来选购故事书的家长,二楼咖啡厅里也坐满了人。 两人从儿童读物区经过之后成子言才稍微明白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来源——福利院里的孩子虽然苦点清贫点,但不愁吃穿,可除此之外,便没有能力像正常家庭里的孩子一样能满足孩子们的需求、更没办法跟随这个快速更迭的时代去更换增添院里的新读物。 那时候成子言遗憾的,除了没法更好地改善小柯迟的生活环境,便是这个了,他每次去看柯迟除了一点零食之外,还会带一些绘本或者读物。 小时候的柯迟很珍惜他送的东西,尤其是书,过了好几个月少年成子言偶然问到的时候,会看到他跑回自己的房间,取出那几本书,书页角都捋得十分平整,就连封皮也都干干净净不沾一点灰,从页梁的痕迹也能看出他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少年时期的事对现在的成子言来说有些过于久远了,那些细碎的回忆也多少开始模糊不清,但那时候的感触与心情他却仍记得。 ——想把更好的给这个小Omega。 那时候的他很喜欢看到小柯迟收到礼物时欣喜得眸子弯弯的模样,澄澈干净的眼睛里都是最纯粹也最真挚的仰慕。 现在的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但更多的已经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化了。 ——想让他能不必有多余顾虑地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突兀闪入脑海的念头让成子言自己都险些一惊。 除了工作利益或者某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能力成果之外,他很少会主动去争抢,也很少有显得偏执的占有欲,无论是对身边的朋友还是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更应该说是合作伙伴的前男友。 但现在却有了这样一种超出他一贯性情的显出一点Alpha骨子里的强势占有的念头。 耳边的一阵嘈杂声打断了成子言的思绪,他回过神,柯迟已经不在原来的书架前了。他往旁边看了看,正巧看到柯迟蹲在一个抹着眼泪的小男孩身前,神情温柔而耐心地和他说着什么。 成子言放轻了动作走过去,走近的时候能模糊听到一点柯迟和小男孩的对话。 小男孩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前言不搭后语地和柯迟说话:“……爸爸说……Omega要乖,不能总是吵也不能总是任性,遇上事了也不要哭、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呜……” 柯迟动作很轻地用纸巾给他把眼泪擦掉,一只手还握着小男孩的手,安抚地捏了捏,语气温和地询问他情况。小孩伤心得厉害,又因为刚走丢而惊慌失措,柯迟耐心引导了许久才让他断断续续地说了母亲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带着他去了服务台。 成子言没有跟过去,只在原地等柯迟过来,所幸小孩的母亲也正在服务台焦急地说明情况,柯迟刚带着小男孩过去就找着了他妈妈,男孩妈妈还感激地和他道了谢。 柯迟最终还是没有挑什么书,两人并肩往图书馆外走的时候说到下午的安排,准备带阿拉再去公园和其他狗子玩。 成子言转头看着他,看他盈着温柔光影的漂亮眸子,对上他停下话语后略带疑问的视线,成子言脑子里空了一瞬,看着柯迟澄澈眸子里倒映的自己,开口说:“可以任性,也不用乖。” 柯迟心跳漏了一拍,怔忪一瞬后缓慢地眨了下眼,有些无措地转回脸,低低地应了声。 两人下午牵着阿拉去了另一个小公园,还带上了它的新玩具,刚到草坪上阿拉就迫不及待地在柯迟腿边绕来绕去,要他陪自己玩,全程连看都没看成子言一眼,成子言也不上赶着讨狗子的嫌,瞥了它一眼只询问柯迟的意思。 柯迟点点头,视线垂在阿拉身上,脸上带了些明显的笑意,应答的音量也比平日大了些:“可以。” 随即就拿着塑料球和阿拉去草坪上陪它玩了,成子言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 赵玉淑和姐妹旅行到一半终于想起家里还有只狗子,于是给儿子打了电话,了解了阿拉的近期情况还要求成子言开视频给她看。 “它现在在玩。”成子言往草坪上看了看,那狗子正积极地飞奔着去接柯迟丢的那只泡沫球,还不愿意简简单单地一口叼住,非得要用鼻尖颠两下、显摆给其他玩耍的狗子看看才  57 叼着泡沫球屁颠屁颠跑回柯迟面前讨赏。 柯迟等它跑到跟前便蹲下身,笑着摸摸阿拉的脑袋,另一只手从它嘴里接过球,转而摊开掌心,喂它一块牛肉干。 阿拉开心得要命,三两下嚼完牛肉干吃下,仍不觉疲累,用脑袋在柯迟掌心里蹭蹭,冲他“嗷呜”几声,再抬起一只前爪拍了拍地上那只泡沫球,示意柯迟再丢。 成子言看着Omega含笑的侧脸,眼里也禁不住漾起几分笑意,打开了摄像头,对准阿拉的方向,让自家母亲看她最牵挂的狗儿子。 “嗯?”赵玉淑看了看阿拉,精准地从一晃而过的镜头里瞥到了柯迟的背影,作为母亲的第六感让她察觉到什么,神情不变地出声说,“阿拉是不是跑远了——你把镜头往右移一下。” 成子言闻声便顺意把镜头按她的指示往右移了移,漫不经心地往屏幕里一看,才发现将柯迟的身影框了进去。他拿着手机的手指一顿,又不动声色地往回移了一点:“看到了吧?那狗子现在正玩得开心呢。” “我看陪着阿拉玩的那个男孩还挺好看的,看起来也和阿拉很熟,”赵玉淑说,“你们认识?” “嗯。”成子言没否认,但他现在不太想让自己母亲知道柯迟,垂眸将画面切到了前置镜头。 画面瞬间从绿草如茵的地面变成自家儿子的脸,赵玉淑露出个有点嫌弃的神情,直截了当地问:“你男朋友啊?” 成子言动了动唇,不知道要怎么和赵玉淑解释,便没说话。 “刚刚晃那一眼看着长得水灵灵的,肯定很多Alpha追吧?”赵玉淑睨着屏幕里的儿子,“看你那藏着掖着护着不肯说那样,我说怎么好不容易回国了,天天往外跑,干脆还不住家里了,害我跟你伯母聊天还叫她替你看着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相亲对象呢。你多少还是抓紧点机会啊,不然等以后后悔了,人说不定早就被别的Alpha抢到手了,哭都没你哭的地方……” 成子言哑然片刻,他望着柯迟逆着光陪阿拉玩的身影,那些困惑他已久的迷雾都仿佛在此刻被阳光拨开,让他不想再瞻前顾后,思虑良多,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心中所欲——他想将那一支玫瑰撷取回家,留在身旁,用最纯净的甘露和温柔的朝霞好好地养护起来。 他等赵玉淑煞有介事地给他传授完经验才轻轻一笑,落在草坪上蹲身给狗子顺毛的人身上的目光又定定地凝视片刻才仿佛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敛回:“追着呢。” 正文 迟到 Chapter 42 七点多的醉色还没有什么人来,乐队还在调试乐器设备,舞池里的灯也还没开,成子言进去的时候谭忧坐在吧台后面抽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成子言往店里扫了一眼便敛回了视线,在谭忧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了,屈指在她面前的玻璃台面上敲了敲:“谭老板。” 谭忧一撩眼皮抬眼看向他,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翘起点弧度,手指在手机侧边轻轻一按、锁屏倒扣在台面上:“成老板花这么大的价钱找我一趟,有什么就直接问,不然哪天又觉得是我不给面子,要轻易就拆了我这小本生意的店呢。” “谭老板这句话就有点太抬举我了,”成子言淡淡扫她一眼,“商圈扩建是必然,拆不拆是迟早的事,项目又不归我管,你大可放心,只是看在小迟的面子上好心提醒一句而已。” “你看起来倒是那些见色起意的Alpha里对Theia最上心的一个。”谭忧嗤笑一声,有点犯瘾地捻了捻手指,她并不需要顾忌面前这个Alpha的感受,便垂眼去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只咬了咬烟尾,尝到烟草碾磨在齿间的味道。 “谭老板倒也是我见过的干这行的Alpha里最有善心的一个。”成子言略略一哂,语气里竟还带上些笑意。 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但从高脚椅上垂下的一双腿却悄悄踩实了,看向成子言的眸子里也带上些将信将疑的探究:“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成老板哪里听来的糊涂话?” “能将那么大笔钱赠与毫无干系的福利院院长治病,恐怕没几个人能这么有善心了。”成子言眼神闪了闪,他心里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面上仍将自己的猜测用一种笃定事实的陈述语气说出来,紧盯着女Alpha的视线将她的每个细微变化都看在眼。 谭忧脸上的笑意倏地散了,她定定地同成子言对视几秒,有些意外地挑起半边眉:“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和你说了?” 成子言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神色不变地看着她,连语气都没有一丝波澜:“仔细说起来,也得感谢谭老板这么几年,多多少少对阿迟的照顾。” “得了吧。”谭忧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笑了一声,“是他说的吗?我能对他有什么照顾,当年要不是我那……一起,我可没那好心从那条破巷子里把要死不活的他捡回来。” 她话里含糊掉的许是某个与她有纠葛的人,与柯迟并不相干,成子言没有在意,注意力都落在了她最后半句话里。 这是成子言不知道的事情。准确来说,出国之后断了联系他就对柯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受他所托的朋友并不知道他是在意福利院的某一个人,只会偶尔和他说福利院还行,里面的小孩倒也没受太多苦,除此之外,他便没有别的什么消息。 他心下针扎似的泛起疼意,交握着放在吧台面上的手指一紧,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套话:“所以你才让他留在这里?报恩?” 谭忧没搭话,眯了眯眼打量了成子言片刻,才勾起个若有所思的笑:“他没和你说啊,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去医院捐钱那事相对这事,他可能更不愿意让你知道后者,我虽然自诩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好人,但做生意的也讲究个诚信守诺,这会儿和你说了,日后Theia回来我可不好交代。”谭忧叼着烟一笑。 “他不会再回这里的。”成子言脸色沉了一点。 “谁知道呢?”谭忧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乳白色的烟雾晃晃悠悠地散出,顺手将吧台橱柜里的那只香薰灯放到了台上。 成子言皱了皱眉,往后撤开了点距离。 “成老板还想再和我谈什么?”谭忧看着他,话虽客气,但语气里是明显的赶客的意 58 思。 “他腺体上的那个疤印,和你在巷子里带回他有关是吗?”成子言站起身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谭忧深吸了一口烟,低下头去看手机没看他,“不管是不是,你都找不到那个人,更别谈什么绳之以法。孤身流落在外的Omega,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等日后哪一天你厌弃他了,这些事情还会成为你抛下他的诸多理由之一。Alpha的山盟海誓,顶多能感动自己,也就只有愚蠢的小Omega才信以为真,实在是没必要在我这里假惺惺。”谭忧咂了咂舌,收声不再搭理他了。 她没有明说,但成子言已经得到了答案,也不欲多留,起身逆着涌入店内的Alpha人群,离开了醉色。 车里开了暖气,但成子言坐进去在黑暗里待了足足有十分钟都仍觉得手脚冰凉,冬日的寒意从体外直钻入了心脏,牵扯着他胸口抽痛不已,几乎要难以呼吸。 他简直难以想象柯迟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曾经看着趴在他膝头的小柯迟,温声宽慰他的身世,说什么,春天一定很后悔没有早点到来替他驱赶冬日。 可就连他自己,也是迟到的那一个。 实在是太迟了。 成子言回了公寓,这一晚上确定的事反复交叠在他脑海里浮起,他想起了太多的事。 想起在醉色第一次见面,柯迟在台上惊艳昳丽非常,寥寥几个飞吻就可以挑逗起整个舞池的狂热欢呼,却只在那一句“cause she is dead”陡然放空的眼神,还有那一句惹得他回去之后的当晚就做了一场旖旎美梦的“你们这些Alpha啊……” 如今都像一柄柄迟来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将残忍的真相带着尖锐疼痛扎入他的心腹,疼得他连呼吸都轻若游丝,嘲讽着他的无知。 他甚至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如果在柯迟被裴绝算计的那晚,自己回绝了余攸的热烈邀请、又或是对仅凭着直觉向他求助的Omega置之不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或者在他与柯迟阴差阳错地定下包养关系的那晚,如果自己迟出去了一步,又抑或是被他一副故意做出的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模样给糊弄过去,会是什么样? 成子言不敢再假设、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处在柯迟的角度想一想都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窒息感,那么柯迟呢?在那样水深火热的环境里挣扎了那样久的柯迟呢? “啪嗒”一声脆响打断了成子言的思绪,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正对上开门进来的柯迟的视线。 Alpha猛然抬头的动作有些大,柯迟反手关上门,注意到他布着些红血丝的眼睛,险些吓了一跳,又愣了愣才低头去换鞋,然后小心地往成子言的方向走近了些,询问的声音很轻也很柔:“您怎么了?” 在今天之前,成子言每每听到他这样一句用敬称的话,都会感到心口闷堵,心头涌上说不清楚的躁郁。 但现在,仅仅是一个“您”字,都让他疼得几乎要尝到自己喉腔里溢出的血腥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些都是柯迟如履薄冰地在各式各样的向他展露着最恶劣欲念的Alpha之间辗转数年、艰难形成的一套能勉勉强强让自己免于被伤害的慎微态度。 成子言闭了闭眼,将那些繁杂心情都强行压了回去,尽可能温和地对柯迟露出个笑容来:“没事,公司里有点烦人的事——我去给你热牛奶,你先洗漱。” 他说完,没等柯迟的反应便有些急切地站起身、往厨房走,看起来像是在躲避柯迟,可他的语气和眼神却只让柯迟感到些许疑惑。 柯迟呆在原地愣了会儿就进次卧去洗漱了。 今天店里新来的服务生业务生疏,给客人上菜的时候摔坏了菜碟、油也溅到了客人衣服是,他去帮忙赔礼道歉的时候被要求赤手收拾碎渣,不小心给食指上划破几道血口子出来,见此客人也不好再发脾气,便摆摆手说算了,让他们再上了新的去。 回到后厨时,新服务生又感激又愧疚不已,抽空跑出去找药店买了创口贴回来,冬天凝血快,现在回来再看也差不多结痂了,只是洗漱时沾到水还是有些疼。 柯迟不想让成子言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让他看到伤口,出来的时候手指缩在衣袖里从成子言手里接过盛着牛奶的碗,成子言今天似乎也有什么心事,有些出神,也就没注意到他这一个小小的异常。 晚上两人还是回了次卧睡,柯迟躺下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没底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再贪心和成子言靠得这样近,但又品到些带着丝丝密密甜意的欢喜。 但今晚他还没入眠,便感觉到腰际环上一只手臂,轻柔地微微用力将他带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柯迟怔了下,没有挣开、也没有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直到Alpha温热的鼻息洒在他颈后。 “受伤了?”被子下,成子言的手指摸索着去握他的手臂,小心又克制地想找到他的伤处。 柯迟呼吸一滞,没想到他会发现,但又实在不想说,便没吭声。 “我闻到你的信息素了。”成子言的声音有点无奈,“但你的后颈周围又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他说话间,已经准确地拢住了柯迟的手,摸到他食指上那一个创口贴,轻轻碰了下便缩回了手指,只虚虚地将他的手拢在掌心。 柯迟只觉得脸上又浮起热意来,却也无法再接着隐瞒,只低声讷讷解释:“不小心划伤了一点……不严重。” 成子言没坚持要看他的伤口,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搂得紧了些,低柔的声音混着Alpha沉稳好闻的乌木香气落在柯迟耳畔,带起一阵酥麻: “下次要和我说,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处理伤口?” 柯迟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不自然地动了动耳朵,悄悄将脸往被子里埋了些,掩住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唇角,只轻轻应下一声“嗯”。 正文 打算 Chapter 43 院长例行去做化疗那天柯迟请了假过去,他还是没有进病房去看院长。 病房的门开着,能隐约听到她和院里的其他老师聊天的声音,听起来状态还不错,柯迟悬起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59 。不过从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志愿者女孩那里得知的消息,院长本家的人不愿意捐助骨髓、做配型手术,说是一早就断了来往,而目前在骨髓库里也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 柯迟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静坐了许久,望着洁净无尘的走廊有些出神,他在之前去献血的时候就试过了,没有配型成功,目前能做的,也只有等合适的骨髓捐助者。 可是从骨髓库里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几率实在太低了,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等到,医院能做的也只有通过化疗尽可能减低病发频率和恶化速度。 病房里的交谈声似乎停了下来,柯迟回过神,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匆匆起身准备从楼道离开,他心事太重,以至于没注意到转角处往上走的人,没来得及避让便撞到了对方身上。 “不好意思。”柯迟心下一惊,致歉的话已经先于思想脱口而出。他忙直起身想要后退两步,但他脚后就是楼梯,险些被绊倒,倒是眼前的人动作敏捷地拉住了他,他才堪堪借力站稳。 “没事,没撞疼你吧?”眼前的应该是一位Omega,柯迟能闻到他身上散出来的清浅Omega香水的味道,应该是某种水果,甘甜却不腻,反倒有种舒逸的清朗。 柯迟摇了摇头,再一次和他道了歉,此时才抬眼和对方对视上。 面前的Omega比他要高一点,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都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修养与矜贵气质,即使他才是被撞到的那一个,也没有咄咄逼人索求什么赔偿,反倒含笑地用一种善意而温和的视线看了看柯迟,出声问他:“您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大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柯迟有些手足无措,囫囵别开了视线。 Omega点点头,对他又轻轻笑着一颔首,便错开身往楼上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听到他已经先行几步的同伴发现了他的停顿,折返回来叫他。 “宁安?怎么了?”女士优雅温柔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 “刚刚不小心撞到那位先生了,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Omega好笑地抬起脸看她,冲她摆了摆手。 “你呀,在外面那么久才回国一趟,真是一点都不急着见爸妈和我么?小没良心的。”女士笑着嗔他一眼,话虽这样说,语气却能听出浓浓的纵容与溺宠。 提及自己,柯迟也下意识转脸看过去,正好对上那位女士的看向他的视线,女士朝他歉意地笑了一下,便将视线又移回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走向她的Omega了。 柯迟对那位Omega先生没什么印象,但那位女士他上次去做骨髓配型抽血的时候有遇见过,听旁边的护士聊天说,她是市一院院长的女儿,据说家里还有个全家都宠着的小儿子在外读书,小儿子随他母亲姓,姓景,很好听的姓氏。 柯迟被她这样温温柔柔地一注视反倒感到一些无地自容的窘迫,没多留,囫囵一颔首便转身往楼下走了。 他只请了下午的假,晚间还得接着回餐馆工作,从市一院离开的时候他似乎瞥到停车场入口有辆有些眼熟的车,但他要仔细看时,那辆车已经驶入医院了,柯迟也没有多纠结,在寒风里拢了拢自己的衣领,缓慢地吐出一口热气,匆匆赶回餐馆了。 柯迟晚上回来的时候成子言也似乎才回来没多久,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是早上出门前的那套,他听到柯迟开门的声响也没有多少意外,只是脱下外套后随意叠起放在沙发上便直起身朝他笑笑:“回来了,快去洗漱,记得把头发吹干。”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和往常一样抬步往厨房走,去准备温牛奶给柯迟,这一份温柔已经延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柯迟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接受,微红着脸点点头,轻轻应一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似乎嗅到了成子言身上的一点极浅的消毒水的味道,因为这味道不重,所以只是偶然一闻,柯迟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便只剩下Alpha脱掉外套之后身上的信息素香气。 洗漱之后,两人都一如既往一起回了次卧睡,仿佛谁都没想起来明明这套公寓里还有个主卧的存在。 黑暗里,成子言轻车就熟地抬臂揽过柯迟的腰身,轻轻带着他抱进自己怀里,美名其曰抱团取暖,说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开会让冷空气窜进被子里,会让人着凉生病。 柯迟没说信不信,只顺从地靠着他,但始终都不敢翻过身让两人面对面,只有两个人都陷入沉眠时,他才会小心翼翼地、在睡梦中悄悄地翻身面向Alpha,然后极轻地倚进他怀里。 成子言环过他腰际的手轻轻拢起他的手,在他手指上之前那道伤口的位置轻轻抚了抚——冬天伤口好得慢,Omega体质也不如Alpha,过了快三个星期柯迟食指上那道被划破的伤口才落痂,但新长出来的皮肤仍能清楚辨认出是伤口愈合之后的痕迹。 伤口的主人自己都不在意这个小伤了,但睡在身旁的人却每晚都要小心翼翼地抚摩片刻,却又不说一句话,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仿佛他才是这个伤口的制造者一样。 这样的态度让柯迟受宠若惊,也让他患得患失,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忽视掉成子言对他的温柔,也知道自己已经完全陷了进去,那些在他心底被他自己警告过千百次的贪恋心情,每晚都会被黑夜释放,被Alpha温暖的怀抱滋养着疯长。 玫瑰喜光,不耐积水。 柯迟甚至克制不住自己这一点出自骨子里的渴求,仍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飞蛾扑火似的再次扑入这片光亮,即使他在未知的某一天也终将会被灼伤。 “已经好了,”但他还是没有挣开成子言的手,只是顺从地任Alpha温暖的手掌拢着自己的,小声地和他解释,“其实只是小伤。” “再小的伤都会疼。”成子言轻声道,“你要是什么时候任性朝我发发脾气、撒撒娇,我倒没这样担心,总怕你忍着不同我说。” 柯迟耳尖一红,盯着黑暗里看不清花纹的墙面嗫嚅片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前在他面前一贯是温和尊重、将两人的关系拿捏得恰到好处的Alpha,如今会冷不丁地冒出这样几句极其暧昧亲昵的话语,他也并不求柯迟的及时应答,仿佛只是要向他传达某种态度讯息。 柯迟怕自己得寸 60 进尺地贪求更多,便从不肯往这方面多想,也不敢给予任何回应,他怕自己稍有不慎,就牵连着这个唯一对自己好的Alpha也陪着自己坠入深渊,他不敢,也不能。 “我妈说,她今年打算在外面旅行过年,”成子言不知道他现在所想,见好就收,没再就着刚刚的话题继续下去,不动声色地岔开了,“原本的计划是这个星期回来的,现在推迟到了下个月,她路上又结识了新的朋友,便懒得再管我和阿拉,叫我们自生自灭。” “那……不回去过年了吗?”柯迟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某个暗示意味,愣了愣。 “嗯,我祖父和外祖父他们今年都不跟我们家一起聚,初一的时候过去一趟就好了。”成子言将他的手捂热了才放开,“所以阿拉还得再多烦你一段时间。” “阿拉不烦……它很乖的。”柯迟小声替阿拉辩驳道。 “那也就是对着你撒娇的时候才装乖。”成子言不置可否地笑笑,又问他,“你除夕的时候也要工作吗?” “嗯。”柯迟下意识就应了声,但他立时想起,成子言这一番话的意思,似乎是要留在公寓和自己一起过年,可他并不敢对自己的盲目猜测有多余自信,于是只轻声找补回来一句,“不过可以调班之类的,看怎么安排,除夕应该会比平时提前一点时间。” 工资也要高一点。柯迟心里这样默默想,但是不敢说出来。 成子言沉吟片刻,只应声表明自己知道了:“按你自己的习惯来吧。” 柯迟应好,但心下还是忍不住开始寻思要怎样和经理陈珏提一下提前请假走的事,可是除夕夜又会特别忙,本来就已经有提前要在那一天请假的同事了,他再去,会不会不太好……? 他还没有想好要和经理请假的理由,又忍不住想起了最坏的状况,如果,如果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请假提前回了公寓,可是成子言又要在公司和同事聚餐、并不会那样早回来,要是让子言知道了,也会给他带来困扰…… 柯迟在胡思乱想中倚在成子言温暖的怀里沉沉睡去了,最后也还是没有挣扎出个正确抉择出来,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耳边响起一句极轻、声音极熟悉的: “阿迟,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正文 月季 Chapter 44 柯迟早上直到出门时都还在迷迷糊糊地思索昨晚他陷入沉睡前听到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他悄悄抬眸试图从坐在对面喝豆浆的人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时,又什么都瞧不出,成子言甚至没有再提过任何一句有关除夕夜安排的话,这愈发让柯迟觉得那是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也就压下了心底好不容易稍有勇气冒出来的想要询问的芽。 周末的天气似乎都要比工作日晴朗些,但冬季的早晨还是冷得让人不想出门,柯迟平日的工作都是早出晚归,成子言有意让他多休息会儿,便先起床带着阿拉出去遛弯,待他们回来时,柯迟也已经由于养成的生物钟起来在厨房准备两个人的早餐。 听到敲门声,柯迟便熟稔地将火关小,转身出去,刚拉开门,就感觉到一捧花被怼到了身前。 似乎是玫瑰,层叠交复着绽开的深红花朵簇拥在以满天星做点缀的淡黄纱质包装覆裹中,剔透的晨露从花瓣边沿滑入花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稍微凑近就可以嗅到纯净的淡香。 “把春天提前送给你。”成子言取下口罩,朝怔忪的柯迟露出个笑容,盛着柔意的眸子里映着的都是面前这个Omega的模样,因为刚跑完步的缘故,让他说话间还有些微的气喘,落在耳畔有些本人全然注意不到的性感。 柯迟回过神,明明是寒冬,他却觉得脸上微微发起烫来,在阿拉试图从他腿边拱进房间里时下意识后退几步让开了路,踟蹰一瞬还是倾身抬起手从成子言手里将那捧花接过了。 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动唇询问的声音很轻:“是玫瑰吗?” 话音未落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未免有点自作多情了。 “不是。”成子言反手将门带上,脱掉身上沾着寒露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换鞋和柯迟一起进屋。 “啊。”柯迟点点头,脸上的热度褪下去了一点,不由自主加快跳动的心脏也在瞬间往下坠了毫厘,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暗嘲自己的多此一问。 “我们这边地理位置太靠南了,温度相较于北方要高一点,玫瑰很难养好,一年也只开一次,外面的花店卖的玫瑰其实都是月季。”成子言没注意到他小心藏起的一点失落,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一边解释一边往柯迟这边走。 柯迟眨了眨眼,抱着花的手指忍不住隔着包装轻轻摩挲了一下花茎:“这样呀。” “我后面两个月应该要出差一次,”成子言抬手在花瓣上轻轻拨了下,抬脸眉眼含笑地同柯迟道,“给你带真的玫瑰回来。” 柯迟和他对视片刻,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突兀地加快了跳动,一下下地敲击在他胸腔,敲得他难以抗拒这一份悸动,难以抗拒地让心底已经生出芽的贪婪杂念又被这份温柔滋养着疯长出茎叶。 柯迟眼睫颤了颤,局促地低下了脸,不敢再和成子言含笑的眸光交汇上,薄红一直从他耳垂蔓延到白皙脖颈。 “那、那要把花放到花瓶里吗?”柯迟眼神飘忽,没话找话地出声。 “你喜欢的话,就放吧。”成子言看着他,能从他习惯性抿成一线、想藏住笑意的唇角和飘忽的视线感觉到他的羞赧,比他怀里小心抱着的花还要动人。 柯迟点点头,拆开包装将月季一支支地放进花瓶里,又小心地把即将要枯败的迷迭香拿出来放在垫好餐巾纸的桌面上,怜惜地替它们将欲落的枝叶都细细摆好。 阿拉喝完水、闻到花香便颠颠地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企图往桌上探,被成子言做手势喝退了,阿拉甩了甩脑袋,翘起后腿挠脖子,甩了成子言一身毛,作案后迅速跑回柯迟脚边趴下。 成子言瞥了眼这只暗搓搓憋坏的狗子,又有点想把它送去宠物店寄养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帮着柯迟一起收拾花,看他有点舍不得将迷迭香丢掉,便出声问他要不要做成标本书签或者香囊。 柯迟弯了弯眸子,轻轻摇头说不用,“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把  61 它们养在花瓶里,其实都活不了太久。” “嗯,”成子言颔首,目光垂在他侧脸上,语气自然地问他,“你喜欢什么花?正好周末,可以去花鸟市场看看。” “我也不知道。”柯迟听到他的问话,抬脸看向成子言,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茫然——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就连谋生都是问题,又哪里会有闲情逸致去养花养草,更别提了解有哪些观赏性花卉和植物。 成子言哑然一瞬,顿时想起他之前去醉色时和谭忧的一番谈话,心尖又漫上丝丝缕缕的一点疼意。 “那下午一起去看看吧。”成子言轻声将话题带过了,手指轻轻圈在柯迟腕间,稍稍用力牵他一起往厨房走,去盛他做的两人份的早餐。 趁着阳光好,客厅里的纱帘都拉开了,淡金色的光如水般淌进房间里,在水晶吊灯上映出粼粼的光。 阿拉现在愈发黏柯迟,但凡有柯迟在,必定连正眼都不给成子言一个,趴在柯迟面前距离他一米的位置,用鼻尖顶泡沫球抛给柯迟、又让他抛回来自己用嘴咬住。 成子言看着他和阿拉互动,时不时在阿拉兴奋地叼走柯迟奖励给它的牛肉干、用舌头舔他手心后将湿纸巾递给柯迟,让他擦手,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漫无目的,无须斟酌遣词用句、也无须担忧出口的话语会引起对方的不虞或者会冷却双方之间好不容易才软和至此的相处氛围。 “你想回去看看吕院长吗?” 成子言自认为自己的语气已经算得上轻松自然,但柯迟还是冷不丁的心下一颤,悄悄绷直了后脊,目光垂在用鼻尖把泡沫球抛给自己的阿拉身上。 他没有立即回答,唇角的笑意也犹在,但成子言看着他蓦然黯淡下的眸光就深知自己问错时候了。 ——他还是太心急了,不应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主动在柯迟面前提起院长,哪怕他知道柯迟并不是像他数月前在醉色初次遇见柯迟没多久时、口中所说的那样不在意院长。正相反的是,柯迟几乎耗尽自己所有回报给了吕尘,以至于恨不能以命换命的地步。 成子言知道吕尘对柯迟的重要性,但不愿意柯迟这样将所有的责任与重负都扛在他自己的身上,哪怕柯迟只是偶然向他透露只言片语,他都能顺水推舟地和他一起商议对策、陪他一起去解决疑难,牵着他慢慢从困扰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走出来。 但是没有。 尽管柯迟现在已经没有试图要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再回到一开始泾渭分明的状态,他也依然不愿意试着多袒露一点心防,更不愿意多依靠他一点。 “等以后……有机会的吧。”柯迟应答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没有透露丝毫情绪,给阿拉喂饼干的动作也没有半分停滞。 “阿迟。”成子言心中一紧,略微倾身往柯迟的方向移了移,忍不住出声唤他。 “嗯?”柯迟应声转过头看向他。 成子言眉间微蹙,他盯着柯迟的眼睛,语气有些过分慎重地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同我说。我之前和你说过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你在我这里有不必字斟句酌、有可以肆意任性的特权。” 柯迟愣了愣,下意识揣测成子言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因为成子言的话而心乱不已,出乎本能地想要逃避,原本平稳清浅的呼吸节奏也乱了。 “我前两天问了福利院的负责人,她说院长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不过最近好些了。”成子言的目光紧锁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只字不提他其实去过一趟医院、也知道院长的真实情况的事,“我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她,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柯迟听着他徐缓的话,将信将疑地把悬起的一颗心又放了回去,心想成子言或许没有查到什么东西,方才冷不丁的问话也只是偶然。 但如今的他即使离开了醉色也仍然没走回正轨,他连独立的能力都尚且不足够,此时也不过是借着成子言的善意苟且生活着,更达不到当初院长对他的期望,他不愿意院长为他难过,也自觉没有这样的颜面能回去再见一次院长。 成子言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但能明显看得出他的无声抗拒,因而轻声自然道:“不过接近年关,公司的事挺多的,可能没办法抽时间亲自过去看看,等忙过了,我再问你。” “好。”柯迟勉强扬起唇角笑了笑。 成子言悄悄松了口气,只觉得某种隐忧在这段时间的松懈轻快相处中又慢慢浮了出来,柯迟不肯向他袒露更多,他也不能再和之前一样去逼他。当务之急,他得先把最阻拦柯迟能卸下重任、走往未来的障碍先清除掉。 两人下午去了一趟花鸟市场,成子言再也没提过回福利院相关的事,两个人一边看各类培育的景观植物,一边时不时交谈几句问对方的意见,仿佛上午的那片刻凝滞的气氛又在此刻被不约而同地抛开了,他们又默契地悄悄找回原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定位,不敢多僭越一步。 冬季正是蜡梅盛放的季节,还未靠近便已闻其幽香馥郁,枝头还沾着一点雪,像是刚摘下来的,绽着傲骨冰肌之美。 两人连着瓷白花瓶要了几支蜡梅,成子言本想着顺便多买些常青的盆景植物回去,但想着家里这段时间还有只拆家的狗子,便问了柯迟的意见。 在店家的极力推销下,柯迟不好意思拒绝他的热情,用指尖小心地在含羞草的叶子上碰了碰,果然见那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在被触碰后就缓缓合拢了自己的叶,水珠迅速从它的叶脉滑落,像它的名字一样,让柯迟感到些新奇。 成子言看他喜欢,便准备让店家装起来,但柯迟直起身来轻轻摇了摇头,歉意地对店家笑了下,成子言也没多问,替他回绝了店家便自然地抬手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下一家看。 “它的叶子太嫩了,我养不好。”柯迟小声向成子言解释。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温厚手掌传来的温度,Alpha还小幅度地用指腹替他蹭掉了手指上触碰含羞草时沾上的一点露水和灰尘,这样无声的亲昵让柯迟忍不住又有点脸热。 “没关系,我们一起养。”成子言说,“不过得挑些好养的,不然阿拉两天就给霍霍干净了。” 柯迟这次没好意思替阿拉辩驳,闻声只点头应好,一直没舍得挣开成子言牵着他手腕的手。 正文 除夕 Ch  62 apter 45 除夕那天,柯迟还是向陈珏请了假,提前了两个小时下班,好在整个店里的人家住这里的其实都想着要提前,也算人之常情,陈珏也要提前回去和妻儿团聚,大方地给他批了假,把奖金和年终提成都放进了红包里拿给他。 以往的除夕夜,柯迟都是留在店里和不回家的几个同事一起在打烊后吃一顿团年饭,今年是第一年提出要提前走,店里和他熟识的几个同事都有些意外和好奇,但知道他的性格,倒没多问,互相道了新年快乐。 这个时候还不到九点,天已经黑了,但路上却是灯火如昼,行道树上都挂着鲜亮的红灯笼,用彩灯做成的生肖像立在转盘中的花坛里,“新春快乐”几个大字缀在一丛花叶假连翘间向过往的每辆车和每位行人都传递着美好祝愿。 偶尔有几户人家的小孩许是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偷偷朝窗外放了几响烟花,在寥廓的夜幕里绽开斑驳的亮色,零落作响,埋下凌晨时的热闹引线。 就连清冷的空气里都淌着一股门窗里溢出、交织起来的年夜饭的柔软香气,还有家家户户共同放着的春节联欢晚会的声响隐隐约约地飘到耳畔,勾起人心中暖意。 柯迟轻轻呵出一口气,听到一点响声,于是驻足树旁,抬头看天空里跃起的绚烂焰火。 他知道自己今天请假提前离开是有些冲动草率的了。 明明成子言那一天偶然提了一句之后就再也没说过除夕夜的事,明明那一句“想和你一起过年”也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但他还是请了假,像所有急着归家的人一样,朝那个他心生眷恋的地方而去。 只是他的步履没那么急,他的心情也没那样雀跃。 他从来都不认为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敢作此奢望。 他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假想着浮现出走进公寓里、打开门时,那个如今对他分外温柔的Alpha会坐在沙发上,含笑地对他道一句“回来了”,这样的画面。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轻轻摇了摇脑袋把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甩了出去。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这是他在过去的几年里摸爬滚打过来之后深谙的道理,把凡事都预设成最糟糕的状态,那样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让他的心情跌到哪里去。 今天的柯迟也迅速让自己的状态调整成为这样。 他想,成子言今天应该会留在公司参加年会,或者和关系好的朋友出去吃饭,又或者是得回祖父外祖父那边一趟,总之他回去之后公寓里应该是没人的。 黑暗对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柯迟忽视掉自己心底想到这种最糟糕情况时的一缕怅惘,又想阿拉现在是否在公寓,如果在的话,得赶快回去才行,阿拉不喜欢四周都是黑的,它会紧张,还会害怕。 今天是除夕,可以多拿一块牛排给阿拉吃,明天不用上班,也可以陪它多玩一会儿。 但如果阿拉也不在…… 柯迟胡思乱想之中不知不觉加快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那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只有他一个人。 柯迟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呼吸间,寒冬的凉意从他喉间沁入,浸透心肺。 他有些茫然地顺着天空里绽开的声响抬头望了一眼,看那些寥寥无几的孤独烟火,揣在兜里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有些凉,他本来还想过,拿到奖金要买点什么送给成子言做新年礼物的。 他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挑挑拣拣出他觉得最珍贵的,也根本够不上格送给成子言。 原本由于新年而被感染得飞扬起来几分的心情又跌回了地面,柯迟嘴里凉得发苦,只能机械地走动着,往他如今仅有的、成子言慷慨给予他的一方栖息之地。 他在胡乱猜想里心如止水地回到公寓,站在门口从兜里拿出钥匙的手都有些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钥匙对了几次没对上锁孔,这样的动静有点大,如果成子言在的话,想必已经过来开门了,柯迟拿着钥匙收回手,捏在指尖摩挲了下,几秒钟的停顿像是在等待,除了声控灯暗掉之后的一片黑暗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柯迟垂下了眼,这次钥匙很顺利地插入了锁孔中,轻轻往左一拧,门开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几乎是把客厅里能开的灯都开了,光亮得让已经迅速习惯了黑暗的柯迟忍不住侧了侧脸。 他再抬起脸时,脑海里空白一片。 电视机里传出春晚小品的声音,客厅里并没有人,但餐桌上摆放着一只圆形木质菜板,旁边是一只装着饺子皮的玻璃碗,还有一个白瓷碗的清水。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能隐约听到一点声响,似乎是阿拉乌乌的吠声,但也有切动什么物什时的声响,然后是成子言有点恼而忍不住拔高音量的声音:“阿拉你走开点,守着我做什么?” “这不是给你吃的,今天你已经吃过一块牛排了,没有多的了。哎哎,撒嘴,你咬我裤脚也没用,待会儿给你妈打电话叫她把你领走。” “别在这和我装可怜,你小迟哥哥吃这套,我不吃这套。去吃你自己的狗粮,别在这看着,待会儿毛掉碗里小心我收拾你。” 柯迟眨了眨眼,反手关上门时还有些不真实感,怔怔地换了鞋,连走向厨房的步子都小心而轻缓地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他甚至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过分美好过分真实、但终将会破碎的梦,以至于他连呼吸都悄悄屏住了,直到他站到厨房门口,看到系着围裙的成子言的背影。 Alpha身量高大,身上已经是洗漱之后穿的棉质家居服,那条围裙穿在他身上有些违和,但又有种滑稽反差的可爱,他剁肉馅的动作并不熟稔,但也不算笨拙。 可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像一场梦了,以至于柯迟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好半天都不敢轻易动作,也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不留神,这场梦就会清醒过来。 阿拉敏锐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发怔的柯迟,果断地抛下这个油盐不进的Alpha人类,飞快地窜到柯迟面前,抬起两只前腿要他抱。 柯迟习惯性地蹲下身,任它把前腿搭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手揉揉它的大脑袋,目光  63 却还是一瞬不瞬地落在成子言身上。 成子言听到响动,也转过了头,他手上还沾着肉末,像是没料到柯迟会提前回来,意外的同时眼里带上惊喜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柯迟专程为了自己才提前回来,但只要柯迟愿意靠近自己、不会一直退缩回他原来的封闭世界之中,他就能走完两人之间间隔的所有路,直到抓紧柯迟的手,带着他走进阳光里。 “回来了。”成子言笑着一颔首,想朝柯迟走过去,但一低头发现自己手上都还是脏的,便没动,只说:“我还没弄好馅,本来是想包完饺子煮好等你晚上回来吃的,那你要先休息一会儿吗?还是一起包饺子?” 他的话同柯迟最开始下意识否定自己的那个猜想一模一样,让柯迟忍不住眨了眨眼,又目不转睛地看了成子言片刻,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这不是幻象才有些结巴地应成子言:“啊……一起、一起……包饺子吧。” “好。”成子言弯了弯眸子,“那你先换个衣服吧,等我一会儿。” “嗯。”柯迟站起身来,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成子言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深怕自己转身回卧室洗漱换衣服出来,这一切一切超出他最初预料的景象都泡影般消失,四周空寂黯然,只剩下他自己。 “怎么了?”柯迟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而专注地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成子言有些疑惑,出声询问他。 “啊,没事,”柯迟飞速眨了眨眼,这才微红着耳尖后退一步,神思不定地喃喃重复,“没事。”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成子言,这才拉开阿拉扒拉在他腿上的爪子,又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耳朵,完全忽视了阿拉亮晶晶向他讨肉吃的眼睛,起身回次卧洗漱。 阿拉迷茫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生气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高兴地回了客厅,蹲坐在落地窗前,郁闷地扬起脑袋,开始对月“吟唱”,如泣如诉。 但成子言此时心情很好,懒得理它,柯迟在次卧洗澡也听不到,千家万户都聚在一起热闹地团聚着,没人能感受到阿拉此时的哀怨。 柯迟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看到成子言坐在餐桌旁等他,竟然莫名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在成子言对面坐下的时候才觉出一点真实感。 成子言没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柯迟也没问他为什么没参加公司年会或者和朋友聚会,两个人只是就着春晚这个背景音包饺子,时不时就着步骤问题探讨几句。 因为只是两个人自己吃,饺子不多,下锅煮好的时候也才十点钟,两人就着简单的蘸料吃了一顿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极佳的年夜饭,然后一起盖着毛毯窝在沙发里看春晚。 阿拉寂寞地蹲在落地窗边生了半天的闷气,被两人吃饺子时的香气勾得毫无骨气地夹着尾巴窜回了桌下,成子言和柯迟都一人喂了它两个,阿拉吃完咂咂嘴,便趴到茶几边的地毯上开始打盹。 成子言给该发新年祝福的朋友同学同事都提前发了祝福消息,又抽时间给赵玉淑打了个视频电话,但母子俩没聊多久,赵玉淑还在参加什么篝火晚会,敷衍了成子言几句就挂断了通话,连阿拉都没想起来要看看。 两人原本中间隔了一人的距离坐着,腿上也规规矩矩地盖着毛毯,后来看着节目,偶尔谈笑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将距离缩短,成子言转头时能很清晰地看到柯迟细密的睫毛,还有那双澄澈而干净的眸子里细碎的光影。 新年的焰火在倒计时里从四面八方腾升入天穹,绽开一片花海,连深邃的夜幕都被照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穿过双层隔音玻璃也能感觉到隐约的震动。 “新年快乐。”成子言看着柯迟,声音温柔低沉。 柯迟也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声转过脸,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焰火,映着屋里暖黄的灯光,映着面前的Alpha俊朗英气的面容。 他动了动唇,眼里的光影斑驳出笑意:“新年快乐。”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以至于能感觉到彼此的温热呼吸交换着落在鼻尖、落在唇角、落在眼角眉梢。 谁也不知道他们原本的距离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寓会在此刻突然跳闸,整栋楼都陷入了一刹那沉默的黑暗之中。 窗外的烟花依旧绚丽夺目,但似乎谁都无心欣赏,有谁微微低首,有谁轻阖眼眸,玫瑰与乌木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散出,他们温软的唇也轻轻触碰在一起。 正文 守岁 Chapter 46 他们像两个初学者,若即若离地一下下碰着对方的唇,而后贴合在一起,试探而小心地交缠舌尖。 两人身上不由自主溢出的信息素让阿拉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而后果断地站起身,夹着尾巴跑进主卧了,从鼻腔里喷出几口气,用脑袋顶着卧室门把所有的信息素都阻隔在外了,它难得一次十分懂眼色地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主人。 柯迟习惯性地抬手勾住成子言的肩颈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下意识阖上的眼睫颤得厉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往Alpha的掌心抚在他腰际触碰他的地方涌去,带起酥痒的热意。 房间里的灯又重新亮起的时候,两个人身上搭着的毛毯已经歪歪斜斜地滑落一半在地上,成子言的衣领被柯迟无意间揉皱了,他腰际的家居服胡乱地撩起堆在胸口处,露出一截劲窄白皙的腰身。 被灯光打断的亲吻在两人的仓促喘息间中止,柯迟略微睁开眼,脸上发热得厉害,视线怎么也不敢上移往成子言的脸上看,飘忽不定地落在Alpha肩颈处被他揉皱的衣服时又被烫似的慌乱转开目光焦点,按在成子言肩上的手也悄悄地松了力度,收了回来。 成子言耳根也泛起一点热,但比这更要命的是他作为Alpha的生理反应。 他顿了顿,垂眼动手替柯迟将衣服拉好,又轻咳一声,掩饰什么似的往后坐了坐,低哑询问的声音愈发显出欲盖弥彰的意味:“咳……已经十二点了……要、要休息了吗?” “啊,好……”柯迟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动作到一半又突然意识到唇上还留着面前这个Alpha的气息,方才的短暂厮磨间Alpha还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 柯迟脑子里轰的一响,仿佛所有清明理智都随着除夕夜的烟花被放掉了,让他又羞又怯,恨不能马上缩回一个只有自己 64 的小房间。 所幸这时的成子言比他要稍稍多留存了一点清醒意识,主动起身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又把重启的电视机也顺手拔了插头。 房间里重归于黑暗时,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各自悄悄松了口气。 借着窗外的光,柯迟能清楚地看到成子言轻轻走到自己面前、朝自己伸来的手,听到Alpha清嗓后温柔低沉的声音:“睡了吧?” 柯迟眨了眨眼,先是抿着唇略微颔首,随即想起现在的两人其实都不能完全看到对方的细微动作变化,便忍着跳动声过响的心跳震动,轻轻“嗯”了声,抬手放到了他掌心里,被Alpha拉着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回了次卧。 两人就着次卧的小夜灯去漱了口才一前一后地回床上躺下。 窗外的鞭炮声弱了下去,但时不时仍传来一点细微的烟花绽开的声音,不算扰人,反倒因为这浓厚的阖家欢乐的年味而生出一种融洽与欢悦的气息,落在耳畔让人心安。 被子被轻轻掀起一角、Alpha小心躺在身后的窸窣声仿佛被无形中放大了几倍,落在柯迟鼓膜上引起跳动更清晰的心跳声。 明明两个人故作不知地一起共睡了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却还是在此刻忍不住有些紧张,更准确来说,是有些莫名的期待,一种会让柯迟心底生出一点对自己的耻意、又会让他的期待。 Alpha温厚的胸膛轻轻贴上他后脊时,柯迟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他微微睁大眼,在黑暗中有些局促地颤动着眼睫,却忍着没有任何要撤开的动作,连信息素也抑制不住地从后颈溢出几丝。 馥郁幽雅的玫瑰香气,在这样的氛围里无论任谁来看,都会视作一种有意的勾引。 柯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微微沉下去了一点,呼吸也悄悄屏住了。 但他没有听到Alpha的嘲弄,也没有听到诘问。 只感觉到成子言温热的指尖在他后颈处的发轻轻拨了下,替他遮住了因为受损而无法自由控制信息素的腺体,怜惜地隔着发轻轻地吻了吻,声音很温柔,语气也显出一点虔诚,仿佛在和他做自我检讨:“对不起……我好像对你的信息素毫无抵抗之力。” 可是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低到连临时标记都无法成形,更别谈这样低浓度的Omega信息素会对成子言有什么引诱力。 那他口中毫无抵抗之力的是什么? 柯迟心绪杂乱,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响混杂在一起,让他去探寻、去思索那些他以前不敢、也认为自己没资格多想的事。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前几天还骤降温,会疼吗?”成子言的唇离开他后颈的发,稍稍撑起身,一只手从被子下环过柯迟的腰带着他往上移了些,询问的声音很轻也很自然,以至于柯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顺着他的问话回答:“还好,不怎么疼了。” 柯迟脱口回应完才猛地想起什么。 ——他从来没有和成子言提过自己腺体的事,之前高热的时候也拒绝了医生替他检查腺体,而一般人的腺体是不会因为天气温度变化就会感到疼痛的,成子言又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成子言既然出口问,便没有想要瞒着他的意思,反而松开环在他腰际的手,坐起身来:“之前我易感期的时候……你状态不太好,我请了医生来看,让他简单替你检查了一下,没有精密仪器设备他也看不了太多,只说你腺体状况不太好。” “抱歉,”成子言道,“我当时太心急,没征求你的意见。” 柯迟咬了咬唇,心口五味杂陈,既无法怪成子言擅自让医生来替他检查,又暗幸还好成子言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但这一点点信息也足够他心惊胆战好半晌的了。 他跟着成子言的动作坐起身,向后靠在微凉的墙壁上,仿佛借着身后这一点凉意才让他有所支撑,不至于太过没底气。 他想,成子言或许是要他给一个解释。 可是他还没开始绞尽脑汁地开始组织语言,就感觉到成子言坐起身转了个方向、将位置移到了他身前,尽管房间里暗得两人都看不清彼此,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是和成子言面对面坐着的。 Alpha动手拉了拉被子,从他后背绕过去,足够将他裹住,不至于受凉,又摸索着轻轻覆掌在他手背上,声音是在面向他时从未更变过的温和:“我不是在向你要一个解释,这是我的坦白,我不想瞒着你我知道些什么,你不愿意,其他的东西我不会多查也不会多问。但是你可以试着多依靠我一点点。” “在你的追求者面前,你有至高无上的特权。”成子言略微倾身低首,轻轻与他的额相抵。 柯迟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追求者”三个字砸得他脑中一片混沌,他甚至再一次有了晚上刚回到公寓打开门知道成子言在时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眼前所见,耳边所闻,肌肤触碰时所感觉到的温度,都是他求而不得太久的幻觉。 他在贫瘠想象中都不认为自己能有资格做这样的美梦。 他与成子言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深陷在脏污里的泥,怎么会有向云做出要求的权利呢?他们根本都没有办法站在一起。 柯迟脑中只剩下迷惘,让他有点难过地垂下了眼,没再试图于黑暗里竭力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光看清眼前Alpha的模样。 他想,这应该就是一场梦吧,因为太假了,以至于他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也没办法再蒙蔽自己继续沉溺下去。但这场梦总是要做完的,也许这是从小到大都不待见他的命运施舍给他的最后赏赐。 柯迟轻而慢地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在这个不受他自己控制的美好假象里最大胆的动作。 ——他略微扬首,小幅度地偏了个角度,颤着眼睫主动吻上近在咫尺的Alpha的唇。 像扑入火里的飞蛾最后的孤注一掷,让自己彻底燃尽在这场大火里,然后无声无息地、又异常清醒地坠入尘埃。 算他死得其所。 成子言想过他会以沉默来拒绝,想过他会慌乱地糊弄过去,但唯独没料到他会这样主动。 不同于之前才定下所谓包养关系时划分界限的主动,但也不是他答应自己追求时所会有的欣悦。 但成子言还是没有因为这直觉中的一丝不 65 对劲推开他,犹疑一瞬后还是抬手扶住他的腰身,加深了Omega生疏挑 逗的吻。 窗外烟花烂漫,今夜的氛围似乎很适宜有情人甜甜腻腻地做些什么。 柯迟在两人炽热的混乱喘 息中抬腿要绕上成子言腰际时,却被成子言抬手扶住膝弯制止了。 Alpha悬崖勒马地勉强拉回一点自己的理智,他闭着眼,湿 吻从Omega柔软润泽的唇流连到鼻尖,而后是他细密的睫羽上,认真又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让柯迟几乎要压制不住眼眶泛起热意。 “什么都还没准备,”成子言偏首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下,声音很轻,“不想再和之前一样让你不舒服。” 柯迟微微撩起眼皮,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过了会儿才很低地说了声“没关系”。 但Alpha很坚持,直起身来,在他锁骨上、胸口前落下几个轻吻,最后到小腹往下。 【……】 柯迟脑袋抵在他胸口,只能在还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呼吸里摇摇头,想说他不应该为自己做这种事,又想说自己不值得。 但是成子言没给他开口自我贬损的机会,看他没有不适便稍微放心地用手掌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抚了抚,又用唇轻轻蹭掉他眼尾滑下的泪,声音有点哑:“以前没做过,不太会,没磕到你就好。” 柯迟手足无措地揽着他的脖颈,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感觉到Alpha明显抑制着的反应,忍着耻意小声说没有套也没关系。 如果他不能回报以同等价值的事,他简直会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成子言沉默片刻才无奈地轻笑了声,抬手在他后脑的发上轻轻揉了揉,说好吧。 【……】 两个人一前一后去浴室洗漱完再回来躺着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窗外的烟花也早已消停,他们的胸口轻轻贴在一起,仿佛能借此稍稍感知到彼此的心跳,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毫无杂念、毫无阻碍地靠近彼此的。 明明都疲惫得不再言语,也闭上了眼,但一直到天亮他们都没真正进入睡眠,似乎都在这一种无声的默契中遵循着旧俗完成了除夕夜的守岁。 天亮了,新的一年真正来临,他们拥着彼此,陷入酣眠。 正文 邀请 Chapter 47 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客厅也给阿拉拆得不能再拆。不过由于两个人昨晚都没想起来要给阿拉放狗粮,导致狗子饿了一天,拆家力度也没那么充裕,客厅稍微还算能看,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是个好事。 成子言比柯迟先醒,他往窗外看的时候望着灰蒙蒙的天光还以为是早晨。 怀里的人仍熟睡着,柯迟原本睡前还扣得严丝合缝的睡衣下摆被不知不觉中蹭开了几颗,撩起小半堆在胸口上,露出半截细软腰肢,被成子言环在臂弯里,掌心贴合着他的腰窝,轻轻一捻便是温软细腻的触感,叫人颇有些爱不释手。 Omega睡熟中也没什么声息,只能感觉到他清浅的气息轻轻地洒在颈侧,带着他因为睡熟而无意识散出的一点信息素的淡淡玫瑰香味。 软香在怀,成子言原本还想搂着人再多睡一会儿,还没闭上眼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也有转醒的趋势。 柯迟的脑子里还一片混沌,以至于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将脸往下埋了一点,隔着轻薄的睡衣在成子言颈侧轻轻蹭了蹭,像依赖撒娇,这完全不是出自主观意识的动作却勾得成子言呼吸一窒,只觉得柯迟再多蹭两下就能顺利蹭出Alpha昨晚才稍稍纾解一点的火气来。 好在柯迟只懵了几秒便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忙仰脸往后退了一点,成子言环在他腰上的手也顺势松开,两人都坐起身来。 “咳……”柯迟一夜未喝水,嗓子干得厉害,小声清了清嗓才轻轻出声,“现在……很晚了吗?” “还早——”成子言一边说一边探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话音也跟着一滞,他拧起眉,某一瞬间怀疑手机出了什么问题,又仔细看了看才确认现在真的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他默了默,才接着之前的半句话说,“——六点了。” “六点?”柯迟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居然会这么早。 成子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也和方才的自己一样以为是早上,却越看越觉得柯迟这样的神情可爱非常,失笑地摇了摇头,说:“下午六点。” “啊。”柯迟呆了呆,反应过来时就红了红脸,深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成子言什么都没说,只含笑抬手替他压平睡翘的几缕发,又给他将睡衣拉下去才起身,许是因为昨晚的一场出乎意料的、异常亲近的情事,两人此刻都没主动提及,面上仍佯作平静自然地一前一后地起床穿好衣服去洗漱。 大年初一,外面的商铺和餐厅大都关门了、店里的员工也都放假各自回家过年,两人只能自己动手做饭。柯迟这一段时间来,只对早餐的烹饪勉强算得上游刃有余,尤其是不需要费多少力气的面条汤圆饺子这一类速食上,外加炕个煎蛋。 好在成子言虽然生疏,但好歹是会的,之前也因为有过想和柯迟一起下厨而准备了不少东西在冰箱,不至于手忙脚乱。 柯迟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成子言正在厨房按着搜索来的食谱,将冰箱里的菜和肉拎出来解冻,显然成子言还是没记得起来要给阿拉准备狗粮,柯迟走到客厅的时候就看到在地毯上摊成一滩的狗子。 这有点奇怪,以往阿拉都会来挠门叫他们,今天倒没听到多少动静,柯迟蹲身在阿拉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瞥到它空了的碗里,这才哭笑不得地想起什么,起身去把橱柜里的狗粮拿出来给它倒满。 阿拉其实很挑食,也和大多数的狗子一样偏好吃肉,以前为了吃零食经常不吃狗粮的事比比皆是,一开始因为赵玉淑心软,就哄着它吃,吃一口狗粮喂一口肉干、酸奶,后来给闹疲了便干脆除了狗粮什么都不再给,结结实实饿了两顿才稍微收敛听话了。 想必阿拉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明明不挑食也要挨饿的一天。 柯迟看它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好笑,心下又感到愧疚,于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两人在次卧里都干了什么,顿时脸上发热、红了耳根,又轻  66 轻晃了晃脑袋甩掉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强作镇定地看着阿拉吃完狗粮才又平复下来心情。 阿拉这次吃狗粮很乖,吃完连碗上的碎渣都舔了干净,但吃饱喝足之后仍本性不改,转头就抬起两只前爪往柯迟膝上趴,又舔他掌心找他要零食吃,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两条肉干。 成子言一出来就看到阿拉扒拉着柯迟要肉干吃,脸上立时带上一点无奈,他将手擦净,走到这一人一狗身旁,在柯迟身旁半蹲下,和他一起看着阿拉嚼肉干,伸手在狗子的耳朵上拨了拨:“上次去宠物医院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要控制它的饮食,不能经常给它吃零食,再吃就变成阿拉斯猪了。” 柯迟眨了眨眼,因为感觉到身旁的Alpha靠近的体温而有点脸热,于是忍着没转头去看成子言,只小声说:“我们昨晚……忘了给阿拉放狗粮,它一天没吃东西了,就晚上的时候喂了它几个饺子。” 成子言愣了下才回想起这事,心说难怪这一天都能睡个好觉,狗子没有不长眼色地跑过来挠门,但他对挨了饿的狗子倒没有多少歉疚,重点都落在了柯迟方才那一句话里的“我们”两个字上。 柯迟久久没有听到身旁人的回应,纠结了下才有些疑惑地转头,却正撞进Alpha拢着一汪笑意的深邃眸子里,让他猝不及防溺了进去,他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仓皇地转回脸,只觉得心跳声太过响。 “给我打个下手帮忙做饭吧?”成子言将他的反应悉数看在眼里,唇角也轻轻上扬起一点笑意,站起身温声向他提出请求。 “啊,好。”柯迟又飞快地眨了眨眼,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一把阿拉的蓬软狗头才起身,跟在成子言身后往厨房走。 柯迟择菜、成子言就在旁边切菜做饭,柯迟做完自己手头的工作倒也不急着出去,只一如既往地放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看,像是在默默学,成子言却一点不会忽略他,在翻炒等菜熟的空隙就会转头看他,含笑问一句:“偷师学艺?” 柯迟乍然被他这样一戏问,茫然着神色眨眨眼,抿了抿唇又往后退半步,不吭声,成子言也不在意,只笑着又转回头去,一点不耽误他的炒菜进度,柯迟又看了会儿才察觉到自己似乎被Alpha逗弄了。 不过两人都有自知之明,不会过于高估自己的厨艺,最后只做出来个简单的三菜一汤,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卖相不错。 饭后例行带着阿拉去小区消食遛弯,初一的小区比平时冷清得多,许是因为这边是公司分派的住所,大多数的住户都回了老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年,除了大红的恭祝业主新春快乐的横幅和行道树上挂的红灯笼小彩灯以外,也就没多的过年气息了,就连这一两个月来阿拉熟悉了的小伙伴也没出来。 阿拉没了日常一起玩耍打滚的小伙伴,一条狗显得格外落寞,被成子言牵着也不试图挣开牵引绳往外跑,只往灌木丛里这边闻闻、那边咬咬,好不容易发现一朵寒冬腊月里还绽开的小白花,兴奋得直接连花带茎直接扯了下来,然后乐颠颠地叼着花跑到柯迟面前,仰着脑袋把花给他。 柯迟看着面前摇着尾巴献花的狗子有些意外,失笑地弯身从它嘴里取下那朵小花,又夸奖地揉了揉它的脑袋,阿拉便飞快地腆着脸蹭上来舔他手心,而后摇头晃脑地寻找下一朵还尚存的小花了,全程连眼神都没递给成子言一个。 成子言:“……” 见阿拉难得这么乖,又知道柯迟喜欢这只狗子,成子言便稍微放心地把牵引绳交到了柯迟手里,柯迟仍记得刚开始把阿拉从别墅那边接过来时发生的小插曲,低头看着牵引绳有些犹豫,但还是接了过来。 阿拉转头看到现在换成柯迟牵着自己,也不莽着劲往前冲了,反而放慢了它自己的欢快脚步,时不时往前跑几步了还停下来转头看柯迟,等他跟上自己了再又扭回头往前跑。 两人一狗在小区里逛了快一个小时便准备回去,天气冷了,阿拉也自觉地没往地上滚,只有爪子比较脏,得回去洗洗。 路上成子言还接到褚央宇的电话,说原来几个发小和玩得好的兄弟要约着在初五的时候出去聚聚。这几个朋友成子言都认识,有的是从小在父辈院子里就一起玩着长大的,有的是高中一个班、后来也一起出国读书的朋友,平日里无论是喜事坏事都会聊几句互相出出主意,恋爱结婚了也是要单独一桌吃一顿的关系。 知道成子言在打电话,柯迟便敛目牵着阿拉想往前多走几步拉开一段距离留给成子言说话的空间,但他正欲往前就被成子言轻轻攥住了手腕。 “你初五的时候要上班吗?”成子言往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将手机拿远了一点,轻声问柯迟。 店里放假放到初七,柯迟想了想,如实摇了摇头。 “那可以陪我去和朋友一起吃个饭吗?”成子言看着他,请求的神情和语气都很真挚诚恳,让柯迟狠不下心拒绝。 但柯迟的确是有些抗拒的,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融入成子言的社交圈,那太逾矩了。 他动了动唇,纠结了片刻又不敢耽误成子言的时间,只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没吭声,但是勉强挽着一个很浅的笑、小幅度地轻轻点了点头。 成子言果然弯了弯眸子,朝他笑了下,看得出Alpha因为他的应约而心情上扬了不少,连和朋友聊天的语气都十分轻快,偶尔还掺着几句嗔骂似的调笑,是他几乎没有见过的成子言的模样。 柯迟往前多走了几步,没有听成子言在和电话那边聊什么,但他蓦然循着天空里兀然的响声一抬头,看到了绽放后迅速凋零的烟花,零落的火星熄灭在了暗沉的夜幕里。 正文 聚会 Chapter 48 初一之后的几天柯迟几乎都在做激烈思想斗争,最终也还是没能将回绝与成子言一同参与朋友聚会的话说出口。 他隐隐知道成子言为什么会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同成子言并肩站在一起,从他阴差阳错去了醉色、稀里糊涂地有了重逢之后的所谓包养关系,他们之间就注定不可能是平等的。 可是…… 柯迟的视线落到桌上那只花瓶里仍旧娇艳欲滴的殷红月季上,正拿着吹风机准备给洗完澡的阿拉把毛吹干的成子言头也没抬地唤了他一声,让柯迟从深 67 重思绪里抽离出来,转头看向成子言:“嗯?” “替我拿一下阿拉的润脚膏吧。”成子言给阿拉将毛吹干,将吹风机放到了地上,“冬天太干燥了,它脚掌容易裂。” “好。”柯迟回过神,转身去橱柜里找出阿拉的润脚膏递给了成子言。 成子言接过润脚膏,这才有空抬头看了看柯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一边挤出一点润脚膏给阿拉擦脚,一边温声问他:“怎么了?” 柯迟眨了眨眼,飞快地敛起了自己无意间外露的低落情绪,朝成子言笑了笑:“我看这月季好像都没有怎么枯。” 成子言不疑有他,转回脸接着给阿拉后脚抹润脚膏:“冬天好像能放得比较久一点,之前带回来的几枝蜡梅也都没有凋。” 柯迟看着他的侧脸,笑着没再说什么,他没有办法回绝成子言的任何请求,更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去拒绝什么。 初五那天两人下午提前了些时间带着阿拉去小区里日常遛弯,因着大年夜那天两人一时疏忽给阿拉饿了一天的事才刚去不久,两人又给它把狗粮和水都准备充分了才一起离开、开车往成子言的朋友提前订好的酒楼去。 电话里成子言有和朋友强调说自己会带人过去,但当时一起在遛阿拉,即使柯迟下意识就往前多走了几步把空间留出来给成子言打电话,成子言望着柯迟的背影也还是没有说明关系,只囫囵说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他的发小从这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里自然听不出他的心路历程,更无从得知成子言这边具体什么情况,闻言也没在意,只笑着和他说另外有几个朋友给他准备了惊喜。 几个朋友之间的关系都不错,既是同学朋友,也是损友,成子言听这语气也知道不能对这群人期待值太高,只笑骂了来作传话筒的褚央宇一句,让他别惹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到的时候刚好七点,席间的其他朋友带着各自的伴侣也都才到没多久,不算早也不算迟,这几个人之间关系一直都不错,成子言先一步进包间的时候柯迟跟着他身后就能听到房间里纷纷响起的调笑声。 “还说你回来这么久都没和兄弟们聚几次,除了之前回去见老师,就没怎么跟我联系了,还当你是要单独‘分家’出去干了呢。”褚央宇坐在靠门的位置,站起身迎成子言进去的时候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成子言笑着和他聊了几句,便微微往旁边让开一个位置,让落后他半步的柯迟上前来,餐桌旁围坐的几个朋友都愣了下,但回过神来之后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着打趣成子言:“不是说带个朋友……” 显然几个朋友都知道他会另外带朋友过来,但都以为会是Alpha,没想到会是Omega。 “给你们介绍一下,”成子言笑了下,抬手轻轻扶在柯迟肩膀上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柯迟,我……” 他顿了顿,低头时恰好对上柯迟微微颦蹙着眉带着些忧色望向自己的视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叹了口气紧接着跟上了停顿的话语:“……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的余光一直注意着柯迟反应,自然能感觉到柯迟听到朋友这两个字时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一点的细微动作,让他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沉了一沉。 “你好。”柯迟扬起一点笑意,礼节周到地朝看向他的几个成子言的朋友微微颔首示意算打招呼。 他精致漂亮的五官是极易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昳丽,但聚会的几个都是带了各自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来的Alpha,打过招呼之后便没往他身上多看,寒暄完便很快都各自落座,柯迟也安静地坐在成子言左边的位置。 “哎,子言。”坐在成子言右侧位置的褚央宇用手肘杵了成子言一下,成子言给柯迟夹好菜才收回筷子转头询问地看他:“怎么?” “余攸说他有点事要晚点到。”褚央宇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他看自己和余攸的聊天记录,“叫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成子言抬头往对面还空着的两个位置看了一眼,想了想便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他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说你不跟他一起往美人堆里扎了,还想找我们一起呢。”褚央宇笑着收回手机揣进兜里,“结果稀里糊涂把沈家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店里玩想长见识的贵小姐给当成店里的人睡了,那小姐也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也认出了他,这事给他家老太爷知道了,让他妈一个电话叫回去,愣是给跪在地上给老太爷当着贵小姐和家里人的面用拐杖揍得几天没下来床。” 成子言愣了下,反倒觉出一点好笑:“现在还没好吗?” “好是好了,就是他家老爷子下了禁令,卡给他停了,不许他再出去乱混,让他跟着他大哥去熟悉公司里的事情,现在出来聚个餐吃个饭也得要报备。”褚央宇忍笑,“现在还在和他家老太爷申请。” 成子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想起了这之前有段日子的事,转头看柯迟,正巧看到柯迟垂着眼的悄悄把他给夹到碗里的鱼往外挑。 这之前成子言从来没有见过他挑食。 他一向都会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从来不会对成子言的请求说一个“不”字,好像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喜好,任由外人如何拿捏揉搓,哪怕之前他高热时明显抗拒成子言请医生来给他检查,也只是咬着牙说听成子言的。 而这段时间相处,成子言有意观察之后也找不出他对什么食物有任何偏好的迹象,哪怕去花鸟市场的时候也像早就做过严密训练似的不会往某一株植物上多停留一秒的视线来展露他自己的喜恶。 成子言没作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看着柯迟悄悄把鱼往外挑的动作,眼里却漾起一丝笑意,但他没看多久便敛回了目光,柯迟对自己周遭一切的变化都过分敏感,成子言便只默默在心里记下柯迟不喜欢的东西第一条。 ——阿迟不喜欢吃鱼。 成子言稍稍留神了一下桌上有两种鱼,被柯迟悄悄往外挑的是清蒸的鲫鱼,另一条油炸后淋上番茄酱的鱼因为摆放位置稍远,成子言也有给他夹一点,但似乎被他吃掉了,应该是不排斥。 柯迟基本不会动自己身前的菜以外的菜样,更不会起身去转盛菜的玻璃转盘,他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得极低,一如既往不需要别人操心、也极好打发的模样。 68 成子言的几个朋友带来的家属都因为某个共同的话题聊到了一起,但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到柯迟,也没好意思主动搭话,这倒是让柯迟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喜欢鱼的腥味,以前在醉色是没什么机会碰这样的菜,但现在成子言给他夹完菜后便和朋友在聊天,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他便没有逼自己忍着恶心将他并不喜欢的东西强咽下,只是默默挑了出来。 他动作幅度很小地将那一小块鱼肉挑出来,又掩饰地将吃掉粉丝后鲍鱼壳覆在上面,悄悄做完这些后他还小小地松了口气,却隐隐感觉到有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正好看到身旁的成子言起身去夹了一块炸糕给他。 柯迟抬眼看了看成子言,却见他只是神色如常地对上自己的视线,然后笑了下,问他怎么了。 柯迟眨了眨眼,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便收回了视线,心想应该只是错觉、没人会注意他的。 成子言看着他狐疑地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后又迅速垂下头的动作,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门外响起三下规律的敲门声,众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成子言的几个朋友里被称作“老何”的那个Alpha迅速地站起身去开门,从成子言身边经过的时候还笑着故意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成子言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褚央宇,问他说,明明之前说好了就这几个兄弟一起吃饭聚聚,说完就见褚央宇冲他挑了挑眉,小声说:“他们让我瞒着你的,说给你准备个大惊喜。”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堵在路上了叫我们先吃,我就寻思着咱们关系这么铁,不拘那些礼节,就先吃了没等你啊,你没介意吧?”老何笑着将来人往房间里迎,一开门就开始聊。 “路上有点堵,你们先吃啊,做什么要等我?”清冽好听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开朗笑意,落在柯迟耳里却隐隐觉得有点熟悉,他跟着众人转身看过去,还未见人便先敏锐地嗅到了来人身上清浅水果香的味道。 老何不知有意无意,在成子言旁边停下,又往旁边让开一步,让此时才姗姗来迟的人和大家打招呼。 柯迟看到他,记起来这是之前去医院看院长的时候,在楼梯转角遇到的那个Omega,还未等他思索出这位先生会和席间的谁熟识,便见老何又往成子言肩上拍了拍,像是特意把第一个打招呼问候的位置留给他。 老何高中和成子言一个班,关系很铁,后来又一同出国,却是和景宁安一个班,也知道他和景宁安的往事。但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过于热心,觉得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不能让这一帮弟兄们还没着没落,一直觉得景宁安和成子言的分开是个遗憾,此时逮着机会,两边都没让知晓对方会过来,作主都请了过来。 景宁安看到成子言时也愣了下,也迅速反应过来老何催着自己攒这个饭局是怎么回事,啼笑皆非的同时又为Alpha擅做主张的行为感到有点烦躁,但毕竟是春节,他也不想耍少爷脾气落了别人的面子,只略一颔首算打过招呼。 成子言也只是自然地笑着点点头便敛回了视线,一颗心都吊在了柯迟的反应上,生怕其他几个人再好死不死说什么,心想等这顿饭吃完非得把这群损友给扒皮不可。 老何想撮合的心思实在太明显,柯迟怔忪一瞬也很快反应过来,又听到褚央宇还在暗自撺掇地推成子言,小声和他说这是给他准备的惊喜的话,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下,轻轻将筷子放下了,朝目光已经移到自己身上的景宁安勉强笑了下。 在一瞬间汹涌袭上心尖的难堪与低落在柯迟缓过神来之后都没那么让他难受了,更多的是如坐针毡,柯迟低着脸看着自己盘子里放着的那一只鲍鱼壳,有点茫然地出了神。 ——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懂事的起身让座? 正文 梦醒 Chapter 49 显然老何不仅存着要撮合的心思,还有意图地想让景宁安坐成子言旁边,但柯迟是成子言带过来的朋友,他自然不可能要求柯迟让座,便转脸看褚央宇,朝他挤眉弄眼地示意。 褚央宇收到他的暗示信号,正要笑着起身说空着的座位有点偏,让景宁安坐自己这边。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成子言面无表情从桌下抬脚踩住了脚背,褚央宇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忍了下来,转头想质问成子言干什么,反倒被成子言不咸不淡警告地瞥了一眼,不动唇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惊喜,你给我等着。” “嘿,老褚。”老何见他突然不上道,催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 成子言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脚,抬手盛了碗汤放到柯迟手边,没再搭理老何和褚央宇的暗示。 景宁安不记得柯迟了,朝他礼貌地一颔首算打完招呼便笑着敛回目光,也注意到了老何与成子言这边稍显凝滞的氛围,不需要多想也知道这几个人是在暗中撺掇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径直抬步从柯迟旁边绕过,但因为位置靠里,他得从好几个人身旁经过,便一面低声客气地问好算打招呼一面往里走,坐到了柯迟对面那两个空着的座位里靠着一个Omega女孩的位置上。 “哎,宁安,”老何一抬头就发现他的撮合对象之一坐到了最远的位置,愣了下,“你怎么坐那儿去了。” “怎么?”景宁安坐下后才循声撩起眼皮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总不会要把Alpha坐过的位置让给我坐吧?” 他话中还含着些微清朗笑意,但能听得出他不喜欢老何这样擅自安排,老何又顿了顿才有点讪讪地找补了一句:“哎,这不是怕你往里面坐,最熟悉的不在旁边,不自在么。” 景宁安看了他片刻,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服务生手里取过热毛巾擦手,老何见状也不敢强行撮合,回自己位置上坐下了。 席间安静了片刻,其他几个原本也想跟着起哄的朋友见此情形也不想再让这顿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饭吃得扫兴,朝各自的男女朋友使了个眼色,便又聊起别的话题了,没让气氛僵滞太久。 “你冲我发脾气做什么。”褚央宇被成子言踩那一脚过了好半天还没缓过来,仍感到疼意,忍不住转头纳闷地问他,“老何跟我说,反正你也单着,这么几年也没谈过别的人,又说你和  69 景宁安当年是为了各自事业才分开,想起来遗憾得很,现在好不容易回来逮着机会聚着了,再试试看呗?” “……谁跟你说遗憾得很。”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成子言忍了又忍才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骂他,“都和你说了我要带人过来,叫你盯着点他们别闹出什么岔子,你倒好,压根不提前和我说,还惊喜,我是不想闹得不好看才没直接走人。” “你自己说的带过来的是个朋友啊,谁知道你带个Omega……朋友来。”褚央宇也颇有些委屈,说话间侧首往成子言左边垂眸坐着的柯迟身上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他,“那你现在和你这位‘朋友’到底什么关系啊?” 成子言哑然一瞬,没再应声,褚央宇自讨没趣也不接着问了。 到底还是在春节,没谁想这个时候闹得不愉快,话题很快就绕到了这几个人小时候一起玩的事上,成子言和景宁安到底都没有因为这几个朋友的擅做主张摆冷脸,被提到的时候也还是会附和应声,顺着说两句。 但自从景宁安过来,柯迟就没再吃下什么的东西了,成子言心下难得有点忐忑,时不时会转头注意他的神情。 柯迟只是来者不拒地吃掉成子言给他夹的菜,又将成子言盛的汤慢吞吞喝掉,脸上没什么神色,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听着其他人的谈笑内容,但也再没看到他挑食地悄悄将什么菜从碗里挑出来的动作。 还在聚餐,成子言现在没法和柯迟解释什么,只能在心下盘算着等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再和柯迟细说。 席间几个朋友提到小时候一起去彼此家里玩、后来快成年了又瞒着家里人,偷偷给彼此打掩护一起去赛车场飙肾上腺素的经历,再后来就是出国和没出国的几个感叹各自的发展、又抑或是打趣地说如何与现在的伴侣走到一起的牙酸往事。 这些话题,没有一个是柯迟可以融入、可以有共通语言地和他们聊几句的,他只是从始至终安静又沉默地坐在成子言身边,味同嚼蜡地将成子言有意照顾他而给他夹的菜式吃掉。 他能感觉到成子言是希望自己可以融入他的朋友圈,像席间其他几个带了各自伴侣来的朋友那样,甚至也始终都在照顾他的情绪,怕他受冷落。 但成子言愈是体贴温柔,就愈让柯迟感到难堪和无地自容,可他甚至都没勇气出口阻止成子言接着给他添菜盛汤,只能像一个最无用的累赘在这里连累成子言。 一直到这场宾主尽欢的朋友聚会快结束时柯迟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是这场聚会里最不该存在的那个人,也是最不应该坐在成子言身旁的那个人。 散席的时候几个意犹未尽的朋友还约着去附近的KTV续摊,褚央宇这回没敢再听老何的撺掇了,只是看了一眼成子言身旁勉强扬着客气笑意的柯迟,低声问成子言的意思。 “我就不去了,”成子言摇了摇头,起身的时候自然地抬手轻轻拉住了柯迟的手腕,转头回绝了褚央宇,“我们得早点回去,家里的狗子没人管,回去晚了家都给拆干净。” 他字里行间都没明点自己与柯迟的关系,但褚央宇能听得出来他对身旁站着的那个漂亮Omega关系匪浅,因此也不强求,还态度良好地给自己和老何这几个兄弟差点闹出的烂摊子道了歉:“你之前也没跟我说定了,而且余攸被他家老爷子强行要求收心之前也说你跟着他去夜店里去玩了几次,我就还以为你跟之前一样单着,就觉得老何的建议不错,才同意跟他一起给你准备这个什么破镜重圆的惊喜。” 成子言听完也哭笑不得,但毕竟是兄弟的好心,倒也没再接着责怪他自作主张:“都不算镜,重什么圆。” “对了,余攸说他在路上了,”褚央宇说,“我本来和他说,饭都吃完了,他要是不能来就算了,但是他说他家老爷子好不容易才放他出来一回,不能再丢掉这个机会,待会儿要跟着去隔壁再好好聚。” “不了。”成子言还是摇摇头,今晚经历这一遭,他都后悔让柯迟陪自己过来一起吃饭,这会儿更不想让柯迟和余攸碰面。 “那行吧,”褚央宇点点头,“你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他说完,也没忽略柯迟,笑着转脸向柯迟,朝他礼貌地也笑了下:“这群人就是太闹腾了,希望没让你觉得不舒服,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聚会吃个饭。” 柯迟有点意外,但没多余犹豫和停顿,应声也扬起笑意向他颔首致意应下:“嗯。” 景宁安也并不打算多留,但他和老何大学是一个班的,单独在旁边聊了会儿,又不客气地骂了他瞎撮合。 老何讷讷地搓了手:“我哪知道你俩是真的半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上次看到我那前女友心里还有点欠着欠着的呢。” “当年要不是你们瞎起哄,”景宁安白了他一眼,“我也不可能一时意气用事被撺掇着答应,成子言也是。以后少往我身上发散你那些烂好心,我回来应该也待不了多久就要走,这才答应你一起聚聚的,我真是最烦有Alpha自作主张在我面前晃悠,再有下次,我就不给你留面子了。” “哎哎,知道了,真是的。”老何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暗暗嘀咕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景宁安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我姐来接我回去,马上就到楼下,就不和你们接着续摊了。” “行吧,路上小心。”景宁安的脾气从大学就人尽皆知的恣意不好惹,但他无论从学识、家世还是相貌,都有张扬的资本,这几样结合在一起,倒让他有了独一份的人格魅力,成为学院里一群Alpha都想上赶着讨教训的Omega男神。 景宁安从褚央宇和成子言身边路过的时候也平静自然地一颔首算道别,倒是在和柯迟对上视线时对他分外温和地弯了弯眸子笑了笑。 老何见了还忍不住心想景宁安现在不会是变了性向、喜欢Omega了吧? 景宁安刚要抬步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事,转头看向成子言:“吕老师的事我会负责联系,你可以不用再费心管。” 他只是为了通知成子言一句,说完也没在意成子言的反应,转回头就要走,被皱起眉的成子言叫住了。 成子言握在柯迟腕间的手指紧了紧,怕他会多想,但又不想以后还要私下再单独找景 70 宁安,便想借此机会说清楚,便看着柯迟神情认真地和他轻声道:“有点事要说一下,阿迟,等我会儿可以吗?” 柯迟怔了怔,缓慢地眨了下眼,本来想笑说可以不用问自己意见,但他突然有点维持不住笑容,只能有点僵硬地一颔首说好。 成子言便放开了他,快走两步跟上了景宁安,景宁安被他叫住的时候眯了眯眼,好像不太愿意耽误时间,但还是没拒绝。 于是他便坐回了餐桌旁的那个位置,在众人都笑着商量着待会儿去哪个KTV聚的背景音里看着成子言和景宁安并肩往外面走。 但他们没单独去什么地方,只是在门外的露台栏杆旁边停下了,能看得出他们似乎是在聊正事,脸上没有多余的笑容,就连彼此之间也恰到好处地留了一臂的距离,不至于太远无法交谈,却也不会显得超出正常交际关系的亲近。 坦然而落落大方,绝不给人一丝存疑的机会。 柯迟望着他们的背影,却突然觉得老何和褚央宇极力撮合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也从席间的谈话听到了一点成子言与景宁安的过往,两个极为优秀的人,当然会被彼此吸引。 景宁安比柯迟要高一些,只比成子言矮半个脑袋,站在Alpha身旁有一种分庭抗礼的气场,无论是之前的意外一面还是今晚的聚餐,柯迟都能感觉到景宁安身上的矜贵气度,是被富足家庭倾注所有爱意悉心教导之后才会有的自信恣意,意气风发,很难让人不对他心生好感。 柯迟看了会儿便垂下了眼睫有些出神,从除夕开始就一直让他隐隐悬着觉得不真实的那颗心终于落入尘埃。 难过的情绪细细密密地在他心口上啃噬着,竟意外地让他在疼到极致时感到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垂在地面上的目光却有些散漫地聚不上焦。 ——到了梦醒的时候了。 正文 不合适 Chapter 50 吕尘到时间例行做化疗的那天下午成子言下班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公寓,驱车去了市一院,他也没有直接去病房里看吕尘,而是提前约了主治医师聊。 景宁安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行李让司机先送回家,他跟着姐姐先到市一院见父亲,不料在走廊就遇见了成子言。 两人视线撞上时皆是一愣,毕竟当初合作项目结束、两人分手之后景宁安就直接去了另一个城市跟着导师做新的研究项目,好几年没再见过,此时都险些没认出对方。 但他们认出彼此之后倒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朝着对方略一颔首轻轻笑了下算打招呼。 市一院院长的Beta女儿随父姓,Omega儿子随母姓,成子言是见着了他身旁的Beta女士才知道景宁安是市一院院长的儿子。 容宁心一向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朋友也爱屋及乌,见景宁安和面前这个Alpha似乎认识,便停下了步子,先转过脸询问自己的弟弟:“你们认识吗?” “嗯,”景宁安点点头,没作隐瞒,“出国前是一个学校的,留学的时候也有合作过。” “这样。”容宁心会意,礼貌地朝成子言也笑了下,亲切但不过分热情地问候道,“是家里人身体抱恙吗?” “不是,”成子言也知道她是客气,只礼节性地笑了笑,没细说,“是以前学校的老师。” 简单问候完几人便各自往自己的目的方向而去,没再多余的寒暄。因此,在初五晚上的朋友聚餐,才算是成子言与景宁安真正意义上重遇,但两人事先都并不知道对方会来这个聚会。 冬夜露台外面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成子言双手插在兜里,视线落在前方的大楼LED屏里闪动的画面上,在景宁安问他要说什么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 吕尘的病情,如果有景宁安帮忙,自然会更好,也会不那么难解决,压在柯迟肩头上的担子就能够很快卸下来,但这样就会欠景宁安一份人情,成子言不想让柯迟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景宁安会主动帮这个忙。 他思忖片刻才轻轻出声:“很感谢你出手帮忙解决吕院长的事,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现在提出来,我不太希望欠人情。” 景宁安原本因为被耽搁了时间而有点不耐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听完他的话安静了会儿才拧着眉转头看向成子言:“什么人情?我接手吕老师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成子言听到他的话也愣了下,转过头和他对视:“……你给我帮忙解决吕院长的事。” 景宁安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变化片刻,似乎是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你们Alpha都是这么自信的吗?” 两人对视片刻,景宁安很快明白过来身旁这个Alpha困惑的点,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没等成子言说话便语速极快道:“我说接手吕老师的事,是因为吕老师对我有恩,现在是我在还她人情,跟别的任何人都没关系。只不过这次回来恰巧知道了她在我父亲医院就医,而你也恰巧在联系她的主治医师,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接下来的事由我这样家里有专业人士的接手会更好,所以你不用再管。” 他话音刚落,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景宁安接通电话,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含笑同那边撒娇似的说了几句才挂断,这才活动了下在风口被冻得有些僵直的腿、面向成子言:“我姐在楼下等着了,没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 成子言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脸上的神色也空白一瞬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表情,平静地一颔首:“嗯。” 明明这两人的对话不过五分钟,房间里的暖气也足够,柯迟却感觉自己手脚都有些发僵,让他浑身都难受得紧,仿佛连这里的空气都在排斥他,让他有些喘不上来气,愈发觉得自己的到来就是个错误。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揉了很多东西,让他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但成子言唤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的时候,他又发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茫然空白一片,以及敲在他心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的一句“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阿迟、阿迟?”柯迟出神得厉害,成子言唤了他好几声他都低垂着眉眼没反应,成子言在他面前蹲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成子言的视线,下意识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很轻:“啊,怎么了?” 71 成子言动了动唇,看着他有些闪躲的眸光,心下忍不住又有些担忧,但还在外面,褚央宇和几个朋友都没完全离开,他也只好温和下语气同柯迟道:“事情谈完了,我们回去吧?” 柯迟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越过他落在露台的一片黑暗空无处,脸上的笑容有些虚,但仍温顺地点点头,跟着站起身:“嗯。” 两人走到电梯口准备下楼的时候,成子言抬手想去拉他的手腕,被柯迟侧身轻轻避开了,他落后半步跟在成子言身后,成子言有些错愕地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被浓重阴影拢在暗处的半张脸,卷密的眼帘垂了下来,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来的人让成子言和柯迟皆是一怔。 “嘿,子言!”余攸第一眼看到了成子言,走出来就抬手往他肩膀上勾,“你这怎么回事,要走啊?不是说好待会儿续摊吗?提前走就太不够意思了啊,兄弟我好不容易被我家老爷子放出来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往旁边看,视线落到了柯迟脸上,觉出点熟悉,正要放开成子言朝柯迟凑近看看,便被成子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成子言抬手握住柯迟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拍开余攸勾在他肩膀上的手,带笑的语气重了些:“收收你的德行。” 见他这么护着身旁的漂亮Omega,余攸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立时松开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往后多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笑嘻嘻地赔礼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成哥的人啊?差点怠慢了嫂子,嫂子太好看了,有点像我之前在店里见着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着成子言皱了下眉,立时收住话茬,往自己嘴上拍了下,从善如流地认错:“我乱说的,我不嘴贱了。子言你真要走啊?我这才来呢。” “嗯,不留了,你去找央宇和老何他们吧,我们先走了。”成子言脸色不大好,但他知道余攸就是这么个性情也没说什么,只略一颔首。 “那好吧,以后有机会再聚啊!”余攸好不容易被自家老爷子放出来,心情正好,也不在意,朝他摆了摆手,又转向柯迟的方向跟他道歉。 柯迟勉强笑了下小声说没事,腕上稍稍用力挣脱了成子言的手,在转身跟着成子言走进电梯里时脸上血色尽褪,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的抗拒躲避反应过于明显。 终于等到了车库、两人都坐进车里成子言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发动车,柯迟能感觉到他是要和自己说什么也没吭声,只是耐心而低眉顺眼地等待着,像数月之前刚从醉色被成子言带走时那样。 只不过这次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子言会和自己说什么? 刚才的一顿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个兄弟想撮合成子言和景宁安在一起,也能知道这两人是有过一段的,整个饭局下来只有他是格格不入的,方才余攸的出现更让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堪。 柯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靠在车椅里没有任何动作,默不作声地做好了接受任何处置结果的准备,或许是告知他没有多余留下的价值,让他是时候离开。 鸠占鹊巢是被人唾弃的,也迟早是会被揭穿、被人驱赶的,这很正常,柯迟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能在成子言身边待这么久,本来就是个超出一切美梦所能及的意外,现在梦醒了,所有的幻象也该散了。 “景宁安……”成子言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组织语言斟酌着和柯迟解释,“是我大学同学,不过我们其实不是一个班的,有一个合作比赛才认识了,然后几个人组成了合作团队一起做项目。” 他转头看着柯迟,坦然而真诚:“我和他的确在大学时期交往过一段时间,但没多久就分开了,因为不合适,后来也很少再联系,最近他回国了我才知道,今天吃饭也是我那几个朋友特意瞒着我和他搞事。刚刚是有些事情要和他说,才耽误了点时间。” 成子言解释完,看着柯迟突然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心里悬着一口气,导致他停顿片刻后才轻轻出声:“阿迟?” 柯迟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他,面色苍白地朝他笑了下,声音却越来越低:“啊……好的,其实不用和我解释,没有必要的。” 他又忍不住想,怎么会不合适呢? 如果真的不合适,那些和成子言那样要好的发小、朋友,怎么可能会特意撮合成子言和景宁安,他们俩连站在一起谈事务的背影都那么般配,一个如清风潇洒张扬,一个如朗月温柔皎皎,怎么会不合适呢? 最不合适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正文 咎由自取 Chapter 51 但许是这段时间过得太舒逸,让他比起之前要松懈了太多,以至于不能完全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和状态,即使Alpha不费心思深究都能看出他的异常。 果然成子言看了他片刻才轻轻蹙着眉出声:“阿迟,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还是……你不信我?” 柯迟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唇角勉力扬起的笑也变得分外苦涩,就连回应成子言的话都艰难得像用刀刃从他喉间剖开的那样疼痛得让他难以发出声音:“……没有,我没有不信你。” ——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我不信我自己有资格站在你身旁,不信我自己可以做一个很好的Omega伴侣,我甚至连用信息素帮你缓解易感期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谈标记。 景宁安的出现,让那些所有可以用来暂时蒙蔽自己的侥幸心理都在瞬间分崩离析,柯迟从未有哪一刻这样清晰而深切地意识到,他和成子言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可能可言。 那些自以为能有一点价值存在于Alpha身边的暗幸、那些贪恋着Alpha温暖怀抱的无数个夜晚,都滚成一团,滚作一个莫大的笑话,嘲弄着他的不自量力,压得柯迟根本抬不起头来。 谁会放弃一个有颜有才、家世学识都极其优渥的伴侣,去选择一个连腺体都不是完整的、在那样声色犬马的地方周旋多年靠美貌来谋生的Omega呢? 他只不过是一个用廉价玻璃制成的徒有皮囊的花瓶,毫无价值可言。 成子言看了他片刻,心下升起的焦虑与躁郁被他硬 72 生生压了回去,有什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似乎又在悄无声息之间断裂粉碎,再难以捡回。 仿佛在无形之中,在他根本找不到缘由的时候,一切都悄然变回了最开始的模样,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他好不容易走出的九十九步,在即将靠近身旁的Omega最后一步时,又被Omega执拗而沉默地退开了一百步,甚至不给他为自我申诉的机会。 成子言脸上的神色也不可抑止地有点冷,甚至心下也泛起一点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再感知到的疲惫和愠意,可他还是不愿让自己的这些负面情绪伤害到身旁的人,便只转回头平视前方,发动了车子往回公寓。 两人路上都没有任何交流,柯迟靠着椅背,侧脸看着窗外飞快划过的行道树,漂亮的眸子里像是覆上一层阴翳,失了光彩,散漫的目光甚至都难以聚上焦,他交握着放在膝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里,仿佛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才能让他勉强感知到自己身在何处。 阿拉自己一条狗在家的时候也是会把灯开着的,它一听到开门的响动就动作迅捷地往门口冲,兴奋地摇着尾巴在成子言和柯迟腿边绕来绕去,又吠了几声,热烈地欢迎两位主人回家。 但今天它只得到成子言显得有些敷衍的抚摸狗头,柯迟也没有像出门前那样蹲下身耐心又好脾气地让它把两只前腿搭在自己膝盖上给它顺毛。 阿拉很快就意识到两位主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安静了下来,来回往成子言和柯迟身边绕的动作也变得有些小心,像在暗中观察打探,但它一只狗又做不了什么来改善现在的局面,只能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几口气,小声地“汪汪”了两声,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 两人吃完饭从酒楼停车场准备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九点了,现在到公寓的时候正好十点,外面偶尔还会有几声烟花还在延续着过年的欢悦氛围。 成子言去给阿拉换水,柯迟站在门口默默愣了会儿才放轻自己的动作往屋内走,去给桌上的月季换水。明明月季茎叶上的刺很少,但他实在太过心不在焉,换水时划伤才好没多久的食指又被刺破,渗出一点殷红。 柯迟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成子言,看到他在将酸奶给阿拉倒进碗里,又忙低下头将所有的月季放进换上清水的花瓶里,悄悄用餐巾纸按住了伤口,防止信息素随着血液一起流出来散到空气中。 可是他随即又有些自嘲地想,自己又是哪里来的自信,成子言闻到了这一点信息素的味道会像之前一样来寻他是否受了伤? 做完这些,他便发现屋子里似乎没有再需要自己动手的事情了,成子言会定期请保洁阿姨过来,其实他的作用甚至都及不上按工时拿钱的保洁阿姨。 两人做完各自手上的事,面上的神情都平静了不少,但心里纵使惊涛骇浪也未表现出分毫,成子言起身下意识抬头看向柯迟的时候正好撞进他望着自己的目光。 成子言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却揪着他的心高高地提起来,搅得他呼吸一窒。 那双有着上勾眼尾漂亮眸子里此刻却没有多少光影,像终于不再作任何努力挣扎的一潭死水,浓重的悲意与失落都沉了底,愈发空洞茫然,让成子言瞬间想起了初次在醉色时柯迟在舞台上遥遥望过来的那一眼。 柯迟和他对视了几秒,蓦地一垂眼睫,伪装镇定的声线里含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意,他说:“成总,主卧的房间应该都收拾好了吧。”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疏远意思了。 成子言神情一滞,几乎要怒极反笑了。 他希望柯迟可以稍微任性一点朝自己耍耍小性子,或者是有点不依不饶地追问自己和景宁安的过往,或者是口是心非地说没关系,但仍会忍不住流露出在意,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所作出这么久的努力是有效的,柯迟对他也是有情的,而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所感知到的一切来自于Omega好不容易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是不是都是假的?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虚妄幻想? 例如那一个小心翼翼的亲吻,一声极低的“对不起”,一句“子言哥哥”,易感期明明是挂怀着自己的拥抱。 是否都只是出于柯迟刚开始定义的包养关系?而非他所以为的两个人的双向倾付? 成子言哑然片刻,定定地看着柯迟的视线几乎带上点克制不住的Alpha骨子里的强势侵略性了,但他最终也只是低笑一声,说:“是。” 他其实也想说,阿迟,我有点伤心了,你可不可以再向我稍微多坦诚一点? 但那些话在一声不吭退缩回自己封闭世界里的Omega面前都只能打碎了混着血咽下去,他深深看了柯迟一眼,磨了磨后槽牙,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主卧。 柯迟死死咬着舌尖,口腔里弥漫的铁锈似的血腥味苦得他心尖发疼,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被Alpha关上的主卧门看了半晌,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了。 阿拉夹着尾巴坐在地毯上大气都不敢出,等成子言回了主卧才站起来跑到柯迟腿边,想和他一起玩,柯迟猛地回过神,却受到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险些带着桌旁的实木椅子给绊倒,磕得他踝骨生疼,但他第一反应也只是将椅子扶好,小心地挪了回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脚踝上传来的疼意。 但他现在心绪杂乱无章,顾不上这些小伤,眸光黯然地垂下脸,视线落到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而不敢动的阿拉身上,暗暗深呼吸了口气,才勉强对阿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蹲下身在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摸了摸,放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我有点累了……明天再陪你玩好不好?” 阿拉很懂事,看了看他,伸出舌头在柯迟掌心舔了舔,又讨好似的往他怀里拱,摇了摇大尾巴,呜呜了两声,像在安慰他。 柯迟只好抬手给它顺了顺毛,掌心的蓬软触感让他心里沉积的难受减少了些,但他想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多留、也不该让阿拉再继续这样依赖他,对成子言和成子言之后的伴侣不太好。 想到成子言,又想到他以后的伴侣,柯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到今天晚间席上姗姗来迟的景宁安身上,心又沉了下去。 从小被优越家庭宠着长大的Omega一举一动  73 之间都能让人看出矜贵有修养的气度,谈吐不凡,甚至连在这个AO地位仍未平等的社会里如何张扬恣意也不会受到周遭Alpha的轻视或嫌恶,他是鲜活而明朗的,像暖阳下的清风。 而不是像他一样,在黑暗里浸淫得太久,怯懦而软弱,只能依附着一副皮囊靠Alpha的廉价赏幸苟活。 其实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柯迟心想,他连和别人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落荒而逃,将被他偷偷霸占掉的成子言的身边人的位置还回去。 他狠了狠心,站起了身来后撤一步,没有再纵容阿拉赖在他怀里撒娇,苦笑着朝阿拉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次卧,轻轻将门从里关上了。 房间里明明开着充足的暖气,柯迟洗漱完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却觉得仍有浸骨的寒意,趋之若鹜地往他身上缠绕,身后的位置也空落落的。 或许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对他永远耐心、永远温柔的Alpha轻轻将他纳入温热的怀抱里。 是他咎由自取。 正文 一厢情愿 Chapter 52 两个人几乎都一夜未睡,早上从各自房间里出来时看到对方眼里布着些疲惫红血丝的模样都怔了怔。 柯迟刚和成子言对视上就立时反应过来,飞快地垂下眼没有看他,垂在腿侧的手指蜷了蜷,悄悄用指尖掐自己掌心。 他身上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换,想来是已经习惯了春节放假后两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会先去厨房做一顿简易的早餐、等成子言带着阿拉出门跑完步回来再一起吃早饭、然后再换衣服出门去逛逛,或许是书店,或许是公园。 但柯迟此刻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差,应当也是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他连鼻尖都是红的,不过看不出有泪的痕迹,没有多少血色的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应该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的头发还有些乱,发旋的位置翘起来一缕,看起来有些滑稽。 成子言看着他这幅模样,原本气不打一处来的情绪顿时就散了,他心上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意,让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单独去醉色时和谭忧谈的东西。 他这样不问缘由地对柯迟施以无声的冷漠愠意,又和那个不知名的伤害柯迟的Alpha有什么区别? 成子言闭了闭眼,心下轻轻叹息一声,睁开眼时视线落到柯迟微红的鼻尖上,走过去轻轻握过他的手腕拉着他想往厨房走,感觉到柯迟下意识挣扎了一瞬也只是紧了紧手指,没让柯迟挣脱:“陪我一起准备早餐。” 柯迟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只能跟着他往厨房走。 而成子言也并没有要求他动手给自己帮忙做什么,放开柯迟后也只是自顾自地从冰箱里找出食材准备熬粥。 柯迟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悄不作声地将背脊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他的脚踝还有些疼,昨晚被实木椅子磕到之后没有处理,也没有冷敷,现在肿的有些厉害,站久了会难受,但他也只是悄悄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不想让成子言看出异样。 “讨厌枸杞和薏米吗?”成子言冷不丁地侧过脸问他,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之间仍旧是昨晚那一顿饭前的亲近关系。 柯迟愣了愣,迟疑地眨了眨眼才轻声回答:“不讨厌。” 成子言点点头,没接着问,但也没回头看他,只是接着手上的工作将所有淘洗好的小米和粗粮放进锅里开始熬,等做好这一切他便没再弄其他的,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这才慢慢转脸看向柯迟,往柯迟面前走近了两步。 柯迟猝然对上他的视线,呼吸下意识放轻了,顾不上脚踝传来的疼意,悄悄站直了。 “阿迟,”成子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缓而郑重,“每天早晨起来和你一起准备早餐,是我如今构想的未来家庭生活里所期望的。” 他的目光太过热切,柯迟陡然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样注视的压力,让他想要逃避,但他背后是冰凉的瓷砖墙,他只能直面Alpha,直面每次在谈及这样的问题时,将五脏六腑上都已经化了脓的伤口重新撕开所汩汩涌出的自卑和怯懦。 “我说过,在你的追求者面前,你有至高无上的特权,”成子言略微倾身靠近他,“可是我也希望能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回应,让我知道,我的追求对你而言,是不是一份困扰,还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柯迟眼神闪躲,心乱如麻,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苍白,从次卧里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重重松了口气,目光飘忽地局促开了口:“我、我电话响了……” 成子言将他的所有慌乱仓皇尽收眼中,但他本就忍不下心逼柯迟,此时也只能颇感挫败地叹息一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去吧。” 柯迟几乎是在他话音未落就转身落荒而逃,回了次卧。 他脚踝还是肿的,又因为在厨房僵直着站了片刻而疼得厉害,快步回次卧的动作有些许不自然,成子言视线落到了他脚踝的位置。 电话是之前去医院时的那个志愿者女孩打来的,从她语调上扬的轻快语气里能听出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而只有在与院长相关的事情时她才会主动发消息与自己联系,柯迟狂跳不止的心脏稍稍平缓了些,凝神听女孩的话。 “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护士长说,是医院院长那边帮忙联系的,还给吕院长免了后续的手术费和治疗费,一部分是因为新出台的Omega保护政策,剩余的都从容院长那边承担下来。”这无疑是极幸运的一件事,女孩话间都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欣喜,还忍不住感叹道,“果然好人有好报,院长辛苦了这么多年……” 她后面慨叹的话柯迟没再听,注意力都聚焦到她话里的那句“从容院长那边承担下来”,吕院长与容院长非亲非故,医院也不是慈善企业,没道理会突如其来就减免掉院长的所有手术费用,还由医院院长亲自托关系去找骨髓配型。 能让院长出面的,无非就是他最宠爱的一双儿女,这让柯迟没办法不想到景宁安身上,能让景宁安愿意帮忙,又还能是谁呢……? “柯先生、柯先生?”女孩久久未得到应答,有些疑惑地出声唤他。 “嗯?”柯迟回过神,视线垂到膝盖上,心不在焉地应了她,“是呀,真好……” “那我就先挂 74 电话啦?这几天过年,福利院里也挺忙的,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要是想过来看院长,可以提前和我联系噢。” “好,麻烦你了。”柯迟轻轻应声,等女孩那边挂断通话他才将手机放下。 屋内外的温差太大,柯迟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只能看到玻璃上氤氲的雾气,朦胧了窗外的景致。 昨晚在聚会结束时,景宁安通知成子言的那一句“吕老师的事我会负责联系”柯迟有清晰地听到,但那时他的注意力都在景宁安与成子言并肩去外面露台谈事上,并没有太在意他这一句话里的信息,现在想来,景宁安话里的“吕老师”,就是指的院长了。 而成子言的反应也足以说明他知道院长的情况,极大可能也是因为成子言的关系,景宁安才愿意出面拜托自己的父亲帮忙,想必他们昨晚单独去露台的谈话也是有关这件事了。 可柯迟甚至都不知道成子言是什么时候了解到院长的病情的,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到过,就像自己从来不肯主动在成子言面前提及院长的事一样。 成子言帮他解决了院长的事,可是他呢? 他就像一只贪婪不知足的蛀虫,死乞白赖地留在这里,除了成为子言的累赘、拖累他以外,毫无用处,他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报答成子言这一份从未言语的恩情。 就连他自己都唾弃这样的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是值得成子言对自己这样好的。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太多太多,那些压在他肩头好几年的重担兀然就被人轻飘飘地拿走了,也同样带走了因为这份重负而让他在黑暗里挣扎着摇摇欲坠不愿堕入深渊的那一口气。 他现在毫无目标,也没有一个能支撑他接着将生活继续下去的动力,更难以说服自己去接受成子言的所谓追求,他不能再那样自私地占着Alpha的温柔和体贴,更不能让自己留在这里成为Alpha以后的负累。 他压根就配不上成子言。 柯迟收拾好心情出去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打开次卧门就能闻到从餐桌上传来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成子言正好在打电话,应该是公司里的事情,能听到一两个“出差”“合同”这样的词,柯迟有意想回避。 但他还没来得及收脚回次卧重新掩上门,成子言就已经将电话挂断了,转头看到他出来,将手机放到一旁就动手盛好两人份的粥,又抬脚赶走了闻香跑过来要看看桌子上是什么的阿拉,朝柯迟一颔首示意他过来:“先吃饭吧。” 柯迟抿了抿唇,轻声应好,坐到了他提前拉开的座位上。 “刚刚是助理在和我通知年后的行程安排,”成子言也不瞒着他,即使柯迟没有要问的意思也主动出声和他解释了,“我应该元宵之后的那一天就得去A市出差。” 柯迟拿起勺子在粥碗里缓缓搅了搅,听到他的话反应了几秒才看着他眨眨眼小声回应:“啊,好的。” 元宵节,就是一周之后。 成子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接着之前在厨房的那个话题追问他,心叹一口气,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他应该再耐心一点,会等到阿迟的回应的。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吃完了早饭,柯迟跟在成子言旁边默不作声地帮着他将碗筷都收进洗碗机后正打算回次卧,就被成子言拉住了手腕。 Alpha的手指上还沾着水,有点凉,柯迟下意识瑟缩了一瞬,但仍旧忍着脚踝的疼意,站直了询问地看向成子言,轻轻笑了笑:“您还有什么需要我……” 成子言听着他这语气就忍不住皱眉,柯迟见状也下意识噤声,顺从地被他拉着坐到了沙发上。 柯迟不明所以地跟着他的指示刚坐下,就看着成子言在他膝前蹲下,用纸巾擦干净手后便要动手撩起他裤脚,吓得柯迟忙往后躲,被成子言一只手握住脚踝给制止了。 他正好碰到柯迟踝骨肿起来的地方,柯迟躲避的动作一滞,咬了咬牙才没痛呼出声,身体僵硬地任由Alpha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腕,一只手向上将裤腿卷起。 看到他已经变青的脚踝,成子言皱了皱眉,手上泄了力,只虚虚地环住,又仔细看了看便要起身去打电话叫家庭医生过来,被柯迟慌忙伸手拉住了衣角。 “没什么问题,”柯迟揪着他衣角的手收了回来,眼神里带上些恳求,“只是昨天不小心磕到了,没有伤到骨头。” 成子言和他对视片刻才又长叹一口气:“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就直接跟我去医院了。” 柯迟听到他的叹息就只觉得心口揪着疼,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只会麻烦Alpha的累赘,敛着眉目讷讷地点头说好。 成子言又问了他药箱的放处,找了药油来给他揉,温热的掌心揉在踝骨处有些疼,但很快就漾开一阵酥麻舒缓的热意,倒也没那么疼了。 柯迟怔怔地看着成子言给他按揉脚踝时神情认真的眉目,情绪却越来越低落,终于让他下定决心,在Alpha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洗手的时候叫住了成子言,没有刻意用会让Alpha不舒服的语气:“子言。” 成子言转头看他,神情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嗯?” “早上的问题,可以让我再想想……”柯迟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同他对视着小心翼翼地出声说,“等你出差回来,再给你答复吗?” 成子言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面对、提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心下舒了一口气,朝柯迟递了个笑:“好。” 柯迟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 正文 答复 Chapter 53 柯迟初七开始就回了餐馆上班,成子言也结束了年假回公司上班,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春节前那一段时间的状态,但又有所不同。 例如成子言回了主卧睡,两个人之前的心照不宣已经被揭破了,例如柯迟没再满口“您”和“成总”,但他也很少会直呼成子言的名字,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知不觉中少了很多,也许是年后的工作忙,也许是别的什么,不得而知。 正月十二的时候赵玉淑就旅行完回来了,听她在电话里和成子言抱怨的是,在海边待了太久,紫外线太强,导致她黑了几个度 75 ,家里的司机去接的时候险些没认出她来,让她不太高兴。但这段旅程总的来说是非常满意的,她还和她在旅行时认识的朋友拉了群,相约以后再一起去别的地方游玩。 赵玉淑回来了,狗子也是时候接回去了。 周二早上,成子言和柯迟一起牵着阿拉去小区遛了最后一次弯,彼时的阿拉还没意识到自己要被送回别墅了,难得有天早上是柯迟和成子言一起陪它出去,开心得四处乱窜,溜出去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只不知从哪拐来的萨摩耶。 萨摩耶果然是“微笑天使”,洁白蓬松的毛发,黝黑澄澈的大眼睛,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柔软了下来。 柯迟愣了愣,失笑地蹲下身,在阿拉和那只萨摩耶头上都轻轻摸了摸,然后一狗喂了一根牛肉干,但这条萨摩耶显然是经过良好的拒食训练的,咬着牛肉干没有吃,转头看了看嚼都没嚼两下就直接吞了的阿拉,犹豫着回头去找自己的主人。 两只狗子跑得太快,萨摩耶的主人现在才气喘吁吁地找着跑过来,喊了一声“小白!”,萨摩耶便飞快地转头跑回自己主人身边了,扬起脑袋让他看自己嘴里叼着的牛肉干,眼巴巴地看着他,口水险些顺着嘴角流出来。 萨摩耶的主人显然也是成子言的同事,抬头看到站在阿拉身后的成子言便扬起营业笑容喊了声“成总“,又问候说今天也出来遛狗啊。 成子言便也笑着点点头,和他聊了几句,萨摩耶的主人才低头看看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狗子,下口令允许它吃牛肉干,萨摩耶便飞快地将牛肉干吞了,开心得又想窜回阿拉身边跟着它再讨牛肉干吃。 它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自己的主人拉着牵引绳给拽住、带着往别的地方去了。 阿拉的用具都在头一天晚上打包收拾好了,它的专属公主床是等到早上遛弯回来之后才收进行李箱的,成子言给它把狗牙套和牵引绳都上好,又给它把衣服和鞋套上,和柯迟一起吃完早饭便准备先开车把阿拉送回赵玉淑那边。 意识到要二次出门的阿拉非常兴奋,不用成子言招呼就已经在玄关蹲坐在等他了,看得成子言哭笑不得,说这狗子不愧是雪橇三傻之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要被送走了。 柯迟其实很舍不得阿拉,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像寻常一样,给它梳毛、喂它吃牛肉干和酸奶,又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在成子言去主卧的衣帽间拖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和阿拉蹭了蹭额头,小声说:“再见啦,回去要好好听话,不要玩得太疯再和之前一样把指甲弄裂啦。” 阿拉听不懂他的话,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成子言打开门、吹了声口哨让它出去的时候迟疑了会儿,坐在柯迟腿边不动,又用脑袋去顶了顶柯迟的小腿,像在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出去玩。 它越是毫无保留地依赖着柯迟,柯迟就越是心口生疼,连呼吸都有些哽咽了,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垂着脸避开了成子言看向他的视线,闭了闭眼后笑着又揉了揉阿拉的狗头,和它讲道理:“我要上班啦,不能陪你出去玩,你知道的呀。” 阿拉将信将疑地扬起脑袋看了他片刻,又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舔,然后抬起一只前爪在他手心里拍了下,像是在和他做约定,柯迟抿紧了唇,捏了捏它的爪子。 阿拉这才站起来窜出了门外,跑到了成子言前头,成子言沉默片刻,轻声问柯迟:“你跟我一起送它回去吧?” 他原本想说,自己和母亲商量一下将阿拉留在这里,可阿拉本就是赵玉淑从小养到大的,成子言留学在外的那些年,都是阿拉在陪伴着她,对于赵玉淑而言,阿拉是她的第二个儿子,成子言也没有资格替阿拉决定它的归属。 “不用了,”柯迟说,“我上班也要来不及了。” “那周末的时候去宠物店看看吧,”成子言看着他,“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猫或者狗,带回来一起养。” 柯迟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让成子言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阿拉一走,整间屋子便又冷清了下来,只有沙发上、地毯上、还有花瓶里不知何时飘上去的几根白色狗毛还让柯迟感受着这只可爱机敏的大生灵绕在自己身边玩闹过的痕迹,他现在连替成子言照顾宠物狗的作用也已经失去了。 这样的他,还有什么留在成子言身边的价值呢? 柯迟走在去餐馆的路上,路上行人匆匆,大都是一脸倦色和不耐赶着去公司的上班族,他偶尔会在红路灯的时候于榕树下驻足片刻,被淹没在人群里轻轻地呼出一口白色雾气,在空气里很快又消弭不见。 后天就是元宵节了,十六就是成子言出差的时候,等他回来那天,也该是柯迟给出答复的时候了。 晚上十一点和餐馆里的大家吃完饭、收拾好清洁陆续下班回家的时候,柯迟多留了一会儿,单独去找陈珏请辞,陈珏有些意外,问他是不是觉得店里的工资待遇低了,说可以再商量商量,年后都会涨的。 柯迟仍旧回绝了,在陈珏关怀地问他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也只摇摇头说不是,没有多谈,见状陈珏也不再多挽留他,只说等他走那天给他准备一个大红包,算是给店里辛苦了这么多年的额外酬劳。 柯迟没有拒绝,笑着和他道了谢。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是亮着,桌上放了一碗才温好没多久的牛奶,是成子言给他准备的,成子言应该是在主卧收拾出差的行李和需要带的重要文件。 他依旧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关照与体贴,让柯迟难以抗拒,但却能够清醒地让自己不再不自量力地沉溺进去。 柯迟喝完牛奶就进厨房刚碗洗干净放回碗橱里,出来的时候便看到桌上还插着成子言之前送他的那捧月季的花瓶。 花瓶里的月季日渐枯萎,颜色也没有最初成子言送给他的时候那样鲜艳娇俏,每天清晨起来都能看到掉落在花瓶周围的褶皱卷缩的花瓣,已经失了生气与水分,与那几支干枯了的蜡梅一样,都到了该被丢去垃圾桶的时候了。 柯迟动作很轻地将掉落的深红花瓣捡到手心,又仔细地将花瓶里已经完全枯萎的月季挑了出来,挑挑拣拣之后,只剩下仍未枯败的最后一支,孤零零地靠在花瓶里,而它的宿命,也已经昭然。 元宵节那天 76 成子言下班后先回了老宅,和赵玉淑一起与成家、赵家的长辈一起吃了饭,长辈本想留宿成子言,还没等成子言拒绝,赵玉淑就先开口替他回绝了,说他第二天要出差,不能久留。 饭后赵玉淑就用食指戳着他的脑门,佯作嫌弃地让他走:“赶紧回去陪你的小男朋友吃一顿元宵吧,看你刚刚吃饭时舍不得下筷子那样就知道你留着肚子的呢。” 知子莫若母,成子言也没多解释什么了,和她拥抱了一下,允诺说等出完差回来给她带礼物。 “礼物不缺,钱也不缺,缺个儿媳妇。”赵玉淑摆了摆手,笑着赶他走。 “好,出完差一起给您带回来。”成子言也笑起来,随即便驱车回了公寓。 柯迟是知道他要回家和家里人吃饭的,但没料到他晚上会回来,房间里也只开了次卧的灯,刚洗完澡换好衣服就听到开门的声音,推开门出去便看到回来的成子言,怔了片刻都没说出什么话来,还是成子言先按开玄关的灯,他才反应过来,但也什么都没问。 成子言让他先去把头发吹干,自己转身去了厨房煮了一锅汤圆,盛出来刚好和柯迟一人一碗。 柯迟没有开多余的灯,成子言也没开,房间里比平时暗了许多,两个人就着昏黄的小灯安静吃完了各自碗里的汤圆,算一起过元宵了。 这个节日不如春节隆重,也没有那么重要的意义,可柯迟却尤其珍惜这一天,导致他都没有发觉自己总是会在Alpha身上停留过长时间的目光。 但成子言注意到了,他心下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却又总是找不到缘由,只好在又一次抓到柯迟望着自己出神时出声问他:“怎么了?” 柯迟回过神,只笑着摇摇头,说元宵快乐。 成子言心下觉着点怪异,却也只好扬起笑和他说元宵快乐。 吃完汤圆两人又相对无言地静坐了会儿,成子言问柯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出差回来给他带,柯迟很配合地思考了会儿,说没有。 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都站起身关掉了客厅里的灯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成子言还没迈步往主卧走,便感觉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拉了下,他又耐心地询问了柯迟,但柯迟什么也没说,只稍稍用力似乎是想带他往什么地方走,成子言犹疑了下,没有挣开,跟着他进了次卧。 黑暗里,两人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能听到彼此越来越近、以至于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玫瑰的香气这次没有带着刻意引诱的意味轻轻散出,许是因为刚洗过澡没多久的缘故,还有着一点清新的水汽。 Omega温软的唇主动覆了上来,让成子言心下一惊,但不等他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好好问个清楚就感觉到Omega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在他唇缝间舔了舔,轻轻巧巧地驱散了Alpha尚存的理智,以及一声含着情 欲拉长尾音而显得格外缱绻的“子言哥哥”。 Alpha的清醒瞬间灰飞烟灭,来不及找寻直觉里的一丝不对劲。 这大抵是他们从重逢到现在为止最契合的一场情事,只有浮沉在迷离欲念里的欢愉喘息和低吟,还有柯迟难得如此格外缠人,甚至主动将自己的后颈递到Alpha唇边,将自己所有、与最珍贵献了出去。 但被他猝不及防引诱的成子言也仍然没有咬破他的腺体试图标记他,只是克制着用嘴唇在他后颈轻轻碰了碰,让柯迟蓦地红了眼眶,心下酸软苦涩,随后闭着眼又缠过去朝Alpha索吻。 成子言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叫醒柯迟,还对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恼,但看着怀里的Omega恬睡的模样又细细地感到一种餍足情绪,最终只是轻轻在柯迟眉间亲了下,动作极轻地下床换衣服,给柯迟将被子掖好,又争分夺秒做了早餐给他温在蒸锅里才拖着行李箱离开。 打着哈欠开车过来的助理看到成子言大清早起来分外清朗的模样还颇为纳闷,心说这些当老总的开个差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吗? 但她没敢问出口,老老实实地开车送成子言和另外一个总监一起去机场。 出差其实只有一天,但成子言没和别的同事一起回来,多耽搁了一天去了隔壁城市,因为这里地理偏北,会有真正的玫瑰花卖。 好不容易买到了真玫瑰花的成总等不及店家包装邮送,现场让包装装箱,带着一起上了飞机回去,这天是周日,柯迟不用去上班,应该会在公寓。 到了门口成子言也没立刻开门,将包装箱拆了,将那捧真玫瑰花取了出来才敲门。 可是他等了五分钟都没有人来开门,心里原本的忐忑和期待都渐渐褪去了,原先那些隐埋在他心底的不安和异样都在此刻重浮于水面。 成子言用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一尘不染,应该是刚做过大扫除不久,次卧的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柯迟的影子,桌上花瓶里的月季已经一支不剩了,花瓶也被清洁得很干净。 整个房间都很干净,也很整洁,以至于几乎找不到人住过的痕迹。 成子言最后才进了次卧去看,那些属于柯迟的东西,都消失了踪影,只有床头柜上用走前花瓶里最后一支即将枯萎的月季压着一封对折起来的信。 正文 寻找 Chapter 54 那支月季其实已经完全枯萎了,但看得出将它保存到现在的人其实很珍惜它,那些会使它形容丑陋的干枯花瓣都已经被仔细而温柔地收拣起来了,只剩下最内轮还尚有一点生机的留着,依稀还能看出它初时绽放时的艳美。 这是柯迟一直照顾着的花,仿佛还留着一丝柯迟身上的信息素的味道,成子言舍不得丢掉它,只是轻轻将它从信上挪开、放到了床头柜上。 对折起来的信里还放着一张银行卡,是成子言之前让助理转交给他的那张,他下意识翻出手机里这张卡的相关短信通知,第一个月的钱通过谭忧给了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成子言脑子里空白一片,让他久久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才好。 出差前异常主动的亲近,还有Omega鲜少出口的亲昵称呼,那些直觉里的异常,都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了一起,让他后知后觉地才品到了那些都是某种预兆。 他以为Omega的亲近就是答复,他满怀期待地找了一座城市才找来这样一整捧真正 77 的玫瑰花,去送给曾蜷在他怀里的那支不被命运垂怜的小玫瑰,他竭尽一切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成子言拿起信开始看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呼吸都屏住了,一颗心却疼得厉害,他还是被那支从来以艳美模样示人的玫瑰身上的刺给伤到了。 可是当他看到信里Omega一笔一划认真的笔迹的时候,还是难以抑制地心软了。 信上说,子言,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这样的勇气亲自作应答,也不奢求可以得到你的谅解,这本来就是我咎由自取。 ——走得有点急,只能将房间大概清扫一遍,对不起,我太笨了,不知道有没有都清洁到,可能还是需要再麻烦保洁阿姨一趟。 ——后颈上的印记,我不知道要如何同你解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留下需要我去做清除手术的标记的那个Alpha是谁,回想起来,也只有泛着发霉味道的潮湿而黑暗的小巷的影子,我不知道应该去责怪谁,也许是我自己,我的存在原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院长的事,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感谢太过廉价,那些欠你的费用,我之后会一点点还清的,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对不起,但我会尽快的。 ——最后麻烦你的一件事,应该是替我谢谢景先生愿意帮忙吧,想来他也是看在和你的情分上才愿意出面的。景先生是位很有涵养十分优秀、性格也很好的Omega,你们其实很合适,我偷偷想过以后陪伴在你身边的会是怎样一位优秀或可爱的Omega小姐或先生,现在看来,景先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你们站在一起的身影都很般配。 ——我不值得被追求,或许从一开始在醉色遇见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我没有办法缓解你的易感期,没有办法被你留下标记,也没有办法替你解决你的难题,还会给你造成许多麻烦、带来很多困扰,我在你身边除了成为让你疲惫的拖累以外,没有别的用处了。 ——子言,对不起。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尘埃犹嫌不足,恨不能字里行间都透出一句“我不配”,可他还是怯懦的,始终没敢回应一句“喜欢”,或许他也不敢相信那一句“追求者”是出自于Alpha深思熟虑的感受之后的话,他不相信自己有值得被爱的资格。 一声声的“对不起”,却看得成子言疼透了心,连空气都跟着一起静默了良久才猛然仓促地呼吸几口气,呛得他几乎红了眼眶。 是气的,气他不自爱不自怜,气他总是固执地不愿意向自己多袒露半分心绪,还气他一声不吭地逃走,但成子言又是自恼的,他想,自己到底忽略了太多。 那些小心翼翼、惟命是从的举措,那些躲闪的视线,都被他主观认为大部分缘由是与自己拉开距离、不相信外界善意,而鲜少将重点停留在Omega自卑不自信的心理。 成子言闭了闭眼,将信仔细小心地折了起来,将那张卡塞回了信纸里。 次卧的衣帽间也被收拾的很干净,那些他没有碰过的衣服连吊牌都没有剪,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衣橱里,柯迟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很注意整洁,以至于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后成子言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迹。 连日的奔波让成子言脑仁都开始隐隐泛起疼意,支撑着他忍着疲惫跑遍一整个城市、又赶飞机回来的动力无非就是能在回到公寓的时候,将那束玫瑰送到柯迟手里,他想看他澄澈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惊喜与开心的模样。 可他的神经如今仍须紧绷着不能松懈。 ——他得去把这支不自信的玫瑰找回来,好好养在身边,将那些极少诉诸于口的爱意都一遍遍地说给他听,但也该叫他不敢再自贬才好。 成子言凝了凝神,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行李箱拎去主卧来不及收拾便换了身衣服,出门之前还将他带回来的那捧玫瑰放进了专门配套买的大花瓶里、放到了柯迟床头柜上,只拿着手机和钥匙便匆匆走了。 他不知道柯迟会去哪里,甚至因为尊重柯迟的选择至今也不知道他白日上班的是在什么地方,他坐进车里将车开出小区了才发觉自己漫无目的,最后还是先去了福利院。 现在才过午时,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已经吃过午饭、被老师带着回了房间午休,院子里只能听到初春的风声伴着鸟吟。 成子言问了门口的保安大叔,向他大致描述了柯迟的模样,好在柯迟来福利院的次数不算少,保安大叔记得他,但他上一次来是在昨天,给院长送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又捐了一点钱给院里的孩子们买文具用,他甚至都没等院里的负责人过来感谢他登记信息就留下东西匆匆离开了。 可成子言给他的钱都被他随着那张卡留下了,捐给院里的钱用的应该是他自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的。 福利院没有人,成子言凝神思索了半天也只能开车往市一院赶,吕尘已经被安排进住院部了,正在准备之后的骨髓移植手术,他之前联系的主治医师给他发过消息,成子言找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景宁安在同院长道别——他只是短暂地回来一段时间和家里人团聚过年,他的科研项目和团队仍然在国外进行,他得回去。 医院也没有柯迟的身影,成子言原本转身就想走,但被眼尖的吕尘看到了,吕尘还记得他,便提声唤了他的名字。 成子言只好调整表情、勉强笑着进去慰问吕尘。 “之前我听我们院里的志愿者小琴说,总有一个以前的志愿者男生过来看我,但是都没亲自和我说上话,是Alpha还是Omega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是你吗?”吕尘笑眯眯地问他,神情是她对待每一个人都从未更变过的温柔和善。 成子言几乎不需要多思考便知道那个志愿者小琴提到的就是柯迟,可是他现在却连柯迟的人影都找不到,只能忍着心里几乎快将他湮没的疼意,勉力笑着否认。 他想说,是柯迟啊,吕院长,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您,他甚至用了他自己的一切来换得您的平安健康。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怕老人家自责,怕吕尘问自己要柯迟的下落,但就连和柯迟相处了快小半年时间的他,如今都对柯迟知之甚少。 “你要是忙着有事,就先去忙吧,”吕尘看他坐在旁边神思不定的模样,很体谅地摆了摆手,“我这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了,现在就别耽误你们这些正直大好年华的  78 小孩的时间了。” 成子言朝她笑了笑,又说下次有时间一定来多陪陪您,转脸和景宁安遥遥一颔首算道别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匆匆出了医院,他偶然一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快要黑了。 福利院没有找到人、医院也找不到人。 如今还能去找的地方,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成子言从一开始就最不希望的地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却怎么也不愿发动车朝那个地方开去,可是他眼睁睁看着时间从六点走到七点,却仍然想不出下一个可以供他去寻找柯迟的地方。 他别无选择。 成子言的心往下一沉再沉,踩下油门的时候都几乎咬碎了牙,但他依然穿过不息的车流,朝着那个他们最初重逢的地方开去。 商圈扩大,那条显得有些破落的小巷子一点也不如原来隐蔽,反倒因为和周遭格格不入而有些显眼,成子言没有心情去找停车场,直接将车停在了巷口,下车步履沉重地往巷子里走。 醉色此时才刚刚开始营业,店里没什么人,乐队还在调试设备,让人眼花缭乱的彩灯也已经开着了,甫一推开门就能嗅到空气里隐隐浮着的一股会勾起Alpha欲 念的甜腻香气。 他心里仍存着一丝期望和侥幸,一直到他抬眼看到垂着脸站在吧台前听谭忧说话的Omega,以及端着一杯酒正往Omega身旁走的裴绝。 让他记挂了整整两天、奔波寻找了一天的人就在眼前。 柯迟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谭忧嗤笑地说了句什么,往他身边走的裴绝似乎也说了什么,成子言没听到,但他能看到柯迟动了动唇,看口型像是应了一声: “好。” 正文 失态 Chapter 55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担忧、不安、疲惫与焦虑都在此刻化为一把熊熊的怒火,灼断了Alpha的所有理智。 成子言脸色沉得可怕,几乎是一种他从未在人前显现过、不符合他自身气质的阴郁。 他只能堪堪抑制住怒意,不让自己在外面失态,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到吧台前,一把钳住柯迟的手腕,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低声问他:“你答应什么了?” Alpha的到来毫无征兆,柯迟瞳孔微缩,惊诧得连呼吸都忘了,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就要眼神躲避地挣开他的手,但成子言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由不得他逃避,钳住他手腕的手指力气加重了几分,柯迟挣脱不开、立时就感觉到疼意从腕间蔓延开。 盛怒下的Alpha连无意识流露出的信息素都极具攻击性,原本还想借此机会看成子言好戏的裴绝嗅到他的信息素便脸色一变,不欲与这时候的成子言起冲突,端着酒皱眉转身走远了,就连谭忧脸上的嘲弄笑意也倏然散去,往后退开两步,拧眉开口讥道:“醉色这很快就做不成的小本生意,成老板不至于为了点私人恩怨让我今天连业都开不了吧?” 成子言紧盯着面前垂下脸逃避他视线的人,胸口起伏片刻,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才转脸看向谭忧,因为过激情绪而有些泛红的眸子里带着让人胆寒的戾气:“我不知道柯迟答应了你什么,但他现在是我的Omega,他欠了你什么、又有什么还未来得及履行的约定,之后都找我谈。” 他说完,又敏锐地嗅到柯迟身上因为离吧台太近而沾染上的店里的依兰香气,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拽着人的手腕就拉着他快步往店外走,柯迟挣脱不开,又一时间连话都难以出口,只能踉跄着步子勉强跟着。 两人出了醉色的门才呼吸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新鲜空气,成子言忍得额角都冒出青筋才堪堪敛住自己的信息素没往外散。 他感觉到Omega勉力被自己拽着走的吃力,又往巷子外走出一截才放缓步速,以至于在临近巷口停的车前停了下来,又瞥到了Omega白皙细瘦的手腕被自己攥出了一圈红印,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柯迟这时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思绪,他不敢抬头看成子言,更不敢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找自己的,待成子言放开自己的手腕才咬着唇往后退开一步,再开口时声音里几乎是含着哭腔的哀求。 “对不起,子言,你……放弃我吧。” 他死死抿着唇,视线始终垂在地面不敢同Alpha对视上,又因为Alpha表露出的在意心下愈发疼得厉害,可他再不能让自己这样自私地留在Alpha身边成为一个拖累他的累赘。 成子言紧紧盯着他,上前一步略微倾身却是抬手钳在柯迟下颌、稍稍用力半强迫地让他抬起脸,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声音沉了下去: “柯迟,看着我。” 柯迟睫羽颤得厉害,却始终不愿意抬高视线和他对上目光,脸色苍白。 “你就是这样一味自轻自贱的?”成子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语气相较方才稍稍温和了些,但他身周的信息素散到柯迟鼻尖仍然有着让Omega畏惧的强势,阻断了柯迟所有怯懦退路,“我不许。” “跟我回去。”成子言收回手,卸了力道想去拉柯迟的手,这次却被Omega轻易避开了。 柯迟的舌尖已经都快被他自己咬破了,他忍着泪意低着眉眼艰难地摇摇头,鼻腔里泛起的酸意和心脏上的刺痛都混杂着哽在喉间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是不相信我对你的喜欢,还是你对你自己没信心?”成子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冷不丁丢出的话语却落在柯迟心上轰然作响,“如果你对我没有那个意思、觉得在我身边是一种束缚,让你觉得不开心,大可以和我说,或者你现在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口腔间弥漫开的铁锈气息浓的发苦,Alpha一贯的风度修养就注定了他不会死缠烂打,点头否认自己的情感是最好的选择,他日后不会成为成子言的负累,成子言会和一个优秀的Omega组成家庭、有美满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和他一起有诸多缺憾。 可是柯迟咬得舌尖都没有知觉了都没办法让自己利落地点下头、狠狠心告诉面前的Alpha,让他把来到醉色时所误认为的事情信以为真。 他在成子言紧追不舍的注视下只能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再一次逃避了Alpha的追问,嗫嚅道:“……我不值得。”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下作了,明明有更好的地划 79 清两人之间关系的方式,他却选择了最拖泥带水的那一个。 成子言看着他的模样却心下有了底,那些让他在回到公寓时蓦然生出的自我怀疑的不真实的情绪都散了,但随即是让他更觉出些咬牙切齿的复杂情绪。Omega的自卑让他心上疼得厉害,恼自己对柯迟还不够细致,可又夹杂着一种让他觉着柯迟忽视了自己所有情意、是对自己不信任的愠意。 他略一低首,磨着后槽牙在柯迟耳边说:“我真恨不得把你锁起来留在我身边,直到你哪天再不敢这样轻轻巧巧就逃走才好。” 这样毫不掩饰Alpha骨血里所淌着的最恶劣占有欲的话,从成子言口中说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惊得柯迟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Alpha蕴着浓重情绪的眸子里,搅得他脑中空茫一片。 成子言闭了闭眼,没再好脾气地征询他的意见,按开了车锁,回身二话不说拉着柯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进了副驾驶,动作不复以前的温和,但仍然克制地没有伤到Omega,又倾身给他系好安全带,直起身的时候低首没看柯迟、在他唇上有些重地咬了下,低声简短道:“闭嘴,别给我撩火,我不可能放你回醉色,你想都别想。” 柯迟着实有点被他这幅与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Alpha截然不同的模样唬到了,垂着眉眼果然不敢再吭声说些自贬、让成子言不要再管他的话。 可是他还没绞尽脑汁想好自己应该怎么面对Alpha,又正出神的想自己要不要同他解释自己没答应谭忧回醉色的误会,便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许是成子言今天因为过激情绪而散出来的Alpha信息素浓度过重,柯迟又马上临近发 情期,他现在一冷静下来才隐隐察觉到不对。 他的腺体开始发烫、泛起针扎似的疼意,抑制不住地从后颈浸透覆盖在上的黑发向四周散开引诱性的Omega信息素,娇媚而馥郁的玫瑰香气,很轻易就能被神经高度紧绷的Alpha捕捉到,他心惊肉跳地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身旁坐在主驾驶里的Alpha轻轻皱起的眉。 柯迟心下又渗出丝丝缕缕的无力感,握成拳的手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肉,让他保持着清醒竭力不要让自己在Alpha面前再露出那样让他自己都厌恶的媚态——几分钟之前还在拼命想与Alpha划清关系、要他放弃自己,现在却又溢出这样的信息素,从Alpha的角度看,柯迟自己都绝望地认为这是一种欲拒还迎的低贱引诱。 成子言显然也闻到了从副驾驶传来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但他什么都没说,明明方才从醉色出来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半截怒气现在又隐隐有回升的迹象,可他现在只一心想将Omega带回去,还有把自己好不容易寻来的玫瑰花送给他。 车堪堪停进车位里成子言便一刻也不多留地拉上手刹熄火拔掉车钥匙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一把将紧紧闭着眼已经浑身湿透的Omega抱了出来,抬腿将门揣上就抱着人往电梯里走。 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大多数下班的人都已经回了家,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柯迟掌心已经被他自己掐破皮,惊惶挣扎着想从成子言怀里出来,被成子言沉声喝止了。 Alpha显然也被怀里Omega身上散出的浓郁香气影响得厉害,乌木气息蠢蠢欲动地蛰伏在颈侧,但他绷着暴起的青筋也还是没失去理智,只是一面有些烦躁地频频看液晶屏里显示的楼层数,一面想也不想地在柯迟耳边戾声道:“再乱动我就直接在电梯里操 你了。” 柯迟神情一滞,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才会从Alpha嘴里听到这样完全不符合他风度修养的话,但他现在身体和心里都难受得厉害,因为久久得不到舒缓、腺体处泛起的疼意几乎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用手捂住自己后颈做些微乎其微的努力。 好不容易等到了楼层、开了房间门,成子言抱着人进次卧放在床上的动作都有些过分仓促。 他原本是想把柯迟带回来、开诚布公地和他再谈一次的,但床上的Omega突如其来的发 情期打破了他堪堪成形的谈话计划,可他又有些不确定,等这次发 情期过去,柯迟是否会像之前刚从醉色被他带回来时一样连好好谈的机会都不给他、残忍而执拗地又坚持让两人之间变回泾渭分明的所谓金钱关系。 ——他必须要把这支小玫瑰,从满是荆刺的封闭世界带出来。 正文 玫瑰 Chapter 56 成子言关好客厅门折返回来的时候柯迟正蜷着身体缩在墙角,身上的外套是成子言方才抱他放在床上时脱掉的,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打湿了,蹭开的领口露出一片泛着粉的白皙皮肤,唇齿间都是混着锈气的玫瑰香味,甜腻得让他自己都厌恶。 Alpha单膝跪上床,抬手拨开柯迟额前被汗润湿的碎发时也暗暗呼吸了口气,他狠了狠心,指腹轻轻蹭掉柯迟眼尾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指尖下滑钳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半强迫地让柯迟抬脸面向自己,在Omega满是茫然和挣扎的神色里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房间里有抑制剂,是我之前给你准备好的,以后不许再用你之前用的那些劣质抑制剂——但是,现在,我不想给你用抑制剂。” 柯迟瞳孔微缩,被发 情热折磨得分外迟钝的神经却在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有些抗拒,不愿意再次让成子言和自己重新有什么联系,还害怕自己会再次成为Alpha的负累,但又硬生生抑制住自己此刻的真实脆弱,同成子言对视着咬牙喘息道:“这是我欠您的……随您处置……” 他话音未落就见着面前的Alpha眸色一暗,几乎带出些成子言身上从不会见到的狠戾,他钳在柯迟下颌的手指松开了,指腹在Omega因为发 情热而殷红滚烫的唇上摩挲片刻才收了回来。 属于Alpha的信息素倾泻而出,一向沉稳温和的乌木气息此刻却因为过分强势的意味而显出Alpha与生俱来匿在骨子里的凶性,让柯迟下意识瑟缩了一瞬。 成子言看了他一眼,撑起身去把次卧的窗帘拉上了,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几乎没有什么光线,但柯迟却第一次没有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感到些许安心,反而隐隐有什么风雨欲来的预感。 Alpha替他脱掉身上衣物的动作不算粗暴,但比之以  80 前要少了些克制,仿佛也是某种孤注一掷的预兆。 “阿迟。”成子言再出声的时候,炽热喘息里的声线带着些柯迟察觉不到的颤意,他的吻先是轻柔地从柯迟眉心落下,而后是他湿润的眼尾,轻吻一直流连到Omega温软的唇上。 他尝到了柯迟唇齿里的血锈气味,心尖狠狠一疼,可与之相驳的是他愈发显得凶的攻势,唇齿交缠间让柯迟几乎要没办法呼吸,成子言也只是堪堪离开他片刻,蹭着他的唇轻声道:“换气。” 【……】 柯迟下意识就想向后退开,但他咬着牙忍住了,艰难地主动分开了腿,做出一副任由摆弄的自暴自弃的姿态,无声地递给了Alpha一个他要拉开两人间关系的讯号,但下一秒他就被Alpha的舌尖顶 开了牙,汹涌拢在他身上的乌木气息让他提不起力气再做出下一步刻意引诱的动作。 他眉心直跳,直觉这恐怕不会是一场双方都愉悦的情事。 【……】 “阿迟,”成子言低首在他唇上吻了吻,“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负累,也不觉得给你帮忙解决问题是什么麻烦。我喜欢你在我身边,喜欢看你毫无担忧顾忌笑起来的样子,你要是愿意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就是我的幸运了。”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也知道你担心什么,”成子言手上稍稍用力,柯迟便随着他的侍弄揉按泄在了他掌心里,“契合度对我来说不是需要纳入伴侣考虑的范围,标记也不是,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身边会比任何Omega的信息素都有效。” “我只需要你一句话,”成子言放开他的手腕,从床头上抽了一张纸擦掉手里的东西,在柯迟于余韵里微微颤栗时覆身拢住他,额前相抵,“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情意?”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尾滑下,柯迟紧抿着唇,心下酸涩一片,又过了好片刻才喘着气断断续续出声:“怎么会不重要呢……我的腺体是缺损的啊,我不能被标记,我根本就……” ——没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 “除了你,再不会有别的人适合在我身边了,阿迟,你所有的担忧和恐惧我都会陪着你解决,只要你愿意。”成子言哑声道,几乎也要被他冥顽不化的态度给逼得红了眼。他狠了狠心:“要么你拒绝我,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不想留在我身边。” 【……】 “阿迟,你可以拒绝我,只要你说,我就可以。”Alpha死死卡住他的腰,过分激烈的攻势让柯迟咬着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却始终不肯从鼻腔里吭出一个“不”字。 “你不说、你不说……”成子言咬着牙,泛红的眼一片酸涩,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俯身在柯迟耳侧说出狠戾的话去逼这个缩在自己封闭世界里的Omega,“那咱们就一起死在床上。” 【……】 摆放在床头柜花瓶的玫瑰不知何时被碰倒了,许是成子言方才撑起身去抽餐巾纸的时候,洒了些花瓣在枕侧。 成子言微微低首,湿热的吻隔着深红胜血的花瓣,轻轻落在柯迟腺体上那有着浅淡疤印的地方。 他声音很轻,还带着哑意,却清晰地落在柯迟耳中。 “阿迟,我标记你了啊。” 他说,你是属于我的了。 柯迟有那样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被成子言标记上了,身体深处被彻底打开、侵 占的疼痛和耻意,后颈腺体处的触碰,都仿佛是一场真正的、属于AO双方的完全标记,虽然是Alpha单方面的掠夺,但却足够给双方带来一种心灵情感上契约式的安全感。 可是实在太疼了,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被撕开了流脓的旧伤疤,被Alpha强势却不乏温柔地涤去脓血,从此只需在光下被呵护治愈。 柯迟终于才像溺水得救的人,急促地呛咳几声,无力环在成子言肩上的手使尽浑身力气发着抖地想推开他,带着浓重哭腔道:“好疼……我不要……我不要了……” 那些自我压抑太久的委屈、难过与自怨自艾都混着汹涌而出的泪水淌了出来,怀里的Omega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只有这一刻才是完完全全愿意表露出的,真实脆弱的柯迟自己。 成子言心下稍稍松了些,他从Omega体内抽离出来,将泣不成声浑身微微颤栗的柯迟抱在了怀里,不住地去吻他的唇、他的鼻尖、他的眼角眉梢,温热的手掌安抚地在他光裸的背脊上轻抚着,低声问他:“你要拒绝我吗?” 柯迟哭得喘不上气,听到他的疑问只能拼命摇头,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手臂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抱住成子言的肩颈,嗫嚅出声:“不要……” “那我是谁啊?”成子言抱着他、缓缓收紧了手臂,侧首和他蹭了蹭脸,声音又轻又柔。 柯迟的泣声稍稍止住了一些,迟疑地小声唤他:“子言哥哥……” 方才那一场激烈性 事里的狠仄都悉数散去了,成子言眉目间只余下柔软温和,闻声只鼓励地在柯迟唇上又亲了亲,语气郑重道:“我爱你,阿迟。” 柯迟撩开眼皮看他,哭得有些肿的眸子还是漂亮,不过多了些让人疼惜的脆弱,他抿了抿唇,正要犹豫又被成子言用舌侵占唇齿,津液从唇角滑下被Alpha用指腹轻轻揩掉,又平复了会儿紊乱的呼吸才红着耳尖,小声含混地回应成子言从一开始就紧追的问题。 “我也……爱你。” 在阳光尚且照耀不至的黑暗之处,我就已经在默默爱你了。 正文 珍贵 Chapter 57 柯迟缩在成子言怀里又低声哭了好半晌才缓缓平静下来,又因为太累而抽泣着睡着了,就连睡梦中他都很小心紧张地想蜷起身体,被成子言耐心地给捋直了腿、让他把腿搭在自己腿上,又用掌心一下下地在他背脊上顺着,柯迟才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两个人身上都还没来得及清洗,成子言又等柯迟睡了半个小时、看着时间快十点了才小心地动身去浴室将浴缸放满水、准备抱着他去浴室清洗。 不过柯迟实在太敏感,成子言刚抱着他轻轻放进水里他就醒了,睁开眼时眼周都是肿的,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下意识避开了成子言替他清洗的手就往后躲,被成子言轻轻拉住了。 成子言对上他神色茫然的眸子,心下  81 柔软,用沾了水的指腹轻轻蹭掉他眼尾的泪痕,又朝他展开手臂,轻声说,过来。 尚在发 情期的Omega对和自己共度这个时期的Alpha会格外依赖服从,而柯迟的情绪又刚刚经过这样大的起伏,心神消耗极重,几乎没有过脑思考就下意识地轻轻靠到了成子言怀里,将脸贴在他颈侧,呼吸清浅地落在成子言肩上。 成子言撩起浴缸里的热水淋在他肩背上,柯迟靠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时就想直起身退开,被成子言早有预见地一只手环在腰际拦住了。 【……】 “疼吗?”成子言此时对他的反应格外敏感,感觉到了怀里人的紧张,侧首去看他的神情,便见柯迟红着耳尖拧着眉,自己咬着唇不吭声。 柯迟眨了眨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下巴尖轻轻点在成子言肩头。 “疼要和我说,”成子言有点无奈,怕清理不干净会让他不舒服,又怕他一清醒就悄悄退缩回去了,便抽回手,扶住他的后脑在他唇上有些重地吻了下,语气着重强调道,“听到没有啊?” 柯迟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根的红快要蔓延到脖颈上了,只好囫囵点点头,含混地“嗯”了声。 【……】 成子言心知自己方才有点过分了,心下打算等这三天的发 情热过后找医生过来给柯迟检查。 等两个人洗漱完回到床上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两个人都没吃完饭,柯迟腰腿都是软的,又在特殊时期不能吃别的东西,成子言便打电话叫了楼下的超市送了营养液上来喂给柯迟才自己去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 两人睡下的时候柯迟又习惯性地往墙边靠,被成子言环着腰拖了回来,结结实实搂了个满怀,又在他腰腿间按揉了片刻问柯迟是不是还难受得厉害。 柯迟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才想起房间里关了灯、成子言看不到自己的回应,这才哑着嗓子小声说不难受,但成子言还是没立即收回手,又给他多揉了会儿才停下动作抱着人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恶魇的侵扰,明明契合值极低的乌木气息萦绕在身周却给了柯迟极大的安全感,让他一晚上都没有被惊醒过,早上是被第二轮发 情热给搅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玫瑰香气就已经盈满半个屋子了。 成子言吃完早饭还没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完就嗅到次卧里散出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匆匆给助理发了消息推了三天的工作便拿着一支新开的营养液进了次卧。 柯迟脑子里昏昏沉沉,浑身又烧似的发着热,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企图让信息素不要弥散得那么快,甫一抬眼就看到成子言。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自己收拾东西从公寓离开的时候,下意识裹着被子往后缩了缩,和成子言对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跳:“您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被倾身靠近的成子言吻住了。 成子言含着他的唇止住他的话音没有立即离开,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将自己提前含了一口在嘴里的营养液渡了过去,柯迟猝不及防咽下了,险些呛到,被成子言放开的时候就回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好好想想该叫我什么,”成子言看着他,将手里已经拆开的营养液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先说,说了再喝。” 柯迟红着耳尖,视线闪躲地落在面前的营养液上,发 情热带来的生理反应又让他羞耻,抿了抿唇才小声开口:“子言哥哥……” “先把营养液喝了,”成子言看着他,眼里拢了些笑意,“不然你待会儿可能撑不住。” 柯迟讷讷地一点头才就着他的手咬住吸管将那支营养液喝干净。 …… 之后两天的时间除了去浴室洗漱柯迟几乎都没能从次卧的床上下来,稍微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窝在成子言怀里浅眠恢复体力,他偶尔也会分神思考一直形影不离陪在自己身边的成子言的工作要怎么办,但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足够勇气问出口就已经被下一轮发 情热侵袭了。 待发 情期结束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柯迟浑身都绵软无力,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乌木的味道,也许是太熟悉,他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因为契合度过低而起的排斥作用,而陪了他整整三天的Alpha体力消耗也极大,也在搂着他补眠。 柯迟这才稍微有时间和精力去回想自己和成子言之间发生的事。 那个隔着玫瑰花瓣的所谓“标记”并不能起到任何真正生理意义上的标记作用,却莫名让柯迟仍存有一种被标记的错觉,让他一直以来深埋于心的患得患失都被驱散了些,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到以后,想到自己其实仍欠着成子言的一笔钱,想到自己无论从生活还是工作上都不能给成子言带去任何助益,心就止不住地又微微下沉了一点。 但他没胡思乱想多久成子言就醒了,Alpha环在他腰际的手臂紧了紧,把悄悄挪远了一点的柯迟又圈回了怀里。 成子言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低头用鼻尖在柯迟后颈处的腺体轻轻嗅了嗅,又用干燥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哑声问柯迟:“……过了吗?” 柯迟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轻轻“嗯”了声。 成子言点点头,又接着探手在他腿 根揉了揉,问他还酸不酸,柯迟蓦地红了脸,讷讷地说已经没事了,成子言才收回手起身探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看这几天留存的消息。 好在他三天前已经将通话信息都转接给了助理,又临时请了作为Alpha允许休的三天陪伴Omega伴侣的法定假,虽然助理也不知道他这个伴侣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还是干脆利落地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好了,只就着几项比较重要的消息给他邮件留了言。 床头柜上被打翻的玫瑰花在第二天柯迟熟睡的时候就被成子言重新拣好放回了花瓶里、移去了客厅的茶几上,只有零落的几片深红花瓣还散在枕边。 成子言联系了就近的酒店送餐,考虑到柯迟才结束发 情期,便什么荤腥都没要,只点了流食和一些易消化的素食糕点。 柯迟身上的睡衣还是睡前成子言给他换上的,成子言捞过自己的衣服换上,转头看了看抿着唇神思不定的柯迟,又倾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话虽是警告,但语气却比之前还要低柔:“再委屈你自  82 己一次,我就亲你一次啊。” “……”柯迟迟缓地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消下热度的耳廓又发起烫来,眸光闪烁不敢和成子言对视上。 成子言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又亲了他一下,问他:“还是想着自己忍着不肯说吗?或者其实是故意想要我多亲几下?” 柯迟脸上也泛起热意来,但他这次没敢再犹豫,咬了咬唇后开口的声音很轻:“我欠你的……” “起来打个欠条,以后慢慢还,”成子言现在知道他心里大致想什么,没有说什么算了之类会给他徒增心理压力的话,“我会督促你的。” 柯迟莫名松了口气,心下好歹没那么沉重了,撩开被子准备跟着成子言下床去客厅,但他刚踩到地就感觉腰腿发软,意识到的时候身形有些僵直。 “先起床,待会儿吃了饭跟我去趟医院做个检查。”成子言看他面有窘色便知道他身上仍然不舒服,坐到他身边给他把衣服理好才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抱起来往客厅走,放到了沙发上。 柯迟有些窘迫,但一抬眼就看到茶几上放着的玫瑰,玫瑰已经没有成子言刚带回来那天那样鲜艳了,但仍然漂亮至极,比之前的月季还要艳。 成子言注意到他的视线,坐到他身边将那捧玫瑰递给他:“我出差多耽搁了一天,找到了真玫瑰,送给我的玫瑰。” 柯迟盯着那捧递到眼前的玫瑰花看了片刻,突然有些鼻酸,但他的眼泪都在过去的三天流得差不多了,只能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泛红着眼尾哽咽说谢谢。 他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不配这束难得的、娇艳的玫瑰,但抬眼望进Alpha如今面向自己永远带着鼓励包容与温柔笑意的眸子时,那些自我厌弃的情绪又在无形中轻轻浅浅地被驱散了。 “你比这束玫瑰珍贵,”成子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道,“你是最珍贵的。” 正文 决定 Chapter 58 最终柯迟还是被成子言带着去了趟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腺体的伤损是陈年旧伤,没办法治愈,但可以通过平日的养护尽可能减轻之前做清除手术留下的副作用。 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太好,好在之前待在成子言身边那一段时间没有被好好养着没再跟以前一样日夜颠倒过度透支,之后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特殊照顾。 一整套流程做完了都确认没什么事成子言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本想问柯迟要不要顺路一起去看看院长,吕尘最近已经做完了骨髓移植手术,恢复得不错,听之前联系的主治医师说再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但他们俩之前仍留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成子言便将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谈。 晚上两人还是点的附近酒店外送,成子言点餐的时候一边挑易消化的一边转头问坐在地毯上小心给玫瑰浇水的柯迟有什么想吃的。 柯迟一向不挑,此刻也如此,只习惯性地说都听成子言的。 成子言眉头一皱,转脸看了看他,思索片刻也从沙发上起身坐到地毯上,靠到柯迟旁边,故意问他:“那要吃清蒸鲫鱼吗?” 他当然不喜欢。柯迟抿了抿唇,应答的声音轻了点,说:“都可以。” 他话音刚落就被成子言一只手捏住下巴尖微微用力强制地转过头,被Alpha毫无征兆地亲了一口,又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唇。 “说错了,重来。”成子言放开了他。 柯迟呆了呆,瞬间红了耳尖,颊边也晕染上一点热意,他眼神飘忽地仓促低头看着玫瑰花,声音小了些,乖乖地重新作答:“……不要。” 成子言看着他,眼里带上些许笑意,低头装模作样地用指尖划过菜单,但其实他看的那一页上面根本就没有“清蒸鲫鱼”这一项。 待脸上的热度消下去了柯迟才后知后觉过来,心下疑惑成子言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吃鱼的,但他正犹豫要不要问就对上了成子言含笑看向他的视线,顿时心尖一跳,深怕成子言又会猝不及防按着自己亲一口,没敢迟疑便轻轻出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的啊?” “上次聚餐的时候,看到你在偷偷把鱼往碗外面挑了。”成子言也不瞒着他,点好外送便将手机关掉扔到一旁,神情认真地同柯迟对视,“我早就说过,有什么都可以同我说,在我面前不需要有犹豫、也不需要字斟句酌担心会让我不高兴,真正会让我不高兴的,是我看到你在委屈你自己。” “阿迟,你可不可以为了我,多自信一点?” 柯迟眼睫颤了颤,扶在玫瑰花瓶上的手指摩挲片刻,又过了许久才有些艰难地出声:“我不知道,我……我没办法让我自己不要去设想最糟糕的情况。” 他已经习惯了凡事都往最坏的情况去预设、去准备,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被外界二次伤害,也已经把自卑和怯懦融进了骨子了,他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陷得太久了。 可成子言又实在太好太完美无缺,是一束落在久浸黑暗中的人眼皮上会格外刺目的光,他不知道这束光会停留在自己身上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终于有一天会离开,那些糟糕的预想都会让他不安、让他患得患失地感到不真实,但又偷偷贪婪地向往。 他是矛盾又挣扎的。 成子言抬手轻轻握过柯迟扶在花瓶边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替他驱走寒意,他略微低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柯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呼吸落在自己鼻尖的触感。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啊,无论会有多糟糕的状况出现,我都会陪着你一起,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让你自己去面对的。”成子言握着他的手紧了些,“其实我之前就很想说了,阿迟,你不自信会让我觉得你是不信任我,我也会伤心的,也会感到难过。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能让我愿意找满城的玫瑰来送给他的Omega了。”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柯迟下意识闭上了眼,便感觉到Alpha的吻轻而柔地落在自己鼻尖,情人耳语似的:“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柯迟呼吸急促了些,他脑中种种思绪交织拉扯,他感觉自己的心绪似乎有一点变化了,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他这次没有闪烁其词,只是在Alpha的吻从他鼻尖滑到唇上的时候才动唇应声:“好。” 他应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Alph  83 a听见,也足够Alpha安心些许。 气氛正好,两人安静地贴唇吻了会儿便被外送的铃声打断了,再分离的时候柯迟有些不自然地红着耳朵略微偏开了脸轻轻喘息,但看着Alpha起身去开门拿外送的背影又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他们之间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没能留存太久,两人睡前就随着那些琐碎的问题,例如柯迟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醉色、他又打算要去哪里这些问题一起解决了。 “我没有要回醉色,也没答应谭姐什么。”柯迟被成子言搂在怀里,听了成子言的问话又愣了会儿才小声解释。他顿了顿,咬了咬唇道,“我是去道别的。” 果然,话音一落,他就感觉到腰间环着的手臂一紧,被Alpha警告似的轻轻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 “谭姐问我要不要接着留在那里,我说不要,她又说醉色的那个小休息室还没人用,我的东西可以暂时放在那里,我才说好。”柯迟自知理亏,也不躲,只乖顺地靠在成子言怀里,“至于那个姓裴的Alpha,我其实没听清他说什么……你就过来了。” “那你原本是打算去哪?”成子言很耐心地听着,连询问的声音都分外轻柔,显出一种循循善诱来。 “……我不知道,”柯迟苦笑了下,“我不知道我能去哪,我白天的工作其实是在餐馆,我也辞掉了,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拖累你。” 他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想起成子言在外出差忙碌一天,还要为了自己这样劳心费神,愧疚和自责又席卷上他心头,抿着唇和成子言道歉:“对不起……” “嘘,”成子言被他枕着的左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下,让柯迟将后面的自贬话语都吞了回去,“我不喜欢听这些,你以后不要再动不动就和我道歉,不需要。” “那……”柯迟下意识就想问那你希望我说什么,但这话实在太暴露他潜意识里的刻意讨好,他直觉成子言同样也不喜欢自己说这个,便悬崖勒马地噤声了。 “你向我撒撒娇吧。”成子言听出他的未尽之意,但仍然没有苛责他的意思。 柯迟眨了眨眼,于黑暗里红了脸,窘迫地不吭声了。 ——他不会。 “就像这样。”成子言抱着他翻了个身,虚虚压在他身上,环着他的腰将人往上抱了抱,埋脸在柯迟颈窝,能嗅到他颈侧一点浅淡的玫瑰香气。 成子言用下巴轻轻在柯迟颈窝里蹭了蹭,一向温和沉稳的语气此时刻意放软后却仍因为Alpha本身声线里的磁性越发让人半边耳朵都酥麻:“你哄哄我吧阿迟。” 柯迟红着脸,犹豫地抬手抱住Alpha厚实的肩背,只能学着之前在易感期拥抱成子言安抚他那样、动作生疏地在成子言背上小心地顺了顺。 成子言侧首在他颈侧动脉处吻了吻,感觉到怀里的Omega不好意思了才略微撑起身。 次卧里没有开灯,两人在黑暗里只能借由窗外的月光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 “元宵节那天,”成子言看着他,轻轻出声道,“我给我妈说等我出差回来给她带礼物,她说不需要,让我把她儿媳妇回去。” “我答应了她。然后我找了满城才终于找到玫瑰花,我想第一时间把它们送给我最喜欢的玫瑰,还想带着我的玫瑰回去见我母亲,她一定也会很喜欢。”成子言低头和他蹭了蹭唇,声音里带上些笑意,“阿迟,你猜怎么着?” 柯迟讷讷片刻,没吭声,只是温顺地躺在Alpha身下、被他压着也不动弹。 “我带了最好看的玫瑰回来,”成子言和他鼻尖相抵,“然后发现我的小玫瑰不见了。” “阿迟,”成子言在他腰上稍稍用力揉了一把,“你自己说说,哪有这么没良心的玫瑰,招惹了我就跑了。” 柯迟心下酸软一片,但较之以前,却多了更多甘甜,丝丝缕缕地驱散了盘桓太久的苦涩,治愈着心上那些已经被面前的Alpha涤净过的伤口。 他又想说对不起,但这次长了记性,很快就将一味道歉的话咽了回去,扬首主动而小心地在成子言唇上碰了碰,算道歉。 怀里的小Omega进步飞速,成子言的话音顿了顿,轻笑一声含住了他主动迎来的唇,舌尖抵开他微合的唇齿,不客气地侵占了他唇齿间所有空气,直到柯迟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他才将人放开。 成子言又侧首在他耳垂上吻了下,笑道:“还好我把这支玫瑰带回来了,他似乎答应了我的追求,但是我还是有一点生气,所以我不愿意让他做我男朋友了。” 柯迟呼吸一滞,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等他心沉下去便听到成子言略作停顿之后的话:“我这次决定不那么有风度地尊重他的意见,打算跳跃男朋友阶段,让他做我太太。” 正文 拨云见日 Chapter 59 两人晚上谈得有点晚,睡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柯迟满脑子都是成子言那一句让他不知所措的“太太”两个字,那不是询问也不是请求意见,是不许他犹豫拒绝的既定结果。 但成子言没打算立即带他回家里见母亲,他还没有和母亲讲过太多关于柯迟的事情,他也在斟酌要怎么和赵玉淑开口,更不能让赵玉淑去问柯迟太多。 而柯迟的谨小慎微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的怯懦、他的所有隐埋在骨子里的自卑情绪也不能强求他一时之间就改变,成子言周末约了家族里相熟的心理咨询师。 这对于如今处于高位的社会工作人士不算少见,高处不胜寒,手中权利越重,背后压力越大,寻求咨询师的帮助是十分常见的事,但对于柯迟而言不一定能接受,成子言便没和他明说,只说想带他一起见一个朋友。 有之前春节的朋友聚餐在前,柯迟对于同成子言朋友见面有些抵触,尽管他现在待在成子言身边时心里的患得患失减轻了些,但不代表他有足够的勇气再承受一次见到余攸和景宁安的冲击。 他没办法让自己在见到余攸不要回忆起在醉色的时候,没办法抑制自己去关注到Omega那些让人艳羡的优异成就,没办法让自己不要滋生出自卑情绪。 他纠结再三,被成子言以“不许委屈你自己”为由亲了几口才迟疑地小声拒绝: 84 “我可以……不去吗?” “不是之前聚餐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成子言看着他有些泛白的脸色就心下一阵泛疼,握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柔声哄似的,“景宁安上个星期就出国回去接着做他没完成的项目了,是另外的朋友,可以吗?” “不是因为景先生……”柯迟下意识就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话说到一半就又咽回去了,有些沮丧地垂下脸,语气低落地说好吧。 这次是成子言认真地和他说对不起,柯迟诧异地抬起眼看他,又有点受宠若惊,眨了眨眼没能说出什么话。 “因为这个朋友有些重要,”成子言同他对视着,诚恳道,“我希望你可以……单独和她聊一聊,可以吗?” 柯迟心下隐隐预感到什么,但他没有办法对Alpha的请求说不,便抿着唇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柯迟感到紧张,成子言提前和咨询师把情况说好了,地点定在了一个度假山庄,他想趁这个机会也同时履行一点之前同柯迟说的一起在周边游玩一次的承诺。 咨询师姓谢,是位三十岁左右的Beta女性,卡其色离子大衣里是一条黑色的宽松型羊毛裙,微卷的棕色中长发恰好披至肩头,眼尾有细细的笑纹,唇角也始终噙着柔和清浅的笑意,让人见了便有着如沐春风的温和。 “你就是子言的爱人吧,”谢婉显然已经和成子言提前聊过,对柯迟的情况稍稍了解了一点,见面时便先朝成子言略一颔首算打招呼,随即便将视线转向柯迟,笑着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姓谢,谢婉,比你大几岁,叫我婉婉姐就好了。” 柯迟对上她的亲切笑容,虽然仍有些羞赧,但心下却放松了许多,抬手和她轻轻握了握便收了回来,乖乖和她打招呼:“婉婉姐好,我叫柯迟。” “好,”谢婉弯了弯眸子,“那我就叫你小迟好了。” 注意到柯迟没有排斥情绪成子言才松了一口气,自然地抬手轻轻揽过柯迟的肩稍稍用力带着他准备往院子里走,转头朝谢婉点点头道:“路上过来坐了那么久的车,婉婉姐应该也累了,先让人帮忙把行李放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好。”谢婉点点头,一只手撑在腰后揉了揉,能看得出随着她的东西略微从宽松羊毛裙下显出的略微隆起的小腹,她的目光在柯迟脸上多停留了会儿便收回了,扶着腰让山庄里的人帮忙将行李箱拿走才跟着先回房间。 柯迟也注意到了她的身体状况,被成子言揽着上楼的时候也没避开,想了想又小声地问成子言:“婉婉姐是怀孕了吗?” “嗯,”成子言点点头,“五个月了,但是她家里人忙,所以这次周末一起出来玩散散心。” “这样呀。”柯迟不疑有他,闻言只点点头没再问别的了。 “会觉得不自在吗?”成子言低头看了看他,“见到婉婉姐的时候。” “不会。”柯迟摇了摇头,“婉婉姐人很好,她好温柔。” “那就好。”成子言彻底放心下来,拉着柯迟进了房间先放东西。 根据度假山庄负责人的建议,晚上安排了自助烧烤,下午可以去山庄里的湖边钓鱼,柯迟的位置在中间,成子言和谢婉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 柯迟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遭有机会这样悠闲地在湖边钓鱼,他拿着杆之后有点茫然,看了看山庄里的工作人员给的一盒鱼饵和活体的蚯蚓,有点下不去手。 成子言弄好自己的、甩线进湖便将杆放进了固定器里,转身从柯迟手里拿过杆替他将鱼饵弄到鱼钩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教学,柯迟也认真地看着,心下默默记住了,想着待会儿就不再麻烦成子言。 替他将杆固定在湖边之后,成子言便把那一盒活体的蚯蚓鱼饵拿到了自己位置旁边,让柯迟只用普通鱼饵就行。 柯迟眨了眨眼,感觉到他是有意照顾自己,微红着耳尖轻声说好。但成子言已经帮他把钓鱼的东西都弄好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下意识转头去看右侧的谢婉。 谢婉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工作人员看她不方便,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有软垫的贵妃椅,柯迟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她望过来的视线撞上。 “小迟,可以麻烦一下你帮我弄一下吗?”她朝柯迟笑了笑,语气真诚地温声向他询问,向柯迟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折叠鱼竿,“我不太会弄。” “我刚刚才学一点点,”柯迟有点犹豫,下意识转头往成子言那边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弄好。” “可以的,”谢婉语气肯定,鼓励地朝他笑了下,“你试试看吧。” “好。”柯迟抿了抿唇,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竿,回忆着刚才成子言的动作,将鱼饵弄上了,但他不太会甩鱼竿,险些让线缠到自己衣服上,浮漂掉在了较近的位置里。 他又依葫芦画瓢地将鱼竿末端固定好,带着些歉意地地转头去看谢婉,一抬头就对上谢婉含笑的视线。 “谢谢小迟。”谢婉冲他眨了眨眼。 “不客气。”柯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尖摇了摇头,“我没有弄好……” “已经很好啦,”谢婉笑道,“我都不会弄,这样说的话算不算我在这里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柯迟听了她的话,连忙否认。 谢婉笑着朝他伸出手,柯迟以为她是要让自己扶她起来,往她身边走近了一点,但待他走近之后谢婉便摊开掌心,递给他一颗糖,语气像哄小孩似的:“你总是让我想起我家里还在读书的弟弟,你们都好可爱,但是他总是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脾气犟,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不喜欢我们额外照顾他。” “但在最亲近的人眼里,都是值得被好好宠着的宝贝。”谢婉把糖给了他之后便收回了手,笑着看他,随性闲聊似的,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带了回来,“你的鱼竿好像动了一下,快去看看是不是有鱼上钩了。” 柯迟眨了眨眼,直觉她方才是话里有话,但没细想便转身去看他自己的那支鱼竿了。 一个下午的时光在轻松惬意的闲谈钓鱼时光里过去了,成子言偶尔会过来加入柯迟和谢婉的谈话聊几句,但大多数时间都有意无意地交由了谢婉和柯迟聊。 晚间几人还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帮忙下弄了自助烧烤,但谢婉在孕期  85 ,不能吃,便额外让山庄里的厨师给做了营养餐,虽然他们这一行就三个人,但偶尔说说笑笑倒一直没让气氛冷下来,柯迟也能感觉到谢婉在有意无意和自己多聊。 晚上吃完东西成子言就带着柯迟去山庄里的观星台,说是去看星星,谢婉没跟着一起去,先回了房间。 但现在尚是初春时节,夜晚的天幕里都看不找几颗星子,顶多能借着这处地势高、纵览度假山庄里的全景,设计师当初设计的时候也的确有将此纳入考虑,从上往下俯瞰去,也能看到点点灯火交织成的一片星海,虽不及银河波澜壮阔,但仍十分赏心悦目。 成子言陪着柯迟靠在玻璃护栏上看了会儿就转头看着柯迟侧脸,看他映着灯火的琉璃般的澄澈眼瞳,昳丽五官自带的媚气都被微凉空气涤得更纯粹了些,恬淡而动人,原本想问他这一天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和谢婉相处感觉如何的问话都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柯迟起疑,又不想打破柯迟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一点的心情,便什么都没问。 但两人回房间洗漱完准备睡下的时候是柯迟先开了口。 房间里关了灯,但借着窗外的灯光能隐约看清彼此。 “婉婉姐……”柯迟坐在成子言身边,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道,“是医生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柯迟一向对外界变化十分敏感,他能猜出什么,成子言也没感到多少意外,只是有些愁要怎么和柯迟解释,又怕他多想,“怎么了?” 柯迟沉默了片刻,垂着眼抿了抿唇,正在他迟疑的时候成子言便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下,用气声柔和道:“又忘了?” 柯迟颊边一热,被他这样一打岔自然想起来成子言才立的不许委屈自己的规矩,又安静了会儿才轻轻出声:“……是因为我吗?” 谢婉明明还怀着孕,却因为自己的问题、大着肚子这样辛苦地过来,柯迟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阿迟,”成子言用鼻尖和他的蹭了蹭,又抬手在他腕间轻轻揉了揉,“你要是又跟以前一样,才是白费了我和婉婉姐的努力了。” 他抬手环过柯迟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又低首和他贴唇吻了会儿,语气低柔,耳语似的:“我就是你的底气,就当为了我,再勇敢一点好不好?” 柯迟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脑中挣扎许久,那些在黑暗里盘踞太久的自卑才堪堪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忍着下意识自我怀疑的思绪,大着胆子有点忐忑地轻轻将脸埋在了成子言颈窝,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成子言只是一如既往温和地搂着他,安抚地在他背上顺了顺。 初晨的第一缕曦光从山顶破开沉沉浓雾,驱散了阴冷的暗夜,终于拨云见日了。 正文 礼物【完】 Chapter 60 柯迟第二天再看到谢婉的时候有些拘谨,谢婉很快感觉到了,也猜得出来成子言没能真的像提前商量的那样把柯迟瞒过去,但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着递给柯迟一杯她找服务生调的一杯茶,打趣似的笑道:“我是吃人的老虎么?怎么今天突然有点怕我了?” “啊,没有……”柯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从她手里接过了茶,和她道了谢,原本因为知道谢婉咨询师身份的紧张和畏惧都被她自然的谈笑给轻轻巧巧驱散了。 周末的两天过得很快,成子言还要回去接着处理公司里积留的工作,一行人周日下午就准备一起坐车回了市区。 谢婉在成子言独自去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的间隙留了联系方式给柯迟,转头含笑地同他讲话,声音依然温婉柔和:“小迟,有时间的话,就找我多聊聊吧。一段亲密关系里,只有单向奔赴是不够的,你要尝试着再迈出来一步,这很难,所以咱们可以慢慢来,辛苦你了。” 她字里行间都没有提成子言所做出的努力,但却足够让柯迟意识到自己所陷入的自我困境太久,他抿了抿唇,在谢婉的温和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成子言先将谢婉送回家,谢婉被柯迟扶着下车的时候和他温声道了谢,又一瞥驾驶位里的成子言,含笑用气声和柯迟说话,朋友间的悄悄话似的:“你和成先生很配的呀。” 她说完便朝柯迟摆了摆手,没让他接着扶自己,笑着和他道别。 * 之后的一周两人又一起去市一院看了院长,因为太久没见,吕尘眯着眼多看了柯迟一会儿,认出他来后却红了眼眶,待柯迟在她身旁蹲下的时候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轻声嗔他:“小没良心的,出去那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小宁都知道隔三差五放学了过来看看,还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你送的?怎么就不知道留着给你自己用点好的。” 她还是同十几年前一样温柔,舍不得多斥责柯迟,又问他这些年去做什么了,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被人欺负,又在他发上轻轻揉了揉,说你要是受了委屈要和我说啊。 成子言见状便没有接着留在病房,转身出去了,将谈话空间留给了两人。 待柯迟再出来的时候眼周都是红的,睫毛也湿漉漉的,成子言看得又心疼又好笑,也不顾是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便低首亲了他一下,臊得柯迟红着脸往后躲。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委屈你自己了?”成子言紧跟一步过去,拉过他的手。 柯迟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成子言,小声说我们回去吧。 ——他还仍然不敢将两人现在所住的地方称为家。 成子言牵着他坐电梯往停车场走,在他指尖轻轻玩闹似的捏了捏,柯迟下意识瑟缩一瞬,想了想又乖乖摊开手指任由他揉搓。 但一个人的心态和性格是没那么容易被轻易改变的,柯迟还是会在独自待在公寓侍弄完两人一起去花鸟市场买回来的花草之后坐在地上出神,他会下意识地担忧自己给成子言带来太多麻烦。 不过这种低落情绪持续不了太久就会被陪在他身旁的光驱散——成子言每天下午下班回来之后都会先同柯迟对视一会儿,直看得柯迟有些受不住地别开视线才轻笑一声,倾身过来捏着柯迟的下巴尖有点重地在他唇上亲片刻,柔声说:“又胡思乱想了吧,罚一个。” 柯迟被他闹得脸红,又忍着不敢躲,便无暇再想其他的了。 86 有谢婉会时不时约柯迟出去喝个茶聊聊,成子言平时也并不让柯迟闲着在家有胡思乱想的空隙,两人抽空去宠物店抱了只布偶猫回来。 布偶实在太昂贵,抱回来的时候才两个月,娇贵得很,柯迟得费许多心思养护它,在成子言没空的时候带着猫去医院打疫苗、驱虫,以往那些时不时会侵占他心神片刻的低落心绪倒真的极少再出现了。 某一天成子言看着柯迟陪猫玩的时候冷不丁出声让他陪自己回家看看母亲,柯迟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是几乎不会拒绝成子言的任何请求,没细想便应下了,待回过神来时就对上成子言含笑的眸光。 “答应我的,就不许反悔了啊。”成子言把猫从他腿上拎过来想揉两把,布偶猫立马挣扎着从他手里溜出来了,又跑回柯迟怀里窝着,还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仰脸冲柯迟喵了几声。 柯迟整个人都有点发懵,只能下意识地在布偶猫冲他撒娇的时候给它顺毛,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应下来了,但他又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又担心成子言母亲会不喜欢自己。 但他的顾虑和担忧在第二天见到赵玉淑的时候便被打消了,阿拉听到动静,激动地冲到门口,一看先进门的是成子言便兴致缺缺地扭开脑袋要走,但瞥到成子言身后的柯迟时又兴高采烈地挤开成子言在柯迟腿边打转,时不时抬起两只前腿往他身上扑。 赵玉淑看这情形也知道自家儿子带回来的Omega是谁,但她全然没有传闻中的豪门贵太太的颐气指使,和阿拉一样忽视了成子言,笑着看向柯迟道:“我可终于有个乖巧漂亮的儿子了。” 柯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红了耳根,讷讷地说了声阿姨好。 “怎么还不改口?”待柯迟换上鞋,赵玉淑便主动过来轻轻拉住他往屋内走,嗔似的睨了在后面关门的成子言一眼,故作嫌弃道,“果然我这Alpha儿子生了跟没生一个样,一点作用都没有。” 成子言听着也只挑挑眉,故意呛声似的和她说:“那没我还没您手里牵着的这个乖巧漂亮的儿子呢。” 赵玉淑懒得理他、赶他去厨房炒菜,又拉着柯迟在沙发上坐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能看得出成子言有提前和赵玉淑提过自己,柯迟忐忑间并没有听到她过度询问自己过去和工作之类的话,即使是初次见面也仍然待他十分温和亲切,让柯迟又忍不住有些鼻酸。 * 成子言没有让柯迟留在家像寻常早嫁的Omega一样做个花瓶夫人、整日侍奉Alpha丈夫就是一切,他同赵玉淑商量之后将事情都处理好了才在晚上睡前的时候问柯迟要不要实现小时候尚在福利院时便同他说的要做老师的愿望。 柯迟愣了愣,靠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才有点低落地说:“不行的呀,我自己都没有系统地学过几年,怎么教小朋友呢?” 成子言从后抱着他,在他后颈上亲了亲,笑说:“那就要再辛苦我的阿迟几年了。” 他没有多解释,又和柯迟说了些别的便抱着人入睡了。 直到夏日开学季柯迟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成子言和赵玉淑托了关系,让柯迟去了一所民办的大学,学了学前教育,是Omega普遍都会去的一个专业。 这样的安排一定是耗费了成子言许多时间和精力,柯迟深知这一点。他被成子言带着一头雾水地去参加完开学典礼回来的路上情绪就有点不太对,成子言正准备倒车入库,只往他低垂着眼睫的脸上看了一眼,故意严肃语气说:“现在欠我一个,回去罚你。” 柯迟蓦地抬头看了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惩罚,又眨了眨眼才勉强克制住语气里的低落开了口:“这……真的太麻烦你了,我明明还欠着你……” “这是我乐意的,我不觉得是麻烦。”成子言没有看他,拉起手刹将车熄火就探身过去给他解安全带,又低首在他唇上咬了咬,缠住柯迟的舌尖亲了会儿,待柯迟憋红了脸才放开他让他呼吸,“好了,惩罚完了。” “就等你好好读完书出来工作还我债呢。”成子言笑着用指腹在他微湿的眼尾蹭了蹭,低头在他鼻尖吻了下,“我是你的债主,现在命令你不许多想别的了。” 柯迟被他逗得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下,自己心下又反复想着谢婉这样长的一段时间来和他叮嘱过的话,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再白白浪费成子言的心意了,情绪总算好转了些。 但去学校上课仍然是一件十分需要勇气的事,尤其是柯迟的同龄人已经在着手实习、准备毕业的情况下,他和班上的同学之间就显得有些过大的差距,尤其是在同学之间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因为他的年龄来好奇询问他的同学并不算少,柯迟没有明说,只说是前几年有事耽搁了,这被好心的同学们脑补成了卧病在家的病弱美人,莫名对他多了些怜爱之情,热情得让柯迟有些招架不住,也因此没人对他不住校的特例提出什么质疑。 尽管大学用不了多少高中的知识,薄弱的知识基础也仍然会有些许影响,柯迟不愿意让成子言给他再多费心了,便会在每晚成子言在身旁睡熟后悄悄起身躲去衣帽间关上门自己找各类资料苦学,但没多久就被成子言发现了,拎回床上好好教育了一通。 柯迟被教训得腰疼腿软,实在受不了了才勾着成子言的脖子软声求饶,幸而第二天没有早课,够他睡到下午才忍着浑身的酸软去学校上课,他下午最后一堂课上完、刚走到学校大门口就看到停在路边的成子言的车。 学校门口是不允许停车的,之前成子言把他从醉色强行带回去那次就因为在巷子口停车被贴了罚单,但当时两人都没注意到,以至于成子言一个月之后收到交警大队的电话才知道被贴了条。 柯迟没敢多迟疑,快走几步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转脸意外但又压不住心里欣喜地看向成子言,想了想才轻声向他确认:“没有被贴条扣分吧?” “没有。”成子言笑着看他一眼,又打趣说,“没关系,还有十分可以扣,你不用着急。” 柯迟便抿着笑耳尖通红地转脸看窗外不吭声了。 刚开学的是各个社团部门组织纳新的热闹时期,柯迟躲过了部门纳新学长的热烈邀约,但没能躲得过舞影社学姐的温柔攻势。 学姐说:  87 “我们现在在筹备半期之后的学院周晚会表演,要是表现好,可以担任solo部分,到时候参加的每个社员都有亲友票,可以叫你朋友来看。” 柯迟原本坚决婉拒的态度缓和了,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学姐。 ——他想,让成子言看到。 舞影社里大部分是身段柔软的Omega,但也有部分Alpha来参加,柯迟不善言谈,只会在排练的时候默默在最后的位置跟着学,一如既往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他和那些纯粹是因为兴趣、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不一样,他有在醉色时练出来的底子,很快就被领头的社长注意到了。 柯迟在醉色就已经受够了被各种各样含着恶意的目光注视,此刻更抗拒学姐点他出来单独在众人面前试跳一段来决定最后的solo部分人选。 可是…… 他想到成子言,想到Alpha无声无息的温柔陪伴,他又觉得,自己需要去争取一次,他得拿出勇气、过滤掉那些会让他不适的目光关注,将这一支舞送给Alpha看到。 柯迟抿了抿发白的唇,忍着狂跳的心脏带给他的过分紧张,在众人注目下走到了前方,,勉力地朝学姐笑了一下,应道:“好。” 他没有和成子言说这件事,只说自己去学校部门帮忙,每天会回来得比较晚,成子言自然知道学校的各个部门有多少琐事,没起疑也没多问,只要不加班都会开车过来接他回去一起吃饭。 一个要忙工作,一个要忙着学习兼顾准备惊喜,家里的布偶猫被他俩不约而同地冷落了一段时间,现在连柯迟也不怎么搭理了。 学院周如期而至,柯迟从学姐那里拿到门票的时候还有些忐忑要怎么给成子言,学姐看他这副模样也很好奇,问他:“是要给喜欢的人的吗?” 柯迟眨了眨眼,随即笃定地点了点头:“嗯,我的Alpha。” 学姐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那完蛋了,咱们社那些Alpha的少A思 春 梦要破碎了。” 女Alpha性格开朗,经常开这种玩笑,柯迟也只是红着脸摇摇头,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晚上结束排练的时候成子言照旧开车来接他,柯迟上车之后正犹豫要怎样和成子言开口说这件事就被倾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的Alpha按着后脑亲了一口。 这个不成文的“惩罚”现在成了Alpha的习惯,倒也确实有效地治了治柯迟有事闷在心里不愿意多说的坏毛病。 柯迟红了红脸,乖乖探出舌尖和他缠了会儿才微微喘息着向后逃开,小声说:“我坦白。” 成子言又笑着在他鼻尖上亲一口才回身发动车,应他:“嗯。” “明天晚上有我们学院的学院周文艺汇演,你……要去看吗?”柯迟不好意思看他,手揣在兜里捏了捏门票一角。 他这样问了成子言便很快猜测出来他这段时间说的去部门忙是要忙什么,但没挑明,于是应声道:“去。” 他没有追根究底地询问让柯迟微微松了口气,将那张门票拿了出来,手心都有些出汗。 成子言还在开车,接过票没有仔细看便放进了自己门边的收纳箱里,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重视,柯迟眨了眨眼,心下稍稍有些低落,但很好地克制住了,没让成子言察觉到。 成子言工作很忙,他其实仍旧没敢抱多少希望他会按时到场,也就没专程和成子言强调自己出场的节目在第几个,即使成子言错过了,也有其他精彩的节目看,柯迟这样安慰自己。 但当舞台帷幕拉开、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他抬头望出去,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亲友席含笑看着自己的成子言。 Omega身上的礼服不算多昂贵,但穿在他身上、随着精练而准确的动作行云流水的舞姿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古典画卷里走出的王子,清贵而内敛。 光束追随着他,众人被惊艳的目光也追随着他,但他偶尔眉目含情地抬眸时却始终只看往某一处方向。 在那个方向,他永远会得到Alpha温柔而鼓励的注视,支撑着他走过踽踽而行的黑暗时光、牵引着他走入明霁天光之下、陪伴着他走向他从前不敢奢望的未来。 追光灯在他的谢幕礼中逐渐暗下,帷幕也缓缓拉上,柯迟转身从后台楼梯下去,嗅到了一点熟悉的玫瑰香,不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甫一抬眼,便看到了方才还在观众席的成子言捧着一束玫瑰站在出口的位置,旁边是他的同学和社团伙伴好奇打探的视线。 成子言毫不吝啬地朝他弯着眸子笑起来,微微伸手将花递向他,声音轻柔,但在嘈杂的后台里仍然足够让柯迟清晰听到。 他说:“把最好看的玫瑰送给我的小玫瑰。” 柯迟蓦地红了眼尾,鼻腔泛酸,快步朝他走过去,抬手把花接过了。 他又听到距离他仅一步的Alpha含笑问他:“那我的玫瑰什么时候能来到我怀里呢?” 柯迟眨了眨眼,抿着笑鼓足勇气扑到了他怀里,被成子言稳稳接住。 Alpha在他耳侧落下一个轻吻,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正文 番外一·一些琐碎日常 番外一·一些琐碎日常 1 关于那些寄存在醉色休息室的行李 成子言不肯让柯迟再回醉色,自己回了一趟醉色,顶着谭忧阴恻恻的视线坦然自若地从休息室把柯迟的行李箱提走了。 属于柯迟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但拎着倒还是沉甸甸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柯迟正在给玫瑰摘枯掉的叶子,成子言陪着他收拾东西,也就看到了被藏在行李箱里、用衣物遮住的那只小木箱子。 小木箱子有点眼熟,成子言看了会儿想起来是最初两人在醉色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他不小心踢到的那只箱子。 能看得出柯迟很珍惜这个小箱子,成子言思索了会儿也能大致猜到里面放的是什么,他心上晕染开几分柔软,但他仍作不知地坐在柯迟身旁的位置,抬手略略指了一下小箱子,转脸问他:“这是什么?” 柯迟收拾行李的时候将衣物叠在小箱子上面本就是不想让成子言看到,此时却乍然露出马脚,还偏偏就被成子  88 言瞧见了,立时红了耳尖,不自在地用手里正在折叠的衣物悄悄挡住了那只小箱子,没什么底气地回答成子言:“嗯……就一些以前的东西,没什么……” 成子言没再接着问他,笑着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出声:“那还能装得下东西吗?看起来似乎不大。” 柯迟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细细思索了片刻才笃定地点头:“可以的。” 因为即使是幼时和成子言相处的那些年,他也没有真的收到过多少可以珍藏保存下来的东西,鸡零狗碎的倒是攒了一堆,例如成子言给他的糖果拆开后留下的彩色糖衣,例如有着成子言少时青涩笔迹的纸张,还有寥寥无几的合照,还是和整个福利院的小孩老师一起照的,都被他悄悄留了下来,但都没有占据多少空间。 那些幼时美好回忆所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堪堪只够拉扯着他于无尽黑暗里反复念想、挣扎着不至于坠入深渊。 怕他不自在,成子言便没有再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东西,转而起身去客厅了,柯迟也切切实实松了口气,以为成子言只是突然起兴一提,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此后的每个月月初,柯迟都会收到一封携着一支娇艳月季的情书,或许是成子言早起晨跑完,沾着清澈朝露,或许是下班回来、还染着匆匆归途中的最后一缕晚霞,但都会送到柯迟手里,然后讨得他一枚羞红了耳尖的吻。 月季花都进了花瓶,而情书都被储粮似的,悄悄藏进了那一只始终承载着来自同一人温柔的小木箱里。 2 关于标记 两人的信息素契合值太低,以至于连临时标记都留不上,这是市里最有经验的医生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防止柯迟多想,成子言在他面前始终都表现出对标记并不在意的模样,一开始他也确实认为标记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倒会成为Alpha对Omega的过分控制。 直到有一天成子言下班早,去柯迟学校接他下课正好碰见有Alpha和柯迟表白。 成子言一直都有柯迟的课程表,柯迟从不避着他,要是哪一周的课程时间有变化还会主动和成子言说,以免他来接自己的时候时间不对导致在门口等太久。 表白的Alpha看起来是个阳光型的,长得也还算不错,和柯迟表白的时候柯迟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先红了脸,围观的学生都在起哄,教室门口热闹得很,连答疑完的老师出来的时候都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两眼。 成子言面无表情一磨后槽牙,不动声色地往柯迟这边走过来,他其实有些期待柯迟的回答,但又不想让柯迟跟这别有企图的Alpha一起待太久,还怕周围起哄的人太多,会让柯迟不舒服。 “我有Alpha。”成子言刚走到人群边缘就听到柯迟虽然轻但很认真的话,他果然不适应被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不自在地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和那个Alpha之间的距离,又歉意地朝他笑了笑,毫不留恋地转身就想走。 Alpha有些不甘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柯迟已经凭直觉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成子言,下意识地朝他弯了弯眸子,一边朝周围的人道借过一边拨开堵在身旁的人朝成子言的方向走,最后停在成子言面前,仰脸目光温软而含着清浅依赖地小声唤了成子言一声“子言”。 成子言略一颔首应声,笑着给他将没翻好的衣领抚平,抬眸时不咸不淡地瞥了方才的Alpha一眼,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但又好像隐隐含着些警告的意味,抬臂揽在柯迟肩上的手有意无意地昭显着自己的地位。 柯迟却以为他是生气了,有些忐忑,又有些担忧,抿着唇默默跟着成子言走去停车场的位置上车,绞尽脑汁地想要和成子言解释,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被弯身给他系安全带的Alpha按在副驾驶上有点凶地亲了半天。 ——如果他们的契合度不是那样低,柯迟就可以被他标记,身上也会有他的信息素气味,也就不会被这些个杂七杂八的Alpha惦记。 “怎么办,我有点吃醋了,阿迟。”成子言和他抵着额低声道。 无法标记成为彼此所属会导致AO双方都缺乏安全感,柯迟会如此,成子言也会如此。 柯迟微微喘息着,双手在方才的亲昵里下意识地勾在了成子言的脖颈上,此刻却有点无力地想要滑开,他心下有点难过,还对自己感到失望,如果他腺体没有缺损,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低的契合值了? 但他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多久就被成子言含着唇轻轻咬了咬,惩罚似的:“不哄哄我就算了,怎么又开始自己胡想了?” 柯迟从自己兀自低落下去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但他知道不能再一味地道歉,只好闭着眼乖乖地任罚,看得成子言心痒,又抱了他一会儿便起身回主驾驶开车回去了。 但这样的歉疚和自责情绪一旦被勾出便很难恢复如初,当晚的柯迟身体力行地哄了哄吃醋的成子言,哄到最后自己带着哭腔湿润着眼睫委委屈屈哑声说累了,第二天顶着一身拒旁人于千里外的乌木香去了学校。 柯迟这样一个漂亮Omega身上出现了浓重Alpha信息素的气息,其中意味也就不言而喻了,确确实实如当初舞影社学姐所说,碎了一众Alpha的少A春 心。 3 关于发 情期和易感期 无法通过标记来抑止,发 情期自然也就只能遵从生物自然规律地度过,这无疑是一件十分促进AO之间和谐夫夫关系的事情。 但柯迟底子弱,又总是到第二天就累得浑身乏力,可发 情期又逼得他难受得要命。他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的,看着好不惹人怜,眸子里潋滟着水光,手臂松松地环在成子言肩颈上,有气无力地任由摆弄,哑声带着哭腔和成子言说没力气了,语气软软乎乎的,这时候是无师自通的撒娇了。 他越是可怜就越是激发Alpha的欺占欲,成子言往往会在这时候被他哭得心里发痒,一面哄着他抬腿说很快就过去了,一边又掐着他的腰顶 弄得身下的Omega软在他怀里,连低泣都变得支离破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法标记似乎算一种好事了。 4 关于阿迟的工作 进  89 了学校学了学前教育,自然是要为以后进学校教小朋友做精心准备的,而在正式离开学校、开始工作之前,最重要的自然是教资。 学校里老师该传授的已经传授完了,剩下的就是靠自己实践反复练习来巩固知识了,成子言也十分乐意给自家的Omega提供帮助。 准备面试的Omega分外认真,但又有点过分紧张,经常会对着小黑板一个人练习给无形的小朋友上课练一天,又反复修改、记背教案,折腾到很晚才肯回卧室睡下,就连睡觉都还在背结构化问题的答案。 “如果我是老师但上课迟到了,我会第一时间解释我课堂耽误的原因并请求学生原谅……在今后的教学工作中……”柯迟一面脱掉身上的外套,一面往床上成子言身旁的位置过去,还一脸正色地念念有词。 成子言靠坐在床头柜安静地凝视了他片刻都没能如愿吸引Omega的注意力,最终在柯迟小心地抬腿想从自己身上跨过到里侧时面色无奈地拽了他一把。 柯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跌在成子言怀里,忙跪直起身想确认成子言有没有被自己磕到,但被成子言双手环着腰拉住了。 他看出成子言似乎有什么话对自己说,乖顺地分开腿跨坐在Alpha小腹上,神情认真地看着成子言,等待他的下文。 “小迟老师,”成子言环着他的腰把人往上抱了抱,让柯迟和自己同一水平线对视,又靠近他和他碰了碰鼻尖,语气正经地问他,“我问你,现在你晚上的睡觉时间迟到了,要怎么办?” 柯迟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图,但双手很自觉地松松环在Alpha的脖颈上,想了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成子言这个显得有点无理取闹的问题,便乖乖张口拉长尾音小声喊了他一句:“子言哥哥……” 像是求助。 他分明都不明白撒娇应该是什么样,但只要一软下语气说话,成子言就已经自动原谅他的所有因为工作和学习而对自己的忽视了。 不过还是得小施惩戒。 柯迟睫毛都被打湿,眸子里还氤氲着无辜的水色,被罚得有些委屈,但又不能说不舒服,可是实在太深了他有些受不了,讨好地去主动倾身去吻成子言喉结,想求饶,但被Alpha吻住唇吞掉了所有低吟。 “继续背,”成子言掐着他的腰狠狠往上一顶,感受到跨坐在身上的人酥软的身体无助地一阵颤栗,又故意用舌尖顶开柯迟微抿的唇齿,“小迟老师,你的答案不完整,在今后应该怎样?” “要……加强个人的……嗯……工作安排和……时间意识……” 小迟老师连声音都是颤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字音也发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