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沧月旧有盟》 分卷阅读1 《昆仑沧月旧有盟》程晚寒 男主一个苏字贯穿始终,温柔和煦绝顶好脾气,宠出女主这个傻白甜~ 欢迎打分撒花开骂,只许骂角色,不能骂作者,么么哒~ 第1章 楔子 时隔多年,远遁江湖,说书为生的秦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段暄的情景。 那是一个深冬孤寒的日子,漫天飞雪,他独自一人在后山练剑,一个师弟急匆匆地赶来叫他,说是掌门云鹤子从山下带来一个少年,据说那少年即将成为掌门的关门弟子。 秦涉还剑回鞘,愣了一愣。 作为昆仑派的大弟子,他深知“关门弟子”意味着什么。掌门年事已高,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亟待找寻一个天资超卓的弟子来继承衣钵。 赶到昆仑宫里,秦涉见到那个师弟口中的少年,确切的说是少年的背影,但见他宽袍广袖,长身而立,乌发飞扬。 云鹤子端然立在正殿之中,向他身前的少年蔼声说道:“暄儿,从此以后,你便是昆仑派的弟子啦。” 他面前的少年一身白衣,声音温文雅致:“是,师父。” 云鹤子欣慰地笑了一笑,见秦涉进来,招手命他走近,向少年道:“这是秦涉,是你的大师兄。” 少年转过头来,面目清朗如月,两道黑琉璃似的目光在秦涉脸上一扫而过,眼底之意苍远悠茫,秦涉只觉一阵目眩神驰,看见生平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秦涉盯着他的脸,愣了片刻,方才明白昆仑派收徒是何等的挑剔,眼光是何等的高。 少年时的段暄远没有后来的清冷孤傲,很快就成为派中温文尔雅的代表,那丰神俊朗的形影,总是会让秦涉莫名地想到旷野烟树,空谷幽兰。 两人见面行礼之后,云鹤子便命秦涉领着少年段暄四处走走,熟悉一下昆仑派的地界风景。 秦涉求之不得,领着他走出昆仑宫。 其时昆仑派势力鼎盛,是天下赫赫有名的门派之一,占地面积广阔,几乎包揽了昆仑山脉里一大片连绵的山头,不同的地点之间用线桥相连,昆仑山峻拔巍峨,这些线桥上长年云雾弥漫,又是深冬严寒,漫天飘雪,走在上面仿佛正在腾云驾雾一般。 秦涉生怕这个师弟心中害怕,和他并肩而行,笑道:“师弟,此处有些滑不留足,你若害怕,我牵着你走,好么?” 身畔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极其有礼地拒绝了:“多谢师兄。”当先向前走去。 他全身皆是白衣,隐入线桥的云雾之中,顷刻间便寻不到踪影,秦涉怕他有失,急忙跟上。 两人穿过线桥,秦涉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昆仑派的风物。 惘然亭青山绿水,清幽宁静,仙禽异兽往来其中,是修身养性的绝佳所在。 两人行走之时,一路上有许多仙鹤翩翩起舞,梧桐树上亦有凤凰栖息,懒洋洋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段暄想是未曾见过真正的凤凰,在树下蓦然驻足,仰脸认真地看了片刻,方才又向前方走去。 夜穹楼恢宏不凡,却寥寥无人,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只有几个轮值的弟子在此打扫,见到秦涉和另一个陌生的少年前来,纷纷停下打扫,行礼道:“大师兄。” 秦涉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们勉励一番,又将段暄介绍给这些弟子认识。 段暄容貌看着温文,却带着一种疏离之意,似是不惯与人过分亲近,行礼过后,便沉默不语,神色悠远。 秦涉将他领到弟子住的房间之后,说道:“师弟,昆仑派生活寒苦,不比人间富贵,你多担待,你若是出身富贵世家,也多多忍耐一下。” 段暄脸上波澜不惊:“前尘往事,我已尽数忘却,富贵寒苦,于我皆是浮云。” 秦涉看他年纪,最多也就十七八岁,不料他说出的话,似乎比掌门还要通透得多,惊讶之下,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师弟果然是才貌双全。”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段暄的天资远远超过云鹤子的估计,不过半年的时光,其修为已浸浸然凌驾于所有第二代弟子之上。 第2章 第 2 章 认识鲛人族的小公主,纯属意外。 段暄今年二十四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俊雅出尘的容貌,一袭白衣压倒昆仑千重雪,比武较技时艺压同门群雄拱服,成为掌门眼中最令人欣慰的骄子。 昆仑最后一场冬雪终于融化殆尽的时候,段暄独自在阳光四溢的午后,拂开一幅雪白的宣纸,运笔作画。 “段师兄,你在画什么?”耳畔传来一个柔媚的声 分卷阅读2 音。 掌门之女姝羽从一株初发芽的牡丹花后转了出来,盈盈妙目投注在他身上,唇边笑意流泻,说不出的光彩照人。 他略一颔首示意:“姝羽师妹。” 姝羽笑吟吟地眨了眨眼:“段师兄,我爹爹今日又夸你啦!他对诸位长老说,你是偌大昆仑数百年难逢的人物,将来他若仙去,掌门之位便要传于你。” 段暄淡然道:“师父过奖了,段某惭愧。” 姝羽奇怪地凝视着他:“段师兄,能做昆仑的掌门,是全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从此平步青云、名震江湖,你怎么看起来并不怎么欢喜?” 段暄不答,手中毛笔缓缓在宣纸上点了数点,一只孤鸿跃然纸上。 那孤鸿独立在沙洲之上,身周花木丛生,蜂围蝶绕,一派喜庆喧嚷,孤鸿却是茕茕孑立,超逸脱拔中带着淡淡的倦怠之意。 姝羽所言不假,第二日,云鹤子便唤了段暄来到昆仑宫中,吩咐道:“下一任的掌门,需得身怀绝技,艺盖同门。暄儿,三年前你已在昆仑之巅取得‘刹那芳华’,现在就动身去南海罢,将海眼里的‘浮生若梦’草取回来。” 昆仑有奇花,名为“刹那芳华”;沧海亦有异草,唤作“浮生若梦”。 一花一草,相隔何止万里,但却自来并称于世,谓为奇珍。 二十一岁那年,段暄倚仗绝顶轻功,飘然掠上昆仑之巅,在万千猛禽的群攻中冒险摘来“刹那芳华”,移植于昆仑宫中,如今云鹤子又命他去取“浮生若梦”,已不啻于将下一任掌门之位交代得明明白白。 段暄礼貌地辞了师父,便欲下山。 姝羽目光中闪过奇异的光彩,追上几步,叫道:“段师兄!” 他凝眉道:“师妹有事么?” 姝羽咬了咬朱唇,欲言又止,蓦地笑道:“师兄,我从来没见过沧海,此番可否与你同去?” 段暄微一沉吟,摇头道:“师妹,男女有别,你我同行,诸多不便。” 姝羽一怔,面上涌现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叹道:“那师兄一路保重。” 段暄微微一笑:“多谢师妹。” 待到他修长身影消失在宫外,姝羽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你总是这般温和,却又这般疏离,段师兄,在你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段暄一路疾行,不到半月,便来至沧海之畔。 那日湛蓝的天空一望无垠,天空上漂浮着雪白的云朵,重重叠叠地延伸开去。 海风呼啸,温暖的海水随风波荡,无数海鸥悠闲地滑翔,海面上时而有飞鱼跳跃出没,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美妙的弧线,又倏地沉入海水之中,波涛起伏,游鱼成群结队地顺着海流游来游去。 他自幼长于江南,十七岁拜入昆仑,久居仙山,从未见过这么波澜壮阔的大海,不禁胸怀大畅,一声清啸,辨明海眼所处的方位,踏浪疾行,蓦地扑入沧海之中。 四周海水登时铺天盖地般压迫而来,他默念辟水诀,周身气息流转,绵绵不绝,将水汽隔绝在身外,向下急沉,初时海水被阳光照耀,尚颇温暖,不久之后,便有无数碎冰、寒屑在他眼前、身上飞舞缭绕。 海底碧沉沉的没有光亮,段暄凝气为光,在指尖上点亮了一簇光芒,只见海水波荡,四周冰屑乱舞,撞击脆响,他调集浑身真气,气浪大绽,登时将周围的冰块化为齑粉。 过不多时,他已熟悉水下环境,当下在水下翩翩而游,不断以气浪击碎迎面而来的碎冰,越往海底潜游,便越是寒冷异常,只有为数不多的鱼类存活。 他向下游了许久,忽见前方不远处彩光炫舞,无数道缤纷绚烂的光辉四溢漫舞,照得森冷黑暗的湖底瑰丽奇幻,炫目已极。 饶是段暄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见状也不禁面现惊怔之意,浑不料海底竟有如此壮丽的世界。 前方霞光万道,瑰奇无伦,赫然有一座海底宫殿昂然屹立,水声哗哗,冲荡不绝,但那宫殿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幽幽的光晕,将汹涌的海水隔绝在外。 相传沧海之渊有鲛人居住,宫宇华美,不逊人间。但他一向以为那不过是故老传说,此刻亲眼得见,心下震撼难以言表,呆了一瞬,迈步而入。 宫内明珠高悬,照得四下皆亮。 众多鲛人往来翕忽,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人身鱼尾,头发长可及膝,随着鲛人的游动飘舞不已。 他仗着神鬼难测的轻功,接连闪身躲过数个巡逻的鲛人,逶迤来至宫殿深处。 前方人烟寂寥,只闻点滴水声,宛如钟鸣。 一座洁白的海石台上,别无他物,只种着一株长约二尺的碧草 分卷阅读3 ,其上微染一点胭脂色,弱不可依,摇曳生姿。 他沉吟片刻,悄步上前,正欲伸手摘那株弱不禁风的芳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喂,你若一拔,浮生若梦草便死啦。” 他不提防此处竟然有人,猝不及防,回头望去,眼帘中闯入生平见过的最清澈的一双眼。 那是一个娇怯怯的鲛人少女,瞧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鱼尾摆舞,娇靥欲晕,秋水般的明眸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好奇、疑惑、喜悦……诸般神色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双眸淡蓝如沧海。 段暄呆了一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应有的风仪,拱手歉然道:“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不拔便是。在下姓段,单名一个‘暄’字,不敢请问姑娘芳名?” 斑驳华艳的珊瑚丛在她身后往来飞舞,绚烂如他幼年曾见过的万千烟火,莫名地勾起一些曾掩埋在他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少女就在这样的烟火中微笑着答道:“我叫晚。” 第3章 第 3 章 初识晚的时候,段暄只道她是一个普通的鲛人少女。 这少女直截了当地靠近他身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那双梦境也似的幽蓝双眸里闪烁着欢悦和不可置信之色:“你……你是人?” 素来沉稳的昆仑弟子怔了半晌:“姑娘,你……” 她却不曾察觉他的迟疑,纤手在他脸上摩挲着,片刻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了下来:“曾经有一次,我偷偷浮上海面,想去看人世间的风景,可是海上只有海鸥回翔,渔船往来,我能听到船上之人高声放歌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们。” 他沉吟道:“姑娘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人类?” 她乖乖地一点头,语气里带着无限惆怅:“人间的天空那么蓝,只需要一隅,就能化为整个沧海,人间的白云比族里最珍稀的鲛绡还要白,那么无忧无虑地在长空中延伸出去。” 段暄听她言下似对人间向往不已,终于微微一笑:“姑娘,我从人间来,也不曾想到鲛人的世界,竟然这么瑰丽奇幻,恍如梦境。” 她一呆之下,嫣然而笑:“啊是了,你也是第一次来咱们人鱼宫。宫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事情,我带你去瞧瞧。” 段暄失笑道:“姑娘如此轻易地便相信我,难道不怕我是坏人么?” 晚的眸子晶亮如星,流泻出亲切柔和之色:“倘若你是坏人,怎么会听我的话,不去摘浮生若梦草呢?”说着拉起他的手,脸上笑盈盈的:“走罢。” 段暄自幼受到儒家的礼法教诲,谨守男女之别,不曾稍越鸿沟。此刻见她初次见面,便一片烂漫地牵着自己的手,心知于礼不合,但不知何以,一时竟不忍拒绝,鬼使神差般随着她踏上一条珊瑚小路。 两畔轻纱飘舞,夜明珠、海泪石、风啸贝等堆积一旁,五彩缤纷,俯拾即是。 有些他曾在古书上见过,有些却是从所未闻,见路旁一枚海螺生得奇形怪状,好奇地拾了起来。 晚嫣然笑道:“这是相思螺,双方若是各执一个,即便你在天山昆仑,我在沧海之渊,也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讶异地一扬眉:“世上有这样神奇的物事?在下孤陋寡闻,竟然从未听说过。” 晚见他脸现讶色,便将那枚相思螺放在他掌心中,咯咯笑道:“这样的相思螺,我们有好多,便送你一个吧。我听祖母说,从前在海市上,那些人间的商人便拿着一些人间的玻璃球、小木碗来同我们换海里的东西,可惜我年纪太小,祖母不许我往海市去。” 段暄道了谢收起相思螺,柔声道:“嗯,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一些,便好了。” 晚急忙用力地摇了摇头:“我都十七岁啦!不过呢,段大哥,你从未见过相思螺,我也从未见过你们人间的衣裳啊,你身上的这身白衣,真像那日我曾见过的云朵,这般好看。” 他见她身上鲛纱飞舞,和人间的衣裳果然大为不同,含笑道:“姑娘若是喜欢,下一次段某来的时候,便为你带一套人间的衣衫,可好?” 一语未落,耳畔有人森然冷笑的声音飘了过来:“哼,你这次都不能活着走出人鱼宫,还指望下次再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三十余个鲛人各执兵器,不知何时已将自己团团围住,当先一个鲛人身形高拔,脸色微青,面目俊美,正阴沉沉地打量着自己,满眼都是可怖的敌意。 他心头微震:“只顾着和这位姑娘说话,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不曾察觉。” 那领头的鲛人沉着嗓子道:“公主殿下,你过来。” 段暄更是一震,讶然道:“姑娘,你是鲛人族的公主?” 分卷阅读4 晚不及向他解释,向那鲛人急道:“朝晦大人,这位段大哥是个好人,你不要错怪了他。” 被她唤作“朝晦”之人听她言下对这白衣男子极为回护,脸色更是阴森起来,厉声道:“姓段的,你私进人鱼宫,已经闯下了大祸,休要伤害公主,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段暄听他言语极是无礼,傲气顿起,淡淡道:“哦,段某如何死无葬身之地,倒想请教。” 朝晦瞳孔陡然收缩,锐如钢针,眼中杀意翻腾,手中青光一闪,挟着呼啸风声向他扑面击至。 段暄看得真切,他手持的是一段鱼骨打磨而成的长刀,不禁哂然:“如此白骨,焉能攻敌?”腰间长剑也懒得拔出,右手轻飘飘地挥出,在刀影中参差交错,挥洒自如。 但数次想要夺下他手中兵刃,手掌刚搭在鱼骨刀上,都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惊涛骇浪般涌来,拿捏不住,吃了一惊:“这是什么缘故?” 殊不知他心下讶异,朝晦心中的惊讶,却远在他之上。 那鱼骨刀是鲛人族数一数二的兵刃,不仅锋锐难匹,上面还封印着无数前人的灵力,使动开来,一击足有千钧之重,纵是深海巨鲸,也是一击而死。 朝晦是鲛人族的护法,地位尊崇,只在国主之下,向来倚仗鱼骨刀之威,称雄南海。不料眼前男子随意挥洒,毫无败象,斜眼瞥见晚公主俏脸上满是担忧神色,秋水明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段暄,心下妒念更炽。 他同这小公主一齐长大,素来对她钟情,族中人无不深知此事。料想等到公主成年,国主定会将她赐婚给自己,眼见她竟对另一个男子如此关怀,恼怒难抑,连施杀招。 段暄心念电转,料想那鱼骨刀上必定有什么古怪,一声清啸,长剑夺鞘,溅起一道雪亮的剑影。他剑术称绝昆仑,长剑出鞘,登时将朝晦压得难有还手余地。 但见刀光剑影,混成一团,光影纵横,将一白一青两个身影裹在其中,旁观之人只见两团影子往来对敌,但如何交手,却丝毫看不分明。 众鲛人见护法大人久战不下,齐声呼喝,上前围攻。 忽听晚公主脆声叱道:“放肆!都给我退下!” 众人一呆,不敢忤逆公主的吩咐,但护法大人陷入苦战,却又如何能够不帮?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公主见朝晦下手愈发凌厉,更不容情,她不会武功,不知两人交手的情景,素知这位护法大人心狠手辣,生怕段暄竟遭了他的毒手,连声喝止,见他充耳不闻,心下焦急万分,顾不得别的,赶上前来,叱道:“朝晦,我叫你住手!” 话音未落,段暄身影飘飘,正躲过朝晦凌厉如电的一刀,朝晦身不由己,横刀向晚公主砍来。 他这一刀全力施为,见势不妙,却也难以收回,眼见竟要杀死这位公主,刹那间大惊失色:“公主殿下!” 晚公主只见森森白骨向自己疾刺而来,心头猛跳,躲闪不及,只听耳畔风声大作,已被抱在一双温暖的臂膀之间,跟着犹如腾云驾雾,整个人犹似被突然抱着飞向天上。 第4章 第 4 章 段暄见她处于危境,情急之下不及思索,疾冲而至,一把搂住她纤弱的腰肢,硬生生将她从朝晦的刀光里抢了出来,在半空中轻飘飘地退了三丈,抱着她飘然立在一株流光溢彩的珊瑚树上。 晚心中一片迷糊,只觉自己躺在一个暖意融融的怀抱里,耳畔只听到段暄清朗而急切的声音:“殿下可有受伤?” 她摇了摇头,问道:“段大哥,朝晦大人没有伤到你吧?” 段暄唇边微微含笑:“殿下,区区鱼骨之刀,还不足以伤了段某。” 晚放下心来,一转眼瞥见朝晦诸人齐齐冲来,忙道:“快走!快走!” 段暄一怔,正要问“你随我走?”,但见朝晦杀机纵横,顷刻赶至,若再不走,只怕得动手杀了这位护法大人,才能脱身。 他不欲有所杀伤,和这些鲛人结下不可解的怨仇,当下抱了晚公主,几个纵跃,向人鱼宫外疾行而去。 晚不住出声指路,引着他曲曲折折地绕了几个弯子,不多时便奔出人鱼宫,沿途闻讯赶来,穷追不舍的鲛人越来越多,怒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他虽听得鲛人齐声叫他放下公主,但眼前海水重重压至,哪里顾得上身外声音?在这深海之中,他远不如鲛人那般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当下不敢有半分停留,默念辟水诀,抱着怀中少女分涛破浪,宛如游鱼般向海面上急升而去。 晚靠在他的胸膛上,周围潮水汹涌,看不清他的容颜,但他的心跳在夜色里听来如此清晰,仿佛放大 分卷阅读5 为涨落的潮汐。 一刹那间,少女芳心陡然加剧,怔怔不语,脑中正转着奇异而温柔的念头,四周海水蓦地向下急退,她已被段暄拥在怀里,破水而出,倏然冲上天去,当空飞掠。 晚一声惊呼,慌乱惊惧,忍不住伸臂紧紧搂住他的肩膀,颤声道:“段……段大哥……” 耳畔传来段暄清润而忍俊不禁的声音:“殿下放心,段某定不会摔着殿下。” 晚心下稍安,俏脸上涌起一片酡红,想到自己如此胆怯,大为羞惭,生怕他会因此而不喜欢自己,偷偷向他瞥了一眼,星光下他乌鬓长眉,侧颜如玉,嘴角边蕴含着一丝欲说还休的微笑。 眼前男子清眉秀目,她只觉此人周身似有清气缭绕,说不出的温雅蕴藉,心下甜蜜欢喜,一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寒风凛冽,如同万浪扑面,点点冰屑刺在脸上,倏忽化成水滴落下,海水吞吐跌宕,在夜色里如同百兽蛰伏。 天上星辰明亮,银河灿烂,柔和的光芒投射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晚生平从未经历过在高空中御风而行的情景,初时的惊讶恐惧一过,好奇喜悦之情便占了上风,忍不住惊笑道:“原来世上有这样美丽的风景!” 段暄微笑不语,抱着她飘行沧海之上,宛若仙人御风。眼前群星闪烁,仿佛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窃窃私语。 飞掠片刻,前方晦暗灰白的沙滩跃入眼帘,海水拍打着沙滩,增添了几分温柔韵致。 段暄凌空转身,飘落在漫延无际的沙滩上,惊起一片沉睡的鸥禽。 晚回头一望,未见朝晦等人追来的踪迹,稍稍放心,低声道:“段大哥,刚才朝晦大人没有吓着你吧?” 段暄微笑道:“殿下不必为段某担忧。” 晚拍了拍胸口,舒了口长气,秀美的小脸上笑涡浅浅,在清亮的月光下绚丽如昙花初放:“朝晦是我们族中的护法大人,本事很高,他适才向你那么猛攻,我真担心会伤到你。” 他见她语出至诚,心下感动:“多谢殿下。”顿了一顿,沉吟道:“适才段某不欲伤人,匆匆而去,情急之下将殿下带到人间,明日我送你回……回去吧。” 晚急忙摇头:“不,我好不容易随段大哥出来,很想去人间玩一玩,不要回去。” 他一怔:“殿下,人间有许多奸诈诡谲、魑魅魍魉,并非如殿下心中所想的那么好玩。” 他话音刚落,忽见晚幽蓝如海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之意,心头一软,柔声道:“好,殿下想去何处游玩,段某一路相陪,护你周全便是。” 晚闻言大喜,拍手笑道:“太好啦!段大哥,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我想去瞧瞧。” 段暄不禁哑然,心想我居于昆仑,距离此处关山万里,路途何等遥远,且又终岁积雪,你久居南海,岂不畏寒?但虽有这种种顾虑,只见她娇靥上流霞飞舞,明眸中满是期待,不忍拂逆这少女的心意,点了点头。 过不多时,少女的鱼尾上水珠渐渐干尽,倏然化为一双纤细修长的人腿,在月光下焕发着皎白莹润的光泽。 段暄脸一红,脱下身上长袍,披在她身上,顺手系上腰带,将少女裹得严严实实,歉然道:“殿下,段某冒昧了。明日到得城里,我再为公主买一身衣衫。” 他身量颀长,晚只及他肩膀之上,穿了他的衣袍,长长的衣摆拖在沙滩上,赤足胜雪,别有韵致,闻言嫣然:“段大哥,我虽是鲛人族的公主,但你不要总是称呼我什么殿下,叫我阿晚就好啦!” 段暄微微一笑:“好,恭敬不如从命。” 夜色已深,两人略作休息,先后醒来,段暄道一声“失礼了”,伸臂抱着晚,向外飞去。 飞行半夜,天色渐亮,一轮红日倏地跳出地平线,霞光四射,照得天地皆明。 晚紧紧搂着段暄的肩膀,随他御风而飞,但见群山苍茫,飞鸟群群,无不在眼前一掠而过,只余清风拂面,悠寒不尽。 她一生深居沧海之渊,与海底万物为伴,浑不料人间竟有如此壮美的景致,只瞧得芳心摇曳,襟怀大畅。 段暄知她有许多不识得的,一边当空冲掠,一边指点风物,一一告诉了她。 飞行小半日,两人来至一座人烟阜盛的小城,街上鳞次栉比,游人如织,见晚穿着男子衣衫,赤足而行,却又容颜绝美,从所未见,都大为惊异,对她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段暄脸上火烧,急急带着少女来到一家绸缎铺,为她买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裳,那掌柜的见两人风姿如画,加倍巴结,唤了个小丫鬟来服侍姑娘更衣。 晚任由那丫鬟替自己更换衣裳,在她 分卷阅读6 如瀑青丝上斜斜戴上一枚玉簪,抚摸着梳子好奇道:“这也是梳子么?” 那丫鬟奇道:“是啊,这是牛角梳,姑娘难道没见过么?” 晚摇头道:“我们族里的梳子,都是贝壳打磨成的,我从来没见过牛角做成的梳子。” 那丫鬟替她梳妆已毕,领着少女出来,段暄微微一怔,移开眼去。 晚本就忐忑,见状芳心一沉:“段大哥,不……不好看么?” 段暄不答,付了账领着她出门,寻了个客栈,陪着她坐定。 一路上少女拉着裙子左瞧右瞧,神色迷惑不安。 段暄见她坐在桌旁,仍是手抚秀发,低垂雪颈,神色颇为郁郁,似乎很在意她在自己面前的容颜,终于叹道:“阿晚颜如朝露,清丽绝俗,实属在下生平仅见。段某不惯赞扬女子美貌,适才不曾提及,还请勿怪。” 晚明眸倏亮,笑靥如花:“谢谢段大哥。” 段暄微笑未答,店小二殷勤地凑上前来:“公子,不知您可要喝酒?小店有上好的花雕,秘藏了十八年才挖出来。”伶俐地一瞥晚,又陪笑道:“尊夫人喜欢吃什么?小店菜式繁多,尽可随意点菜。” 他含笑道:“是么?那便请小二哥上几个贵店的招牌菜罢,酒就不用了,多谢。” 那店小二应诺一声,得了他一锭银子,忙到厨房里吩咐。 晚听那店小二如此称呼,迷惑不解,向段暄低声问道:“段大哥,尊夫人是什么人?” 段暄一愕,心想这小公主不谙世事,一时半会儿倒难以说清,只得含糊其辞:“就是和段某关系甚好的人。” 晚妙目一亮,拍手笑道:“太好啦,那么我要当段大哥的尊夫人。” 段暄正举了茶杯喝茶,闻言险些呛住。能叫昆仑山潇洒出尘的段公子愕然不知如何答话,他由衷地觉得这鲛人小公主是个人物。 第5章 第 5 章 过了一盏茶功夫,店小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笑嘻嘻地献上菜肴来,人未走近,已闻香气扑面而来。 段暄看那菜品时,只见七八道菜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他适才给的一锭银子分量十足,这店小二自也不便替他省钱,上的都是店里的贵重菜品。 他一眼瞥过,眉头微皱,端起一盘银尾鱼来,道:“这个不要。” 店小二应诺一声,将其它菜肴团团摆了一桌子,将那热气腾腾的银尾鱼撤回厨房,心中嘀咕:“怪了,这道鱼素来是本店的招牌菜,滋味鲜美,这位公子怎么不识货,也不尝尝?” 晚拍手笑道:“这里的饭菜好香,我在家时,只能饮琼浆吃海菜。” 段暄替她夹了一块神仙鸭子,微笑道:“那阿晚便试试人间的饭菜,可合胃口?” 一言未毕,段公子蓦地顿住,脸上的神情,很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什么叫目瞪口呆。 少女不等他说第二句,立时开动,樱桃朱唇小鱼似的翕动不已,吃得一心一意,过不多时,眼前的菜肴都去了十之七八。 段公子以扇撑着额头,由衷地觉得自己很长了一番见识。 两人吃罢饭,段暄沉吟道:“阿晚,天色尚明,咱们可要接着赶路?” 晚想了一想,脸现担忧,柔声道:“段大哥抱着我飞了一夜啦,难道不累么?” 那店小二正在收拾碗碟,闻言忍不住哈的一笑,心道:“有趣,有趣,飞了一夜,哈哈!对着这么个美人儿,这位公子年轻力壮,血气方……” 忽见这位公子目光陡寒,仿佛利剑出鞘,寒泉凝冰,两道凌厉的眼光森然而来,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龌蹉心思,店小二吓了一跳,讪笑道:“两位既然赶路久了,不妨歇一夜再走,晚上去千莲池游玩一番,见一见咱们这里的美景。” 晚以手抚着下颌,好奇道:“千莲池?” 那店小二忙殷勤道:“公子不知道吧,咱们莲泽城最有名的便是这千莲池了,每到夏季,千万朵莲花迎风怒放,那情景,啧啧,真是美得叫人转不了眼去。” 晚听得更是心动,拉着段暄的手掌连连摇晃,软语求道:“段大哥,咱们去瞧瞧嘛,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莲花。” 段暄无奈地轻叹一声,微笑道:“好,那今晚便陪阿晚去瞧瞧。” 那店小二倒是听得一呆,迟疑地打量着晚:“夫人从来没见过莲花?这可奇了。” 晚得段暄应允,正喜不自胜,闻言笑吟吟答道:“是啊,海里怎么会……” 段暄不料她心无城府,随口便要道出自己来历,急忙一拉她的手,道:“阿晚,咱们先 分卷阅读7 到街上逛一逛。”牵着她快步出门。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丽如火,一弯新月却已悄然爬上天际。街上俱是烟火、花灯,游人摩肩接踵,人来人往,极为喧嚷。 段暄见状,微笑思忖:“区区一座小城,竟也如此热闹。” 回过头来,却见晚正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那双澄澈如泉的妙目之中,带着三分纯真,三分温柔,更带着三分说不出的娇羞喜悦,两人眼神相撞,晚的俏脸上倏地泛起一片红霞,躲开目光,素手柔腻如脂,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掌。 晚初到人间,但觉满眼都是新奇之物,拉着段暄,指点街上景物,问个不停,小公主既有武功高绝的段大哥在旁,浑无半分设防之心,一路欢笑不尽。 路旁布帘高挑,上书“琳琅宝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掌柜的立在布帘之下,正在招揽客人,突然见到这两人并肩而来,眼前一亮,忍不住暗暗喝了一声彩。 但见男子二十许年纪,一身白衣,如墨长发以玉环散挽,一瞥之际,丰神俊朗,飘逸殊伦。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双颊上仿佛偷来了天畔未落的晚霞,娇美清婉,难描难画,身上穿着纹绣精美的淡蓝绸裙,皓腕如玉,赤足欺霜赛雪,腰上系着一条鸾带,愈衬得少女纤腰一束,盈盈不堪一握。 二人携手而行,宛若一双诸神呕心沥血雕琢而成的璧人,夺尽天下秀色,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望。 掌柜的混迹世间,见过不少奇人,但如这对少年人如此风姿,却是生平未见,见两人驻足于铺子前,少女微带好奇之色,忙出声招呼:“小店有的是金银器具,钗簪首饰,这位公子,为夫人买几件吧?” 段暄一眼瞥过,珠光宝气袭人,心下哂然:“虽是些金玉雕琢之器,但不过浮华俗物,何足留恋?” 晚寻了半晌,问道:“店家,请问有没有竹子做成的盆景?有没有贝壳磨成的哨子?” 掌柜的一愣,脸上讪讪:“姑娘说笑了,小店卖的都是贵重的东西,哪有这些低贱的玩物?” 晚大惑不解,迟疑道:“铺子里的这些东西很贵重么?我家的路上,都堆满了金银美玉,从来没人当宝贝的。” 那掌柜的只道她存心玩笑,心想就是皇宫禁院,又怎能用金银铺路?脸色一沉,不再搭理二人,重新寻了个路人兜揽生意。 段暄见她神色犹疑不乐,柔声道:“阿晚,人间有许多和沧海之渊不同的地方,世人被外表迷惑,将这些金珠玉器视为至宝,很是常见。我带你慢慢看去,你便都懂啦。” 晚似懂非懂地点头应是,段暄问了千莲池的路径,带着她径直向前,绕过两条街道,前方出现一片大湖,月下水光波荡,果然见到无数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月光下摇曳不已。 此时正当初夏,千莲未开,但潺潺的湖水声中,竟有一朵硕大的莲花已然盛放,仿佛一个饮酒半酣的美人正懒散起舞,邀请明月与之共醉。 晚隔水遥遥相望,惊喜莫名,震撼道:“世上竟然有这样美的花儿,叫人瞧上一眼,心都要化了。” 段暄见她喜色盈眸,眨也不眨地望着那朵莲花,知道她心中十分喜爱,微微一笑,抽出手来。 晚一呆,俏丽的脸庞上满是不乐意,嗔道:“段大哥,我要拉着你的手。” 段暄含笑道:“哦,并非我……我不让你拉着,阿晚,在这儿等我片刻。” 倏然跃起,向湖中掠去。 他身影宛若惊鸿,翩然斜飞,去势极快,眼见便要落入水中,晚尚未惊呼出声,却见他足尖轻点,在一朵未放莲花上轻轻一点,借那一踏之力,飘然飞起,已悠悠地越过水面。 晚担心地凝望着他,只见他身形飘忽,宛如落花飘荡,向那朵刚刚盛放的莲花悠然掠去。 她这才明白他是要为自己摘取那朵莲花,心下欢喜温柔,肩头上突然不知被谁一拍,眼前一黑,刹那间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第6章 第 6 章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晚只觉头痛欲裂,睁开眼来,却见自己身处一个破庙之中,蛛网四布,阴风怒号,比起之前和段暄在一起时见到的千莲池,仿佛换了一个天地一般。 她揉了揉细巧雪白的足踝,足底传来一阵难抑的疼痛,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飞灰扑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丫头醒啦?”一个阴沉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来。 晚闻言一惊,急退数步,颤声道:“谁?” 循声望去,佛像旁坐了个黑袍老者,脸色铁青,颌下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已见半白,右脸颊上老大一条伤疤,浑浊的眼神中满是冷 分卷阅读8 酷阴森之意。 晚见他生得狞恶,四顾不见段暄,心下害怕,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你是谁?我的段大哥呢?” 那老者阴恻恻地瞧着她,沉着嗓子问道:“小丫头,那姓段的是你什么人?” 晚见他满脸诡秘,心知他不怀好意,一边向庙门退去,一边扬眉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老者嘿嘿冷笑,目光漫不经心地盯着他:“数年前,昆仑段暄甫入江湖,不过一月,便名动天下。可这小子装腔作势,自居君子,身边从不曾有女子相伴,你这小女娃儿却能得他陪着游玩,定是他珍爱之人。” 晚听得芳心窃喜,嫣然道:“我是段大哥的尊夫人,他的确对我很好。” 那老者愣了愣,反应过来:“你们成亲了?嘿嘿,妙极,妙极!” 晚成功退到庙门前,只差一步便能夺门而逃,更是暗暗高兴,闻言却是一呆,她虽不明白“尊夫人”之意,但成亲却是清楚的,心想我何曾与段大哥成亲?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妙极?” 那老者冷冰冰道:“两年前,段暄杀了我苍龙教的副教主,闯下弥天大祸,纵然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杀了他为副教主报仇。哼,可惜此人武功太高,又是昆仑掌门的爱徒,要抓他可当真不容易。” 晚听得心中一沉,急道:“段大哥不会乱杀人的,你们的副教主定是一个大坏蛋!” 那老者哈的一笑,脸上却殊无笑意:“笑话,我苍龙教中人向来无恶不作,副教主更是其中翘楚,那有什么出奇的?” 晚听他居然说得理直气壮,顿足道:“我不要和你这种人说话了。”转身出门,不料身侧风声忽起,那老者鬼魅般欺上前来,按在她肩头上,语气冷森森的像裹了一团瘆人的寒冰:“想逃?你若逃了,老夫拿什么去威胁那姓段的?” 晚被他一招拿住,动弹不得,惊道:“你要拿我去威胁段大哥?休想!” 那老者冷笑不语,扯着她的腰带一把将她提起,扬长出庙。 晚本想叱责,但转念一想,自己所知骂人的话着实有限,就算骂他,这人也多半也只当一阵风吹过,浑不放在心上,当下闭口不言,暗思脱身之计。 那老者提着她走了一程,眼见路上行人无不纷纷望来,面露诧异,心想自己一把年纪,抓着这么个韶龄花貌的少女走路,实在引人注目,太不像话,只得将她放了下来,嘿然道:“自己走,若是想逃跑,老夫就在你脸上划上一刀,叫你变得同我一般难看。” 晚闻言惴惴,但少女看似娇柔,性情却颇坚韧,不甘示弱地反诘道:“你若毁了我的容貌,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丑八怪,段大哥岂不是不会要我了?你又拿什么去威胁段大哥?” 那老者一怔,一时无言以对,哼了一声,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晚悻悻然一撅小嘴,无可奈何地走在他前面,忖道:“我被这坏老头掳走,段大哥定会来救我的。”心下稍安,踏步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数里,天色愈发暗沉,前方水声隐隐,现出一条宽阔的大河来,浪花鼓卷吞吐,在月光下宛若雪白的碎玉,滔滔不尽地一路东流。 晚秀目一亮,大喜过望,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叫道:“喂,我口渴了,要去前面喝水。” 那老者横眉怒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晚皱了皱挺拔的鼻子,背负双手,轻声哼道:“哼,老头儿,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你要拿我威胁段大哥,便要我好好活着。你不让我喝水,我若渴死了,你猜段大哥是会受你胁迫呢,还是把你们那什么苍龙教上上下下杀个精光?” 小公主自幼养得尊贵,此刻又是故意出言恐吓,扬眉之际竟有几分不怒自威,那老者明知她一番歪理,竟尔难以反驳,略一思量,冷声道:“好吧,喝了水就成,不许再提别的要求。” 晚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大喜,奔到那条大河边,那老者紧跟其后,生怕她逃走。 只见一个小牧童正牵着一头水牛也在饮水,见状甜甜一笑,叫道:“老伯伯,小姐姐!” 晚笑着摸了摸那小童的头,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来,喝了几口,一瞥眼见那老者戒备稍松,咯咯一笑,纵身入水。 那老者和小牧童齐声惊呼中,少女长裙下的双腿沾上河水,蓦然化为银光粼粼的鱼尾,在汹涌的河水中溅起一连串儿的水花,脆生生的笑声瞬息间从河流中央传来:“老头儿,再见啦!” 老者大惊,不料她竟是鲛人一族,入水化为人鱼,分涛而去,瞬间逃出自己的掌握。他虽懂得水性,但如此滔滔江河之中,又如何能够与沧海之女争雄,将她追及? 一转念之间,他眼底杀 分卷阅读9 机大盛,一把抓住旁边的小牧童,手掌悬在那孩子的头顶,纵声叫道:“小丫头,你若是逃了,老夫就杀了这娃儿!”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变起仓促,呆了一呆,“哇”的哭了出来。 晚不料他竟然如此卑鄙,从水中钻出头来,叱道:“你……你好不要脸!” 那老者眼中杀意电闪,更不犹豫,伸掌便要拍下。 晚心念数转,疾声叫道:“且慢!”鱼尾摆舞,两畔水流不住倒退,顷刻间游到岸边,擦去鱼尾上的水渍,重新化为人腿,幽幽地一声长叹:“好,老头儿,你赢啦!我跟你走,你放了这个孩子。” 那老者洋洋得意地放下小牧童来,抓住她的手臂,嘿然道:“小丫头,逃得倒快,哼,你再也别想在老夫面前耍心眼儿!” 晚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握了握那小牧童的手,柔声道:“快回家去吧,以后晚上别再出门啦,段大哥说,人间有许多坏人,果然是真的。” 那老者不耐烦地扯着她,转身便走。 那小牧童呆了呆,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少,不多时便消失在暗夜深处。他低下头来,小手中一枚玉簪光彩流逸,正与月华争辉。 第7章 第 7 章 经此一事,那老者对晚严加防备,带着她一路疾行。 少女心思百转,却再也没有逃走的机会,只气得连连顿足,叱道:“你……你这个臭老头,大坏蛋!” 那老者哈哈大笑,面带戏谑:“女娃儿,你翻来覆去,就会这么两句骂人的话?” 晚呆了一呆,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啊,我们那里的人都不怎么骂人的,还有其他骂人的话吗?” 那老者笑道:“这就多了,老夫教你一个乖。”说着随口说了几句江湖上糙汉子的骂人之语,满心想要以污言秽语吓一吓这小姑娘,叫她乖乖听话。 不料这小丫头有样学样,立时将刚学到的加诸他身,痛痛快快地骂了他一番,而且还得寸进尺,笑嘻嘻地一抱拳:“老头儿,多谢指教。” 老者作茧自缚,竟在她手上连栽两个跟头,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沉着脸不则一声,拉着她疾驰数里,已至深夜。 他似对周围地势颇为熟稔,一路尽拣小路奔行,沿途风景越发荒芜偏僻,只闻夜风呼啸,乌鸦哀啼。 少女心下恐惧,脸色发白,怯怯瞥了那老者一眼,心道:“我若示弱,平白叫他看低了,段大哥也一定不喜欢我娇怯怯的输给坏人。” 脑海里一浮现出段暄轩轩然若霞举的身影,登时勇气倍增,握了握拳。 前行片刻,只见一群人拥火而坐,熊熊火光之中,不知正说些什么,见那老者带着少女前来,都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一条虬髯大汉见少女眉弯新月,眼流清波,不想世间竟有如此丽色,险些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涎着脸笑道:“章堂主,小的们等你大半日啦,您老人家怎地此刻才来?这美貌姑娘是从哪里寻来的?生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把我的眼睛都晃得瞎了。” 被他唤作“章堂主”的老者嘿的一声,拉着晚在篝火旁坐下,慢腾腾道:“老夫在莲泽城办事,凑巧撞到本教的大仇人,昆仑段暄。” 他这话一出,众人登时群情耸动,怒喝声高低起伏:“什么?是那姓段的?”“章堂主,你怎么不通知咱们,大伙儿齐上,砍了那姓段的,为石副教主报仇?” 那老者挥手命众人安静下来,嘿然道:“胡说八道什么?那姓段的一身剑术惊神泣鬼,咱们这十几个人上去,不是排着队送死么?” 众人一愣,悻悻然嘀咕几句,登时没了气势。 晚听得高兴,拍手笑道:“老头儿,自见到你以来,这是你说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啦!” 章堂主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喝道:“女娃儿给我闭嘴!” 晚一撅嘴,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虬髯大汉问道:“章堂主,这姑娘是什么人?您老人家带她来作甚?” 章堂主见问,漫不经心道:“这女娃儿么,我已盘问过了,她是那段暄的老婆。” 晚吃了一惊,心想我可不是段大哥的妻子,正要分说,只听他嘿嘿直笑:“我见那姓段的对这女娃儿处处照拂,宠爱得紧。她不过随口赞一句千莲池的莲花开得美,那姓段的便去为她摘初开的莲花,我眼见机会难得,就趁机将这女娃儿掳走了。” 那虬髯大汉满脸艳羡,魂不守舍地盯着晚:“这姑娘虽然年幼,生得却实在美貌,难怪那姓段的一副伪君子的面孔,也对她如此迷恋。” 章堂主脸色一沉:“韩老弟,老夫还指望着 分卷阅读10 用这女娃儿去换姓段的自废武功,这女娃儿娇滴滴的受不得委屈,你这好色的性子可得收敛起来。” 那姓韩的大汉被他看破心思,一顿呵斥,只得强笑道:“您老人家放心,小的知道轻重。” 晚听得心惊肉跳,忖道:“他们若真要拿我去威逼段大哥自废武功,我……我……” 另一个身着黄袍的少年说道:“章堂主,我当时还未入咱们苍龙教,不知那姓段的是怎么和咱们结下死仇的,还请您老人家指点。” 章堂主沉默片刻,目光中突然闪过恐惧之色,语气在夜色里听来阴森可怖,宛如鬼魅飘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未成为玄武堂的堂主。 在此之前,我已听说过段暄的名字,据说他是昆仑派不世出的骄子,甫一下山,便名动江湖。但他与我们素无瓜葛,我也只闻他的名头,未见其人。 那一日正是石副教主的生辰,咱们苍龙教在江湖中做些没本钱的买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攒下不少钱财。石副教主又素来手面豪阔,便在长江上列开数十条大船,飘行水上,大摆筵席。 当时场面热闹之极,酒席又丰盛,酒菜流水价的送了上来,大伙儿正喝得高兴,忽听江岸上遥遥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在下昆仑段暄,请贵教石副教主说话。’ 那声音悠长低沉,顺着水声飘了过来,当真好听得很,可是正在喝酒的众人却一齐变色,齐声道:‘昆仑段暄?’声音里充满惊恐之意。 我眼尖看见石副教主右手一晃,手中的一杯酒尽数倒在他衣襟上,他竟毫不察觉,颤抖着声音说道:‘段……段暄?’” 他将石副教主说话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众人听了,都想到当时这位副教主心中实是惊惧之极,虽时隔多日听来,心下仍均是骇然。 章堂主续道:“那时我没什么本事,自然也无门路结识这等人物,虽然常常听帮里兄弟说起昆仑派中人人武功卓绝,段暄更是其中翘楚,但心下却并不害怕,如今想来,真是没见识得很。 当时我见石副教主神色严重,心想他何等武功,为什么倒露出惊惧之色来?这可叫老夫想不明白。” 一个大汉道:“想必那段暄威名播于江湖,手下或多或少有点技艺。” 章堂主嘿然道:“哼,有点技艺?你当谁都和你王老六一样不成器么?那时我见石副教主不安之色溢于眉目,心下好生奇怪,以我的职位,不敢站近,只能立在我的堂主身后。 只听得那自称段暄的人又道:‘尊驾既不肯倒履相迎,在下只得唐突而来了。’ 他话音刚落,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疾风闪电似的在江水之上奔行,眨眼间便到了咱们苍龙教的大船面前,身影一晃,便上了船,拱手笑道:‘哪位是石副教主?’ 那时……那时长江水流正急,怒潮汹涌,水声漫天,但那人竟可在水面上行走,胜如闲庭信步,他上得船来,鞋袜不曾稍染水渍,这一来,自是人人悚然动容。” 先前那大汉道:“章堂主,你说他……他在水面上奔行?这怎么可能?纵是少林寺那群秃驴们奉为神明的达摩,当年东来,也要凭借一苇之力,方可渡江,这人怎么能够在水上行走自如?” 晚本来别过了脸,对这群人毫不理会,但听章堂主夸赞段大哥的武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素手托着雪腮,听得入神,心下欢喜得意:“段大哥还能抱着我御风而行呢,你们这群大笨蛋,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这么厉害罢?” 章堂主叹道:“王老六,我若不是亲眼见到,决计不信世上真有这等神奇的轻功,相比之下,什么‘登萍渡水’‘踏雪无痕’,可就不值一提了。 我看向那人时,却见他一身白衣,腰带上悬着一柄长剑,居然是个风神俊秀的少年,我可没想到,他武功这么高,年纪却又这么轻。 他奶奶的,在这之前,老子早就听说过昆仑段暄是个天下罕有的美男子,那些女人见了他,一个个就像丢了魂似的,被迷得神魂颠倒,真他奶奶的不知姓段的用了什么邪法。 如今一见,登时服了,就凭他这张脸,果然天下女人都通吃,老子不服都不行。” 众大汉听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第8章 第 8 章 章堂主道:“那少年一上得船来,就问哪位是苍龙教石副教主。 石副教主还未答话,他眼珠一转,目光凝注在石副教主身上,含笑道:‘阁下想必就是石副教主,贵教中人做的好事!’ 众堂主听得这话来者不善,一齐站了起来,望向石副教主,要他拿个主意。 石副教主勉强一笑,说道:‘段少侠大名如雷贯耳,老夫久 分卷阅读11 仰了。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赐教?’ 那姓段的淡然笑道:‘不敢,但我认识的一位姑娘,不知怎生被贵教一位堂主抓了去,敢问可肯放人么?’ 他话说得客气,脸上神色却很严重,大有威逼质问之意。 石副教主也不和他计较,便问是谁近日抢了位姑娘,李堂主是个粗豪汉子,当下就承认自己确是在一日前抢了个渔家女回来,想要娶她当小妾。 那姓段的冷冷地注视着他,森然道:‘李堂主,你要娶妾,辜负妻子,此事段某本就不齿,而且那位姑娘不想嫁你,你干嘛将她抢了回去,逼她和你成亲?’ 李堂主粗声粗气道:‘小子,你又是那丫头的什么人了?你怎么知道她不肯嫁我?’ 那姓段的淡淡道:‘我本来不认识这位姑娘,但我曾蒙她厚意,送我一尾鲜鱼,此恩不可不报。 我今日路过,那位姑娘的爹哭着说女儿不肯去,却被苍龙教中的人将她抓走了,至于她到底愿不愿意嫁你么,咱们将她叫出来,一问便知。’ 我开始见他讨要那位姑娘,还道是他的相好,故此不惜与一个大帮派为敌,也要前来相救,谁知听他言下之意,和那女子不过一面之缘,登时觉得这人的闲事,未免管得太宽。 李堂主知道若是让那渔家女出来,她必定说不愿意,黑着脸说道:‘小子,老子不管你在江湖上多大名声,少管咱们苍龙教的闲事,趁早滚得远远的。实话告诉你,老子早把那丫头强占了,她现在死活都是老子的人了。’说着赫赫怪笑,神色得意嚣张,不可一世。 那段暄开始听他谩骂,只是微笑着不说话,仿佛天生一副好脾气,从不会生气一般,但待听到李堂主说早已强占那渔家女了,他脸色登时变了,冷森森说道:‘那你便该死!’ 突然之间,李堂主发出一声惨呼,我还没看清,他右臂已被那姓段的斩断。 紧接着李堂主左臂也齐肩而断,血流如注,那姓段的出手快得不可思议,直到李堂主倒在血泊里,哀呼不绝,一时却不即死,众人方才反应过来,都惊得呆了。” 众大汉听到此处,齐声痛骂姓段的狠毒,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晚紧紧捂住了耳朵,心道:“段大哥做得对,你们强抢民女,才是狠毒呢!” 章堂主接着说道:“那姓段的袖手而立,更不看李堂主一眼。他适才雷霆杀人,脸色却如王孙公子出游陌上一般闲适,当真叫老夫佩服。老夫当年地位卑微,常被这李堂主打骂,见他被杀,心中只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只听他喝道:‘把那位姑娘交出来,否则苍龙教之人,今日尽都葬身江底!’ 石副教主一拍桌案,怒道:‘好啊,阁下不请自来,倒也罢了,一上来便杀了我教一位堂主,未免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咱们苍龙教不像那些假正经的名门大派,教众抓一两个女子玩,那是再平常不过,石副教主自己,便有七房小妾。 可这姓段的不过因为李堂主抓了那卖鱼丫头,就杀了李堂主,确实是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段暄听了石副教主的话,笑了一笑,冷然道:‘再不交出那位姑娘,我便杀尽苍龙教中之人!’ 这人说到做到,但见他东转西绕,满场游走,一击即杀,没一个人能接住他一招,就连石副教主也葬身在他一掌之下,好好一个欢聚之筵,顷刻间被他变作鬼哭狼嚎的修罗场。 那时老夫见他逼近我,一掌便待拍落,石副教主武功胜我何止十倍,却连他一招也接不下,何况是我? 我想跳水逃命,但吓得全身动弹不得,正想老命休矣,忽然听见一声‘段公子!’ 那渔家女从船舱里跑了出来,说来惭愧,正是那渔家女的一声‘段公子’救了老夫性命。 段暄听见那渔家女叫他‘段公子’,凝掌不发,回过身去,说道:‘姑娘,你还好么?’ 那渔家女呜咽着奔向他,想要投入他怀里哭泣。 那姓段的却要装作正经,那渔家女颇有几分姿色,软玉温香投怀送抱,他居然不动声色地躲了开去,叹了口气,说道:‘姑娘,得罪了,我送你回家。’ 哼,他倒真是自居君子,隔着衣袖拉着那渔家女,飘然飞掠,那渔家女平安无事地被他带到了岸上,随着他一起走了。 老夫神思恍惚,和活着的教众们面面相觑,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唉,想当年咱们苍龙教在石副教主的带领下,啸聚江海,何等威风八面,现在却沦落至此,只因此人一怒,苍龙教从此人才凋零,不复盛况。” 众人听得横眉怒目,拍地大骂,一会儿说姓段的仗着武功高强,欺负江湖帮派,一会儿说姓段的定是瞧 分卷阅读12 中了那渔家女的美色,所以强行出头。 晚听得忍耐不住,脆声叱道:“你们这群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若是会武功,不等段大哥出手,就将你们诛灭了。直到此时,你们尚且不知悔改,还好意思怪我段大哥?” 她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风动流泉,水击碎玉,在一群大汉粗糙的嗓音里,显得分外清晰。 众人都是一愣,怒喝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懂个什么?” 那姓韩的虬髯大汉凝视她已久,见她轻嗔薄怒,脸上晕红如醉,愈发娇美难言,再也按捺不住,说道:“章堂主,这小丫头说话如此放肆,不如让我来疼一疼她,教教她江湖规矩。” 不等章堂主说话,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满脸邪笑,走进前来,向晚身上抚去。 忽听一个清润的声音冷冷言道:“哪只手敢碰她,段某便砍哪只手。” 众人大惊,齐齐跳起身来,望向话声所发之处。 数丈之外,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而至,乌发飞舞,俊秀温雅,但修眉微皱,少了平时的冷静从容,那双静如秋泉的眼眸里,竟似带着说不出的凛冽怒意。 第9章 第 9 章 那人嗓音清朗,柔和若风飘雪落,清沉如玉碎琴鸣,说不出的动听,飘入此刻的晚耳中,更是宛如仙乐一般。 “段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看清白衣男子的脸容,晚大喜过望,拔足便欲向他奔去,却被章堂主硬生生扯了回来,动弹不得,眼圈一红,啐道:“老头儿,你放开我!” 章堂主如临大敌,满脸紧张神色,紧紧按在她肩头上,喝道:“段公子好手段,不过半日,便寻到了我们的踪迹。” 段暄面沉如水,强抑怒气,问道:“阿晚,你没事吧?” 晚见他到来,胆气大壮,接口道:“这些人刚才又骂我,又吓唬我,段大哥,你若再不来,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欺负我呢!” 章堂主见她添油加醋,趁机告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老夫好歹在韩老弟面前维护过你,你这么胡乱告状,若惹恼了姓段的这座瘟神,敢情要挨刀的不是你这小丫头? 段暄凝眸相望,见她衣裳上满是灰尘,一张娇美清丽的小脸上脏兮兮的,水汪汪的大眼中尽是可怜巴巴之色,饶是他素来温和沉稳,也不由得怒气勃发,闻言更是满怀歉疚,柔声道:“对不住,段某不见了阿晚的踪迹,遍寻方圆百里,来得迟了。” 章堂主目光闪烁,嘿然道:“段公子,你再走近一步,我便杀了你媳妇儿。” 段暄听得一怔:“段某何曾娶这位姑娘为妻?” 章堂主见他神色迷茫,只道他故意做作,想要趁机救这小丫头,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道:“段公子,你可别装啦!尊夫人天真烂漫,早就吐露了,你此刻再否认,老夫可不信。” 段暄瞥了一眼晚,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心想定是小公主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便向这老者说她是自己的尊夫人。 自己一路陪伴阿晚,体贴关怀,大异从前行径,这老者自然信以为真,以为她是自己的妻子,当下也不多辩,淡淡道:“你既知这位姑娘是段某的人,还敢抓了她不放,这份胆子,倒也不小。” 章堂主眼神中闪动着古怪而狠辣的光芒,厉声道:“段公子,休要废话,你若要救尊夫人的性命,便自废武功。” 晚听得大急,忙道:“段大哥,你别听他的……”一语未落,蓦地被章堂主封住哑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急得小脸儿晕红如火,无限委屈地望着他。 段暄怜意大起,冷冷地凝望着章堂主,踏步向前行去:“你不妨试试,在段某杀了你们之前,诸位可有半分机会,伤害到我的阿晚。” 众人见他竟然不受威胁,冷然而来,心下悚惧,不禁面面相觑,只觉自己这条性命,前途大不乐观。 章堂主抓着晚,周身微微发抖,突然拔刀横在少女的脖子上,喝道:“站住!否则我当真杀了她,同你拼个鱼死网破!” 少女闷哼一声,雪白的脖颈上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登时沁出几颗殷红的血珠。 段暄惊怒交集,生怕他手上一用力,眼前少女就此香消玉殒,只得停下脚步,森然道:“你放了阿晚,终段某一生,再不向苍龙教罗唣半分便是。”顿了一顿,道:“段某一时义愤,击杀贵教许多教众,也可道歉。” 章堂主知道此人已被完全挑起怒火,他若恼怒之下拔剑,在场众人无一能够活命,但此刻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段公子,当年你杀了咱们苍龙教的副教主,双方结下死仇,我们姚教主说了,竭尽全教之力,也非抓住你杀了不可,你现在自废武功, 分卷阅读13 姓章的拍拍胸膛跟你保证,一定放了尊夫人,绝不和她为难。” 韩姓大汉昂着头狠狠地盯着他,眼光里闪过轻蔑愤恨之色:“这姓段的几年前初出昆仑,便在江湖上闯下好大的名头。此刻让他栽在咱们手里,咱们哥儿几个可就在江湖上出风头得很啦!” 段暄心中冷笑:“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晚虽不经世事,但见韩姓大汉脸带诡笑,恶毒地紧盯着段大哥,心知在这一群人之中,这人最为狠毒,心中气恼,向他呸了一声。 韩姓大汉瞥了她一眼,贼忒嘻嘻地道:“当真是个神仙似的美人,连生起气来,都是我见犹怜。” 浓眉一聚,厉声道:“姓段的,这等美人儿,就算叫我为她丢了性命,那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你这么婆婆妈妈犹豫不决,难道不想要她的性命了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白衣男子的眉宇间突然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这大汉正不解,忽然清风破体,一柄刀从他背后直捅到胸前,凉意沁骨,鲜血飞溅。 韩姓大汉不敢置信地望着这柄刀,好半晌,扑地摔倒,再无声息。 只听一个娇媚慵懒的声音懒洋洋的道:“本座只说要你们请段公子来总坛做客,什么时候说要杀了他?姓韩的便这么不把本座的话记在心里么?” 回头望时,一个女子收回持刀的手来,笑吟吟地打量着众人,一头青丝随风飘舞,嘴角边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酥胸半露,妖娆美艳,浮凸动人,充满了说不出的风情。 众人相继变色,齐齐跪倒,叫道:“不知教主驾到,属下等有失远迎,还望教主恕罪!”虽在仓促之间,仍是叫得整齐划一,极富气势。 段暄见章堂主跪在地下,松开了对晚的限制,这机会岂肯放过,身形一闪,疾冲向少女,想要将她救回身边。 不提防眼前黑影晃动,那女子当先将他拦住,手掌一伸,娇笑道:“且慢,早就听说昆仑派的段公子年少有为,不料今日一见,公子爽朗清举的风姿,更胜闻名。” 段暄无暇顾及她说些什么,一飘一晃,向章堂主身侧赶去,那女子喝道:“章天梁,这位段公子我来抵挡,你们速将这姑娘带走!” 章堂主如聆圣旨,高声应诺,扯了晚便走,众人紧随着他,蜂拥而去。 段暄数次想要冲过去相救,都被那女子拦在前面,眼前章天梁等人带着晚,骑着马疾奔而去,一瞥之际,只见到晚向自己凄然而望,伤心欲绝的眼神,心头怒意再难抑制,忖道:“我先杀了这女子,再救回阿晚。” 折扇轻挥,和她相斗,两人衣袂翩跹,身形飞舞,倏来倏往,顷刻间交手十余招。 那女子香汗微微,登感吃力,倏然后退两丈,媚声笑道:“公子出手怎么毫不留情?难道真的要置贱妾于死地不可么?” 段暄沉声道:“教主自寻死路,怪不得段某。” 那女子眸光一暗,随即笑得极为娇媚,若无其事地抚摸着耳畔的秀发,笑道:“段公子,我叫姚初晴,这个名字,公子不妨记住了,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不但是苍龙教的一教之主,而且将来还会成为公子的妻子。” 如愿看到昆仑派温文尔雅的段公子脸现错愕之色,姚初晴咯咯娇笑,身如花枝乱颤,向后飞奔,倏然没入重重叠叠的山林之中,顷刻间不见踪迹。 第10章 第 10 章 章天梁等人带了晚,策马疾行,卷起满路尘烟,呼啸不已。 众人驰出数里,章天梁给少女裹了脖子上的伤,晚恨恨瞪了他一眼:“臭老头,你割我这一刀,我一定要还回来。” 章天梁一怔,脸上的疤痕跳了一跳:“我当时是为了威胁那姓段的,下手极轻,又不是当真要杀你。” 晚撅了撅樱唇,转头不理。 不久之后,前方现出两条蜿蜒的岔路,三个大汉呼哨一声,打马从另一条路上疾驰而去。再行片刻,又有两个大汉另外选了一条路,和众人背道而驰。 晚初时不解,睁大一双清澈明透的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众人分拨离去,踏上别的小路,待到后来,蓦地醒悟:“啊哟,他们是要故意误导段大哥,要他难以追上。” 如此几番,最后只剩下章天梁带着少女,驰马奔上一条小路,奔出里许,前方道路越发狭窄,已然无法乘马。 他提着晚跃下马来,向那骏马一踢,那马儿长嘶声中,转头跑了出去,顷刻间不见踪影。章天梁冷笑一声,尽向隐蔽处钻去,惊起一连串儿的禽鸟,在两人上空盘旋不定。 晚穿着段暄给她买的淡蓝长裙,本是摇曳生姿,眼见裙子被路旁荆棘刮破,顿时心疼无比,嗔道:“老头 分卷阅读14 儿,我的裙子被刮破啦!” 章天梁一愣,心想这小丫头实在多事,这当儿还有心情关心裙子,不耐烦道:“等回到总坛,我叫一个丫鬟再给你做上几身新衣裳便是。” 晚秀眉一挑,轻啐道:“哼,这是段大哥给我买的衣裳,我才不要别的。” 章天梁无奈,只得放下她来,皱眉道:“那你自己走,小心别再刮破了衣裙,老夫可不是你的段大哥,没那好耐性陪你买去。” 晚暗暗欢喜,纤手拢在长袖里,悄悄将一串珊瑚手镯扔在路旁一束荆棘上,脸上笑盈盈的,冲他扮个鬼脸:“你想陪我去买,我还不要你陪呢,你又怎能比得上我的段大哥?” 章天梁阴沉着脸,不耐道:“快走。” 晚背负着双手,头一偏,笑道:“你要我快走,是你有求于我吧?那你就要对我客客气气的,我才听话。” 章天梁浓眉一竖,待要发火,却见少女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气,一双眼湛蓝如海,心中一软,心想我同这小女娃儿计较什么?当下一声冷哼:“老夫对你还不够客气?若是换作刚才死了的韩老弟,你可就倒霉啦!” 晚想起那姓韩大汉神魂颠倒地望着自己的模样,不禁打个寒颤,向前走去,一路上趁着老头儿不备,将怀里的贝壳、玻璃珠都悄然扔在路旁,只盼段暄追来,能够寻踪觅迹。 最后摸到一枚相思螺的时候,芳心一酸,捏紧了不舍得丢弃:“不知道段大哥身上还带着我送他的相思螺没有?这老头儿跟在后面,我又不能拿出来和段大哥说话。” 忽听章天梁喝道:“女娃儿,你手里拿着什么?” 晚吃了一惊,纤手若兰花葳蕤,伸了出去:“呐,是我们族里的一枚海螺。”生怕他要搜去,忙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捡到的小海螺,我……我不给你。” 章天梁瞧了一眼,不识得这是千里传音的相思螺,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孩子话,老夫还能要你这些孩子的玩具?你留着自己玩罢。” 日色渐明,天际畔现出轻描淡抹的鱼肚白。 两人沿着破败的残垣断壁,一路前行,前方风烟漫漫,空无人迹。 两畔壁立千仞,怪石嶙峋,上端直刺入云,望不到它的尽头,其上光秃秃的草木不生,便连藤蔓小草也见不到。 飞鸟绝迹,野兽无踪,仿佛亘古以来,这里的山峰便是如此形单只影,傲然而立,日光投射,发出惨白的光辉,四周雾气弥漫,更增了几分诡谲之气。 晚只觉一阵毛骨悚然,颤声道:“老头儿,咱们要去哪里?” 章天梁道:“自然是回我们苍龙教的总坛。”说着叹了口气,只管摇头:“姚教主明明吩咐要杀了姓段的,谁知今日一见了他,便改了主意说要请段公子来总坛做客,还动手害了韩老弟的性命,唉,女人心海底针,真他奶奶的邪门。” 晚奇道:“那位姐姐瞧着年纪不大,脸上总是带着笑,一点儿也不凶恶,怎么却是你们这群恶人的教主?” 章天梁嘿的一声冷笑:“你说我们教主一点儿也不凶恶?女娃儿没半点见识,那是你没见过她杀人不眨眼的时候。哼,这位姚教主年纪轻轻便号令一教,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也难见到她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物。” 晚听得惊惧,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章天梁见她不信,皱眉道:“好端端的,老夫骗你作甚?三年前,这位姚教主凭借蛊毒、暗器之术击败前任教主,轻轻松松地登上教主宝座,数年之间,便将前教主的亲信一一拉拢,将整个教会治理得铁桶也似。她比你大不了几岁,心机可比你这小丫头深沉一百倍也不止。 两年前,若不是你那位段大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言不合,杀了石副教主和好几位长老,害得我们失了不少精尖人物,我苍龙教早就在江湖上号令群雄,闯下老大一番事业啦!” 晚不料他竟和自己推心置腹地说起这些教中往事来,心想:“这老头儿看着穷凶极恶,待我倒也不坏。”闻言忍不住插口道:“段大哥是为了那位被强抢的姑娘,这是行侠仗义,可不是什么一言不合。” 章天梁知她处处维护段暄,懒得和这小丫头作唇舌之争,呸了一声,再不答话。 两人说话之际,已来至一处尽头,前方巨兽狰狞,竟是一处硕大的石雕,刻作飞龙之状,在夜色里铜铃大眼,血盆大口,分外骇人。 晚脸色惊惶,颤声道:“这……这是何处?” 章天梁道:“女娃儿不必害怕,这便是我教的总坛入口了。” 第11章 第 11 章 晚见那入口极狭,里面阴森森的不见光亮,心中悚惧,无奈章天梁连声催促 分卷阅读15 ,只得小心翼翼地迈步向里面走去。 初时道路如同鸟径,仅仅只容一人勉强通过,但走了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大片空阔的天地来。 周围有不少人往来,均是一身黑色的劲装,神色冰冷铁青,想来都是苍龙教的教众,见到章天梁带着少女回来,纷纷行礼:“属下见过玄武堂堂主。” 晚听得好奇,问道:“老头儿,你是什么玄武堂的堂主么?” 章天梁面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轻描淡写道:“不错,老夫为本教立了不少功劳,承蒙教主看得起,升我做了玄武堂的堂主。” 晚似懂非懂,拍手而笑:“玄武我认得,是传说中龟蛇合体的水神,我在祖母的藏书阁里,见过这位水神的画像,嘻嘻,真像一只大乌龟呢!” 章天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奶奶的,老夫是玄武堂堂主,这女娃儿竟说玄武神兽像一只大乌龟,莫非是当面讽刺老夫?” 斜眼看去,只见晚娇艳欲滴的脸庞上一片烂漫,浑无机心,不由得忖道:“女娃儿是沧海之渊的鲛人一族,当真见过玄武也说不定,倒不是故意讥刺。” 当下领着少女穿过悠长的通道,来到一处极为宽阔的大厅。 大厅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烛火高悬,在微风中起伏跌宕,当中一个雕金镂玉的椅子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座位上坐着几个黑袍人,年纪均已不轻,见到两人进来,目光阴沉地打量少女。 章天梁径直走到左畔第二个座位坐下,向那几人含笑招呼,众人纷纷还礼。 晚听他言下之意,这几人都是教中位高权重的长老,分管“朱雀”、“青龙”、“白虎”诸堂,和章天梁并列,她见这几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毒凶恶之色,不禁惧怕起来,躲在章天梁身后。 那朱雀堂主目光在晚的身上转悠片刻,沙哑着嗓子说道:“章堂主,你从何处带回来这么一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章天梁见问,便将这一日的经历一一说出,众人听到昆仑段暄出现,均是喜怒交集,齐声道:“石副教主的大仇,岂能不报?” 青龙堂主冷笑道:“如此说来,这小姑娘就是那段暄的媳妇儿了?” 章天梁颔首道:“不错,老夫也是一时机缘,才能抓到这女娃儿。说来惭愧,姓段的何等武功,他媳妇儿却半点武功也不会,可那姓段的却对这女娃儿十分怜惜,竟然始终陪在她身边,凡她所求,无不应允。” 白虎堂主的目光中闪动着浑浊的喜色,阴恻恻地道:“既然如此,血债血偿,便拿这小丫头换姓段的一条性命。” 章天梁抚掌笑道:“白虎堂主和老夫想到一处去啦!”说着却叹了口气,摇头道:“只是抓这女娃儿回来之时,教主曾出现杀了韩老弟,改口说她只是要那姓段的来我教做客,这……这可为难得紧了。” 话音未落,厅外有人咯咯娇笑道:“本座不过是想饶段公子一命,有何为难?” 随着话声,一个黑裳猎猎的女子倏然从厅外直掠进来,不偏不倚地坐在当中的高椅之上,青丝飞扬,眼波流转,冷艳而又妩媚,但众人被她娇媚的眼光一扫,无不噤若寒蝉,如遇鬼魅。 这女子正是苍龙教的姚教主,晚见她懒洋洋地斜倚在座位上,分明是个尤物,但颐指气使,几个桀骜不驯的堂主在她面前便如温顺的大猫一般,不敢稍有放肆,不禁瞧得惊讶不已。 姚初晴震慑住诸人,心下得意,眼光一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招手道:“小丫头,你过来。” 晚慢慢向她走近,行礼道:“教主姐姐好。” 姚初晴凝望她片刻,媚笑道:“啊哟,我有这么老么?便叫出姐姐来啦!” 晚闻言一愕,她不通世间礼法,只道这位教主当真比自己年纪小,急忙改口:“额,对不住,教主妹妹。” 姚初晴一呆,蓦地手掩丹唇,笑得宛若风中发颤的花枝,眸子里却渐次冰冷起来,发出残雪似的寒光:“这位姑娘有趣得很,也美貌得很,这样美的眼睛,连我见了都要心动,怪不得呢,那位冷冷淡淡的段公子也对你如此着迷。” 晚听他说段大哥冷淡,心想段大哥何尝如此?正欲反驳,待听得后面,却不由得脸泛嫣红,压倒桃花。 姚初晴懒懒地靠在座位上,蓦地笑道:“朱雀堂主近来劳苦功高,深合本座之意。堂主素来喜欢美人,本座便将这姑娘赏赐给你,做个妾室,如何?” 朱雀堂主满脸喜容,站起来连声道谢。 晚身子一颤,刹那间脸上毫无血色,急退数步,颤声道:“我……我才不要嫁给这个老头子!” 姚初晴脸上媚笑愈发浓烈,语气却冻成冬日里的冰块,毫无温度:“本座的命令,轮得到 分卷阅读16 你这丫头来反对么?” 晚又惊又怕,转身欲逃,姚初晴厉声喝道:“拦住了!” 朱雀堂主巴不得一声,身子一晃,便向少女抓来。不防眼前人影闪动,有人一把将晚扯了过去。 他看清来人,脸上杀气倏发:“玄武堂主,教主已经将这姑娘赐了给我,怎么,你要和我抢夺么?” 章天梁和她同行许久,不免有些香火情,眼见朱雀堂主一把年纪,竟要抢夺少女为妾,不假思索地出手相救,随即反应过来,暗暗叫苦,心想他奶奶的,老夫怎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接连得罪教主和朱雀堂主? 心念数转,沉声道:“朱雀堂主暂且息怒。教主,这女娃儿不仅是段暄之妻,更是沧海之渊的鲛人,属下曾经听说,鲛人一族怀有至宝——沧月珠,但鲛人一族行踪神秘,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这鲛人少女,不妨着落在她身上,探得沧月珠的下落。” 姚初晴双眼一亮,沧月珠之名,她早有耳闻,传说此珠活白骨、佑长生,乃是天下无双的奇珍,闻言又惊又喜:“章堂主,你说的是真的?” 章天梁颔首道:“不错,老夫抓了这女娃儿的途中,她曾跃入水中想要逃走,当时她双腿瞬间化为鱼尾,必是鲛人无疑。” 姚初晴微一沉吟,招手命人抬进一桶清水来,泼在晚的身上。 水珠方甫沾染,少女的双腿顿时恢复原貌,她在陆上站立不得,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委屈、惊惧、愤怒……心中闪过诸般情绪,纷至沓来。 小公主在族中极受国主宠爱,人人视她如仙女天人一般,不敢稍有冒犯,不料今日迭遭苍龙教中的羞辱,反倒激起她心中顽强之念,睁大湛蓝双眸,强忍泪水,眨也不眨地盯着姚初晴,怒意汹涌如海。 姚初晴眼见不虚,喜道:“妙极!小丫头,沧月珠在何处,你说出来,本座便饶了你。” 晚昂首道:“沧月珠的下落,我的确知道。但你们这么逼迫于我,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说。” 姚初晴嘴角微撇,冷笑道:“你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晚心中本是极为慌乱,脸上却不肯稍有示弱,反驳道:“你自然不敢,否则我段大哥来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着。” 姚初晴脸色阴沉地凝视她片刻,蓦地双肩发颤,咯咯直笑:“小丫头,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段大哥,但你瞧瞧,他可有前来救你?”见少女幽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色,愈发快意:“段公子是昆仑派的天之骄子,哪家的名门闺秀,他配不上?莫非你以为他真的会喜欢一条小人鱼么?” 晚紧紧咬着樱唇,低首不答。 姚初晴沉着脸冷冰冰地瞧着她,哼道:“这丫头看着娇滴滴的,性情竟如此倔强。哼,把她绑在高架上,一日不说出沧月珠的下落,便一日不给她食物清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上课,准备日更一万字哈哈哈 第12章 第 12 章 朱雀堂主眼见到手的美人竟然丢了,大为不满,悻悻然来绑缚晚,满心指望着能在这小美人儿身上占一把便宜,章天梁知他好色,忙道:“不敢劳驾朱雀堂主,区区小事,便由我来代劳吧!” 姚初晴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叱道:“本座也不敢有劳章堂主。” 章天梁被她一瞪一喝,作声不得,知道自己偏袒女娃儿之意,已被教主识破,提心吊胆地见她唤了几个女教众进来,吩咐将晚绑上大厅外的高台,不曾假手朱雀堂主,方才松了口气。 小公主自幼居于沧海之中的人鱼宫,娇生惯养,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刚被绑在高台上不久,皮肤上就现出一团团淤青,衬着皎白如雪的肤色,愈加分明。 她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如此险境,担忧害怕,遥遥望见台下的诸多教众烤着肉食,放声谈笑,说的都是江湖中的凶杀残酷之事。 厅中火光熊熊,她只听得身子发寒,战栗不止,满心想要捂住耳朵,奈何周身被缚,半点也动弹不得,少女如处梦魇,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祖母温柔而慈和的笑脸,耳边响彻着族人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沧海之中,有的是哗哗流泻的水声,有的是漫长而寂寞的岁月,族人们大多数心思单纯,极少争执,更没有人间的波诡云谲,尔虞我诈。 只是在那样细数光阴如落花的日子里,她从不曾想过,世上有人能够轻轻一笑,便天高云淡,山长水阔。 人鱼宫里惊鸿一瞥,她从未后悔认识昆仑来的青年男子,但是否茫然踏入人世,于她而言,当真是一个不该轻犯的错误呢? 有一个瞬间,她心底升起浓浓的迷惑,但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人间的长空那 分卷阅读17 样一碧如洗,承载着飞翔的鸟丛,仿佛沧海承载着翕忽的鱼群;人间的莲花那样瑰丽莫名,在月色下盛放出令她念念在兹的绚烂。 而人间的他,那样温文而慈悯,陪伴在她身边,仿佛高山陪伴着流水。 顷刻之间,姚教主带着冷笑的面庞在她眼前恍惚晃荡,她的段大哥,是人人神往的天之骄子,又怎么会喜欢一个鲛人少女? 他居于巍峨险峻的昆仑,而她的家却是寂寞幽深的沧海。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海角天涯,冥冥之中,到底是怎样的缘分,让她得以与他相识呢? 姚初晴命人诘问沧月珠的下落,见晚始终闭口不答,一脸骄傲神气,怒火难抑,冷笑道:“本座倒要瞧这小丫头能支撑多久。” 章天梁瞅着教主不备,拿了一皮囊清水,来到高台,说道:“女娃儿,喝点水罢。” 晚抿了抿干裂的下唇,喉咙里似有火烧,难受之极,嗔怒交集:“老头儿你别假惺惺的,想从我这里骗沧月珠。你也不是好人,我分辨得出来。” 章天梁本有此意,但一半也是见她未进饮食,脸色憔悴,不免有点心软,见状悻悻然地拂袖道:“老夫一片好心,怕你渴死,你既然不喝,那也由得你。” 过了一日,与章天梁分散四逃的教众一拨拨回来,禀告道:“属下等曾在途中遇到昆仑段暄,但他忌惮这小姑娘被我教擒获,不敢动手伤人,只质问这姑娘的下落,属下等忠于教主,绝不透露分毫,他无可奈何,只得放了我们。” 姚初晴听得大恼,满脸怒气,叱道:“一群蠢货!你们这么回来,那段公子又不是傻子,难道还不会追踪而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应声笑道:“说的对,我们家老段什么都好说,就是不做傻子。” 姚初晴眼前青影一晃,不知何时站了个青衫少年,一张瓜子脸上酒窝深深,透出俊秀飞扬的神采,脸上笑嘻嘻的满是笑容,抱着双臂,有意无意地拦在姚初晴面前。 姚初晴不及问他姓甚名谁,如何来此,眼前一花,当空里白影飘掠,疾风闪电也似飞向高台。 台上少女两日未喝一口水,神智迷茫,眼中看出去,也觉一片模糊,蓦地只觉暖风袭面,有人轻飘飘落在自己身周,手一挥,身上绳索簌簌而落,伸臂搂住了她。 耳畔响起朗润而熟悉的声音:“阿晚,我……我来迟了。” 晚陡然脱出桎梏,双足一麻,站立不住,呆了一瞬,颤声道:“段……段大哥……”嗓音蓦然沙哑起来,瞬息飘散在空中。 段暄见她神色憔损,本来饱满如红菱的唇贝上干裂开来,手腕脚踝上均有一圈触目惊心的乌青,深深吸了口气,方才平复心底情绪,抱起她来,取过水囊,柔声道:“阿晚,先喝一些水。” 少女顺从地仰起头来,喝了几大口清水,心底火烧一般的干渴之意稍抑,抿了抿嘴唇,笑容如花绽放:“段大哥,真的是你!”将头埋入他怀中,委屈道:“那个姚教主说你不会喜欢一条人鱼,不会来救我的。” 段暄又是怜惜又是愧疚,柔声道:“那不过是她胡说八道,我带你离开。” 几个苍龙教众赶上前来,横刀叫道:“哪里走?” 怀中少女身子微微发抖,将脑袋埋入他胸前,显是见了这几人心里害怕,段暄见状,胸中怒意翻腾,扬眉喝道:“滚开!” 长袖一拂,磅礴真气若有实质,呼啸而出。 那几人被当胸击中,登时如遭重击,倒飞而去,喀拉拉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那青衫少年笑吟吟地赶上前来,和他并肩而立,见状吃了一惊,笑道:“老段,你这下手也太狠了,这可不像咱们温文儒雅的昆仑段公子的一贯作风啊。”向他怀中的少女一瞥,顿生惊艳之感,啧啧赞道:“这便是你遇到的鲛人小公主?啧啧,同样是眉毛、眼睛、鼻子的,你瞧瞧这姑娘是怎么长的,没一处不好看的。” 段暄不答,抱着少女向外便走,苍龙教教众本来将他团团围住,被一股无名的气势压迫,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段暄淡淡道:“段某不喜杀人,并非不会杀人,你们若要性命,便滚得远远的。” 姚初晴艳丽的脸庞上闪过一阵阴霾,扬声道:“段公子在我苍龙教中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要带了这姑娘离去,也不同本教主打声招呼么?” 几个黑衣身影应声而出,刀剑出鞘,神色慌张警惕,为首者弯刀晃着亮光,硬着头皮叫道:“姓段的,我们教主既然留你,你最好乖乖儿留下来……” 段暄脸上阴晴数变,柔声道:“阿晚,你先睡一觉,不要看这些。等你睡醒了,咱们便出去啦。”不等怀中少女答言,轻轻点中了她 分卷阅读18 的昏睡穴。 晚微微一震,合上眼帘,就此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第13章 第 13 章 晚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清风拂面,晚霞似火,漫山遍野都是花香,春光烂漫,落英缤纷,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流光溢彩。 她睁开双眼,眼前印入一张温文含笑,漫如流云的脸容,见自己正躺在段暄怀里,脸上腾地飞红,急忙坐了起来。 段暄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阿晚可还有哪里不适?” 晚听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皓腕、脚踝回复如初,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已然褪却,肌肤上一阵清凉,想是被段暄涂了什么药膏,甜甜一笑:“我没事啦!” 段暄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串珊瑚手镯,跟着如变戏法般将她曾丢在路边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温言道:“这想必是阿晚故意扔在路旁,给我指路,是么?” 少女一声欢呼,拉着他的手连连摇晃,赞道:“段大哥,你真聪明。”段暄笑而不语,将那珊瑚镯子重新套回她皓腕之上,手镯殷红欲流,衬得少女肌肤皎洁胜雪。 旁边蹿出个青衫少年,眉飞色舞,嘻嘻直笑:“老段,本少爷家的‘回梦膏’药效何等神奇,一整瓶都被你涂在她的伤处,就是死了也能救活转来,这小晚儿哪里还能有不适?” 他见少女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等段暄开口,笑嘻嘻地道:“小晚儿你好,我叫庄穆,庄严的庄,肃穆的穆,但本少爷的性情和这个名字的含义八竿子也打不着,纯属我老爹一厢情愿罢了。” 说着向段暄一指,脸上酒窝深得宛若要旋转起来:“我是老段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好些年啦。” 这少年极为健谈,和段公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似的做个自我介绍,跟着便说起自己和段暄如何相识的陈年往事。 原来他是江南的富家子弟,家里开了十几家连锁医馆。数年前,他偶然在集市上见到段公子出手救人,庄家小少爷顿起对江湖豪侠的神往,一路死缠烂打,直追着段公子到昆仑,凭着举世无双的铁面铜皮功,终于和昆仑掌门的爱徒修下一段竹马情谊。 庄穆口齿伶俐,俏皮话层出不穷,晚不料人间尚有如此顽皮有趣的少年,被他逗得咯咯娇笑,大感兴趣。 段暄旁观良久,趁着少年停下来喝水,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阿晚,那夜段某一时疏忽,竟让宵小将你劫走,实在抱歉。” 晚柔声道:“段大哥,这不是你的错啊,再说,我也没受伤。” 想起临睡之前,段暄抱着自己被苍龙教众人围得水泄不通,醒来后却躺在花丛之中,入目山清水秀,蝴蝶翩飞,这情景相差悬殊,不禁好生诧异,问道:“段大哥,那些苍龙教的人没有难为你么?” 段暄微笑道:“不要紧,我已经劝他们放下屠刀了。” 少女听得大奇,淡蓝双眸眨巴眨巴,托着雪腮担忧道:“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会听你的劝?” 庄穆笑道:“小晚儿,我们老段在长剑上的口才很好,那些苍龙教的人非听不可。” 晚恍然大悟,嫣然而笑:“我明白啦,段大哥武功很高,他们打不过你,便只好乖乖听话啦!” 段暄微微一笑,抚了抚她如瀑的秀发,眉梢间陡然闪过一丝凌厉之意:“可惜我抱着阿晚,难以施展,竟让那姚教主逃了。” 晚突然见到他目光中杀机流泻,微微一颤,向后一缩。 他登时察觉,歉然道:“哦,段某不是对你凶,阿晚不必害怕。” 庄穆瞧得有趣,幸灾乐祸,哈哈笑道:“小晚儿你不知道,老段昨日寻你不得,急得快疯啦。我同他认识数年,可从来没见咱们这位段公子如此……” 段暄淡淡瞥他一眼,用眼底的杀意止住他接下来的话语:“段某一向头脑清醒,何尝失去过理智。” 庄穆打个哈哈,附和道:“啊哈,老段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吧!” 晚见段暄眉尖一挑,唇边流出一个颇满意的笑来,只觉他清妙高洁,风神秀逸,联想起苍龙教中之人无不虬结怪异,和他相差何止倍蓰,想了一想:“段大哥,你在人世间,算好看的男子么?” 段暄不料她问得如此天真,莞尔一笑:“这是见仁见智之事。” 晚言笑晏晏,拍手道:“段大哥,我有一句话同你说。” 段暄微笑道:“阿晚请说。” 她向他凑近了些,脸上莫名添了一抹赛过桃花的红霞:“我在人间见了这许多人,你比他们都好看。” 昆仑山上的 分卷阅读19 弟子一向练得铜墙似的好脸皮,段暄自觉脸皮并不算薄,但听了少女这句娇羞怯怯却又满含真挚的赞美,仍是脸上一热,垂首而笑:“多谢阿晚夸赞,段某愧不敢当。” 庄穆再也忍耐不住,捧腹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老段,你……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姑娘来?本少爷今年的笑料,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了。” 晚却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指着自己的裙子,委委屈屈地道:“段大哥,你瞧,你给我买的裙子,被路上的荆棘勾破了。” 段暄柔声道:“不要紧,咱们到前面城池去,我再给你买几身好看的衣裳,阿晚饿了没有?” 被他一提醒,少女才觉得肚子里咕咕直叫,急忙点头:“饿……” 段暄将她扶起:“咱们这就去找个客栈买些吃的。”忽见庄穆眼光飘来,凝注在阿晚牵着自己的手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段暄脸上一热,松开了手,不料少女立刻察觉,不满地撅嘴:“段大哥,你为什么不拉着我的手?” 段暄略一迟疑,一时找不到借口:“这个……” 庄穆贼忒嘻嘻地笑道:“小晚儿,你可知咱们这位老段,一直严守礼法,从未和女子如此亲近?能让清正端严的段公子拉着你,小晚儿我敬你是个铁骨铮铮的小公主。” 晚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段大哥,我一路拉你抱你,原来是不符合人间礼法的?” 她讲究礼法的段大哥脸上烧得滚烫,强行矜持地咳了咳:“无……无妨。” 第14章 第 14 章 和风送暖,双燕比翼,一瓣瓣落花随水流去。十几处人家绕水而筑,清净悠闲,恍如世外桃源。此时夕阳西下,农家谈笑,倦鸟归林,一派祥和景象。 晚被苍龙教擒走,本来受惊不小,但自被段暄相救,一路所见皆是人间美景,不由得心神皆醉,将之前所受的磨难尽都抛之脑后。 三人到得前面一座城池,青石街道纵横伸展,街上鳞次栉比,檐牙错落,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庄穆笑嘻嘻道:“此城名为梦珠城,向来是天下前几的富庶地方,年年向皇帝老子进贡丝绸绢素,天下闻名。” 他见段暄始终形影不离地陪在少女身边,存心要和段公子玩闹,心念一转,冲晚一眨眼,脸上带了三分戏谑笑意:“小晚儿,待会儿你要买衣裳,只管挑贵的,你庄穆哥哥负责会钞便是。” 晚奇道:“什么是会钞?” 庄穆呆了呆,搔着脑袋道:“你这丫头太傻了,会钞就是付账,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替你买一座绸庄铺可好?” 晚苦恼地摇了摇头:“可你不是我爹爹妈妈的儿子,我怎能叫你哥哥?” 段暄沉声道:“阿晚是鲛人族的小公主,金玉满路,珊瑚为树,何况段某早已应允在先,一路相陪她前去昆仑,自会全权负责,不需庄公子为她的起宿衣食费心。” 庄穆哈哈大笑:“好,好,都听咱们段公子的。” 三人找了一家酒楼坐定,点了饭菜。不多时店小二捧上数道菜肴来,香气扑鼻,当先一碟点心刻作桃花形状,花蕊纤长,栩栩如生。 庄穆举起筷子来,笑吟吟地正待相让,下一秒,瞠目结舌地看着鲛人族的小公主连吃七八块桃花糕,意犹未足,脆声唤那店小二再上三盘同样的点心来。 庄少爷晃着筷子,稳住声音:“小晚儿,你这胃口甚好。” 晚捧着一块点心,嫣然道:“是呀,我们鲛人的胃口都很好。” 庄穆抖了抖,向段公子诚恳道:“老段,养这小晚儿着实不易,你若身上银钱不够,随时问我取。” 段暄不咸不淡答道:“昆仑盛产金银,这些身外之物,段某实在不缺。” 进食之际,酒楼里几个江湖中人谈话的声音飘入耳来:“你们可曾听说,苍龙教不知怎么惹恼了哪里的瘟神,一日之间,一个声势浩大的苍龙教竟被杀得七零八落,连教主都不知去向。”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嘿然道:“我怎么不知?苍龙教惹的人我都知道,乃是昆仑派的段公子。嘿嘿,惹谁不好,竟惹到昆仑派头上去啦! 听说昆仑派人人武功高绝,那段暄不但生得丑陋凶恶,而且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苍龙教这群小妖怪,也敢去找他的不自在,岂不是排队送死么?” 晚转头望去,只见几个江湖豪客打扮的汉子团团坐着,正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对偌大苍龙教如何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倒似亲眼所见一般。 庄穆本来恼火,存心要找麻烦,待见这些人不过是最低等的江湖虾米,当下一笑而过,翘着二郎腿懒 分卷阅读20 洋洋地啜饮茶水,段暄更是一脸淡然,宛若未闻。 晚却以为这些人肆意抹黑段大哥,听得大不乐意,嗔道:“喂,你们怎么知道昆仑段公子是个丑恶的大魔头?” 其中一个汉子不屑地瞥她一眼,面色洋洋:“小丫头不懂咱们江湖中的事,那段暄我曾亲眼见过,生得青面獠牙,一捅人就是一个血窟窿,怎么不是?” 晚啐道:“你胡说!你在骗人!” 那大汉被她脆生生的一声呵斥,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喝道:“小丫头,你家大人没教你怎么说话?” 晚秀眉微蹙,撅嘴道:“我从小便有人教我说话。” 那大汉桀桀怪笑道:“那你怎么还这么呆呆愣愣的?” 段暄握了握晚的素手,示意她乖乖坐着,好整以暇地转着手中晶莹的茶杯,嘴角微微含笑:“诸位这么当众说段公子,难道就不怕被他听到么?” 一个愣头青似的大汉一拍桌子:“怕什么?姓段的没遇到老子,那是他的运气,我云南双煞正要打败他,从此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话音未落,众人身周的兵刃忽然尽都凭空出鞘,虚横在他们的脖颈上。 变起仓促,众人均是身子僵硬,不敢动弹,眼前面容清雅,风度卓然的白衣男子不紧不慢道:“在下昆仑段暄,承蒙诸位惦念,下次说话,还望诸位留神。” 众人一呆,蓦地发一声喊,如遇鬼魅般蜂拥而出,一溜烟儿地走了。 三人出得门来,段暄本欲先为晚更换新衣,但见街上华灯初上,和天上星辰互相辉映,璀璨若琉璃世界,少女的心神顿时被紧紧吸引,拍手欢笑,向前跑去,段、庄相视而笑,随在少女身后。 晚驻足在一个售卖花灯的铺子前,瞧中了一只双鲤花灯,向那掌柜的道:“老伯伯,我要这个鲤鱼的花灯。” 那掌柜的见她容颜清丽,心下欢喜,笑道:“姑娘,这灯本来卖五钱银子,你给两钱就成。” 段暄听得,走上前来正要付账,却见晚取下右手腕的一枚玉镯,笑道:“老伯伯,我没有银子,拿这个和你换。” 那掌柜的接过镯子,入手温润,凝乳聚雪,竟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讷讷道:“姑娘,这……” 晚只道他答允,含笑道了谢,提起那花灯来,左瞧右瞧,喜悦已极。 饶是庄穆出身豪富,见状也不禁连连摇头:“这丫头太也败家,这只镯子能买下整座城的花灯啦!” 晚兴高采烈地四处观望,不提防身侧有人挤来,脚下一滑,顿时向后倒去,手中花灯倏地滑落,她一声惊呼尚未出口,腰间一只手臂袭来,却是段暄及时相抱。两人目光相对,不觉都是一怔,面上齐齐浮现一丝微笑。 段暄率先醒过神来,见晚双颊艳如云霞,赤红欲流,心头一跳,缓缓将她扶起,顺手拾起摔落的双鲤花灯。 暮色正沉,街上花灯明亮如昼,灿烂地照着她小小的俏脸,那温柔而甜蜜的笑靥让整个苍茫的天地都突然绚丽起来,仿佛一株桃花在春风里倏然盛放,刹那间竟令他目眩神迷,险些移不开眼睛来。 晚想了想,轻轻推开了他拥住自己的手臂,在青年人的怔忪神色中低低解释道:“段大哥,我不能再总是拉你抱你啦。” 段暄长眉一轩:“为何?” 晚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嗫嚅道:“庄公子说,段大哥严守世间礼法,从不和女子亲近,我若总是这样,段大哥一定觉得我不好。” 段暄不料她心思如此细腻,莞尔失笑:“阿晚是沧海之渊的公主,并非人间女子,段某觉得,似乎不……不必遵守世间礼法。” 顿了一顿,补充道:“哦,段某是为了保护殿下的纯真,不想用人间的礼法来加以约束。阿晚性情烂漫,尽可随心所欲,无论你对段某做何事,都……都无妨。” 庄穆在身后遥遥听见,只笑得打跌:“下回谁再同我说昆仑段暄是个卑以自牧的谦谦君子,本少爷定要紧紧地缝上他的嘴,教他做人。”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晚上再更新两章~ 第15章 第 15 章 晚本就极是乐意,闻言大为欢喜,伸手挽住段暄的手臂,跳跳蹦蹦地向前走去。 三人信步来到一条青石街道上,只见此处繁华更与别处不同,宝马雕车,灯火通亮,车马进进出出,隐隐闻得无数娇媚的笑语之声。 晚见两旁的楼台上立着许多女子,衣衫飘舞,摇着团扇向下张望,大觉新奇,摇了摇段暄的手:“段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楼上女子见到比肩而 分卷阅读21 来的三人容颜,均觉惊艳,娇笑连连,伸手相召,口中清脆笑道:“两位公子,上咱们这儿来,公子快来!” 庄穆神秘莫测地一笑,眨眼道:“这个么,是个好玩的地方,小晚儿要不要去瞧瞧?” 晚听得心动,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段暄只顾听她一路笑语,一时不曾留神,见状一怔,道:“阿晚,这是大人寻欢作乐的所在,咱们上别的地方玩去。” 哪知少女好奇心起,拉着他的手臂不断摇晃,软语相求:“段大哥,我怎么不是大人了?这里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我们去瞧瞧嘛。” 段暄一阵头疼,扶额叹道:“阿晚,莫要纠缠。” 庄穆嘻嘻笑道:“真名士,自风流,便带这小姑娘去长长见识,有何不可?”不顾段公子目光中万道寒光,嘻嘻哈哈地一把扯了少女便向里走。 甫一进屋,便有数个艳妆女子迎将上来,莺声燕语,笑面迎人,拥着三人坐下。 段暄沉着嗓子道:“庄公子,你近日胆子,愈发见长。” 庄穆装聋作哑,只当没听到,笑吟吟招了个红衫女子坐在身旁,那红衫女一笑之间,媚态横生:“两位公子生得这般俊,行事也别致得紧,带着一位姑娘来逛烟花之所,倒是少见。” 庄穆笑道:“最近有什么好曲子,你唱一支来听听。” 红衫女取过一面琵琶,纤指轻挑慢抹,唱道:“鹊桥边,牛渚上。翠节红旌相向。承玉露,御金风。年年岁岁同。 懒飞梭,停弄杼。遥想彩云深处。人咫尺,事关山。无聊独倚栏。” 她唱的是一支《更漏子》,琵琶声跳跃如珠,歌喉婉媚,庄穆连声赞好,顺手塞给她一张银票,那红衫女大喜,道了谢收回。 晚初时觉得有趣,此刻处身红拥翠绕之中,见这些女子烟视媚行,颇不自在,怯怯瞥了段暄一眼。段暄猜出她心中所想,柔声道:“这里并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阿晚,咱们走罢。” 一个紫衣女郎眼波流转,媚笑道:“公子,你既然来了,何必这么快便走?难道是嫌我姐妹容色粗陋,不足侍奉公子你这等人物么?” 这女子媚态天然,声音更是婉转动听,说话间,有意无意地靠向段公子怀里。 晚伸手相扶,说道:“姐姐,你怎么啦?坐不稳么?”那紫衣女一愕,蓦地以手掩口,发出一阵娇笑,情若不胜。 晚给她无端一笑,微觉窘迫,说道:“怎么……怎么啦?姐姐为什么笑我?” 那紫衣女笑道:“姑娘难道不知,此处乃是青楼啊。” 晚睁大一双澄澈莹润的眼:“青楼是什么?” 正说间,一个粉裳女子娇滴滴向段公子靠来,后者身子一侧,沉声道:“姑娘,男女有别。” 那粉裳女子哑然失笑,说道:“公子,你在说笑么?男人来这地方,可不就是要咱姐妹们这般伺候么?” 晚似懂非懂,双颊霞涌,结结巴巴道:“段大哥,这里……这里……” 段暄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素手:“阿晚,跟我走。” 只听门口一阵胡琴悠悠,传将进来,晚听那胡琴苍凉不尽,微微一怔,跟着便喧嚷鼎沸,夹杂着几个人的喝骂厮打之声。 晚问道:“门外怎么啦?” 红衫女子轻摇扇子,眼中露出嫌恶之色,说道:“没事,是一个臭要饭的老头又来我家门口拉胡琴讨钱啦,这老头儿全身臭烘烘的,也不知几年没洗澡了,胡琴拉得鬼哭狼嚎一般,真是晦气!” 晚见她语气不善,怔了一怔,段暄叹道:“咱们去看看。” 出门只见几个大汉骂骂咧咧,正围着一个老者拳打脚踢。 那老者须眉皆白,少说也有七十来岁,顷刻间便给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下爬不起来,一把胡琴扔在一旁,被摔得不成样子。 一个垂髫少女哭叫道:“求求你们,别打我爷爷,别打我爷爷啦!”但这群生龙猛虎一般的大汉却又有谁搭理? 晚义愤填膺,大声道:“别打他。” 几个大汉对她听而不闻,一个大汉兀自不住踢那老者,骂道:“老不死的,天天跑到这儿来拉你的鬼琴,把我家客人都赶走啦,再敢来这讨饭,老子就把你这两根老骨头拆了喂狗吃!” 另一个大汉却骂道:“老东西,欠了我家钱庄一百两银子,过期不还,便得拿你孙女儿做抵押!” 那老者叫道:“我贫病交迫,不得已借了你们三两银子,你们却利滚利,涨到了一百两,这……这不是抢么?” 他正分辨,那大汉一脚踢到他身上,狞笑道:“老东西,欠了债,还敢狡辩!” 分卷阅读22 晚见这老人被这些人如此欺辱,惊道:“段大哥,你快救救他……” 段暄不等她说完,快步上前,冷冷道:“住手。”伸手将那老者扶了起来,那老者颤声道:“多……多谢!” 那个垂髫少女扑了上来,哭叫道:“爷爷,爷爷,您没事吧?”泪珠簌簌地落了下来。 晚见到她眼中水珠夺眶而出,滴落在地,溅起点点尘灰,心中一震:“原来这便是人的眼泪。” 老者轻轻抚摸她头发,叹道:“唉,小宛,爷爷没事,别哭,别哭。” 一个大汉喝道:“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格老子的,你要打抱不平,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话未说完,段公子唇角浮起森然笑意,长袖轻拂,将他扫退数丈。 众大汉一惊,齐声道:“好小子,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啦!”摩拳擦掌,冲了上来。 晚脱口叫道:“段大哥小心!” 段暄眼中厉芒电闪,更不多言,折扇轻挥,顷刻间几个大汉倒在地下,哎哟之声不绝。 一个大汉躲在一边,叫道:“小子,这老头儿欠了我们一百两银子,我们叫他还钱,你多管什么闲事?” 段暄语气从容:“不巧得很,在下这个闲事管定了。这位老伯明明只欠三两,为何要他归还百两银子?” 众大汉齐声说道:“岂有此理!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欠我们一百两银子,三个月内还不了,就拿他孙女抵押,这可是老东西自己签字画押的,俺们钱庄可没逼他。” 一个秃头大汉抢将上来,叫道:“小丫头,你爷爷没钱还债,你可就得跟我们走啦。”伸手来拉小宛,小宛哭叫:“爷爷,我不跟他们去……”紧紧拉着爷爷,不肯松手。 那老者老泪纵横,哀求道:“几位大爷,求你们积德行善,放过我爷孙俩吧。” 那秃头大汉狞笑道:“老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几时听说我癞头鳌积过德,行过善啦?”众大汉齐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段暄目光中冰雪渐聚,冷声道:“是么?” 癞头鳌听他声音冰冷,心中一寒,忙松手退了几步,强打精神,说道:“这老头儿欠我们钱,现有契约在此,怎么,你要不顾王法了吗?” 段暄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街上烟花重重崩爆,照得他脸上神光离合,他有一张俊朗无匹的面容,但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带着说不出的寂寞,仿佛天穹上满盈还缺的明月。 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心中没来由一震,幽幽地凝望着他,只听到他的声音渺远得仿佛刚从昆仑而来,穿越了无穷无尽的河山:“段某一生,从来不顾什么王法。” 第16章 第 16 章 众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心要找那老者的晦气,但见识过眼前男子的武功,心下悚惧,不敢上前。 晚见段暄神色寂寥,心头突然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低低唤了一声:“段大哥。” 段暄深深吸了口气,取出几片金叶子,掷在为首大汉的手上,沉声道:“还不走?” 那大汉见他给的十足赤金,何止能换百两银子?又惊又喜,向那老者狞笑道:“老头儿,这次算你运气。”生怕眼前这白衣人竟然反悔,再将金子要回去,一挥手,领着众人快步走了。 那老者和少女感激涕零,饱含一汪热泪,连声向二人致谢,又问恩公高姓大名。 段暄神色萧索倦怠,摇头道:“萍水相逢,何必相识?” 那少女小宛泪花闪烁,顺着脸庞源源滑落,颤声道:“公子救了我的性命,难道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晚瞧得惊心,忍不住走上前去,轻抚她脸上泪水,喃喃道;“人的眼泪,为什么这样又酸又苦?” 小宛退了一步,睁大眼防备地凝视着她,眼里满是迷惑不解。 晚心中怒潮汹涌,轻叹一声,一颗澄澈清莹的心里,终于第一次感受到难以释怀的凄苦悲戚,耳畔段暄低声道:“阿晚,咱们走罢。” 晚迟疑道:“段大哥,庄公子还未出来。” 段暄冷冷道:“不必等他了。”蓦地挽着少女纤腰,飞身上房,夜色里白衣翩飞,飘然而去。 暗夜中他奔行如电,月光幽幽地洒在他身上,平增清冷寒意,晚只觉他心底似有极大寂寞,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方才稍感平安。 段暄搂着她,足下不停,不多时奔出梦珠城,来到郊外。月色倾泻,天上繁星密如珍珑棋局,草虫鸣声起伏不定,更增夏夜岑寂。 段暄飞掠 分卷阅读23 到一条潺潺溪流之旁,放下少女来,并肩而坐,转头问道:“阿晚冷么?” 晚衣裙单薄,身上正觉寒意袭人,闻言忙点了点头。段暄脱下外裳,披在她身上,起身拾来大批枯树枝,指尖真气摩擦,火光乍现,点起一堆火来。 阿晚犹豫道:“段大哥,为何你初见我时,便自报姓名,对着别人,却那般冷漠?” 段暄一怔,心念百转,一时竟然想不出答案,终于轻叹一声,摇头道:“段某不知。” 火舌吞吐,其光如金,一阵噼噼啪啪的枯枝爆裂、燃烧声中,两人一时默然。 过了片刻,段暄取出一枝玉箫,凑箫于唇,低眉而吹,箫声低缓柔和,若虚若幻,远远飘了出去,箫声中仿佛有月色明亮,镀蓝竹海;流水潺潺,激荡花开。 夜凉如水,偶尔夹杂着枯枝爆裂之声,说不出的幽婉凄凉。 夜风拂面,晚的万千青丝在月光的抚慰下飞扬不休,温柔地凝望着段暄,忖道:“段大哥对别人处处温文有礼,照拂有加,可在他自己的心里,肯定有一件伤心事,让他总是难过。” 一支箫曲吹罢,段暄凝望着幽暗的苍穹,神色沉静如水:“阿晚,在我年幼之时,我曾是世家的王孙公子。我父亲是权势显赫的王爷,我母亲却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美人,她并不喜欢我的父亲,后来却嫁给了他。” 晚怔然道:“什么?若是不喜欢那个男子,怎能相嫁?” 段暄沉吟着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母亲还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是上一任魔教教主之女,出身高贵,又冰雪聪明,已经被策为长乐崖下一任圣女。 但我母亲虽然出身魔教,却不喜欢打打杀杀,唯独喜欢弹琴,她的琴技出神入化,每当初春之时,她一弹琴,便引得百鸟来朝,蔚为奇观。 那一日她在长老会上溜了出来,携琴独自去了长乐崖,一个人弹起琴来。 她弹了一支《静观吟》,又弹《竹吟风》,正满心沉浸在优美典雅的琴曲之中,尘心尽涤。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笑着说:‘姑娘琴艺绝佳,但依在下看来,姑娘方才起承转合之间,似乎琴音略高拔了些,少了圆润蕴藉之美。’这声音听着陌生,却低沉磁性,很是动听。 长乐崖乃是魔教圣地,除了教主、圣女和诸位长老,等闲教众一律不得擅入,是以那儿风景虽美,却寂静无人,唯有鸟语风声。 母亲听了这话,不禁吃了一惊,转头向那声音出处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笑吟吟地倚靠在一棵桃花树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模样跳脱飞扬,玩世不恭。 母亲见他是个陌生人,很奇怪他怎么能登上长乐崖,崖下教众却没有人出声示警,说道:‘你是谁?这儿是不许外人来的,要是被我哥哥知道了,一定不饶过你的。’ 那少年笑嘻嘻道:‘姑娘,咱们才刚认识,你就这么关心起我来啦?’ 母亲听了他这话说得轻薄无礼,很是生气,说道:‘谁关心你了?我也不认识你。’那少年微笑道:‘咱们这不就认识了?我姓苏,双名云异,你若喜欢,怎么叫我都成。’” 那时我母亲听他说了姓名,说道:‘我不爱认识陌生人。’ 苏云异听她说得冷冰冰的,一点也不生气,仍是脸带微笑,说道:‘你不爱认识我,在下却很想知道姑娘芳名呢!’ 母亲不答,那少年也不生气,笑道:‘你琴技天下罕见,我便叫你琴幽,好不好?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叫你。’ 母亲听他越说越是放肆,衣袖一拂,抱琴便要下崖。 忽然一阵笛声随风传入她耳中来,婉转动听,她只听了片刻,便觉得心旷神怡,心头说不出的舒畅。 她转头望去,那少年手中执着一支竹笛,横于唇边,悠然吹奏。 曲调旋律宛然便是她刚才弹奏的《静观吟》,但改琴为笛,某些段落稍加变化,更为流转自如,幽雅悦耳。 听到后来,她宛若身处春夜幽谷,仿佛有人羽冠鹤氅,在月下竹林里焚香抚琴,听到后来,她心中莫名地澄净下来,万物静观,天地安宁。 那少年一曲吹罢,曲调一转,又自吹奏起《竹吟风》来,清空骚雅,宛然有君子虚心靖节之意,风声呼啸,仿佛正为笛声伴奏,柔缓如童年梦境里的歌谣,在她耳畔久久回响。” 第17章 第 17 章 晚听得悠然入神,低声问道:“段大哥,后来怎样?” 段暄清隽的脸上满是寂寥萧索之色,轻声续道:“那少年走了过来,摘下一朵桃花,别在她如云青鬓上,微笑道:‘世人皆道桃花为佳人增色,这朵桃花却是因姑 分卷阅读24 娘而增色。’ 只为他这句话,我母亲便爱上了他。 可是那苏云异是名门正派的高徒,我母亲却是正派眼里的魔教妖女,他二人的心意刚被世人所知,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时的魔教教主闻讯大怒,将她锁在长乐崖上,命众多高手把守,不许她下崖半步。 苏云异后来甘冒奇险,再次偷上长乐崖,带着她一起逃走。但很快就被魔教教主领着人追了上来,苏云异寡不敌众,被刺中了一剑,剑上又喂了剧毒,命在旦夕。” 晚听得心惊胆战,“啊”的一声,钻入他怀抱之中,簌簌颤抖起来。 明月西沉,挂在苍穹一角。 清辉斜照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笑颜中带着淡淡的哀愁落寞:“阿晚既然害怕,那段某便长话短说。 那剧毒本来无药可救,但当时的一位王爷,府上藏有可解百毒的‘金风玉露’,那位王爷容貌俊美,又年少有为,叱咤沙场,立下赫赫战名,偏偏深陷情关,自从与我母亲一面之缘之后,便再也难以自拔。 他听说我母亲急于救苏云异的性命,便以‘金风玉露’为聘,向她求娶。我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情郎死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同意嫁给王爷。 两人新婚之后,王爷救醒了苏云异,那苏云异眼见心上人竟然嫁作他人之妇,大受打击,一言不发地离去。你知道他是谁么?呵,他便是我的师父,后来的昆仑掌门云鹤子。 婚后两年,我母亲生下我来,王爷大喜,对她更是怜爱备至,但她始终郁郁寡欢。那位王爷——就是我父亲,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我母亲早已憔悴不堪,随他逝去。 我师父听说此事,闯到王府,抢走我母亲的尸身,也将我一起带走。他将我母亲的尸身葬在昆仑的碧落洞里,夜夜在洞前舞剑,有时月光明亮,他的背影洒在昆仑漫无边际的冰雪之上,实是寂寞难言。”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神色苦涩:“你看,阿晚,我的存在,不过是见证我父母的消亡,段某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而活呢? 世人都说我是昆仑派的天之骄子,说我是他人仰望的明月,只有在我心底,才清清楚楚地知道,段某不过是一颗流星罢了,刚划过天际,便湮没无存。” 故事不知不觉述尽,自命流星的男子却怔了良久。 这番话在他心底缭绕已久,但他不曾对师父说过,也不曾对他人提起,不料此刻对着这相识不过数日的少女,竟然随口说出,似乎是一件再平常自然不过的事。 晚怔怔凝视着他,凄然道:“段大哥,倘若你是流星,那我也要做一颗流星,陪你一起在天上放一瞬间的光亮,再一起消逝在虚无缥缈的暗夜里。” 少女声音娇柔婉转,段暄心中却如遭雷击:“茫茫人世之中,段某不过是沧海一粟。阿晚,很久以前,我曾想过,是否会有一人,与我同生共死,心意如一。” 仿佛过了极久极久,才听到少女轻声道:“段大哥。” 他听她语声微微颤抖,一怔之下,手背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一滴晶莹的泪水打在他的手上,倏然化为一颗剔透的珍珠。 相传鲛人对月哭泣,其泪化为珍珠,一粒便价值千金。 他一惊之下,但见她脸上含着一丝楚楚动人的微笑,俏脸犹如珠莹玉润,清雅秀美,双眼美如秋水,眼波流动,眼角一滴泪水将坠未坠,又已化为珍珠。 晚风吹拂,她衣衫下摆轻轻起伏,月色里温柔旖旎,风姿如画。 段暄心潮起伏,柔声道:“阿晚,段某何德何能,配得上你的眼泪?” 晚笑盈盈地看着他,带着三分羞涩,低声道:“段大哥,我听庄公子说,人间的女子十五岁便及笄成年,不像我们鲛人,要到三十岁才能成年。” 段暄不料她突然转移话题,嗯了一声,微带迷茫。 晚含笑续道:“所以按照人间的说法,我已经是个大人啦,你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个小姑娘。” 段暄微笑道:“好,恭喜阿晚成为大人,段某是不是也可少操一些心了呢?” 晚凝视着他,俏脸上嫣红欲流,轻声道:“段大哥,我们鲛人,只能为自己的心上人流泪。” 段暄吃了一惊,不料鲛人之泪,居然珍贵至此,柔声道:“抱歉,我不知阿晚……竟然为我流泪。” 晚慢慢靠在他肩上,红着脸难掩羞意,好半晌才鼓足勇气,低语呢喃:“成年的阿晚,想按照人间的做法,把自己许配给你。” 小公主一张樱桃小嘴,杀伤力惊人,三言两语,惊世骇俗。 昆仑段公子数日以来,接连破功,终于再难维持一贯的雅淡从容,连咳数声: 分卷阅读25 “阿……阿晚,你怎么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晚听他半日说不出话来,当下索性落落大方:“我现在知道尊夫人的意思啦,你说我是你的尊夫人,那日……又对苍龙教的那老头儿说,‘既知这位姑娘是段某的人,还敢抓了她不放,这份胆子,倒也不小。’你都这么说了,我也觉得很好,不会对别人说你在骗人。” 小公主不通世事,记性却极好,复述段暄当日言语,半字不曾遗漏。 段暄定下神来,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阿晚,那是一生一世的承诺,不能轻许的。你年纪幼小,又是未经世事的小公主,也许只是对段某偶然动情,并不是九死不悔的一往情深,不要随意说这般言语。” 晚大惑不解,幽幽的淡蓝眸子里闪过迟疑之色:“难道段大哥曾经历过一往情深,九死不悔么?” 段暄浑不料这小姑娘来人间数日,脑筋灵活见长,闻言险些呛住,咳嗽半晌,不忍相欺,只得道:“额,这个……唔,我比你大得多……嗯,多多少少,在古书上看过一些。” 月上中天的时候,段公子悲辛地皱眉望着清辉四溢的月亮,只觉一阵深刻的悔恨。 古书上的经验并不足以成为一个在她面前炫耀的好理由,尤其是在这小公主读的古书比他还多的时候。 两人交流书上经验起来,段公子发现,许仙与白蛇、董永与七仙女的故事,小公主说得比自己更顺溜。 论及剑术武功,段公子向来是不惮世间任何人,但若考古书上的故事,毫无疑问,这小公主妥妥力压段公子,高中状元。 鲛人族从来是个浪漫的种族,他早该有这个觉悟。 小公主却满足而踏实地靠在他肩膀上,香梦沉酣,睡得没心没肺。 第18章 第 18 章 次日清晨,晚在鸟鸣啾啾中醒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在树叶的间隙下折射出斑驳光晕。 沧海之渊从无阳光,仅靠夜明珠照明,眼前这般景象,她只在梦境中模糊想过,四顾一望,心下喜悦难以言表。 她四顾一望,不见段暄,正觉诧异,却见他捧了一堆朱红色的野果正回来,立在溪流边丰神如玉,俊雅洒落,含笑道:“阿晚醒了?”在清澈的溪水里洗干净了果子,递了给她。 晚腹中正饥,咬了一口,入唇甘甜多汁,从所未有,忍不住赞道:“这野果好好吃啊,段大哥,这是什么果子?” 段暄微笑着又递一个给她:“这叫朱薇果,清甜甘美,而且还能提神润脾,亦能入药,阿晚若是喜欢,不妨多吃几个。”随即想起少女的胃口素来奇佳,自己丝毫不用嘱咐此话,不禁微微一笑。 阿晚不等他吩咐第二句,将朱薇果一扫而空,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笑眼弯弯,歪着头道:“段大哥,多谢你啦。” 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梳子,临水梳妆,想要将满头秀发编成长长的辫子,忽然想起并无侍女在旁,大为苦恼。 段暄伸手接过梳子,替她编好,顺手抽了一条嫩绿翠碧的柳枝,点缀在她秀发之间,衬托得少女一张小脸愈发清丽明媚。 晚喜道:“段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段暄微笑道:“幼年时居于王府,曾见婢女为我母亲梳妆,便学会了。” 晚更是欢喜,笑盈盈地搂着他脖子,靠近前来,娇艳欲滴的菱唇近在咫尺。 昆仑段公子纵横江湖,素来很有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隽,眼见少女慢悠悠地靠近,身子却蓦然一僵,化为木石。 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点,意犹未足,正欲再度奋勇,皓腕倏然被他握住,沉着嗓子道:“阿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晚的嗓音如雨滴新荷,清脆得出奇:“自然知道啦,我在亲你呀!段大哥不知道这是亲吻吗?” 段暄扶着额:“段某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 晚愣了愣,眼底隐隐现出忧色:“那么段大哥是不愿意我这样么?” 段公子撑着面皮,强行庄严地道:“阿晚乐意就成,段某没……没什么意见。” 晚这才重新高兴起来,不放心地叮嘱一句:“段大哥,你不能让别的女子亲你啊。” 段暄脸上一热,颔首道:“段某明白。” 晚想了一想,又补充道:“男人也不行。” 段暄错愕半晌,脸色郑重:“阿晚放心,段某一向有分寸。” 少女一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段暄辨明路径,领着她向昆仑方向而去,阿晚牵着他的手摇来晃去,玩个不停,段公子脸上滚烫,只作不 分卷阅读26 知。 前方尘烟漫舞,黄沙漫道。 两人行了半日,段暄见她微蹙秀眉,似乎不惯长行,雪足酸痛,见前面有座小小的茶坊,便前去饮茶休息。 茶坊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武林打扮的客人,正自你言我语,聊些江湖上的轶事。 “听闻流华阁这次准备了三十万两聘礼迎娶姑苏陈家的小姐,少阁主却在大婚前夕逃之夭夭,至今也没找到他的踪迹。陈氏一代武林世家,怎能受得了这种羞辱?” 另一个大汉嘻嘻而言:“姑苏陈家何等富贵,这少阁主还能逃婚,当真是奇了,莫非他别有所好,深谙断袖的风味?”说着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一个老者摇头道:“听说那少阁主天性顽劣不堪,想必是不肯娶了妻,老老实实做个居家翁。” 一人满脸羡慕地吞了吞口水:“听说陈家小姐貌美如花,夫婿逃婚,她独守空阁,岂不是寂寞得很了?” 那大汉笑道:“自然如此,不如你去安慰陈家小姐一番?” 众人齐声哄笑声中,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下流。 晚听得茫然,美目流盼,向段暄道:“段大哥,断袖是什么?” 段暄一怔,含糊其辞:“大约是袖子断了罢。” 晚只道他所言非虚,忖道:“少阁主的袖子断了,自然有婢女为他缝补,为什么要由这个人去安慰陈家小姐?难道他是个技艺出众的裁缝么?可是他的手这么粗大,怎能是个好裁缝?” 段暄见到她脸上好奇迷茫的神色,便知不妥,不欲她再听这些人说下去,急急付了茶资,拉了少女便走。 不多时来到城里,晚东张西望,正指着不识的东西向段暄虚心求教。 身后遥遥飘来一个声音:“段贤侄,许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 街旁帘栊微扬,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懒洋洋地伸出来,帘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容,他的年纪已然不轻,眼角下布着淡淡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是春水般明亮,仿佛里面储着两尾小小的活鱼一般。 段暄一抱拳,微笑道:“顾和前辈容仪称绝江湖,段某岂及万一?” 晚眼波流转,仔细地打量了那人一番,不满地晃了晃段公子的手掌:“段大哥,你为什么要说假话?这人的容仪,怎及得上你?” 那被称作顾和前辈的人脸上正笑眯眯的如沐春风,听了这话,猝不及防地一阵猛咳,强笑道:“咳咳,额,段贤侄,你在哪里遇到这么个小姑娘,性子真是……真是烂漫得紧。” 段暄无奈地低下头来,叮嘱道:“阿晚,审美是个见仁见智的事,以后不可当着他人之面这么直言无忌。” 顾和背负双手踱了出来,眯着眼打量晚片刻,展颜笑道:“不要紧,这鲛人小姑娘性情烂漫,尽可直言不妨。” 晚大为惊讶,忍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化出的人腿并无异样,他怎能知道自己是鲛人? 顾和看出她眼底迷惑,笑道:“姑娘不知,在下这双眼,无论看谁,立刻就能知道他身份来历,病情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19章 第 19 章 顾和一眼便瞧出晚的身份来历,少女顿生膜拜之心,学着段公子平时对人行礼之态,抱着拳一脸肃然:“前辈的眼光真是太厉害了!” 顾和“哈”的一笑,从怀里掏摸出一把折扇,很风流潇洒地扇了起来,脸上表情十分受用。 眼前人是昆仑掌门的故交,一代圣手素称医国,在江湖上贯彻了四十余年的风流美名,段暄作为后辈,向来很得他的赏识。 顾和常说段暄这孩子处处都好,就只一个毛病,为人太过清肃,这么好的先天条件,眼见着江湖上繁花似锦美人无数,竟不懂得加以利用。风流老前辈常常为此长吁短叹,恨不能亲手将他教成一个浪子。 此刻见他竟牵了个鲛人少女,心想这孩子两年不见,很开了一回窍,竟连人鱼都骗上了手,果然不负老子一番赏识。 如此这么一想着,顾和瞅着段公子的眼神越发和蔼可亲起来,招呼他道:“来,随我到店铺里坐坐。” 刚到店里,段公子不禁哑然。 顾前辈竟在这里开了一家脂粉铺,女子们去了一拨,又来一拨,胭脂香气不断飘来。 老风流负手在旁眉飞色舞地瞧着,十分得趣。 段暄微笑道:“前辈妙手回春医术了得,为何不开个医馆,却开这样的店铺?” 顾和只管把头来摇:“你懂什么?看病救人,血淋淋的太也气闷,如何比得上在这脂粉 分卷阅读27 铺里,看尽天下美人?” 说着饶有兴致地瞥了娇怯怯偎依在段公子身旁的晚:“你这小姑娘是从哪儿拐来的?一条小人鱼竟然长成了仙女模样,难得,难得。” 晚忙道:“段大哥没有拐我,是我要跟着段大哥,顾前辈,您别误会他。” 顾和一怔,哈哈笑道:“啊哟,老夫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知情识趣的美人儿?” 小公主初入人间的脂粉铺,只觉满眼新奇,打开一个胭脂盒子闻了闻,清香扑鼻,拍手叫好,又见另一个小木匣雕刻得更为精致,忙弃了手中盒子,打开小木匣来瞧。 段暄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拳道:“前辈,阿晚这孩子被我宠坏啦,半点也不懂人情世故。凡是她打开的盒子,晚辈都会买下来的。” 顾和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三两繁花画得疏落有致,颇有意趣:“有趣,你这孩子从前端严持礼,便是你师父,也怕你三分,怎地如今耳朵变得软起来了。” 他念着同昆仑掌门一场知交,又存心要瞧瞧段公子的变化,极力挽留二人留宿。段暄却不过面子,又见少女跟着店铺里的伙计调弄脂粉,正是高兴的时候,只得答允了下来。 是夜霜月洗空,一碧万里,段暄躺在床上,正睡意朦胧,忽听扣门之声。 开门便是一怔,门外少女扑入怀里来,软语道:“段大哥,我要和你睡在一起。” 段公子抚了抚额头,问道:“阿晚,顾前辈安排你同一位侍女姐姐同宿一屋,可是她吵着你休息了么?” 晚用力摇了几下头,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那个姐姐很好,但是她身上没有段大哥这么温暖,我要抱着你睡。”不等他答言,兴冲冲地奔进屋来,钻入被窝,满足地叹息道:“段大哥,你的被窝好暖和。” 段暄慢慢关上了门,坐在桌旁,微笑道:“是么?那你快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 晚俏脸如染烟霞,美目中讶色流泻:“段大哥,你不睡在床上吗?” 昆仑段公子近日怕不是练功岔了气,咳嗽的频率越发频繁:“我不困。” 晚咬了咬嘴唇,撒娇道:“段大哥,我要你过来。” 月色穿户而来,只见她眼波盈盈,幽蓝似海的眸子里晶莹剔透,流露出求恳之色,段暄心口一热,再也违背不得,缓缓走到床边,替她裹了裹被子,大义凛然舍身赴死似的吸了口气,躺在她身边。 晚一声欢呼,伸手搂着他腰肢,将头埋入他脖颈处:“段大哥,你身上又香又暖,比照在海面上的阳光还要温暖呢。” 段暄牢牢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纤手,及时限制住她的动作,声音一改清润,反常地沉闷起来:“阿晚,有句话段某不得不说,你须得知道,我是个青年男子,血气方刚。” 晚懵懵点头:“我知道呀,所以你身上才这么暖暖的。” 段暄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唔,睡……睡吧。” 次日晨曦初升,段暄斜目望去,只见她柳眉修黛,娇脸微晕,虽在睡梦之中,双臂仍紧紧搂着自己腰身,脸含笑容,朝阳斜映入户,愈发显得俏丽难言。 瞧了片刻,少女长长的睫毛一颤,慢慢睁开眼来,棠睡初醒,花容愈媚,见他凝目望着自己,甜甜一笑:“段大哥,早上好呀。”眨了眨眼,笑容俏皮:“我昨晚梦见段大哥啦,你梦见我了没有?” 段暄微微苦笑,心道:“段某何曾入睡?”待见到少女纯真娇美的笑靥,呼吸一窒,含笑答道:“嗯。” 两人携手出门,正见到顾和从廊下转出来,见到两人,老风流一脸心领神会,脸上笑嘻嘻的:“段贤侄如今越发的孺子可教。” 段暄急道:“前辈莫要误会,我……” 顾和扇子一扬,止住他的话头:“贤侄无需多言,人不风流枉少年,我懂,我懂。” 段公子扶着额,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不尊长辈,想将这位师父的知交收拾一顿的念头。 来至花厅,丫鬟摆上十色精致的餐点来,晚不等顾和招呼,一顿风卷残云,段公子早已司空见惯,对比顾前辈瞪得滚圆的双眼,越发气定神闲。 饭毕瞅个机会,段公子便辞行。 顾和恋恋不舍地送出门来,正撞到门外人群喧嚣,上演一出好戏。 一个黄袍少年哈哈大笑,一脚踩在一个黑衣人身上,弯腰扯下他脸上的面罩,笑容森寒快意:“混账东西,现在老子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若不老实交代,老子就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做女人。” 晚见缝插针,追问道:“喂,女人怎么啦?什么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做女人?” 那少年顺口笑道:“这个么,就是……”话音未落,段暄衣袖 分卷阅读28 一拂,清风灌口,他的声音登时哑了。 段暄低下头来,斟酌了片刻措辞,语气十分和蔼:“阿晚,这位公子的意思,是要这个人穿上女子衣衫,再也不许脱下来了。” 晚拍手笑道:“啊我知道啦,就是戏台上常常扮的角色,不过这人生得这么难看,如果扮成女子,连我也不信。” 段暄欣慰地颔首赞道:“阿晚真聪明。” 那少年茫然无措地摸了摸脑袋,愣神片刻,他脚踩着的黑衣人哭丧着脸:“戈少爷,您……您老人家千万行个好,我什么都招了。” 第20章 第 20 章 那少年且不先审问黑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笑吟吟道:“喂,你是什么人?武功倒是挺不错的。” 段暄温文含笑:“在下姓段,贱名有辱公子清听。” 那少年满脸兴致地瞅着他,见他长身而立,恰若风拂玉树,雪飘琼枝,双眼明净如秋水,更是喜欢,摇头道:“啊哟,别谦虚,你刚才那么一拂,全江湖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段暄拱手道:“多谢公子赏识。” 那少年豪爽地一挥手:“客气什么?你以后便跟着我混江湖吧,等我审完这老小子,请你吃饭。”说着恶狠狠一踩那黑衣人,在那人的龇牙咧嘴里喝道:“快说,是谁派你来的?敢来刺杀本少爷,吃了凤凰胆吗?” 那黑衣人苦着脸,神色哀怨:“戈少爷,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买家是谁,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别和小人计较呐。” 那少年冷笑道:“胡说八道!第一,老子今年十八,正正经经的年少一枝花,何尝是个老人家?第二,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戈少渊出了名的专爱捡软柿子捏,碰到老子,算你倒霉。” 段暄听得“戈少渊”这个名字,与顾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底看到诧异之意。 那黑衣人垂头丧气,一个劲儿地嘟囔:“是,是,小人只是收了一个红衣少女的银子,叫小人来取少爷的首级,谁知道您的武功这么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该死,该死!” 戈少渊眼里闪过一丝瘆人的乌霾,咬牙冷笑道:“我就知道是陈瑶儿那混账丫头,本少爷不过是逃个婚,她就要老子的性命,臭丫头太狠毒。”没好气踢了那黑衣人一脚:“快给本少爷滚!” 那人如蒙大赦,麻利地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了。 戈少渊回过头来,大大咧咧地一拍段公子的肩膀:“老段,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瞧你武功很高,从今以后,便跟着我一路吧,唔,本少爷是流华阁的少阁主,以后就由我来罩着你,绝不亏待了你,怎么样?” 顾和负手踱了过来,接口道:“这位公子名叫段暄,乃是昆仑派掌门的高徒。” 如愿见到戈少渊双眼瞪出鸡蛋大小,声音抖出些落叶飘零的风味来:“昆……昆仑段暄……”老风流心下好生得意,不紧不慢地续道:“不错,就是那个你老爹——流华阁主几次三番想要结交却不得的昆仑。” 戈少渊伏在醉仙楼的桌子上,看鲛人小公主吃饭,觉得很长见识。 他执意要请段公子和顾神医喝酒,一把将他们拉来了城中最昂贵的酒楼,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用实际行动证明流华少阁主手面之豪阔,结交之诚心。 顾神医口味挑剔,段公子含蓄委婉,均是略一动筷而已,只有随行的少女在横扫餐桌之时,颇颇地展示出了沧海般宽广的胃口。 因着少女出奇的好胃口,店小二往来穿梭,再度端上几碟色香上佳的菜肴来,不提防手一滑,一碗鸡汤顺势泼出,恰恰地沾在段公子的衣袖上,慌得那店小二脸色发白,只怕得罪了贵客,连声道歉。 段暄见衣袖上沾了一团油印,不禁皱眉。 他生有洁癖,出门在外,素来风劲绕身,不曾沾染片尘,不料竟被这毛手毛脚的店小二倒上一团油渍,不假思索地便将外袍脱了下来。 忽听戈少渊斥道:“他一个大男人脱衣裳,你们瞧什么?恁地不知羞耻。” 段暄应声回头,只见旁边座位上三五个少女指指点点,私语嫣然,俱都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晚一顿足,急急扯过外袍替他披上,嗔道:“段大哥,脏就脏点儿吧,我不要你脱衣服给别人看。” 段暄不忍见她不悦,只得暗暗宽慰自己:“不过是一点油印,暂且忍了。”一咬牙,牺牲之火在心底烧得熊熊,悲辛地穿好衣袍,遥遥向那几个少女抱拳道:“诸位姑娘,还请自重。” 一个少女惊喜道:“呀,他的声音也这么动听!”满脸不胜倾倒的神态,众女齐齐笑了起来。 段暄闻言愕然 分卷阅读29 ,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戈少渊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段公子,你当真讨女人喜欢得很哪!这方面可有什么心得,能和在下分享一二?” 晚闷闷不乐,撑着腮向他忿忿瞪了一眼,心里嘀咕:“哼,什么心得,段大哥才……才不……” 段暄见状,挑眉道:“戈少主,出言还请三思。” 戈少渊嬉皮笑脸,欲待再说,却见他脸色一沉,唬了一跳不敢再提,急忙转移话题:“你们不知道,我最近倒足了大霉,我老爹不知道哪根筋坏了,非要我娶姑苏陈家刁蛮任性的大小姐陈瑶儿,逼得我离家出走,那陈瑶儿气我逃婚,聘请了无数刺客追杀本少爷,这些刺客本事平平,却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真是叫人头大。” 说着长吁短叹,无限憾恨。 晚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茶坊里的大叔说因为你断袖了。” 自诩金刚石一般的直男戈少主一拍桌子,正待发怒,蓦地撞见段公子沉寂如泉的眼神,权衡了一下双方实力,讪讪一笑:“小姑娘不要听那些混账东西胡说八道。” 悲苦地向顾和讨教道:“顾神医,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倒是替我分析分析,陈瑶儿那臭丫头派一批本事低微的刺客来骚扰本少爷,这是什么缘故?” 顾和旋着酒盏似笑非笑,满脸的老夫看明白了却故意不说吊你胃口的讨打之色:“少年人,此中深意,须得你自己体会。” 段暄沉吟不语,一时却也想之不透,一瞥眼只见晚乖乖坐在一旁,手托雪腮,水汪汪的大眼眨巴眨巴,醒悟过来,歉然道:“真是抱歉,段某只顾想事情,竟忘了要陪阿晚。” 晚轻颦浅笑:“只要待在段大哥身边,我就很开心了,你想你的好啦,我不吵你。” 段暄见她双颊晕红,神态天真温柔,怜惜之情顿起,抚了抚她的秀发,微笑道:“无妨,戈少主的问题,实在叫人难以索解,我先陪阿晚,不去想了。” 晚脸上笑影清浅,酡红如醉,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指着戈少渊,脆声笑道:“段大哥,这位戈少主是个傻瓜,这缘故有什么难猜?那位陈姑娘既生气他逃婚,派人追杀,又不肯当真要他的性命,自然是喜欢他啦!” 小公主一语中的,戈、段二人登如醍醐灌顶,先后反应过来。 段公子心念电转,暗叫惭愧,心想段某混迹江湖,说到此事,竟不如这女孩儿头脑清楚。 戈少渊满脸不可置信:“什么?那臭丫头争强好胜,从小就欺负本少爷,处处都要占上风,你说臭丫头喜欢我?” 晚一双秀目如星闪烁,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啦,就像我喜欢段大哥一样,将来我要做段大哥的妻子,那位陈姑娘也想做你的妻子,你却逃了婚,她怎能不生气?” 小公主心无城府,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却将她段大哥一口老血几乎激得当众喷出,急急截住她的话头:“阿晚,此时在说戈少主之事,不……不用拿我们作例子。” 晚目光澄澈如水,疑惑道:“怎么了?我举的例子不对么?你将来难道不娶我?” 顾神医强忍半日,终于破功,拍着桌子笑得不能自已,笑声中上气不接下气:“段贤侄,老夫实在忍不住,你多担待……” 段暄脸热如沸,被小公主一双清澈蓝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低声道:“阿晚,段某……段某也……也没说要反对。” 瞥见顾、戈二人脸色奇异,纯属因为“昆仑段暄”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名声而强忍嬉笑,段公子只觉今日脸皮再也挂不住,抱拳道:“戈少主,今日雅会,承蒙少主招待。若再有刺客向尊驾罗唣,段某自当相助,此时段某还有些琐事,晚上再与两位秉烛夜谈。” 急急一阵风似的站起,拉着少女便走。 第21章 第 21 章 少女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他领出酒楼,秋波流转,讶色盈眸:“段大哥,你……是不是在生气?” 段暄本想教她下次要乖,不可再随口说话,但见她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边,心头一软,叹道:“怎会?” 牵着她找了一家绸缎铺,换下沾染了油印的外袍,顺手替她买了一身玫瑰色绣花百褶裙,少女腰系鸾带,耳垂明铛,明眸瑶鼻,玉颊樱唇,端的明艳不可方物,刚一出门,大街上登时人人驻足回首。 晚咯咯笑道:“段大哥,我好不好看?” 段暄微笑不答,少女理解地点头:“啊是了,段大哥说过,不好意思夸别人好看。” 小公主每每说话,极尽天真稚拙之态,偏又叫人难以反驳,段暄只听得哭笑不得,随口应道:“嗯。” 少女兴 分卷阅读30 致勃勃,拉着他在大街上四处溜达,直到夕阳西沉,晚霞漫天,方才意犹未尽地同他归来。 顾神医正同戈少主对坐着饮酒,两人都已喝得半熏,醉态可掬。 一个道:“老弟,不想你竟是老夫的酒中知己。”一个道:“前辈,改明儿我请你去我家喝,我老爹藏了一酒窖的好酒。” 一老一小见段公子归来,都是眼睛一亮,笑嘻嘻捧了酒坛赶上前来:“老段,来来来,尝尝这八十年的女儿红,滋味着实不坏。” 段暄听得惊奇,扬眉道:“八十年的女儿红?” 旧时人家倘若生了女儿,便在桂花树下埋下好酒,待到女儿成年出嫁,才挖出此酒作为嫁妆。十八年的女儿红已然甘醇无比,此刻听到竟有八十年的珍品,倒也算闻所未闻。 晚听了他的解释,结结巴巴地道:“过了八十年,这个女孩儿还没出嫁,岂不是成了老奶奶酒了?” 顾神医笑得打跌,拍手嘻笑:“小姑娘说得好,这老奶奶酒滋味妙得紧,你要不要尝一尝?” 晚听得心动,伸手正欲接过酒杯,段暄心知此酒后劲极大,眼疾手快,抢着接过,皱了皱眉:“阿晚,小女孩儿不可以喝酒。” 晚好奇心起,哪顾得上他不许,拉着他衣袖摇晃道:“要嘛,要嘛,段大哥,好哥哥,我就尝一口。” 段暄微一沉吟,饮了大半杯酒,递了给她:“只许喝一口,可不能再闹了。” 晚喜滋滋地喝罢,雪玉般的双颊蓦地染上一抹浓浓的胭脂色,眼波乜斜,足下也不由得趔趄了起来,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段暄一把揽住她纤细腰肢,心下无奈。 只见少女玉颊上如开桃花,平增艳丽,他不料小公主一饮即醉,匆匆辞了兀自醉醺醺对饮的顾、戈二人,伸臂将她抱起,回转房内,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晚软绵绵地搂着他脖子,妙目盈盈,娇语滞涩:“段……段大哥,阿晚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就……” 段暄心中怦然,忍不住问道:“就怎样?” 少女醉得糊涂,却不答这个问题,身子缩了一缩,软语道:“段大哥,我的脚……好疼……” 段暄听得诧异,轻轻将她的裙子向上拉了几寸,露出秀美足踝,低头看去,只见她雪白的赤足底泛着几缕红丝,斑驳迷离,宛若淡淡的刀痕,一惊而问:“阿晚,你的脚怎么了?疼得厉害么?” 少女欲答不答,又向他怀里钻了一钻,满足地叹了口气:“段大哥身上好暖和呀,我们沧海之渊里全是冷冰冰的海水,半点也不及你温暖。” 小公主平日纯真,此刻添了醉态,却增了几分妖娆娇媚,眼波流动如水,映着玉雪肌肤,如画容颜,更增魅惑之色。 暖和的段大哥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地凝望房顶到天明,心下颇有几分悲苦。 次晨罪魁祸首揉揉眼睛,满脸无辜地醒来,见段暄修眉一轩,似欲教育自己,急忙先诉苦:“段大哥,我头好疼。” 段暄无奈道:“阿晚当真是不听话,下次可要再喝酒了?” 晚忙乖觉地猛点头:“再也不喝啦,我若再喝酒,就让段大哥批评我。” 段暄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赤足:“阿晚脚上怎么多了这些伤痕?很疼么?段某粗心,竟然不曾发觉。” 晚一呆,急忙缩回脚来:“不……不疼,是……是上次那姓章的老头儿带着我逃走时,被路上的荆棘刮到了。” 段暄心念一转,心想当时自己曾向庄穆讨来“回梦膏”,为少女治疗被缚的淤伤,但他深为礼法熏陶,移开了眼不曾看少女的脚,想来这几处受伤的地方没有涂到,所以留下伤痕,闻言更是歉疚,柔声道:“待我向顾前辈讨一些药膏,为阿晚治伤。” 晚扯着他的衣袖,嗫嚅道:“段大哥,过了这几日,早已经不疼啦!我……我才不要除了段大哥之外的男人看我的脚。” 段暄哑然失笑,听她一片真心向着自己,不禁感动,柔声道:“好,我的公主殿下,段某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晚的肚子突然咕咕一响,段暄微微一笑,带着她来花厅里吃饭。 戈少渊分外巴结,捧了数盘早点呈在段公子面前,满脸讨好地打个商量:“段兄,你瞧你有没有兴趣,收我做个徒弟?” 段暄微微一笑:“戈少主太抬举在下了,我比你只不过大几岁,如何能收你为徒?再说了,流华阁一代江湖圣地,武学自有独到之处,段某何德何能,能当戈少主的师父?” 戈少渊揉了揉鼻子,不死心地正要再说,晚听得心动:“段大哥,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分卷阅读31 段暄失笑道:“阿晚也想学武功么?” 晚见他脸上悠然含笑,只道自己根骨不佳,难以学武,俏脸倏地染上一团酡红,撅嘴道:“人家也不想总是要段大哥保护啊。”握了握拳头,神色变得坚定起来:“如果永远都要段大哥保护,那阿晚就是你的累赘啦!” 段暄柔声道:“阿晚,你在我身边,天下无人能够伤到你。我既说了一路相陪,护你周全,自会做到我的承诺。” 晚秋波流盼,嫣然道:“我知道呀,段大哥的承诺,就像你们人类说的八个鼎,九个鼎什么的……” 他无奈地笑了一笑,摇头补充道:“一言九鼎。” 晚美目一亮,赞道:“对啦,就是一言九鼎,段大哥,你学问真好!可是段大哥,阿晚不想只是你来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呀!” 段暄见她其意甚诚,微一沉吟:“武功学来不易,阿晚身子娇弱,恐怕难以修炼上乘内功,不如我教你一套剑术,危急之时,大可御敌,不知阿晚意下如何?” 晚闻言大喜,兴高采烈地大声叫好。 段暄见她喜欢,拉着她腾身而起,晚只觉宛若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地穿门掠出,立在庭院之中,又是新奇又是欢喜,连连拍手。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有高虐的暗线~ 第22章 第 22 章 段暄顺手折下庭中一根树枝,见上面尚有一朵粉白的桃花兀自盛放,微微一笑,递到阿晚的手上,说道:“我教你冷月剑术,此剑法威力极大,哪怕纵横千里,也是无人留行。” 戈少渊饶有兴致地在旁听着,负手道:“早就听说段公子剑术通神,年未弱冠便技盖昆仑。十八岁那年,曾为一户无辜被灭门的农家报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追杀一群江湖上的宵小,那些宵小死后,额间均有一弯月牙形的标记,莫非当时段兄用的,正是冷月剑法?” 晚听得瞠目不已:“这……这么厉害吗?可以杀很多人吗?” 段暄只道她听了恐惧,忙宽慰道:“阿晚放心,冷月剑术威力虽大,但你真气不足,不会那么容易伤人性命。” 晚一哼,握了握娇嫩的拳头:“那我就要好好修炼真气,这样才能帮段大哥杀坏人!” 段暄愕然,扶额道:“这个……阿晚,你……不害怕杀人?” 少女神色懵懂,坚定地一摇头:“怕呀!可是谁敢欺负段大哥,阿晚就一定杀了他。” 段暄沉默片刻,由衷地觉得小公主是不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什么误会,江湖上谁会嫌命长来欺负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无人欺负段某。” 戈少渊见小公主一张秀美的小脸儿如芙蓉盛开,说到有人敢欺负段公子时,脸上却现出凶霸霸的神色,想了想,谨慎地退后几步,暗自打定主意,为了本少爷的性命安全,还是不要惹这娇滴滴的小丫头为妙。 心底正转着念头,段公子回过头来,脸上温文笑意涟漪般悠荡:“戈少主对昆仑的剑法也有兴趣?” 戈少渊闻言一呆,点头道:“是啊,我在旁瞧着,学上几招,好么?” 段暄悠悠道:“冷月剑术乃我昆仑不传之秘,让戈少主学上几招,本也不打紧,但我师父敝帚自珍,素来有个不大好的脾气,谁若偷学昆仑武功,他便挑断那人的手筋脚筋,叫其再也动不得武。” 段公子语气柔和,言下之意却昭然若揭。 戈少渊吓了一大跳,抱一抱拳,识趣而走。 段暄见成功将他支走,嘴角微弯,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色,转头只见晚睁圆了明亮清澈的眼:“段大哥,这剑法既然是不传之秘,你教给我,是不是不太好呀?” 段暄微笑摇头:“无妨,来,我教你,你先记住剑诀。” 晚小脸上满是担忧,神思不属,显然没听到他说的剑诀:“段大哥,可我若偷学了昆仑的剑法,你……你师父会不会也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啊?” 段暄拿起她的手,轻轻打了一下,正色道:“阿晚,你若要学武功,便好好学。这是我教你的,怎算偷学? 冷月剑术是我派祖师东昆仑所创,他当年纵横天下,与浣雪馆的渊公子一战,难决胜负,便创下冷月剑法。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武功,此刻我教了你,你还不好好听着?” 晚登时双眼发光:“东昆仑?这个名号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是谁呀?” 段暄叹道:“阿晚,你是要学武功,还是要听故事?” 晚嘻嘻笑道:“先听故事,再学武功,好段大哥,你就说给我听听嘛,人家最喜欢你了,说嘛!” 段暄无奈地摸了摸 分卷阅读32 她的秀发,只得说道:“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在藏书阁里一本古书上偶然看到。 东昆仑名叫慕重霄,不知其人来历,只知道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成为昆仑的一代宗师。 昆仑终岁苦寒,我昆仑弟子世代居住在山上,陆陆续续从中原运来了一些花草之类,几代整顿,将山上整理得花开蝶倦,虽然仍是远不及中原富丽繁华,但总算不是当初的荒芜模样了。 那一日正是朔冬,寒风分外凛冽,千山鸟绝,万径人灭。 东昆仑独自一人,在后山的葬剑湖畔练剑,他以水为纸,以剑为笔,在幽碧湖水上独自书写,悠远淡然,独自立在湖水之上,便仿佛是一幅水墨烟图。” 晚听得悠然神往:“这样潇洒的人物,我们沧海之渊便从未有过。” 段暄续道:“东昆仑那时很年轻,武功却已出神入化,这等立于湖水之上,运剑而书,于他而言毫不稀奇。 那时他写的是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欧阳公的书法从容中道,似山蕴玉,虽不外耀锋芒而精神内敛,骨力中藏。 东昆仑高风雅致,深有唐人遗风,他以剑书写,将古雅逸裕的剑意融入其中,激得满湖碧水波荡不绝,和谐之中妙生造化。 他正写到‘裁过盈数,终归冥灭’这几个字,忽听有人拍手笑道:‘好一个《仲尼梦奠帖》,阁下果然不愧是昆仑第一人!’ 东昆仑正写得出神,未曾察觉四周踪迹,忽然听到这声音,不觉一惊,冲天而起,飘然立在葬剑湖畔,喝道:‘谁?’ 他听见这声音十分陌生,并非昆仑中人,而又一眼看破他剑意,不禁很是惊讶,要看看却是何人。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从悬崖边转出,乌发飞扬,对着东昆仑含笑一揖。 葬剑湖是个温水湖,虽是冬日,也不结冰,但四周山峦之上都是冰雪,映得那人仿佛是从满天冰雪之中化出来的精魂。 只见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缓步行来之时,衣袂间仿佛有春风相从,令人只觉得亲切和煦,但他眉目之间又有跳脱顽皮的痕迹,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还是只是一个未长大的孩童。 东昆仑见那男子举止潇洒,心下暗暗纳罕,须知昆仑派昼夜均有弟子巡逻,等闲人要上山,必定由弟子禀告给管事师叔,再行定夺,葬剑湖更是门中重地,外人不得擅入,这少年却无声无息地便来了葬剑湖。 东昆仑那时心中讶异,拱手问道:‘阁下是哪位?此处乃是葬剑湖,外人不可擅入,阁下不知么?’ 那男子对他上下打量,啧啧说道:‘早听说昆仑派的掌门武功很了不起,原来你这样年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昆仑结局保证不虐,中间可劲儿虐几回好不好?手痒想开虐~ 第23章 第 23 章 东昆仑素来端正清严,见这少年言语跳脱浮浪,心下不喜,正色说道:‘此处不得擅入,谁放阁下进来的?’ 那男子听东昆仑这么说,却是漫不在乎,懒洋洋笑道:‘瞧你比我还小着两岁,怎么这么古板?你们门规森严,可没人放我进来,我想来昆仑赏玩雪景,可几个昆仑弟子却拦着我不许上山。 嘿嘿,在下的脾气,最是吃软不吃硬,这几个弟子言语无礼,说让我快些滚下山去,我便一脚一个,先将他们踢下山去,再抓了个弟子一问,听说你在葬剑湖,这便找你来啦。 来来来,咱们打上一架,你能打赢了我,我立马就走,终我一生,不敢踏进昆仑半步。’ 东昆仑听他这么说,心想原来是来结梁子的,淡淡说道:‘我昆仑派素来严于律己,无愧于江湖,不知怎生得罪了阁下?’ 那男子双手乱摇,说道:‘慢来,慢来!你们可没得罪我,是得罪了我师父,我师父临死之前,千叮万嘱要我来找昆仑派的晦气。 师父一辈子只求我这一件事,我这个做徒弟的总得尽尽孝心,既然你武功冠绝昆仑,我把你打倒,这就走路。’ 东昆仑听他越说越是无礼,冷冷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不耐烦道:“咱们爽爽快快的,打架便打架,问那么多作甚?’ 那时东昆仑已经动了怒气,森然回答道:‘慕重霄的剑下,从来不斩无名之鬼。’ 那男子哈哈大笑,朗声道:“好得很,就冲你这份傲气,我也想与你交个朋友,至于贱名么,待你打赢了我,再问不迟!” 一剑击出,激起万千雪浪,森然剑气迫在眉睫,东昆仑的声音却冷冽悠远,仿佛冬夜里远处高楼上忽然飞起的落寞箫声:‘一言为定!’ b 分卷阅读33 r 这一剑既出,龙吟不绝,雷霆万钧,仿佛天河动荡,繁星纷纷而落,那就是东昆仑少年时自创的‘星河剑’,威力之大,直可惊神泣鬼。 那男子本来嬉皮笑脸,见状轻咦一声,似乎极是诧异,踏浪移步,硬生生从这千钧一剑之下逃了开去。 他飞身退出十余丈,随着激荡浪花此起彼伏,口中大笑赞道:‘好剑法!’ 他见了这一剑,口中虽仍是笑语闲闲,手下却不敢怠慢,取下腰间佩剑,哈哈笑道:‘咱们公公平平地打一架。’ 东昆仑一言不发,剑意绵绵泊泊,强沛无匹,强横无比的真气狂烈四涌,激得满天水花,气浪滚滚,横扫而来。 他那时虽然年轻,剑术却已登峰造极,剑光携带风雷之势呜呜呼啸,大开大合,如惊雷忽响,万物勃生。 那少年身如陀螺,在满天剑气之中飘然回荡,宛如一只小舟,即使身处狂风暴雨之中,跌宕起伏,看似凶险万分,却始终不被海浪淹没。” 晚只听得惊心动魄,见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急忙追问:“后来呢?” 段暄背负双手,低声道:“后来他们便在葬剑湖畔打了三天三夜,却始终分不出胜负,大雪如飘玉扯絮一般不断地下,又被两人激发的剑气瞬间消融。 当时各位长老、众弟子都闻讯赶来,有长老欲要拔剑助战,却被东昆仑厉声喝止。 东昆仑性情素来温和,突然大喝不许,声色俱厉,那长老一愣,便收剑回鞘,讪讪然退到了一边。” 晚点了点头:“东昆仑纵横天下,难寻敌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和自己难决胜败的人,一定不愿意别人插手。” 段暄戏谑笑道:“不想我们鲛人族的小公主阿晚,倒是东昆仑的知己,是啊,东昆仑那般骄傲,又怎能容许别人帮忙?就算胜了那男子,也不见得有什么光彩。” 晚一怔,小嘴立刻撅了起来:“不要嘛,人家只要当段大哥的知己。” 段暄听得心下喜悦,脸上却仍淡淡的不露喜色,接着说道:“当时一位长老在旁观战,忽然出声惊呼道:‘郁离剑!’声音里不胜惊讶,连脸色也变了。 那男子哈哈笑道:‘你这白胡子老儿,倒有见识,不错,这便是古剑郁离!’ 他分心说话,出剑不免略慢,高手相争,岂容片刻倏忽? 他出剑只稍一慢,就被东昆仑一剑劈来,险险割到他咽喉,幸而东昆仑手下留情,只一扫而过,他吃了一惊,再不敢答言。” 晚说出心中疑惑:“段大哥,郁离剑是什么?” 段暄道:“那是上古火神祝融的佩剑,祝融神通惊人,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说着继续往下讲了下去:“那长老上前一步,森然道:‘此剑阁下从何处得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他似有极大疑惑,非问个清楚不可。 但他连连追问,那男子却不再回答,古剑翻扬往来,和东昆仑斗得惊心动魄。 东昆仑的冷月剑切金断玉,锋锐当世无双,但与那男子的郁离剑相交,竟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清风微拂,阳光淡淡,东昆仑和那男子飘然来往于万千雪浪之上,衣袂翻飞,剑锋相对,刹那之间可分胜负,决生死,然而他们都没有败。 胜负未决,下了三日的绵绵细雪却停了,昆仑上的阳光,总是出奇地温暖,照得两个人在水中的倒影,都显得分外温柔。 那男子哈哈大笑,架开东昆仑的一剑,扬眉道:‘慕重霄,还打么?’ 东昆仑朗声道:‘自当奉陪君子。’ 那男子笑道:‘你还要打,我却有些不耐烦了,咱们俩只怕难分胜负了,不如找个有酒的地方,偷他几大坛好酒,喝个痛快。’ 东昆仑皱眉道:‘在下生平从不行偷盗之事。’ 那男子笑着叹道:‘你这人武功极高,怎么性情却如此板腐?便是叫做二人一月刀,又有何不可?’哦,阿晚不通人类文字,我说给你听,这‘二人一月刀’,便是‘偷’字。 那时东昆仑听他说得俏皮滑稽,忍不住低眉一笑。 那男子拍手笑道:‘你这般不苟言笑,笑起来却当真好看得紧。在下洛临渊,很是佩服你的武功,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第24章 第 24 章 他刚说出自己的名字,一个长老怒道:‘你便是浣雪馆的渊公子?好啊,你师父觊觎我昆仑山的至宝,被我们击败逃走,时隔数年,你还敢来找昆仑派的晦气?’ 洛临渊似笑非笑:‘我师父做了什么,我这个徒弟不好评论,只是他老人家要我替他出气, 分卷阅读34 做徒弟的不能不听啊。’ 那长老吹胡子瞪眼道:‘你既然敢来,休怪我们无礼,别想再走下昆仑山。’ 洛临渊漫不在意,嘻嘻笑道:‘我说白胡子老儿,本公子要走,谁拦得下?凭什么要听你的?你要无礼,这便请罢,老子洗眼恭看就是。’ 长老们勃然大怒,但见他武功高绝,虽以东昆仑武功,也不过与他打个平手,不敢贸然行动,目视东昆仑,要他出手。 东昆仑和洛临渊打了这一场架,内心里对他很是佩服,不愿倚仗人多将他擒下,当下装作没看见,更不理会,长老们怒极,却对这位掌门无计可施。 洛临渊哈哈笑道:‘白胡子老儿,我先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若对本公子痴心不改,咱们改日在江湖再会。’ 又对东昆仑说道:‘此时俗人太多,三日之后,请来昆仑下小镜湖一见,我再请你喝酒。放心,我一定拿银子买,二人一月刀的勾当,洛某不再做就是!’ 东昆仑微微点头,便是答应了。 洛临渊见他答允,很是欢喜,对东昆仑从容一揖,哈哈大笑,负手说道:‘去休,去休!’ 扬长而去,只听他高歌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歌声跌宕豪放,直破青天。 他那时年纪轻轻,洒脱不羁,但这首诗唱得真是苍凉,只见他终于消失在冰雪之中,歌声袅袅,却仍回旋于昆仑之上。” 晚轻叹道:“这位渊公子真是洒脱。”心道:“偌大的沧海之渊,何曾有这般人物?” 想了一想,问道:“后来东昆仑可有赴他小镜湖之约?” 段暄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全是温润笑意,应道:“东昆仑自然去啦。三日后的那夜,是个有月亮的晚上,昆仑上的月亮,总是又大又圆,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那夜东昆仑独自赴约,月光明净,照得小镜湖冰屑如雪,也照得他青衫如染霜雪。 远远有笛声传来,低婉柔和,绕山不绝,月光、水光交相辉映,今夕何夕,恍如一梦,却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东昆仑去见洛临渊,纯是因为和他打了这一架,难决胜负,对他的武功心折不已,虽然明知诸位长老必然怪罪,却也顾不得了。 他刚走近小镜湖,只见月下一个男子独坐在湖边,手持一只玛瑙玉笛,正自悠然吹奏,正是洛临渊。 月光下酒坛累叠,尚未走近,醇香已扑入鼻中,中人欲醉,显然是窖藏已久的美酒。 东昆仑听那笛声说不出的凄清,心下奇怪,想那洛临渊分明是个玩世不恭的人物,怎么他的笛声却这么悲伤? 东昆仑默不作声地走近他身边,洛临渊将笛子放下,淡淡一笑,道:‘慕重霄,你来了。’东昆仑也报以一笑。他二人既倾盖如故,只觉相识已久,更不必说什么客套的言语。 洛临渊取过一坛美酒,拍开酒封,笑道:‘请!’东昆仑伸手接过,洛临渊自己又拍开一坛酒,仰颈便喝,东昆仑见他如此豪情,也不谦让,两人把酒言欢,彼此均觉心折,犹如故人重逢一般,说不出的投缘。 洛临渊喝了一坛酒,笑吟吟说道:‘你我本是对头,此刻却在一处饮酒,人生变幻如参商,当真如是,却仿佛此刻正在梦里呢。’ 东昆仑淡然道:‘梦里梦外,醉生梦死,如何比得过此时的真实?’ 洛临渊一愕之下,当即大笑,说道:‘很是,很是,人生如梦,管他在梦里还是梦外作甚?想不到你这人看似冷冰冰的,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却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不过今夜清景如斯,岂可辜负?素闻昆仑派掌门琴剑双绝,非但剑术通神,琴技也是出神入化,不如你我合奏一曲,诉尽心中万丈豪情,如何?’ 他说着推过一张古琴来,笑道:‘此琴名九霄,断纹冰弦,极为难得,是我这三日费尽心机才找来的,良琴配君子,再也合适不过。’ 东昆仑并不答话,端过琴来,便即低眉而弹,他雅擅音乐,琴技非凡,弹奏起来令人如聆仙乐,门派中人都是赞不绝口。 那晚他弹的是大词人晏殊的《少年游》:‘芙蓉花发去年枝,双燕欲归飞。兰堂风软,金炉香暖,新曲动帘帷。 家人拜上千春寿,深意满琼卮。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 洛临渊听了并不赞赏,只是以笛声相和,一曲既终,他剑走龙蛇,在湖畔巨岩上刻下这阙词来,阿晚,待我带你去了昆仑,便领着你去小镜湖畔看一看。” 分卷阅读35 晚心神激荡,轻轻念道:“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语气里却颇带寂寥之意:“东昆仑曾说过,那时候他和洛临渊都正年轻,他不仅仅只是昆仑上端严清正,终日不曾言笑的掌门,洛临渊也未在后来与他断剑绝交,从此我昆仑派与浣雪馆成为彼此纠缠,百年不休的死敌。 那时他们只是倾盖如故的知交,不管江山变幻,山河动荡,尽都与他们无关,空余小镜湖畔巨岩之上的词句,上面青苔累累,早已难以看清当初的字迹,每每想到这里,我便替这两位前辈难过。” 晚听得倏然变色,急道:“段大哥,他……他们后来绝交了?这是为什么?” 段暄沉吟不答,含笑抚了抚她的脸庞:“若再说下去,天都要黑啦!阿晚可还要段某教你剑法?” 作者有话要说: 跪求大家多给我的完结小说打分刷评论呀,谢谢,鞠躬~ 【剧透】:和朋友一阵讨论,一致觉得这个创意很好:阿晚误喝了女二给老段准备的春酒,被老段发现了,然后就……难以描述了…… 第25章 第 25 章 晚忙乖巧地点个头:“要,我乖乖地跟着段大哥学。” 段暄微笑赞道:“这才听话。”当下将冷月剑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她。 那冷月剑法是东昆仑与渊公子一战之后,于昆仑之巅冥思七日七夜之后,终于创出来的剑法,威力奇大,当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中年的东昆仑仗此剑法,纵横天下,才真正称得上“无敌”二字。但冷月剑法变化繁多,复杂无比,即便以段暄之天纵奇才,也是修习三月后,方才有成。 晚从未学过武功,仓促之际,一时哪里学得多少?何况小公主妙目凝盼,忍不住顺着段暄的额头、眼睛往下瞧去,一时心神飘荡,望着段暄的喉结,想道:“这是什么?段大哥一说话,它便动起来啦。”忍不住伸手出去,在他喉结上摸了一摸,脆生生笑道:“真好玩!” 段暄急退一步,愕然以对。 凭他武功,天下无人能够触及他的身子,只因对眼前少女丝毫没有设防,竟被她偷袭成功,愣了一瞬,沉眉道:“阿晚,不可胡闹。” 晚见到他半羞半恼,茫然失措的模样,大觉有趣,叫道:“哎哟!”身如弱柳摇摆,不胜凉风侵袭,向后倒去。 段暄吃了一惊,只道她站立不稳,急急赶上,不偏不倚地搂住少女的纤腰,问道:“是阿晚的脚又疼了么?” 一语未落,脖子忽暖,喉结已被她亲了一亲,少女顺势搂住他脖子,咯咯直笑。 段暄脸上登时烧得滚烫如沸,身子僵如木石,再也动弹不得,哑声道:“阿晚,你再胡闹,段某……段某……” 不知何以,他越是这般清宁端肃,温文守礼,晚便越是想和他玩闹,瞧他怎么反应,闻言脆声笑道:“我偏要和你闹,我就喜欢抱着你,亲亲你。”说着笑嘻嘻凑近前来,殷红欲滴的樱唇慢悠悠靠向他双唇。 相距咫尺,段暄心跳加剧,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但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觉少女有下一步动作,微微一怔,带着茫然睁开眼来。 眼前少女满眼都是笑意,双目灵动异常地瞧着他,眸子里若有海水悠悠波荡,幽深若海,几乎要将人的心神尽都吸了进去:“段大哥,你怎么这么容易受骗?” 段暄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拿你没法子。”伸臂将赖在怀里的少女扶了起来。 晚嘻嘻哈哈地搂定他脖子不放,娇声笑道:“好哥哥,你就不能亲我么?” 段暄正色道:“不可,段某幼受庭训,严遵礼法,怎能唐突阿晚?” 晚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这傻瓜,若我偏不管你们人类的什么礼法,非要你来亲我呢?你不是说,无论我要你做任何事,你都愿意吗?” 段暄一呆:“我……我……” 便在这时,突听有人尖声叫道:“段兄!段兄!”声音尖锐颤抖,急切中深带恐惧,飘在半空之中,瞬息被风吹散,正是戈少主所发。 段暄微微变色,蓦地搂住少女纤腰,身子凌空飞起,向声音所发之处急速赶去。 不多时来至偏厅,只见戈少渊头发散乱,正奋力挥剑,同一个蒙面人拼死以搏,戈少主武功本来甚强,但那蒙面人双掌飞舞,未用兵器,已将他压制得步步后退,身上鲜血淋漓,挂了不少彩,眼见要输。 顾神医倒在一旁,想是已被点了穴道,眼珠骨碌碌乱转不休,满脸焦急的神色,见到段暄前来,大喜过 分卷阅读36 望,连眨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段暄不及替他解穴,将晚放在门边,飘然掠上前去,轻轻在那蒙面人的肩膀上一拍,微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戈少主并无恶行,尊驾何必要置他于死地?” 那蒙面人自负武功了得,以空掌对上戈少主的长剑,兀自将他逼得团团乱转,还不了手,即便见他呼唤帮手,也是悍然不惧,心想纵是再来一百个帮手,老夫也一齐收拾了,不料这人欺近身前,在他肩膀上一拍,竟然无法躲过。 他心中惊讶迷惑,更不回头,反掌扫来,掌未及身,已闻风雷之声。 晚瞥见他左掌赤炎闪烁,沸腾如火,右掌却冷森森的一片青气,惊呼道:“段大哥小心!” 段暄变掌为指,手指如拈兰花,疾点那人掌心,那人变招奇速,双掌上下交错,不料他快,段暄更快,指尖碧光闪动,轻轻在那人掌缘上一拂而过。 那人周身剧震,缓缓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人一身白衣,容秀气清,不过二十余岁年纪,更是诧异,沙哑着嗓子道:“你姓段?可是昆仑派的那姓段的年轻人?” 段暄微微一笑,拱手道:“正是,晚辈段暄,见过浣雪馆祝长老。” 那人一怔:“你知道老夫是谁?” 段暄淡淡道:“浣雪馆的祝飛长老昔年凭借‘玄火掌’横行江湖,所向披靡,晚辈虽然眼拙,还认得一二。” 那蒙面人默然半晌,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来,摇头道:“什么横行江湖?老了!不中用了!”向戈少主瞥了一眼,嗓音越发沙哑起来:“老夫奉命取这小子的项上人头,看来段公子是护定他了?” 段暄微笑道:“在下与戈少主相识一场,今日恐怕不能让前辈如愿了。” 戈少渊得段暄相助,脱离蒙面人的掌势,只觉全身酸软剧痛,倒在一张椅子上,见状大怒:“陈瑶儿那臭丫头竟然雇浣雪馆的长老来害我?哼,晚丫头,你不是说臭丫头喜欢本少爷么?她雇浣雪馆的杀手前来,可不就是要老子的性命?” 说着忿忿难平,恨不能将陈姑娘一把抓来,狠狠收拾一顿。 晚也觉迷茫,摇头道:“这我就不懂啦,这位老伯刚才差点就把你杀了,难道……难道那位陈姑娘换了心意,不喜欢你了?” 戈少渊呸了一声,不料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原来浣雪馆是江湖上最富盛名的组织之一,向来只接杀人的生意,一个人头要价千金,馆主越不空行踪神秘,心机莫测,据说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 祝飛冷哼道:“小子,你说的是姑苏陈家的小姐?哼,那小丫头早被我们馆主……”忽的发觉失言,急忙住口。 戈少渊愣了一愣,脸色大变,嚯的站起:“你们将陈瑶儿怎么了?” 祝飛冷笑不答,向外走去。 戈少渊大急,喝道:“段兄,拦住他!” 段暄面沉如水,长袖一拂,祝飛只觉劲风袭面,只得停步,冷然道:“怎么?段公子要倚仗武功,强留老夫么?” 段暄顿了一顿,声音蓦地冷寂起来:“浣雪馆近年来愈发放肆,在江湖中造下许多杀孽,段某不能再顾着祖师之间的交情,坐视不管。还望祝前辈向越馆主致意,三日之后,段某定当登门拜访,向越馆主讨教。”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阿晚撩得老段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26章 第 26 章 祝飛脸色数变,阴森森的颇为难看,半晌才拱手道:“段公子的面子,老夫不能不给,这话老夫一定给馆主带到。” 戈少渊急道:“喂,姓祝的,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浣雪馆把陈瑶儿那臭丫头怎么了?” 祝飛嘿嘿冷笑,更不向他多看一眼,扬长出门。 段暄不再阻拦,长袖拂处,解开了顾神医被封的穴道。 老风流怒火朝天地爬起来,一拍桌子:“他奶奶的岂有此理,浣雪馆的杀手敢找上门来欺负,太也不把老夫看在眼里了!” 他和戈少渊窗下对弈,品评美酒,正自乐不可支,不料祝飛突然从房顶上杀出。顾神医本就不以武功见长,不出数招,便被祝飛点了穴道,若非段公子及时赶到,一老一小不免就此将性命送在这里,黄泉上有个伴儿。 戈少渊横眉冷目,恶狠狠地瞧着祝飛的背影消失不见,咬牙道:“段兄,你分明能够轻易制住姓祝的,为何放这老混账走?” 段暄见他怒气冲冲,微微一怔,歉然道:“戈少主,浣雪馆的先辈曾与我昆仑祖师是莫逆之交,看在祖师东昆仑的份上,段某今日不能不给祝长老几分薄面。”b 分卷阅读37 r 戈少渊悻悻然道:“跟这种心狠手辣的老混账,段兄讲什么江湖道义?” 晚笑眯眯道:“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陈姑娘是臭丫头,还逃了婚,可是那位祝老伯一说陈姑娘被浣雪馆的人抓了,你便急成这般模样,嘻嘻,真是口不对心。” 戈少渊一呆,啐道:“小丫头胡说八道,谁……谁关心陈瑶儿那臭丫头了?只不过……哼,她若出了事,我老爹岂不活生生扒了本少爷的皮?” 晚听他强行找借口,大觉有趣,嘻嘻而笑,一拉段暄的衣袖:“段大哥,当时我被章老头儿抓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着急么?” 段暄暗暗叫苦,心想怎地又扯到段某身上了?暗喜庄穆此刻不在,当时情形无人对质,当下肃然道:“不曾,段某比戈少主大了好几岁,行事自然比他稳重得多了。” 顾神医搬过药箱,取出几瓶药来,在戈少主的伤处撒上深绿色的药粉,手脚麻利地替他包扎好伤口,嘱咐道:“这两日不要饮酒嗜辣,过两天伤口便愈合了。” 他武功平平,一身医术着实不含糊,戈少渊只觉伤口处疼痛大减,料想他是用了上好的麻药,口口声声,要段暄去找浣雪馆的麻烦。 段暄含笑道:“我已让祝前辈传话,约定三日后去拜见浣雪馆主,此时不需着急,还请戈少主好好养伤,到时候段某定将你的陈姑娘带回来便是。” 戈少渊急道:“三日后我同你一起去!” 段暄见他满脸担忧,心下忍不住好笑,脸上仍保持着昆仑弟子一贯的好风仪:“戈少主愿意同去,段某自然没有异议。”晚见戈少渊口是心非,对那位陈姑娘明明关心不已,表面上却硬要装作若无其事,咯咯笑了起来。 段公子不顾戈少渊焦急万状,抓耳挠腮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又教了晚半日武功,见她聪明颖悟,一学即会,连赞了好几次,引得少女大为欢喜,待到月上柳梢,方才用毕晚膳,携了少女之手,送她回房。 房内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一人形影来,隐约是个纤细苗条的女子身影。 段暄心中一震,将晚拉到自己身后,在少女不知所措的“段大哥”声中,轻轻推开房门。 房中那人闻声转头,一身红裳妖娆万端,宫髻高悬,眉飞柳叶,眼弯丹凤,笑意深深地望向段暄:“经年不见,段公子性情有变,身边竟有佳人陪伴,当真是叫绯儿刮目相看呢。” 段暄面容岑寂,淡淡道:“原来是浣雪馆的圣姬卫姑娘,浣雪馆耳目消息灵通,段某刚传信给馆主,贵馆便派卫姑娘来了。” 那女子卫绯脸上笑意愈深,殷红如血的指尖轻抚着桌上一个精巧的酒壶:“谁说是馆主派我来的?绯儿就不能思念公子,前来相见么?” 晚睁着一双清莹的妙目,正听得云里雾里,闻言心头一亮,想道:“啊,原来这位姐姐也很欢喜段大哥,嘻嘻,原来人类也喜欢长得好看的。” 一来她年纪幼小,不明争风吃醋之事,二来段暄待她与别的女子泾渭分明,毫无让她吃醋的空间,少女见状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人爱悦段大哥,甚是有眼光。 段暄却不知道她心中正转着这些念头,道:“卫姑娘说笑了。” 卫绯笑吟吟地倒了一杯酒:“无论如何,旧相识相见,请公子满饮此杯,再叙别情,如何?” 晚闻到袭人而来的酒香,心中一动,偷偷瞧了段暄一眼,忖道:“段大哥不许我喝酒,我若也尝一尝,他会不会生气呢?唔,他从来不生我的气……” 段暄脸色微变,对晚低声道:“在这儿等我。”向卫绯道:“还请卫姑娘出门说话。” 卫绯嫣然一笑,缀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回廊之外。 段暄淡然瞧着她,语气如聚霜雪:“段某又不是十二三岁不知世事的少年,卫姑娘的酒里掺了什么,段某岂能不知?‘春华浓’这等迷情之药,江湖中人从来不屑为之,姑娘怎能乱用?” 卫绯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渐次褪却,神色极是难看:“段公子偏爱那位晚姑娘,我一眼便能瞧出来,但不料竟疼爱到这种地步,不欲她听到这般言语,竟特地赶我出来说话。 三年前对段公子惊鸿一瞥,绯儿从此对你情根深种,但落花有意,段公子的流水之情,绯儿又怎会不明白?此生绯儿不求长伴公子左右,只求公子喝一杯‘春华浓’,与我春风一度,难道公子也不愿意么?” 段暄听得眉头大皱,冷然道:“卫姑娘胡说什么?段某行走江湖,一向难得找女子的麻烦,还请卫姑娘今后自重。” 卫绯听他语气里大有森冷之意,不由得退后两步,轻声叹道:“段公子,你若要与馆主过不去,馆主便决意取你性命,馆主素来狠毒,还望公子多加小心。”幽幽的瞥了他 分卷阅读38 一眼,跃上房顶,翩然而去。 段暄心里缭绕着祖师之间的情仇纠葛,心念起伏,叹了口气,转身绕回房内,甫一进屋,脸色陡变。 晚软绵绵地趴在桌上,脸颊上赤红胜火,眼波欲醉,雪白的纤手旁打翻了一个酒杯,淡红色的酒液淋漓洒了一桌子。 他心中大惊:“阿晚,你喝了酒?” 见他进来,少女踉跄站起,喜盈盈叫道:“段大哥!”笑靥如花,向他奔来,但只奔出数步,脚下不稳,趔趄得险些儿摔倒。 段暄急伸双臂,恰恰将她接住,一个温软的身子扑入怀中,触鼻尽是少女清幽甜美的气息,瞬息之间,只听到自己心跳欲狂。 他心下雪亮,明知道阿晚定是误喝了卫绯给自己准备的“春华浓”,此刻神志不清,自己本不应与她这般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但要伸手将她推开,一时竟硬不起心肠。 少女八爪鱼似的将他紧紧抱住,口齿滞涩,似笑非笑:“段大哥,阿晚第一眼见到你,就好喜欢你。” 段暄心中柔情汹涌,将她的脑袋搂在胸前,一时情难自已,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知道。我也是第一眼见了你……你要我带你走,我心里……实在欢喜,便是碧落黄泉,我也陪你去。” 话音未落,少女的樱唇蓦地映在他双唇上,唇齿相依之际,呢喃如醉:“段大哥,我的心都要跳出来啦,你摸一摸,它不在我这儿了。” 段暄脸烫如沸,涩声道:“阿晚,我……我怎能对你如此轻薄?”强行命令自己清醒过来,扶着她站定,想要去找顾神医解了“春华浓”之毒。 但少女不管不顾地再度扑入怀中来,窝在他脖颈处,语气娇糯,带了几分哭声:“段大哥,不要嘛,阿晚要你抱着我,我才不难受。” 段暄脑子里轰然一响,刹那间心底仿佛有一簇火腾地冒了出来,倏忽鼎沸,险些将他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怎么写啊望天,写不动写不动~ 【剧透】进度快是为了给高虐腾地儿嘻嘻嘻 第27章 第 27 章 “贤侄,老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倒真没见过你这般人才。” 帘后热气袅袅蒸腾,恍若清晨白雾,将池中的少女身姿掩藏得瞧不分明。顾神医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酒杯,里面残酒未尽,晃着淡红的幽光。 段暄的耳根兀自滚烫,闻言一拱手:“晚辈惭愧,前辈的赞誉,愧不敢当。” 老风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夫是在夸你?” 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戳:“如此美人搂在怀里,良辰美景,不及时行乐,你把老夫叫到这儿来解毒?” 段暄脸上一红,涩声道:“前辈说笑了,晚辈怎能乘人之危?” 顾神医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嘿嘿一笑:“我说贤侄,老夫可是听说,江湖上有不少女子对你倾心,你不会到现在还是……” 段暄面色涨红,转头道:“前辈,此事不需多言。您若有别的教诲,晚辈一定洗耳恭听。” 老风流气了个倒仰,眼皮跳了几回:“罢了,罢了,你凭实力单身,老夫也不多说什么。”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这春华浓可是江湖上难得的迷情之药,药力极为霸道,贤侄定力了得,叫老夫好生佩服,那下药的女子听说是浣雪馆的圣姬,贤侄打算如何处置?” 段暄略一沉吟:“虽说是卫姑娘在酒中下药,但若阿晚不喝,便不会发生此事。这孩子,唉,这孩子,江湖险恶,她怎能如此没有防备?” 顾神医放下酒杯来,脸上笑意不减:“小公主的迷药差不多除尽了,夜深啦,老夫先告退了。” 段暄拱手为礼,目送他自负潇洒地出门,回头只见晚一脸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摇摇晃晃地从帘后走了出来,身上薄纱轻笼,欺霜胜雪般的香肩隐约可见,一眼望见他,懵懵地唤了一声:“段大哥!” 他心中一跳,不敢多看,除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冷不冷?” 晚轻轻“唔”了一声,脑海里依稀想起之前的情形,脸上染透欲醉的晚霞,羞意大作,低头钻入他怀里。 心下正自柔情缭绕,满心盼他搂着自己,说几句温柔的言语,不料段暄将她扶好,正色道:“阿晚站好,段某有话跟你说。” 晚微微一怔,伸手撒娇:“段大哥,我要你抱嘛。” 段暄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阿晚,休要打岔。那日顾前辈给你喝八十年的女儿红,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晚一双秀目骨碌碌转个不停,心底叫苦不迭,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 分卷阅读39 ,讨好道:“唔,段大哥要我不许再喝酒,可……可是,我闻到那位卫姐姐送来的酒很香,就想尝尝,好哥哥,我只尝了一小口,为什么便醉得这么厉害?” 段暄见她急急转移话题,叹了口气,柔声道:“阿晚,在人间的江湖之中,处处都需设防,咱们自然不可有害人之心,但若别人存心害我们,也不能轻轻易易便着了道,我教你这些,你可记住了?” 晚急于让他忘掉自己偷喝酒的事情,闻言猛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我若是再不听话,便让段大哥三天三夜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 段暄脸色渐渐温和起来,微笑着摸了摸她秀美的小脸儿:“这才乖!” 不料少女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补充一回:“便说话也只说十句。” 段暄扶着额,由衷地叹了口气。少女见他不似方才那么严厉,立刻大着胆子再度窝回他怀里,咯咯笑道:“段大哥怀里真温暖!” 段暄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阿晚,段某有一件礼物送给你。”自怀里取出一串项链来,挂在少女的颈项中。那串项链上悬着一块天青色的宝石,晶莹剔透,衬着少女雪白的肌肤,发出皎月般的光芒。 少女一声欢呼,喜滋滋道:“谢谢段大哥!” 段暄见她满脸喜悦,不觉也随她一起笑了起来:“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我想送给阿晚,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晚嫣然道:“段大哥送我的礼物,阿晚怎会不喜欢?啊是了,因为你方才亲了我,所以要送我礼物。” 原来在沧海之渊里,鲛人男女互吻定情,便赠之礼物,作为三生之约。她只道只有鲛人一族才这样,没想到人间的习俗竟也差相仿佛,摸了摸项链上的宝石,笑色盈眸,小脸儿宛若芙蓉初放,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段暄脸上一热,含愧低头:“我……我一时情难自禁,真是失礼,阿晚,对不住,还请勿怪。” 晚眼波如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段大哥,我怎会怪你?”顿了一顿,见他含羞带愧,心里促狭又起,眨眼一笑:“你现在想不想亲我?” 段暄脸上发烧,苦忍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阿晚若……若是不反对,我……”却见眼前少女小脸儿微扬,向自己凑近,唇角挂着一丝甜美的微笑。 他心跳加速,低下头去,正欲在那花瓣也似的双唇上一吻,却听少女咯的一声娇笑,敏捷地逃了开去。 次日清晨,顾神医见了段暄便大惊:“段贤侄,你怎地眼睛下顶着这么大两个黑眼圈?” 段公子摇着折扇,强撑着翩翩少年郎的风姿,心下一片弥漫的凄苦。 整夜陪着沧海之渊愈发古灵精怪的小公主,由不得昆仑段公子不凄苦。 用罢早膳,戈少主嚷着要去找浣雪馆麻烦,段暄只作未闻,牵了晚到街上逛去。 戈少主见他一脸的若无其事,只恨得牙痒痒,奈何对两人之间的武力差距心知肚明,且还要仰仗此人相救陈瑶儿,只得留在顾神医处,坐立不安。 晚见街上一处包子铺里热气腾腾,顿时双眼放光。 多日下来,段暄对她这般神情早已熟稔,见状不禁含笑,正要取银两,却见晚握紧小拳头,在脸上用力地敲打两下。 段暄吃了一惊,急忙拉着她的手:“阿晚,为什么要打自己?” 晚信心十足道:“段大哥,我听说在人间,珍珠是很贵重的东西,你等一下哦,等我哭出来,拿珍珠请你吃饭。” 段暄哭笑不得,柔声道:“段某身上有不少银子,何劳阿晚如此费心?” 晚一个劲儿摇头:“不好,不好。倘若一直让你请我,阿晚就成了那些青楼里的女子啦!”她对青楼似懂非懂,但见那些女子烟视媚行,收敛钱财,心下也知道似乎很说不过去。 段暄握着她的素手,柔声道:“是段某心甘情愿为阿晚会钞。”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将来我要照顾阿晚一辈子,你我之间,不必言及这些身外之物。若是阿晚觉得不妥,便请沧海之渊的小公主将来赠段某一个海底的礼物,作为回报吧。” 晚豪爽地一拍胸口:“那容易得很,我们家的东西,段大哥喜欢哪一样,便拿去好啦!” 段暄失笑:“公主殿下当真大方,那么段某便先提前预定了。” 小公主浑不知他言下深意,笑得愈发爽快:“好说,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 想塑造一个三观很正的男主,所以让他去找卫绯圣姬麻烦的事儿,做不到啊~ 没什么人看还更得挺高兴,我有毒O(∩_∩)O哈哈~ 第28章 第 28 章 分卷阅读40 三日未过,禁不住戈少主抓耳挠腮,催促不已,段公子终于松了口,戈少主大喜,一把扯了他和晚便走。 顾神医送出门来,不忘叮嘱一句:“段贤侄,凭你武功,此去浣雪馆老夫很放心,只是子孙后代乃大事也,可得抓紧了。” 瞅见段公子红了脸,老风流愈发担忧:“贤侄,你莫怪老夫多口,照你这个温文性儿,不定拖到什么时候。” 晚不明所以,眼波流转,问道:“段大哥,他说什么?” 段暄脸上火烧,不欲她再听老风流乱七八糟地多说下去,忙道:“咱们快去救戈公子那位陈姑娘。” 戈少渊感动得险些儿没热泪盈眶,脉脉地望着他,只觉和此人相识以来,他所说的话实以这句最为有道理。 三人出得城来,段暄曾奉师命去过浣雪馆,识得路途,领着二人取路前行,一路渐离人烟,原野茫茫,野花在风中摇曳起舞,娇娜不胜。 戈少渊顺口问道:“段兄,江湖上故老传说,昆仑派和浣雪馆的祖师本来交好,后来却反目为仇,此中缘故罕有人知,你是昆仑弟子,可知道些内闻么?” 段暄沉吟道:“在下也只是略知一二。当年我派祖师东昆仑与浣雪馆的渊公子本是莫逆之交,一时传为江湖佳话,但后来渊公子却拐了东昆仑之妹烟织逃走。烟织早已许嫁天山掌门,不知何以,竟倾心于渊公子,决然在大婚前夕选择逃婚,弃未婚夫婿于不顾。” 戈少主惊得双目滚圆,啧啧称奇:“这位烟织姑娘倒是本少爷的同道。” 段暄长叹道:“东昆仑知道此事,勃然大怒,一路急追,终于在湘水之畔追到了逃走的二人。 当时洛临渊哈哈大笑,插腰说道:‘重霄,我知道你是个高傲绝顶,重信然诺之人,烟织既已许嫁给天山派掌门,你便不容我插手。可我偏要带你妹妹走,你欲待怎么样?’ 东昆仑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冷然而言:‘你若如此背友忘义,我便杀了你,不负冷清崖。’ 洛临渊冷笑道:‘你可知我带了烟织走,那姓冷的高兴还来不及?039; 东昆仑听得一怔,随即扬眉怒道:‘胡说什么?’” 晚更是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段大哥,冷清崖是谁?” 段暄道:“那是当年的天山掌门,据说武功之高,已经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性子却很是孤僻。” 说着续道:“洛临渊深深看他一眼,嘴角边微笑流泻,仍是那股漫不在乎的神气:‘重霄,凭你武功,未必能杀了洛临渊!’ 那位渊公子不知何故,竟似是故意惹他生气,这两人都是骄傲之辈,三言两语,说得僵了,再无回转余地。 东昆仑不再多言,冷冷道:‘你我之间,谁强谁弱,生死一战而决。’ 他二人一生之中,只有两次交手。 第一次在昆仑葬剑湖对战,彼此惺惺相惜,这一回却是生死相斗,比起初次动手,更增了万分的惊险。 烟织见洛临渊左躲右闪,在湘水畔飘然来往,不肯还手,兄长出手时却毫不留情。只怕他竟失手杀了情郎,焦急烦躁之下,长剑苍然出手,幻出百道华光,呼啸着向东昆仑轰然攻至。” 晚听到这儿,顿足不乐:“这位烟织姑娘真不像话,就算是为了情郎,又怎能伤害兄长?何况东昆仑并没做错什么,分明是他们逃婚,不对在先。” 段暄长眉一挑,赞许地瞥了她一眼,续道:“烟织的武功是自幼向兄长所学,本就甚强,当时东昆仑又万料不到她竟会对自己出手,猝不及防下被她当胸刺中,踉跄后退,口中鲜血狂喷。 他双眼死死盯着烟织,脸上悲痛、怜爱、愤怒、不敢置信……诸般神色闪过那张冰雪般的脸容,忽又如春水波荡,现出无尽的萧索寂寥。 烟织不料自己竟能伤及兄长,又惊又悔,手中长剑当啷落地,颤声叫道:‘哥哥!你……你怎么了?’ 正要上前看视他的伤势,身边身影疾闪,洛临渊已先她一步,飞身上前,扶住东昆仑,惶急叫道:‘重霄,你……你怎么样……’不假思索,伸手抵在他背心,滔滔真气便欲输入。 东昆仑猛然拂袖,将他硬生生推出数丈,厉声道:‘从此之后,我慕重霄既无胞妹,也无挚友!友亲之情,从此而绝!’青影飘飘,没入了茫茫夜色。 洛临渊怔立良久,方才拾起烟织掉落的长剑,带着她缓缓离去。 烟织嫁入浣雪馆后,思及兄长,愧悔无已,过了数年,便郁郁而终。听说洛临渊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几乎送命,从此隐居馆中,终生不复再与东昆仑相见。 但后来浣雪馆的诸位长老因为馆主如此郁郁,不理馆中事务,迁怒于我昆仑派,双方几次 分卷阅读41 交锋,伤了彼此几个弟子的性命,终于结下死仇。 自此我昆仑派和浣雪馆不再往来,昔年葬剑一战结下的知己之情,仿佛只是故梦一场,湮灭无踪。” 这段故事距今已有数百年,在段暄温雅的声音里娓娓说来,听得晚和戈少主都心头不是滋味儿,戈少主忿忿不平地嘀咕道:“这姓洛的平白同本少爷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渊’,本少爷可比他有担当得多。” 段暄说罢陈年旧事,转头望向晚,眼底笑意弥漫,轻声道:“阿晚,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深得段某之心。” 晚一愣,道:“啊?” 段暄微笑道:“江湖上陷溺情缘,抛家弃子,甚至于置父母于不顾的大有人在,他们自以为有了一个‘情’字,便可以肆意妄为,仿佛全天下都要为此让路。殊不知世上更有大义所在,超出情缘。阿晚,段某对你倾心,但你若早已为他人之妻,我便会将情意深藏心底,永不提起。” 晚听他直言对自己的心意,不由得心花怒放,喜滋滋道:“段大哥,我也只对你倾心。”蓦地伸臂搂着他的肩头,踮着脚凑近前来。 数日来她这般捣鬼,已有多次,段暄见怪不怪,只微弯了唇角,正欲轻轻一敲她的小脑袋,说一声“阿晚莫闹”,不料脸颊上一阵温暖,已被她当真亲了一下。 段公子的头脑一向转得敏捷,此刻却呆怔了半晌,倒是少见得很。 晚搂着他的脖子,见状有些捉摸不定,试探着道:“段大哥?” 段公子仍是不答,唇边的弧度渐渐加深,一抹笑意,凝于嘴角,宛若新月,虽是男子,别有一种奇异之美。 两人双目交投,心下均是满怀柔情,明白眼前人与自己心意如一。 正自神魂俱醉,忽听戈少主“汪汪汪”连叫三声,抑扬顿挫,旷野里听来,分外清晰可闻。 段暄一怔,回过神来:“戈少主这是何意?” 戈少渊满肚子没好气,闻言板着脸:“这表示本少爷的狗粮已经吃饱了,我说段兄,咱们可以好好去浣雪馆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可能暗示得不算明显,所以修改一下~暗戳戳的耽美——东昆仑、冷清崖、洛临渊久远的往事,虽然冷清崖还没出场~我写耽美,一向清淡得不能更清淡…… 第29章 第 29 章 段公子的脸皮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一戳就破,闻言脸上倏热,抱起晚,当先向前疾掠。 晚只觉清风拂面,眼前所见,尽是他飞扬的乌发,只觉有他陪在身边,无论什么都不必担心害怕,心中满是甜蜜温柔,轻轻靠在他胸膛前。 行了数里,回头却不见了紧缀在后的戈少主,段暄微微一怔,驻足等待。 过了片刻,戈少主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伸手搭在他肩膀上,缓过一口气:“我说段兄,你跑得忒也快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本少爷的感受?” 段暄歉然道:“抱歉,段某失礼了。” 晚扮个鬼脸,笑嘻嘻道:“段大哥怀里抱了个我,还能比你快,戈公子,你的武功并不像你吹嘘的那么高嘛。” 一句话没说完,段暄沉声打断:“阿晚,不可说他人的是非。” 晚撅了撅殷红欲滴的樱唇,乖乖儿掩口不语。 戈少主大咧咧的浑不放在心上,哈哈一笑:“本少爷武功高,那是同别人相比。你这位亲亲段哥哥是个天纵奇才的妖怪,本少爷才不和他比。” 段暄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十余里一过,眼见前方挑出一幅半旧的茶帘来,戈少主嚷着口渴了要喝茶,段暄微微一笑,点头允可。 茶坊中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黑袍老者,旁边立了个少女,容貌秀丽,双眉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孤峭冷漠之意,一双手雪花也似洁白,正自烹茶,水雾袅袅,沁出一丝淡雅怡人的茶香。 甫一进门,戈少主便豪阔地掏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掌柜的,给本少爷点三盏茶,要快!” 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沙哑着嗓子道:“梅儿,给贵客上茶。” 那少女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呈上三盏茶来,茶杯光亮如玉,茶水淡绿欲春,几片茶叶在上面悠然来往,宛若一叶叶小舟行于碧水之上,平增诗情画意。 段暄举杯饮尽,含笑道:“此茶清冽醇厚,令人齿颊生香,多谢姑娘。” 那少女瞥他一眼,冷冷道:“公子也懂茶?” 段暄微笑道:“且将新火试新茶,用去岁的露水烹煮今年的庐山云雾,别有一番缥缈孤冷的滋味,姑娘茶艺了得,在下很是钦佩。” 那少女凝视着他 分卷阅读42 ,缓缓说道:“公子既然懂茶,也该知道一杯春露暂留客的道理,前途茫茫,险恶不尽,公子心明眼亮,何不回头?” 段暄摇头叹道:“他人作恶太过,不是段某不肯回头。” 那少女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等晚和戈少主喝罢茶,收拾了茶具下去,那老者目光闪动,凝望着段暄,目光中闪烁着浑浊的恶意。 段暄宛如未见,等他俩喝完了茶,三人出得茶坊来,向前而行。 戈少主回头一望,只见那少女立在茶帘下,神色沉寂如水,遥遥向自己这边凝望过来,不禁摸了摸脑袋,大惑不解:“怪了,莫非本少爷如此有魅力,这女子见了我一面,就动心了?” 段暄淡淡道:“那姑娘是浣雪馆的三大圣姬之一,名叫韩梅言,她爱茶成痴,戈公子难道没认出来?” 戈少主闻言,呆了一瞬,蓦地跳了起来:“什么?她是浣雪馆的圣姬?”摸了摸肚子,脸色大变:“这……她要是在茶里下毒,咱们这可……这可……” 段暄摇头道:“戈公子放心,此茶无毒,所以段某才让阿晚和你喝下去,那位韩姑娘秉性高傲,当年便一心想要压倒段某,何况今日她只不过是奉命前来迎接我们而已,怎会下毒?” 戈少主将信将疑,揉着肚皮:“听说浣雪馆三大圣姬各有绝技,韩梅言精擅毒术,刚才怎地不为难咱们?” 段暄摇头道:“在下不知。”三人边说边走,段暄见晚秀眉微蹙,似乎行得久了,纤足因此疼痛,伸手再度将她抱了起来,柔声问道:“阿晚脚疼么?” 晚妙目流波,轻摇螓首:“不疼。” 戈少主见状大为艳羡,啧啧道:“有段兄这个随叫随到的人形马车,晚丫头你福气不小。” 晚安安稳稳地躺在段暄怀里,闻言嫣然而笑;“段大哥待我好。” 前途时不时有数人往来,见到三人,均是回身便走,戈少主提着一颗心,连声问道:“段兄,这些人都是浣雪馆派来的吧?” 段暄微微点头,却不回答,领着他快步向前奔行。 两人脚程皆快,前行时宛若疾风闪电,不知不觉行了整日路程,月至天心,前方渺无人烟,深谷中乱石嶙峋,隐隐绰绰,显得分外阴森。 十几棵巨大松树从绝壁斜逸而出,树根盘虬错结,深入石壁,在晶莹明亮的月光里,粲然天半,格外苍劲雄奇。 此处壁立千仞,乃是至为险峻的地方,这些松树竟然横着生长,蔚为壮观。 段暄俯瞰下方,淡然道:“浣雪馆便在附近。” 戈少主讶异万分,他本来以为像浣雪馆这么威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必定建得富丽堂皇,没想到竟是隐藏在如此寂无人踪的地方。 段暄双臂一收,抱紧了怀中少女,说道:“阿晚,我要御风飞到深谷下,一定不会摔了你,你别害怕。” 晚盈盈一笑,眉眼在月色里柔美无限:“段大哥,我不怕。” 段暄腾身而起,飘然下掠,几个纵跃,月光下但见他衣袂似雪浪鼓卷,不多时翩然立在一株树围极大的松树之上。 戈少主不甘示弱,急急跟来,石壁如削,陡峭之极,又长满了苔藓,滑不溜足,他轻功远逊段暄,当下手足并用,向下一掠数丈,在一株松树上顿了一顿,复又下滑。段暄长袖卷出,将他拉至自己身边,并肩站定。 大风呼卷,松枝摇曳,松树交错的树根之间影影绰绰,隐约现出一个幽深洞穴,敢情这棵巨大松树竟是中空的,那松树内空空荡荡,宛然是个天然洞穴,足可容得下两三人。 戈少主连连咋舌,见段暄毫不迟疑地钻入洞穴之中,向前直行,当下提着一颗心,跟在他身后。 晚见他神色紧张,问道:“戈公子,你很害怕吗?” 戈少主脸色变幻不定,嘿然道:“本少爷就算害怕,那又怎么样?江湖中人提到越不空这个名字,谁不魂飞魄散?” 晚睁着一双清莹的美目,大为惊奇:“越不空是谁?他是个坏人么?比苍龙教的人还要坏么?” 戈少主心中本就忐忑,见她言语天真,接连追问,大不耐烦,一皱眉头:“去去去,你一个小丫头,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你在江湖上行走,难道从来没听说过越不空的名号?” 晚轻声哼道:“我就是没听说过,所以才问嘛。” 段暄知她好奇,解释道:“越不空便是浣雪馆的馆主,此人心机深沉莫测,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算无遗策’。 数年前我奉师命来浣雪馆讨回东昆仑祖师的一件旧物,承蒙他给面子,将之归还,所以与他有一面之缘。 当时的浣雪馆便已接了许多江湖上的仇杀买卖,搅扰得江湖满是血 分卷阅读43 雨腥风。我曾直言劝谏,越不空笑着答应了,不想这几年浣雪馆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前几日又刺杀戈公子,身为昆仑弟子,我不能再坐视不管。” 晚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原来他这么坏,段大哥,我帮你打他。”她跟着段暄学了两日武功,有些长进,闻言摩拳擦掌,雄心勃勃地准备助拳。 段暄莞尔道:“阿晚,你乖乖站在我身边,不要到处乱跑,便是帮我啦。” 行不到半柱香时分,眼前豁然开朗,斑驳巨岩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浣雪馆。 一条长长的甬道向后绵延,隐约现出亭台楼榭的影子。 四五个劲装打扮的男子正守在门前,见到三人前来,对视一眼,脸色均是一变,领头的那人眉毛一扬,正要说话,段暄袖风蓦然侵袭,电光石火之间,已点了他们的穴道。 忽听脚步细碎,一个红裳女郎从门后转出,正是之前见过的圣姬卫绯,晚一见到她,登时想起那杯名叫“春华浓”的迷酒来,俏脸倏地飞红,瞬息压倒万千桃花。 卫绯斜倚门扉,懒洋洋打个呵欠:“段公子来我浣雪馆做客,怎地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便伤了我馆中的弟子?” 段暄微微一笑:“段某今日所来,并非为了做客,卫姑娘难道不知?”声音清雅,宛若泉漱梅花,风动碎玉。 卫绯为他笑容所夺,心中一阵剧跳,叹道:“贵客玉趾降临,馆主扫榻久待,请三位随我来吧。” 第30章 第 30 章 卫绯红裳飞舞,当先向浣雪馆里走去,对那几个被段暄封住穴道的手下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晚挽着段暄的手臂,好奇地四下张望,前方一座富丽华贵的馆阁跃入眼帘,三两小屋环绕周围,设计精巧,颇具匠心,几只孔雀在沙圃中梳理缤纷羽毛,见三人前来,尖叫声中,开屏炫耀,登时五光十色,炫目多彩。 晚瞧得有趣,笑吟吟问道:“段大哥,这是什么鸟儿?长得真好看。” 段暄含笑道:“此乃孔雀,是人间的凡鸟,昆仑山上有仙禽凤凰,更是华美异常,待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去昆仑瞧瞧。” 晚听得悠然神往,拍手叫好:“太好啦!” 戈少主神色不愉,对这两人絮絮说些有的没的大不耐烦,皱眉道:“这位圣姬,听说贵馆抓了我的未婚妻陈瑶儿,敢问她现在何处?” 卫绯回眸一笑,顿时横生媚态:“那位陈姑娘一掷千金,向我浣雪馆求取杀手去追杀戈公子,却又不肯当真要你的性命,可我浣雪馆中,哪有出手却不能置人于死命的杀手?那位姑娘十分刁蛮,听说馆主已派人前去取戈公子的首级,对着馆主大叫大嚷,说什么倘若戈公子出了事,便杀了馆主,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戈少主听得大皱其眉:“无论如何,你们将陈瑶儿那臭丫头还我,本少爷不和你们计较便是。” 卫绯冷笑一声:“戈公子这话说得轻巧,上一个对我们馆主无礼的人,坟头上的树木已经亭亭如盖啦!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只道姑苏陈家豪富一时,便可在江湖上肆意妄为,哼,咱们浣雪馆,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戈少主听她言下之意,竟是不肯放人,不禁慌急焦躁,喝道:“你们要怎样才肯罢休?” 卫绯笑道:“听说流华阁的少主在大婚之前逃婚,想来并不喜欢那位陈姑娘,为何竟对她的安危如此在意?” 戈少主一愣,蓦地怒道:“本少爷何曾在意过那臭丫头?只不过,她好歹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小命儿,本少爷总得保了。” 卫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戈少主只觉这女子目光亮如雪刃,心底秘密尽被她看穿,不禁有些恼羞成怒,进得馆内,却是一呆。 屋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织金镂银,陈设精绝,里面或坐或立,七八个女子各着彩衣,正自嬉笑,见三人进来,均是眼波横流,刹那之间,问好之声此起彼伏。 段暄一怔:“卫姑娘,段某求见的是浣雪馆主。” 卫绯掩唇一笑,鲜红指甲无端地冒出几丝血气:“段公子上次前来,是奉师命拜见馆主,远来是客,我们馆主自然相见,今日段公子却身带剑气,随时准备出手,已是浣雪馆之敌。公子若要见到馆主,便需闯过这天仙子奇阵。” 伴着她娇媚入骨的声音,那些女子有意无意之间,环绕出参差的阵型来,彩裳飞扬,令人目为之迷。 段暄沉吟道:“段某与诸位姑娘无冤无仇,不便动手。” 一个紫衣女子桃花眼弯弯,嫣然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七人斗你一人,本来胜之不武,但段公子武功太高,若要单打独斗,我等自知不是公子三招之敌, 分卷阅读44 只好占这个阵法的便宜啦。” 段暄心念微转,含笑道:“莫非这阵法如此神奇,诸位姑娘笃定能够胜过段某?” 卫绯唇角边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正要说话,窗外有人冷冷道:“你们要用天仙子奇阵困住段公子,不过是赌他是否真是个谦谦君子,就算胜了,也无颜面。” 清脆冰冷的话语声中,一个神色孤峭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茶坊里那呈茶的圣姬韩梅言。 卫绯的笑容冻在脸上:“好妹子,我可是奉馆主之命阻住段公子……” 韩梅言对她的话毫不理会,淡淡道:“段公子是知茶之人,这天仙子奇阵的妙法,我便说与你听。她们一边动武,一边褪下身上衣衫,段公子,你陡见她们如此行径,自然非礼勿视,她们周身都是喂了剧毒的暗器,四面八方发来,你一定防不胜防。” 段暄浑没料到竟是这般阵法,若论武功,这些女子纵然齐上,他亦视如不见,但她们若是衫褪裳脱,一时倒不好应付,闻言皱眉不语。 韩梅言欲待再说,卫绯妒怒交迸,蓦地喝道:“梅言,你忘了当年馆主对你的相救之恩?你就算对段公子钟情,怎敢抖露阵中私隐?” 韩梅言身子微微一震,神色迷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则一声地退了开去。 戈少主哼了一声:“不就是脱衣服么,哼,来来来,本少爷接你们这一阵,你们只管脱,本少爷可不像段兄,一定不会眨眼……” 众女齐声笑道:“戈公子,你虽然不眨眼,但我们姐妹七人要打倒你,却有百分百的把握。” 戈少主一呆,悻悻然拂袖不答。 晚眼波流转,对场上的情形尽都明白,软语道:“段大哥,我有个法子。”自袖中取出一方长长的丝帕,蒙在段暄的双眼上,随即咯咯一笑。 段暄忙道:“阿晚,我心里只……只有……你放心,我决不看她们……”一言未完,心头如电光一闪,蓦地雪亮。 晚笑着叹了口气:“傻哥哥,你若蒙上眼睛,不看她们,听声辨形,难道还会输?” 段暄微笑不答,接过她手中的丝帕,戈少主闻言也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晚丫头,没想到你看着傻乎乎的,脑子转得倒挺快。” 段暄含笑拱手:“诸位姑娘,段某不才,想向各位讨教。” 卫绯脸色一暗,和诸女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韩梅言独立角落之中,目光倏然亮如匹练,凝视着晚,一瞬不瞬。 风动翠帘,一个声音穿过回廊,轻叹传来:“段公子虽要讨教,但你们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还是退下吧。” 这人的声音颇为轻缓,但诸女对那人的话奉如圣旨佛音,应声退下,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晚忙问:“段大哥,咱们这一关算过了吗?”段暄抚了抚她的秀发,微笑道:“诸位姑娘手下留情,段某承让。” 那声音笑着叹道:“段公子处处给别人留足面子,如此温文人物,怪不得天下这许多女子都为你动心,却不知段公子流水之意,至今可有稍改么?” 随着声音,车轮滚动作响,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袍人缓缓自廊下转了出来,身上衣袍暗沉如墨,泛着如烟似雾的幽光。 晚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段暄只道她害怕,急握她纤纤素手,挡在她身前。 晚鼓足勇气,从他身后钻出半张脸儿来,向那人一望,心头仍是猛震。 那张脸并不丑恶,却如此苍白而惨淡,仿佛亘古以来,从来不曾沾染半分别的颜色,眼光遥遥望了过来,殊无半分温度。 第31章 第 31 章 卫绯、韩梅言等屋内诸女一齐跪倒,叫道:“属下参见馆主!” 段暄拱手道:“昆仑弟子段暄,见过越馆主,相别两年,馆主风采依旧。” 戈少主听见“越馆主”三个字,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退后数步,凝目向那人望去,心下惊疑:“传闻中越不空心机叵测,难缠得紧,怎么却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 那黑袍人淡如轻烟的两道眉毛向上一挑,那张苍白枯燥的脸顿时变得生动起来,宛若一张雪白的宣纸,蓦地被画匠勾勒出几笔缭绕的烟云:“段公子客气了,祝长老归来时说段公子要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段暄沉声道:“当年晚辈便曾与越馆主约定,浣雪馆不再做收钱杀人的生意,以免搅扰江湖,兴起无数恩仇。但近日段某却曾遇到贵馆的祝飛长老追杀流华阁的这位公子,岂非越馆主言而无信?” 越不空挑眉笑道:“段公子误会了,戈少主抛弃未婚妻子,背婚私逃,陈瑶儿羞愤难当,跳崖自尽 分卷阅读45 ……” 戈少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什么?” 越不空嘴角勾着一丝森冷的笑意:“怎么,戈少主如今倒关怀起自己的未婚妻了?那陈姑娘大难不死,被我浣雪馆的韩圣姬救了起来,安顿在馆中。” 戈少主听得这话,脸色稍和。 越不空冷冷续道:“她对戈少主你抛弃她之事气愤不过,苦求越某,要我为她报仇。嘿嘿,越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抛妻之举,江湖上人人不齿,越某派人为她复仇,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这人口齿功夫了得,一番说辞,将自己收金杀人之事说得天花乱坠,倒似是一时义愤,为之报仇一般。 戈少主听得怒火难抑,啐道:“本少爷逃不逃婚,关你姓越的什么事?你说瑶儿在你手上,便快将她交出来。” 越不空目光闪动,淡淡道:“怎么,戈少主恼怒陈姑娘派人刺杀你,要找她的麻烦么?” 戈少主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段暄脸上微笑不减,和声道:“越馆主,你将那位陈姑娘请出来一叙,如何?” 越不空顿了一顿,未及回答,晚秀眉一扬,脆声道:“越馆主,你方才那番说辞,无人佐证,不如叫出陈姑娘,当面问个清楚,对不对?” 她虽不谙人世百态,但心思玲珑,料想陈瑶儿对戈少主情意颇深,定会出言维护,这位馆主一番出于义愤的鬼话自是不攻而破。 越不空仿佛才看见她一般,凝视她片刻,笑道:“好美的小姑娘,人又聪敏,瞬间破去咱们的天仙子奇阵,不知你高姓大名?” 晚见他言辞间和蔼可亲,心想这人似乎并非像戈少主口中那么可怖,答道:“我叫晚。” 越不空笑道:“晚?好名字,姑娘姓什么?” 晚略一迟疑,鲛人并无姓氏,从来只取一个名字而已,见这位馆主追问自己姓什么,想了一想,说道:“我姓段。” 越不空眼底光芒闪烁,嗓音忽的沙哑起来:“段公子姓段,你便也说自己姓段,姑娘并无姓氏,言谈烂漫,更不似人间女子,想来定是沧海之渊的鲛人了?听闻沧海之渊,有鲛人居焉,身怀可活白骨的异宝,名为沧月珠,不知可是真的?” 段暄见他三言两语,便套出晚的身份来历,又提及鲛人族的至宝,暗暗心惊,伸手揽住少女的肩膀,淡然道:“阿晚生于江南,她是段某未来的妻子,跟我姓何足为奇?越馆主不必多言,请唤出陈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晚肩头一颤,妙目中喜悦、惊怔、不可置信……怔怔凝视着他,俏脸上笑意如莲花葳蕤,重重叠叠地绽放开来。 眼前青年长身玉立,白衣似雪,口中淡淡道来,竟似已认定自己的身份,如此坦然而不容置疑。 突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与他的初次相逢,面前男子的表情由错愕渐渐转化为温雅,冲自己微微一笑,向自己柔声道一句唐突。 他的语调那么柔和,像是害怕惊了她的绽放,却宛若风吹落花,激起流水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 卫绯、韩梅言齐齐变色,对视一眼,脸色刷的惨白。 越不空笑了一笑,吩咐道:“去请陈姑娘出来。” 一个女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淡黄衣衫的少女进来,柳眉斜飞入鬓,双眼宛如猫儿眼一般,顾盼之际,英气中流露出刁蛮任性的意味来。 戈少主一颗心悬了数日,陡然见到这少女,松了口长气,赶上前去,叫道:“瑶儿,你没事吧?我可……可担心坏了。” 那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陈瑶儿,闻言双眉一剪,冷笑道:“你会担心?我若死了,岂不正遂了戈少爷的心愿?” 戈少主闻言一愣,拉着她的手,讪讪地道:“瑶儿你听我说,我只道你不喜欢我,心想反正你嫁了我也不会快活,不如我逃走,免得让你悔婚。” 陈瑶儿眉间怒火渐聚,神色阴森,连声冷笑:“你只道我不喜欢你?” 戈少主被她逼问几句,脸上更是挂不住,低声道:“瑶儿,你我从小就相识,你每每不高兴,对我非打即骂,这次我老爹逼我上门求娶,你爹娘看在流华阁和陈家世代交好的份上,就此答应,虽说是父母之命,但我怕……怕你心里不愿意……” 他越说声音越低,又愧又悔,喃喃道:“我若早知你对我的心意,就算是死,我也绝不逃婚……” 话音未落,忽的心中一凛,段暄疾声喝道:“戈公子,退开!” 戈少主心中大跳,寒光闪动,一把锋锐之极的长剑已递到身前,悄无声息,剑招既狠且辣,眼看便要穿胸而入,竟是陈瑶儿所发。 他向后急退,胸前已被剑锋划过 分卷阅读46 ,溅起一道血花儿,他又痛又惊,怒道:“臭丫头,就算我做错了,你还当真要我的性……” 忽见陈瑶儿脸上木无表情,双眼紧闭,两行鲜血从她眼角流了下来,不禁大惊,叫道:“瑶儿,你怎么了?”急跃向前,伸手扶住了她,陈瑶儿手中长剑顺势一转,迅速向他胸口插落。 段暄飞身而上,在陈瑶儿的手腕上轻轻一拍,她闷哼一声,长剑翻转,向他刺来。 段暄左掌一挥,如封似闭,欲慢还快,恰恰将长剑来势封住。 这一招使得极其巧妙,他此刻武功之高,天下罕逢其敌,一侧身,躲尽天下任何追击,一伸掌,挡尽天下任何攻势,同时姿势优雅美观,气象端肃,直如庭下闲步,花前折枝一般从容不迫。 当啷一声,陈瑶儿手中长剑落地,她手腕翻处,手中又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段暄不欲打伤了她,见状眉头微皱,只得应手拆解。 变起仓促,晚睁大一双秀目,只看得呆了,瞥眼看见越不空慢慢向自己靠近过来,口中念念有词,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登时醒悟,叫道:“段大哥,是这馆主捣鬼!” 刚叫出声来,她脚底陡空,“啊”的一声惊呼,身不由己地向下急坠,身旁越不空坐在轮椅上,同她一起应声坠落。 段暄疾冲过来,“阿晚”的呼声瞬息飘散,剑光倏亮,照得满屋皆明,一道剑影疾风暴雨似的汹涌扑至,宛如雷霆震怒,电光破空。 越不空闷哼声中,轮椅已被当中斩断,被那横扫的剑气波及,背上登时鲜血淋漓,但陷落的玄铁地板迅疾无比地合拢了来,将追击而至的白衣人阻拦在外。 刹那之间,晚的耳畔只余呼啸贯耳的风声,急促如海潮怒吼,周围暗夜也似,更无半点光亮。 第32章 第 32 章 相隔甚远,段暄仓促间一剑扫至,凌厉的剑气虽击伤越不空,却不足以取他的性命,眼见晚和此人一齐坠落消失,心中陡沉,顾不得那畔戈少主兀自团团乱转,躲着陈瑶儿的进攻,向晚坠下的地板刷的一剑斩落。 龙吟之声呛然破空,倏然间风疾云乱,凛冽剑光汹涌如龙蛇,携着一道雪亮光芒呼啸而落,地板喀嚓响动,如同冰消雪融一般,裂开一寸来深的裂纹。 屋中诸女面面相觑,脸上均是煞白,心想这一剑若是斩在自己身上,如何能有活路? 韩梅言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段公子,此乃玄铁所铸,坚固无比,你若要强行将之击裂,只怕甚难。” 段暄回过头来,冷然道:“机关在何处?” 韩梅言怔怔凝视着他,心潮起伏。 眼前男子清寂难言,仿佛他就是天底下唯一的月光,令世人遥不可及,独自照亮这漫漫黑夜。而他眉宇间的寂寥让她的心突然陷入抽搐疼痛,那一瞬间仿佛山洪滔滔爆发,多么想用尽全身力气,来抚平他眉间的寂寞啊,即使让她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她不能,不只因为馆主对她的救命之恩,更因为馆主还控制着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情意孝道不能两全,即便认定眼前男子是她的知己,她也只能欲言又止。 段暄语气一沉,冷笑道:“越不空以为段某不会为难诸位姑娘,所以派你们来对付我,自己急急逃走。不错,段某一生,的确不愿欺凌女子,但若阿晚出了事,浣雪馆就此江湖除名,别想留一个活口!” 那边厢戈少主好不容易瞅准机会,点了陈瑶儿的昏睡穴,见她眼角血痕宛然,昏迷不醒,料想定是遭了越不空的暗算,给她下了什么控制人的蛊毒,心中怜惜恼怒,闻言愤然道:“段兄,和她们废话什么?逼问姓越的下落,若是不说,便都杀了!” 卫绯眼神数变,想了一想,叹道:“段公子,不是绯儿不肯告诉你机关,只是我们所知也有限。馆主谁也信不过,这层玄铁地板之下,机关重重,变化诡异,只有馆主一人才尽数知道。” 段暄凝立不语,逐一从诸女脸上瞧过,脸上浮起一丝森寒的笑意,只有戈少主看了出来,那是盛怒来临之前的冷静,仿佛平静如镜的湖面,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波涛澎湃。然而天地都以为他是温柔的,月光斜照入户,将他的身影裁剪得犹如画中之人。 晚迷迷糊糊地向下急剧下坠,如遭梦魇,想要张口呼唤段大哥,但刚一张嘴,清风便灌入口中,难受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落在一层地毯上,软绵绵的极为厚实,她身子向上轻轻一弹,竟未受伤,随后越不空也落在她身边。 晚急跃而起,向前便逃,越不空手臂一长,牢牢握住她的皓腕,冷冰冰道:“姑娘要往哪里逃?” 晚用力挣扎,只觉他的手如同铁箍一般扣住 分卷阅读47 自己的手腕,无论如何也甩不脱,心中焦急,叫道:“喂,你这个大坏蛋,快放开我!” 越不空冷冷道:“我纵然放开你,此处机关密布,你还能逃得了么?”说着在板壁上摸索半晌,轻轻一叩。 晚眼前一亮,烛火次第燃起,四下一望,原来身处一个地穴之中,四周滑不溜足,俱是纯钢打造,几座烛台悬在壁上,蜡烛飘舞摇曳,将此处的昏暗冲得四散。 她见越不空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脸色愈发惨白,身上不断沁出血丝来,心下暗喜,说道:“大坏蛋,你受伤了?” 越不空伸指点了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吞下三枚猩红的药丸,咳嗽了几声,摇头道:“我虽苦心设下圈套,抢了你过来,但那段公子的剑气却已拂至我的心口,叫我受伤不轻。” 凝神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两年不见,那位段公子的剑术竟然精进至斯,即便是如今的昆仑掌门,也未必能以剑气伤到越某。嘿嘿,后生可畏,竟已到了这种地步么?” 晚见他受了重伤,双腿又不能行走,心下大定,心想自己多半能对付此人,啐道:“你既然知道段大哥厉害,怎么还敢抓了我?段大哥不会放过你们浣雪馆的。” 越不空嘿嘿冷笑,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倘若能够治好双腿,让越某重新站起来,就算浣雪馆就此覆灭,越某又怎会放在心上?何况,那段公子对你如此偏爱,有你在手,他怎敢对浣雪馆动手?” 晚见他如此凉薄,撅嘴道:“懒得理你。”四下张望,欲要逃走。 越不空目光一闪,嘿然道:“小姑娘,你眼睛一转,越某便瞧破了你的心思,你只道我是个瘸子,此刻又受剑伤,自然无力阻拦你逃走,这一点你能想到,难道越某想不到么?” 晚吃了一惊,脱口道:“你……你……” 越不空道:“两年前,段公子登门拜访后,越某便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再回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日夜督工,打造出这地底城来,又幸得陈瑶儿心浮气躁,被我下了傀儡蛊,做了我的助攻。嘿嘿,像段公子这般温雅守礼之人,武功纵高,怎敌得过我的诡谲伎俩?” 晚见他自承手段诡谲,骂在前头,自己倒无话可骂,不由得秀眉微蹙:“我和你素不相识,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抓了我干嘛?” 越不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姑娘是鲛人族唯一的小公主,难道不知道沧月珠么?” 晚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怎有机会接触族中的至宝?” 越不空哈哈一笑,双手撑地,移动了一丈距离,在一个凸起的兽头上敲了两下,过了片刻,又敲三下,眼中闪烁着一丝得意的笑:“晚姑娘这可谦虚了,数日前苍龙教姚教主前来拜访,早已告知越某,你是鲛人族的小公主,有你在手,不愁鲛人国主不拿沧月珠来换人。” 晚听得心惊,心下叫苦不迭,一时却无计可施。 墙壁一阵响动,突然喀拉拉地转了过去,墙后一个黑衣女子走了出来,容貌甚美,脸上冷冷的毫无表情:“主人。” 越不空点头道:“如霜,带了这小姑娘,咱们快走,上方玄铁机关,未必能阻住段暄一盏茶的功夫。” 那女子一张脸波澜不起,应了一声是,从墙后取出一张新的轮椅,扶着越不空坐上,一把拉着晚,涌身钻入墙后的甬道,复又将墙壁合上锁死。 越不空的轮椅上似乎也装着什么机关,不需推动,自行向前行去,走不上数十步,前方现出三条岔路,越不空毫不迟疑地向左一转,那女子拉着晚紧跟他后面,少女的手腕被她捏得乌青,心下气愤:“你这位姐姐长得倒挺好看,怎么这么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 越不空嘿嘿一笑:“浣雪馆三大圣姬之首洛如霜,素来冷若冰霜,你那位段大哥没同你说过?” 晚一怔:“段大哥不曾提起啊。” 越不空漫不经心道:“那位段公子在江湖上广受女子欢迎,当年一上门,我浣雪馆三大圣姬顷刻间被他迷倒两个,要不是如霜对我忠心耿耿,从来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今日倒是麻烦。怎么,他在江湖上蜂缠蝶绕,情缘无数,晚姑娘不知道么?” 他早年经历情人背叛,竟至于被害得双腿残废,虽然后来设下巧计,将情人抛下万蛇窟,要她生不如死,但终生引为至痛,从此不再信任任何人,眼见段暄对晚爱护备至,心下妒恨,忍不住出言挑拨。 不料晚坚决一摇头:“段大哥只待我一个人好,我心里明白得很,他对别的女孩子彬彬有礼,却只在我面前着急慌乱,处处照顾我。你以为我是个不懂人间世故的小姑娘,便想骗我,我才不信。” 越不空一愕,脸色愈发阴沉,哼了一声,在前方歧路又向右 分卷阅读48 一转,如此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几多路途。 晚初时还牢记歧路,后来曲曲折折,绕得她眼也花了,忍不住啐道:“大坏蛋,你修这么多岔路,不怕自己走错了吗?” 越不空悠然道:“越某自然有认路的法子,除了正确的道路,其他岔路里全是重重机关,段公子就算能强行击破玄铁地板,追了上来。但只消踏错一步,便是巨蛇、妖兽、机关铁甲人、喂了剧毒的暗器尽向他招呼,想要保住性命,哈哈,只怕难得紧。” 洛如霜始终默不作声,此刻忽的冷笑道:“多谢主人,设谋诛杀昆仑掌门的爱徒。”语气森寒,仿佛与昆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越不空哈哈一笑,笑声中忍不住得意之情:“如霜,今日咱们先取了段公子的性命,待我双腿恢复如初,便再想法子,替你杀尽昆仑中人。” 晚听得不寒而栗,刹那间一颗心如堕冰窖。 作者有话要说: 哎,年少看虐不眨眼,老来偏爱傻白甜 第33章 第 33 章 三人默不作声地向前直行,不时穿过一条岔路道口,转向另一条道路。 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愈发晦暗阴冷,一堵墙壁挡在面前,泛着玄铁幽冷的光芒,上面高悬着九个兽头,雕刻成神龙九子的图案,张开血盆大口,狰狞丑恶,阴森骇人。 越不空来到墙壁前,咬破手指,迅疾地在第三个和第七个兽头的嘴里滴下一滴鲜血。 那两只兽头眼底波纹般荡漾不休,蓦地合上大口,那道墙壁无声无息地展开了来。 越不空驱着轮椅,当先直进,来到墙后的一间屋子里,屋内烛光熊熊,兽香袅袅,陈设着不少雕镂奇绝的古玩、乐器,书架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卷,食物、清水一应俱全,比起外面昏暗狭仄的甬道,直有天壤之别。 晚眼睁睁看着洛如霜重新合上玄铁墙壁,在墙后栓上巨锁,心头一阵绝望,想道:“倘若段大哥走错了岔路……”心中登时刺痛,不敢再想下去。 越不空喝了一杯水,接连几声咳嗽,急忙取出那小药瓶,又吞了一枚药丸。 洛如霜长眉轻蹙,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低声道:“主人受了伤?” 越不空摇头叹道:“是被那位段公子的剑气波及,是以受伤。” 洛如霜走上前去,见他背上一道剑伤深可及寸,暗暗吃惊,诧声道:“主人,这一剑若再深上半分,您的性命就此不存,真……真是万幸。”取出纱布和疗伤药,为他裹好伤口。 越不空新伤在身,神思困倦,包扎好伤处后,再也支撑不住,沉声吩咐:“如霜,你看好了这鲛人小公主,别让她逃了,我睡上半个时辰。” 洛如霜应道:“是,主人放心。” 越不空似对她极为满意放心,坐着轮椅转向屋侧一扇小门,进入另一间屋子,关上了门。 晚试探着站起来,在地毯上走了几步,洛如霜冷冷道:“站住,你去哪儿?” 晚扮个鬼脸,悻悻然道:“你这个洛姐姐太凶啦,我又不是要逃,我见这里这么多书,不能瞧一瞧么?” 洛如霜冷哼道:“主人说你是沧海之渊的鲛人,难道还认得人间文字?” 晚本来不通人间文字,但见她语气甚是轻蔑,忍不住捣鬼道:“谁说我不认得?段大哥早教我读书写字啦!” 她存心惹洛如霜生气,当下背负双手,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打开一卷书,瞧了起来,但见书中文字弯来弯去,好比蝌蚪游动,与鲛人族的文字天差地远,全然不知记载的是什么东西。 她只看了片刻,便觉得头大如斗,一眼瞥见桌案上放着一个玉盒,温润光滑,玲珑剔透,伸手拿起,在盒盖上轻轻按下按钮,铮的一声,玉盒盖弹了开来,只见见盒底装着两颗圆润嫣红之物,在盒底滴溜溜不住滚动。 洛如霜脸色一沉,喝道:“放下!”赶上两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玉盒。 晚见她神色紧张,足见对这玉盒十分重视,眼珠一转,笑吟吟道:“洛姐姐,这盒子里只不过是两颗红豆而已,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洛如霜凝望着玉盒内的红豆,满脸萧索之色,低声念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说到这儿,倏然闭上双眼,眼角边一颗泪珠悄然滚出,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滑落。 晚见她哭泣,不禁慌了手脚,忙道:“哎,你……你别哭啊,对不起,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洛如霜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初见的平静:“与你无关。” 晚见她忽悲忽冷,摸不着头脑,蹙眉道:“你们姓洛 分卷阅读49 的人,都好奇怪。” 洛如霜倏然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眼里波光起伏:“你还认识别的姓洛的人?” 晚点头道:“是啊,段大哥说,从前有个叫洛临渊的前辈,武功很高,人也潇洒,同他们昆仑派的祖师曾经是好朋友,对啦,这个洛临渊就是你们浣雪馆的人。” 洛如霜沉吟道:“段公子是这么说洛……洛临渊的?” 晚一撅嘴,大不乐意:“难道我还骗你么?只不过啊,后来这位渊公子带着东昆仑的妹妹私逃,辜负了她已许婚的天山掌门,所以东昆仑与他断剑绝交,不再往来,后来的事,我便不知道啦!” 洛如霜不答,凝眉出神,晚见她脸上难辨悲喜,正自有些忐忑,忽听她轻声叹道:“浣雪馆里藏着当年渊公子亲笔所书的手卷,里面详细记载了当年的事情,说起来,那都是许久以前的往事了。” 当年葬剑湖一战,浣雪馆的渊公子与东昆仑不打不相识,成为挚友,后来时时上山去找他,把酒言欢。 洛临渊是个脱略行迹、全不顾世人眼光的男子,明知昆仑派的一众长老都对自己大为不满,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整日嬉皮笑脸,对着东昆仑和他的妹妹烟织嘻嘻哈哈,俏皮话仿佛装了一肚子,怎么也说不完。 东昆仑性情冷淡,不苟言笑,烟织却活泼机灵,每每被他逗得开怀大笑,鼓动哥哥经常邀渊公子来昆仑。 烟织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美人,昆仑派众长老见状,只道他对烟织心怀不轨,均觉头痛。 诸位长老一向有些面和心不和,但在这件事上,却难得的齐心,一致认为这轻浮浪荡子配不上昆仑山的千金小姐,但碍于东昆仑和他的交情,却不好明言反对,私下里讨论,想了个主意出来。 一月之后,他见到冷清崖。 彼时正是暮春,昆仑山上微风拂拂,花香弥漫。 东昆仑正坐在廊下读着一本古老的书卷,烟织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咯咯笑着在园中追逐着蹁跹的蝴蝶。他陪伴在她的身边,生怕东昆仑这位宠得无法无天的妹妹,不小心跌倒。 天山掌门来到园中时,无人通报,只因他与东昆仑自幼便是竹马之交,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所以洛临渊猝不及防,眼底涌进从所未见的风华,仿佛寒夜飞箫,又仿佛冰河泻雪。 听闻天山终岁苦寒,掌门也显然很得其中真谛,同他一比,连素来淡漠的东昆仑都平白被衬出几分亲切和蔼。 洛临渊在江湖上行走时,也曾见到几个号称冰山的侠客,个个都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和天山掌门比起来,那些人哪里是冰山,简直是万年活火山。 他眼睁睁看见东昆仑眼底浮起由衷的喜悦,掷下书卷,含笑相望:“清崖,我正打算过两日去看你,你怎么来了?” 第34章 第 34 章 洛如霜的故事说得简洁明了,不过半柱香的时分,便将一段过往情仇说了大半。 晚怔怔听得出神,眼前女子原是洛临渊与烟织的后代,怪不得她姓洛。 那玉盒里藏的两枚红豆,由洛临渊在昆仑里采撷而来,却是慕重霄为了一段缠绵隐秘,无人能知的心事种下。 只因这段不曾有洛临渊立足之地的心事,洛如霜对整个昆仑充满愤恨,连累了何其无辜的段公子,与更何其无辜的小人鱼。 白云悠悠,清风徐徐,洛临渊独自立在园中,身后风铃沙沙作响,看见冷清崖一身紫衣飘摇如画,看见烟织欢然扑上前去,叫道:“清崖哥哥!”看见东昆仑冷峻的脸庞上荡着罕见的笑意,涟漪般波荡不绝。 彼时他手中的美酒尚未饮尽,定格在半空,耳边轰然回响,不知是东昆仑的话语,还是昆仑山上从未停止的风声。 他不知他们竟有如此情分,早在十一年之前,彼此便已视为生平的至交知己。 十四岁那年,慕重霄第一次遇见冷清崖。 一个不是世人不战而屈的东昆仑,一个不是摘花飞叶震慑群邪的天山掌门。 冷清崖比他小三个月,初次相见的时候,是在一个月色清亮的夜晚。 冷清崖独立在一株海棠花下,隽美沉寂的一张脸,双眼里像掩埋着朦胧的雾气,说不出的平静空茫。 四周人烟喧嚣,他神色寂寂,仿佛从不曾来过人间。 仿佛终于找到同类,又仿佛想要激起花树下那少年显然匮乏的热烈,少年的慕重霄不顾身侧德高望重的诸位前辈,径直走上前去,向他拱手行了一礼,自报姓名。 那少年微微一怔,雾气漫延的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之色,半晌才想起应有的礼仪, 分卷阅读50 淡然而答:“我姓冷,名清崖,风清月皎的清,自崖而反的崖。” 如此便算相识了,后人提起这段往事时,总要道一声倾盖如故。 两人皆是少年天才中的代表,均极骄傲,极寂寥,花树下的相逢,是一场意外的邂逅,为何竟能投契,谁都说不出半分道理。 当初的昆仑与天山被江湖中人并称双璧,两派的掌门人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从武功才学比到两人鞋袜的款式。 昆仑掌门无青子好不容易寻到慕重霄这么一个天资绝佳的弟子,打从心眼里欢喜出来,花足了劲儿悉心栽培,见他不过十四,已足以跻身一流高手,遂得意洋洋地领了徒儿去天山拜访,满心要压倒天山众弟子,叫天山掌门一张老脸没处放。 两个胡子斑白的老儿对彼此的算盘心知肚明,脸上仍是笑得恭敬又亲热:“无青子老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哈哈,沧浪真人,老哥哥实在想念你得紧,这不,带着我新收的徒儿来拜见你。” 两位掌门老头儿显然缺乏长辈的自觉,奋着一腔比拼高低的热情,各自将徒儿叫到身边,密密地嘱咐一番。 两个刚相识的少年茫然地登上演武台,双眼对视,均是无奈。 各自的师父满脸紧张地立在台下,就差当场喊出来为他们鼓劲助威。 箭在弦上,焉能不发? 冷清崖耐不住师父的连声催促,只得轻叹一声:“得罪。” 台下海棠花开如海,瞬息被他的真气激荡得漫天飞舞,花瓣袅袅,如龙蛇盘舞,吞吐不休。 摘叶飞花,皆能杀人,从来只道是江湖中的故老传说,自这少年手中使出来的时候,无青子始终洋洋的一张老脸终于变了色,铁青着脸瞥了沧浪真人一眼。 后者假作不知,笑眯眯发问道:“无青子老兄,你瞧清崖这孩子,武功可还过得去罢?” 无青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老弟教徒,实在有一套。” 表面上的功夫做得十足,看起来两个少年打得十分激烈,演武台下人人看得脸上变色,手心出汗,只怕一个失手,总不免有个本该名扬江湖的孩子葬身天山。 演武台上剑气四溢,当这二人并肩冲上苍穹,身影倏忽如电,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无青子与沧浪真人齐齐喘了口大气,对视一眼,难得的心意一致:“我看两个孩子都青出于蓝,不用比啦!” 慕、冷二人不知演武台下是何等情形,从万丈高空之上飞身冲下,悠然回旋,飘飘落在一片澄碧的大湖之畔,衣袂随风摇曳起舞,直如神仙一般,但剑气纵横,激得身后湖水鼓荡不绝,如同满湖碧水突然沸腾。 少年时的慕重霄从来算不上一个谦让的孩子,一向很愿意在各方面教别人做人,此刻却惊讶地发觉,自己并不想在武功上胜过这少年,宁可弃剑认输,身边紫衣飘舞的少年显然也很有这方面的念头。 一场架打得心照不宣,除了不想打这话说出来要气死两个师父之外,两人看不出有什么动武的必要。 慕重霄忽然笑道:“这里的景致真美。” 冷清崖举目望去,山色隐隐,湖光粼粼,这时方当初夏,荷塘里小荷尖尖,扶风婆娑,两人沉浸在清幽的景致之中,默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慕重霄走上几步,指着湖心道:“你看,那儿还有一个小岛,真想过去瞧瞧,只可惜没船。” 冷清崖终于微微一笑,好比冰雪初融,春风徐来,瞬间吹皱了一江碎冰飘零的春水:“万里高空,尚且御风弄影,区区登萍渡水的轻功,重霄不见得不会罢?” 慕重霄方才恍然,一拍脑袋:“在你面前,我真是糊涂。” 两人身法展开,直掠而出,就如两只比翼而飞的纸鸢,飘飘荡荡地落在湖心亭中。 月光倾泻,直如流霜碎玉一般,映得天地一片晶莹,两人坐在湖心亭内,恍惚如处水晶宫中。 慕重霄微笑道:“天山的星星,又大又亮,和我们那儿不大一样,不过也真好看。” 冷清崖略一迟疑,问道:“昆仑的星星,是怎么样的?” 慕重霄转头笑道:“昆仑山那样高,高得连星星都像可以摸得到,你若喜欢,将来我带你去看看。” 冷清崖低声应道:“好。” 相识十一年,两人之间从无书信往来,但一年总是没缘由地见上数次,一直到对方毫无疑问地登上掌门之位。 繁花丛里,他负手而立,独自赏花,嘴里低低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谣。 花香幽幽,人踪寂寂,一曲唱罢,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清崖,你果然在此。” 分卷阅读51 他微微一怔,回过头去,一张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你。” 慕重霄含笑走近:“你刚才唱的,那是什么歌?” 冷清崖一挑眉:“不过是一支民间的歌谣罢了,还未恭喜你成为昆仑掌门,忝在知己,还请不要见怪。” 慕重霄轻轻摇了摇头:“江湖上人人都叫我东昆仑,我只望你始终叫我的名字。” 因着这份十余年酝酿而成的牢固情谊,昆仑的诸位长老意见一致地觉得,论风华,论武功,天山掌门很配得上东昆仑的胞妹,遂给冷清崖写了封信,添油加醋地将浣雪馆渊公子赖在昆仑不走的事诉了一遍。 天山掌门不知是不是也属意于让慕重霄当自己的大舅子,接到鸿雁传书后,次日便抵达昆仑。 第35章 第 35 章 天山派在江湖上的名声比浣雪馆明显好得多,昆仑诸位长老对冷掌门十分恭谨,相形之下,渊公子的待遇着实寥落。 让他着恼的倒不是众长老的区别对待,而是东昆仑对着那么一个冰雕雪塑似的男子,居然会笑得如此欢悦。 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欢悦,好比流水激荡一株昙花苒苒开。 晚膳时分,东昆仑浑不觉他的忿然,向冷清崖微笑道:“你素来好洁,我旁边的屋子从来没让别人动过,此番前来,再住那里可好?” 洛临渊夹起的一块鱼肉在空中停顿了半晌,顺势转了个弯,向冷掌门碗里放下,脸上似笑非笑:“久闻天山掌门有一副倾倒众生的好风仪,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冷清崖尚未答言,东昆仑已伸筷将那块鱼肉夹了出来,修眉轻皱:“清崖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从来不吃鱼的。” 冷清崖含笑道:“不妨,洛馆主并不知道此事。” 东昆仑极自然地拿着勺子,问他道:“此鱼产于昆仑山下的小镜湖,汤味鲜美,清崖喝一碗汤可好?我定不让汤里有刺。” 眼睁睁看着他细心地舀了一碗浓白的鱼汤,再微笑着递给对面清冷如落雪的紫衣人,洛临渊低下头一阵猛扒饭,直到烟织笑话他已吃了六碗饭,风流倜傥的渊公子才觉察出自己的食不甘味。 吃罢饭,远来是客,东昆仑理所当然地要陪天山掌门漫步山中,细赏风景。 其时方当春末夏初时节,天气渐趋炎热,昆仑墟虽然清幽,毕竟不像冬季那般森冷,但两人并肩所立之处,直是悠寒无比。 洛临渊忿忿地攀折下一株正盛放的海棠花,嘀咕道:“这姓冷的半天难得说一句话,重霄倒真是好耐性,肯陪他站着。” 烟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我哥哥同清崖哥哥从来都合得来的,他俩待在一块儿,整天也不用说话。”说着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们从外貌到骨子里,都是一块寒冰,看得我累得慌。” 洛临渊将手中的海棠花揉成了零落的碎泥:“对着这么一块寒冰,换了我也累得慌。” 烟织脆声而笑:“所以现在是我陪着你呀。对啦,这些海棠花都是我哥哥从中原移植而来的,费了很多心思栽培,你别再折啦,待会儿给他瞧见了,只怕要恼。” 他一怔,浓眉忍不住向眉心聚起来:“那位冷掌门素来以摘叶飞花之技称绝江湖,重霄既然爱花,难道不生气?” 烟织莞尔道:“要我哥哥生清崖哥哥的气,那可难得很了。” 她眼见慕、冷二人联袂而来,便笑盈盈奔上前去,缠着冷清崖要比武,脆声笑道:“清崖哥哥,半年没见到你啦,我刚跟哥哥学了一套很厉害的武功,要跟你比一比。” 看样子,冷清崖半点比试的兴趣也欠奉,只想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她手里夺回来:“你有个武功卓绝的哥哥,何必找我比武。” 烟织锲而不舍地抓牢了他的衣袖:“我哥哥每次都让着我,才不会当真和我比,不嘛,清崖哥哥,我要你拔剑,公公正正地和我打一架。” 慕重霄在旁听得,忍不住微微一笑:“妹妹别闹,清崖若是当真拔剑,你的小命儿哪能保住?” 禁不住烟织的死缠烂打,渐有拉扯他衣裳的势头,冷清崖勉强道:“烟织妹子,你先松开我,咱们比上两招便是。” 烟织笑眯眯放开他来,拔出身侧的长剑,剑光雪亮,向冷清崖霍霍疾攻。 冷清崖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地躲开这一剑,烟织连出凌厉的数剑,都被他轻飘飘躲了开去。 她心中大不乐意,忖道:“清崖哥哥也和哥哥一般,不肯当真和我动手。”心念一转,顿足道:“冷清崖,你就这么看不起我!”长剑倏转,向自己脖子中横去。 冷清崖吃了一惊,不料 分卷阅读52 她性情如此刚烈,叫道:“烟织妹子!”疾冲上前,想要夺过她手中长剑,孰想少女娇笑声中,剑光闪烁,猛地向他胸前刺去。 慕重霄始终微笑旁观,见状却脸色一变,身形一晃,硬生生一把握住烟织手中的长剑,手上登时鲜血长流,厉声喝道:“烟织,你做什么?” 烟织本想突施偷袭,眼见兄长厉言呵斥,不禁大为惊吓害怕,她自幼被兄长百般爱护,何尝见他如此疾言厉色,愣了一愣,眼泪夺眶而出。 慕重霄皱眉怒道:“谁教你打不过别人,便用偷袭的伎俩?你还好意思哭?” 冷清崖心中苦甜参半,叹道:“重霄,烟织妹子不过是和我玩闹,又岂能伤到我?”取出一方丝帕,慢慢替他裹好手上伤口。 转身拍了拍烟织的肩头,语气难得的温柔了起来:“好妹子,你哥哥也是一时着急,下次你可不能这么顽皮胡闹啦,像你这般突然偷袭,倘若遇到江湖上的高手,不假思索地加以反击,受伤的岂不就变成了你自己?” 烟织握着兀自鲜血淋漓的长剑,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慕重霄瞥了她一眼,脸色稍和:“再有下次,我就罚你三年不准下昆仑山。” 冷清崖凝视慕重霄片刻,语调恢复了素来的平淡:“重霄教妹有方,让人乱了我的心,谁来负责?” 洛临渊旁观者清,看得心中雪亮。 在他面前素来沉着冷静的东昆仑面对衣袂飘舞的紫衣人,却略有些慌乱,显然不曾听出其中深意,有意无意之间,拈着一瓣随风飘落的残花:“冷隽如雪的天山掌门,对烟织动了心?” 洛临渊看得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 之后居于昆仑半月,他欲走而不舍的神态终于被烟织瞧了出来,向他促狭地一眨眼,噗嗤一笑:“洛大哥,你喜欢我是不是?我一直很喜欢你,你肯不肯娶我呀?” 洛临渊跳了起来:“什么?” 想到这昆仑山上受尽宠爱的掌门之妹竟然喜欢自己,不由得结巴了起来:“我说烟织丫头,你喜欢的不一直都是你哥那般肃穆典雅的人物么,我瞧冷清崖那小子比本公子可肃穆得多。” 烟织撇了撇嘴:“哎呀,清崖哥哥虽然生得俊,可是比我哥还要冷冰冰的,几天都能不说一句话,若是嫁给了他,闷也闷死啦!哪比得上你时时刻刻都能说俏皮话,逗我和哥哥开心?” 洛临渊扶着额头,觉得伤痛自心里涌泉似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 第36章 第 36 章 房内熊熊的烛火不知何时,忽然变得黯淡起来,墙上挂着的一串铃铛忽的叮叮当当,响彻满屋。 洛如霜眼里冷光一闪,脸上弥漫的伤感情绪也在一瞬之间消逝,倏地恢复冷漠之色。 晚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状不禁一怔:“洛姐姐,你怎么不接着讲下去了?” 洛如霜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快步走到墙边,转动机关,露出一面古朴的铜镜,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脸庞刷的染上一层惨白。 越不空坐着轮椅出来,神色惊诧不定,问道:“怎么了?” 洛如霜略一迟疑:“主人,有人强行闯入地道,将诸多陷阱里的机关一一毁去。” 越不空满脸阴云,沙哑着嗓子道:“是那姓段的?” 洛如霜颔首道:“不错,属下还以为这地道里机关密布,凶险殊甚,定能横扫万千敌人,但此人虽不明正确的道路,却强行一一破关,最多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能赶至此处。” 越不空沉默片刻,叹道;“我一时托大,竟然结下如此强敌,只怕浣雪馆从此将要毁之于世。” 洛如霜迟疑着道:“主人,浣雪馆是祖师辛苦经营的基业,不可毁于一旦,咱们将这小姑娘还给段公子便是。” 越不空扫了她一眼,语气一沉,带了几分冰冷的杀机:“如霜,你从小便跟在我身边,难道不知道我做梦都想重新站起来么?” 洛如霜听出他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心中一凛,低垂眼皮,不敢再劝,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支黑色号角,沉声道:“属下以兕牛角护佑主人左右。” 越不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晚的目光莫名阴沉起来,冷声道:“走吧。” 洛如霜用力转动另一面墙上的机关,机轮喀嚓作响,现出一扇狭窄的门扉来。 在这顷刻之间,段暄清朗焦急的声音已穿透重重深墙,遥遥传来:“阿晚,你在哪儿?” 晚美目陡亮,脱口叫道:“段大哥……” 话音未落,越不空一把拎起她,急速钻入那扇门扉,里面竟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滑溜无比,晚惊呼声中,身不由 分卷阅读53 己地顺着那条甬道飞也似地滑出。 滑了片刻,阳光陡然钻入眼帘中来,触目杂草丛生,野花遍野,竟已从地下城潜逃而出,洛如霜随后钻了出来,扶起越不空,扯了晚踏步便走。 少女奋力挣扎,洛如霜冰冷的声音飘入耳来:“你再乱动,我便在你脸上连划三刀,晚姑娘,似你这般倾城美貌,当真是我见犹怜,可不想变成个丑八怪吧?” 晚被她吓了一跳,不敢再动,心底翻来覆去,将“大坏蛋”骂了上百遍,见路边树枝横逸,野芳清芬,心头一动,捡了一根树枝,赞道:“翠叶环绕,倒真好看!” 洛如霜不予理会,携着二人,仍是纵跃如飞,不多时来至一片悬崖,顺藤而下,敏捷地落在一叶小舟上,取过木桨,向前划去。 越不空见晚幽蓝的双眸流转,登时猜中了她的心思,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小丫头是沧海之渊的鲛人,不能让你入水而逃。” 晚本有此念,谁想被他一眼看破,气得冲他呸了一声。 只划出数十丈,身后清啸之声倏忽逼近,一袭白影飘然若仙,急掠而来。 越不空脸上变色:“地底城的机关,他已尽数破了。” 洛如霜将木桨递在越不空的手里,将那支兕牛角斜斜倚在唇边,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运气吹奏。 “乌拉……”一声呕哑嘲哳的古怪角声蓦地惊破静悄悄的河面,直入苍穹,说不出的刺耳难听。 随着破空的牛角声,平静的河流上突然暗潮涌动,浑暗的河水肆虐汹涌,怒啸不已,越不空一手扣住晚,一手持桨,划动得极为迅速。 洛如霜面无表情,凝立小舟之上,犀牛角斜倚于唇,全神吹奏,身上衣裙被狂乱的大风吹得肆意卷舞。 角声不绝,凶狂诡异,天际畔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顷刻间压了过来。 狂风呼啸,风雷电舞,隐约看到那乌云竟是大批凶禽,巨喙勾爪,被那苍凉诡异的角声激得悲鸣如狂,怒吼着向急追而来的段暄径直压下。 晚惊呼道:“段大哥小心!” 十来只猛禽狂唳声中,猛然俯冲,尖啸着向他当先攻来。 段暄眼中厉芒电闪,冲天飞起,倏然破空,手中剑光暴射,怒放如漫天烟火,那十来只猛禽首当其冲,撞上那夺目的剑光,登时被打得羽喙四下乱飞,长声哀鸣,齐齐坠落。 段暄当空飞掠,身形连闪,刹那间便没入了妖禽凶鸟组成的滚滚黑云之中,一袭白衣被狂风吹得鼓舞不休。 他手中剑光流转,四下激射,登时将上百只凶鸟杀得断羽乱飞,哀鸣不绝,凶禽组成的垂天乌云也登时被冲破了一个大口子,无数凶鸟盘旋飞舞,茫然哀叫。 洛如霜双眸中闪过惊怒之色,蓦然凝神聚意,一道黑光从她手臂上蜿蜒而发,倏地融入兕牛角之中,牛角之声蓦地拔高,愈发凄厉狂暴,充满了杀戮之意。 上千凶禽被号角声所激,重行盘旋结舞,不顾一切地向段暄冲飞而去。 段暄当空回掠,长剑翻飞如电,成千上万道剑光冲天四射,浩荡雄浑,高拔入云。被剑光扫中的凶禽登时血肉模糊,残羽飘零,血腥之气弥漫到了整片河面。 他远远瞥见晚泫然欲泣,不由得心痛如绞,出手更不留情,剑光肆虐如惊雷闪电,光芒漫天迸爆,横扫万千凶禽。 不过一盏茶功夫,天际乌云尽散,数以千计的凶禽纷纷冰雹也似的簌簌坠落,沉入河底。 段暄更不迟疑,踏波掠浪,向三人所在的小舟飞掠而去,小舟微微一沉,白衣男子已凝立船头。 洛如霜脸色剧变,急拔腰间弯刀,向他攻来,段暄认得她是浣雪馆的圣姬,微微一怔,长剑一斜,轻轻压住她手中弯刀,淡淡道:“洛姑娘,你不是段某之敌。” 越不空冷酷阴鸷的双眼里闪过怒色,蓦地紧扣晚的左腕,挑眉道:“段公子,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你还要不要她的性命?” 一语未完,他心下猛然惊觉,一股杀气自身侧袭来,急忙一侧身子,堪堪躲过一根树枝的穿胸之祸,晚纤手若兰叶葳蕤,树枝抖动,幻出重重叠叠的幻影,复又向他刺来。 越不空惊怒交迸,厉声道:“好丫头,原来你会武功!”一掌携着风雷之声,拍断她手中树枝。 段暄快步抢上,一掌推出,两人双掌相交,轰然巨响,光华怒射,越不空拔地横飞,重重摔落在甲板上,浑身鲜血淋漓,再也动弹不得。 段暄长袖拂处,缠住少女纤腰,将她夺回怀中。 洛如霜身形一闪,扯着濒死的越不空,“波”的跃入河水中,一道血线,荡开两畔浑浊的河水,倏然远去。 段暄心知越不空 分卷阅读54 挨了自己一掌,性命难保,不欲追击洛如霜一个女子,微一犹豫,后者已逃得远了,见晚重回身边,当下也不再执意取这二人性命,抱了少女,飘然掠回岸上。 晚悲喜交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颤声道:“段大哥,我……”他心中一软,回臂相抱,语气柔和起来:“阿晚可有受伤?” 晚惊魂未定,只觉全身冰凉,好半晌才摇了摇头:“段大哥,我刚……刚才杀人了么……” 段暄轻拍她背脊,低声安慰:“别怕,你初学冷月剑法,还不足以杀了越不空,只是出其不意,让他走神,给了我可乘之机而已。”说着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阿晚,我本来想你一个人面对越不空,一定很害怕,心里忧急难抑,不曾想到我的阿晚这般勇敢。” 晚只觉他怀抱温暖异常,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斜靠在他臂弯之间,冲他眨了眨眼,淡蓝双眸变得幽深起来:“我这么勇敢,段大哥要不要奖励我?” 段暄见到她这么妩媚可喜的模样,搂着她的双臂忍不住紧了紧,低声道:“你要什么奖励?” 晚的唇边笑意悠荡,凑近了他的耳畔,低低说道:“段大哥能给我什么奖励呀?” 段暄心跳加剧,耳根发烧,轻声道:“都听阿晚的,你说什么,我便奖励你什么。” 晚妙目流转,笑嘻嘻地搂住他脖子,脆生生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那我要段大哥亲一亲我。” 段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再也拒绝不得:“既……既然阿晚执意如此,我……我也不反对……” 抚摸着她的秀发,正低下头去,忽听一个声音叫道:“段兄,段兄,你在哪儿?” 随着焦急的声音,戈少主抱着昏迷不醒的陈瑶儿,快步赶了来,见到两人,眼睛一亮,满脸欢容,喜滋滋地叫道:“可找着你们了!” 昆仑段公子生平第一次起了滥杀无辜的念头,缓缓放开怀中少女,淡淡道:“戈少主来得真是及时。” 第37章 第 37 章 戈少主浑不知段公子言下真意,只道竟得到这位昆仑天骄的夸赞,险些儿激动得热泪盈眶,满腔自豪咕嘟嘟直冒,兴冲冲走上前来:“段兄,你这话说得忒客气,你是为我们家瑶儿出头,追击越不空那老家伙,本少爷怎能不赶来助你一臂之力?” 忒客气的段公子不愧有一副实实在在的好脾气,脸上声色不动,拱手道:“戈公子言重了。” 戈少主说着东张西望,不见越不空的踪影,疑惑道:“咦,姓越的难道逃了?”见晚得救,登时放心,喜道:“晚丫头,你掉入地洞后,段兄斩出的那一剑简直要诛仙杀神,可见他对你很是上心哪。” 晚俏脸如染晚霞,极快地瞥了段暄一眼,目光中温柔无限。 在段公子赞许的目光中,戈少主抱了陈瑶儿十分发愁:“段兄,你瞧瑶儿是不是中邪了?对着我只管下死手,我总不能一直点了她的昏睡穴。” 段暄瞥了他怀中沉睡不醒的姑娘一眼,忖道:“依段某之见,陈姑娘是中了蛊。” 晚一听他这话,立时想起,忙道:“段大哥,我听越不空说,他给陈姑娘下了什么傀儡蛊。” 戈少主一跳老高:“什么?傀儡蛊?” 晚见他脸色大变,满脸惊怒交加的神情,不禁有些害怕,向段暄靠近了些,才怯怯点头:“是啊,我亲耳听到越不空这么说的。” 戈少主咬牙切齿:“本少爷若不宰了越不空这老混蛋,我就不姓戈!” 段暄安抚道:“戈公子莫急,越不空挨了段某一掌,性命难存,已被洛圣姬带走,咱们且返回浣雪馆,问一问其他人可有解蛊之法。” 戈少主心下惶惑担忧,正自六神无主,听他如此说,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忙答允。 段暄牵了晚的素手,重回那漫长的甬道,抱了少女飞身直上,那光滑无比的通道竟难以阻碍。戈少主紧随其后,借他之力,顺顺利利地重返地底城,屋内烛火兀自高燃,铁壁却已被一剑斩断,上面剑痕宛然。 段暄辨明方位,抱着晚向外走去,戈少主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啧啧称奇:“我说段兄,这地底城的道路错综复杂,机关凶险,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强破上百道机关,追上越不空。” 晚见沿途洒落了不少飞箭、毒液,凶兽的尸体满地堆积,许多妖禽的双眼兀自睁圆,发着诡异的光芒,不禁毛骨悚然,段暄轻轻搂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别怕,它们全都已经死去啦。” 晚心下稍安,想象段暄一路强行击破岔路机关,雷霆般追踪而至的情状,心中柔情汹涌,又是惊佩又是担心,低声问道:“段大哥,你自己 分卷阅读55 没事吧?” 段暄微笑道:“你放心。” 蜿蜒前行许久,来到晚掉落下来的地洞所在,段暄伸臂将她抱起,飘然飞上,戈少主也跃了上来,环顾左右,哑然失笑:“我说诸位,你们的馆主都栽在这位段公子的手里,你们全部围在这里,不会想蚍蜉撼树,为越不空那老混蛋报仇吧?” 卫绯、韩梅言等诸女环绕屋中,见到段暄等人,脸色忧喜交集。祝飛身边站着几个黑袍老者,想来是和他同等身份的浣雪馆众长老,闻言面面相觑。 祝飛领教过他的武功,率先咳嗽一声:“段公子,昆仑向来执天下武功之牛耳,而如你这般武功,已然称绝昆仑,何必与我区区浣雪馆过不去?” 段暄略一沉吟,沉声道:“段某并非存心与诸位过不去,各位若从此能不再做收金杀人的买卖,在下看在昔年贵馆的渊公子与我派东昆仑的交情上,便再放过诸位一次又何妨,但事不过三,若再有此等事传入段某耳中,纵然我远在昆仑,也必当携剑再来。”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语气一冷,平增无尽的凌厉清寒。 祝飛、卫绯等人无不听得心中一凛,一个黑袍老者却哼了一声,脸现傲慢之色,段暄冷冷瞥他一眼:“谁若不信,有如此树!” 袖风拂出,门扉倏开,屋外一株粗壮及抱的松树应声而折,轰然倒地。 那老者脸色顿变,嘴唇微动,惨白着脸不则一声。 戈少主见他震慑住在场诸人,忙向韩梅言问了两句,见她对傀儡蛊分毫不知,诸女也是一脸茫然,心下焦躁,跺脚道:“段兄,咱们快回去找顾神医,瞧他可有法子。” 段暄颔首称是,辞别浣雪馆众人,卫绯咬着朱唇,低声道:“段公子,一路珍重。”韩梅言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段暄岂能不明她二人的心意?一片流水无意之情,此刻不忍说出,叹道:“多谢两位姑娘厚爱,江湖多风霜,两位姑娘也多保重。” 晚见到她们的神情,猜中了大半,怜意大起,柔声道:“其实段大哥心里待你们也……也挺好的。” 卫、韩齐齐一怔,不料她竟然豁达至此,对视一眼,勉强笑道:“多谢你啦。” 段暄一拱手,拉了晚便走,戈少主懒得和浣雪馆诸人告辞,急忙跟上。 晚但觉他犹似足不点地,虽未用轻功,但行得极速,自己踉踉跄跄跟之不上,嗔道:“段大哥,你走这么快干嘛?” 段暄轻哼一声,淡淡道:“阿晚倒是大方。” 晚不明所以,奇道:“什么?” 段暄的语气越发平淡起来:“段某不料阿晚生得一副乱听人言的千里耳,连我心里想什么,都替我说出来。” 晚这才恍然,低声笑道:“你在怪我为了劝那两位姐姐,便说你心里待她们好?” 段暄脸一红,转头道:“谁怪你了?” 晚见他分明对此事耿耿,却强撑镇定,不由得莞尔,咯咯笑出声来,忽见段公子雪玉般的脸颊愈发红得可疑,知道他脸皮忒嫩,不可再加以调戏,以免他恼羞成怒,忙软语宽慰:“段大哥,我错啦,我知道你心里只对我一人好。” 想了想,十分乖觉地添了一句:“好哥哥,我也只对你一人好。” 段暄听得受用,嘴角边微含一丝笑意,这才放缓脚步,不防瞥见戈少主一脸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不禁眼神倏寒,自带“你小心着”的威胁意味。 戈少主一抖,知趣地收了脸上戏谑,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第38章 第 38 章 四人取路返回城中,行了一程,城中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在风中飘来飘去。 段暄见戈少主抱着陈瑶儿一脸神不守舍,想来不会注意到自己说话,轻轻一声咳嗽,低声道:“阿晚,我……我师父一向教导我们,身为昆仑弟子,需当一言九鼎,你……你还要奖励么?” 晚正被街上的摊铺晃得眼花缭乱,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道:“啊?好啊,我要奖励的,段大哥不能赖皮。” 段暄心下甚喜,矜持地颔首道:“你放心,段某……从来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不料戈少主耳尖,八卦之魂陡地燃烧得旺盛:“什么奖励?我也要!”兴冲冲向少女进言道:“段公子答允给你奖励,趁着这个好机会,你还不快让他给你买买买?” 晚听得大为心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糖铺,迈不开步子:“段大哥,那我要吃糖!” 段公子在心底将“不知者不罪”翻来覆去念上数遍,方才保持着浓淡合宜的微笑:“好。 分卷阅读56 ” 晚得他允可,兴高采烈地点了二两玫瑰酥糖,又将桂花、芙蓉、百合味儿的各要了一包,欢欢喜喜地拎在手里,吃了一口,赞道:“好甜!谢谢段大哥,阿晚好喜欢你哦!” 戈少主抓了一颗酥糖放在嘴里,吃得眉飞色舞,叹道:“等瑶儿醒了,本少爷给她买上一屋子的糖。” 段公子由衷而悲苦地叹了口气。 几人回转顾神医的住所,老风流正负了手,指挥店里伙计将胭脂水粉等物赠送给过往的女子,见到他们回来,笑眯眯迎了上来:“段贤侄,此去浣雪馆如何?听说浣雪馆的三大圣姬都是少有的美人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戈少主急不可耐地打断他的话头:“顾神医,你快瞧瞧这位姑娘,她中了越不空那老混蛋的傀儡蛊,求您老人家救一救她。” 顾神医向他怀里紧闭双眼的陈瑶儿一望,脸现诧异之色:“哎哟,越老儿当真混账,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怎舍得在她身上种下这么可恶的蛊毒?” 戈少主听他语气严重,更是心慌意乱,求道:“顾神医,您救救瑶儿。” 顾神医伸手搭在陈瑶儿的手腕上,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戈少主惶惶不安地凝视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心下忐忑,恨不能立刻出言相问,又怕打扰了他诊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顾神医把脉半晌,眉头一皱,满脸遗憾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戈公子,老夫擅长的是医术,这位姑娘身中奇蛊,老夫也无能为力。” 戈少主一跳三尺高:“什么?” 段暄安抚道:“戈公子且莫着急,顾前辈似乎还有话说。” 戈少主一愣,果见顾神医张口欲言,又被他硬生生打断,忙道:“您老人家只管说。” 顾神医终于停下摇头:“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老夫治不了,难道这世上就没人治得了傀儡蛊了?” 戈少主心里希望陡燃,颤声道:“您的意思是……” 顾神医负着手,悠然道:“我有个师弟,年纪虽轻,但一身蛊术可谓出神入化,只要找到他,这劳什子傀儡蛊自然不在话下。” 戈少主惊喜交集,忙问:“令师弟是谁?您老人家的师弟,想来定然不凡。” 顾神医被他满脸的讨好捧得十分受用,洋洋答道:“我那师弟名叫陶瑕,性格向来落拓不羁,老夫与他同门学艺,我攻医术,他攻蛊毒,在各自的领域里闯下了不小的名头,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一个外号,叫做‘凤阎罗’。” 晚听得好奇,展颜一笑:“这个外号真奇怪!” 顾神医冲她一眨眼,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凤凰是百鸟之王,华美艳丽,超出群禽,这是夸赞我师弟生得俊美,说起来,在见到段贤侄之前,老夫只道我师弟的长相已经是天下无对呢。至于那阎罗二字嘛,却是在说他杀人不眨眼,好比阎罗王来了,叫人见了便胆寒。” 晚听得心头一颤,不自禁靠向段暄怀中,他伸手揽着她的肩头,含笑道:“段某也曾听闻过这位‘凤阎罗’的名号,听说他虽然出手无情,但所杀的大多为江湖宵小,并不是个坏人。” 顾神医心中得意,负手道:“老夫的师弟虽然性子乖僻了些,却还明白几分道理,我可以指点你们去找他。” 说着取过文房四宝,饱蘸墨汁,画下一幅详尽的地图来,指着那幅画说道:“段贤侄,我师弟虽然精擅蛊毒,脾气却不及老夫一半好,你们有求于他,言语之中,需得客气三分。” 戈少主不等他说完,抢着道:“前辈您放一百个心,为了瑶儿的安危,本少爷就算低声下气地求他,也没什么。” 顾神医愁着眉:“这才是老夫真要嘱咐你的,我师弟性情乖戾,别人若是对他太客气了,他就嫌这人骨头忒软,你若是低声下气地相求,说不定他不但不肯救这位陈姑娘,反而先把你给毒死了。” 戈少主由衷地吐槽道:“这是个什么样脱俗的奇葩啊……” 突然见到顾神医眼睛一瞪,怒色勃发,忙改口道:“想来也只有这样骄傲的人物,才配得上‘凤阎罗’的称号,让人心向往之,嘿嘿,心向往之。” 成功讨回老风流的欢心,戈少主兢兢业业地捧了那地图研究片刻,不禁双眼发直:“这路途遥远,凭我的脚力,怎么也得走上个三五天,比不得段兄一身御风弄影的绝顶轻功,朝游沧海,暮归苍梧。” 段兄一向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不知何以,此刻还记得他做的好事,一把扇子摇得不疾不徐:“戈公子客气了,段某的轻功,一向辱没昆仑门楣。”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禁不住戈少主能屈能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段兄,你我好歹相识一场,素闻昆仑弟子行侠仗 分卷阅读57 义,我此刻这等苦逼,段兄怎能不帮扶一把?” 段兄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 白衣人衣袍鼓舞,御风急行,万丈苍穹之上天气奇寒,狂风如刀,无数冰屑扑面飞来,但他护体真气强沛无匹,那些冰屑尚未触及他一丈之内,便已蒸发为细小的水珠,四下飞溢。 只见他乌发飞扬,飞行如电,向着地图上所指的西南方向疾飞而去,明月如水,星子璀璨,都成为映衬这个人的苍茫背景。 只苦了戈少主,抱紧了陈瑶儿,瑟瑟发抖,咬紧牙关抓牢了他的左臂,生怕一个松手,就此跌得骨肉为泥。 晚多日来迭逢奇遇,已不再为驰骋于万丈高空之上而惊奇震撼,反而大着胆子,从他怀里向外望了一眼。 天穹深蓝,星辰璀璨,这一刻,她离诸天神明如此之近,而离凡尘俗世如此之远。 久居幽暗寂静的沧海之中,在她前十七年的岁月里,不曾想过还有与星辰共语的一日。 飞行半日,段暄向下一望,辨明了图中方位,蓦地向下疾掠,在戈少主的惊声尖叫中,飘飘然落在一座青山面前。 四处原野茫茫,芳草萋萋,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绕着山峰攀援而上,溪水轻歌慢吟,叮咚作响,冲刷得溪底的鹅卵石洁白如天上云朵,点缀在沙砾之间。 段暄一边走,一边随手采撷路边野花,编成一个姹紫嫣红的花环,翠叶环绕其上,十分别致,轻轻戴在晚的头上。 晚心中欢喜,快步向前奔到溪流畔,临溪照影,脆声笑道:“段大哥,我好不好看?” 段暄负手走近,微笑未答,只听一个朗润低沉的声音笑道:“好看,好看极了!” 晚闻言一怔,转头向声音所发之处望去,只见一个玄青衣袍的男子从溪边走了出来,满眼都是欲笑非笑的意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口中笑言道:“姑娘容色绝丽,就算是蓬头粗服,那也美得很啊,何况还戴着这五彩缤纷的花环?” 晚听那人赞美自己,心中登时多了三分好感,笑眯眯道:“啊哟,谢谢你啦!” 清风吹拂,那人衣袂鼓卷,一张脸俊秀难言,长眉微挑,斜飞入鬓,带着说不出的邪魅之气,比之段暄,一个热烈如长空皓日,一个温雅如苍穹明月。 那人隔溪和段暄一袭白衣遥遥相对,愈觉邪气四溢,横扫而来。 段暄拱手微笑道:“昆仑派段暄,见过凤阎罗陶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老段情敌上线~ 第39章 第 39 章 那身着玄青衣衫的男子正是顾神医的宝贝师弟陶瑕,两人虽是同门,年纪却差着老大一截,他只在溪边这么一立,戈少主已相信了“凤阎罗”这个外号的名不虚传。 晚来到人间的时日已然不短,深谙礼尚往来的道理,学着段暄抱拳道:“公子也生得好看极了,几乎比得上段大哥。” 陶瑕微眯一双星波荡漾的桃花眼,笑得很受用:“晚姑娘真有眼光。” 段暄心下一沉,忖道:“他怎么认得阿晚?”脸上不动声色,只报以含蓄又温文的一笑。 一座木屋建在半山腰处,屋外青草如茵,蝴蝶翩跹,一道清溪蜿蜒向山下流泻而去,溪水极为清澈,漱玉流珠,溪中鹅卵圆润光滑,宛如一颗颗浑圆的珍珠一般,两只仙鹤正在溪边洗澡嬉戏,见人来了,也不害怕,药香幽微,隐隐从屋后透了出来。 四人随了陶瑕来到山间的居所,戈少主先喝了一声彩:“凤阎罗,你真会挑住的地方。” 木屋内陈设颇为简朴,一应玩器皆无,唯有数十个罐子参差不齐地摆在桌上,流泻出一股奇异的腥味,弥漫着诡异幽森的气息。 晚瞧得好奇心起,伸手要打开来看,陶瑕忙将她的手拉住:“晚姑娘,这里面全是奇蛊,你可不能碰。” 晚撇了撇嘴:“我不怕。” 陶瑕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语声清沉:“这些蛊都是青蛇、蜘蛛之类的毒物,互相混合,毒性猛烈,若是咬了你,如何是好?” 说着伸手搭在陈瑶儿的手腕上,他一双手纤长透明,犹若春葱,竟比这位千金小姐的肤色还要白上几分。 戈少主候在一旁,双眼不敢眨上一眨,打望着他的脸色,见他脸上波澜不起,不禁满心忐忑:“陶神医,瑶儿身上的蛊能解么?” 陶瑕懒洋洋收回手来,半依半偎地靠在一层软毯上,顺手举起一个晶莹的酒杯,将半杯猩红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戈公子言重了,我可不是什么神医。” 戈少主呆了呆,心中一酸,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陶兄,连你也救不得瑶 分卷阅读58 儿的性命么?” 陶瑕随意地侧了侧脸,淡淡地转目望来,刚好将半边脸庞露在戈少主的视线里:“这傀儡蛊是浣雪馆馆主下的?” 日光斜照,照得他脸上阴晴参半,身上衣衫绣着极为精美的花纹,便如一位贵胄王孙,偶尔出行陌上,华贵中带着难抑的倦怠。 戈少主忙道:“是!陶兄怎的知道?” 陶瑕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洁白的双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晚间的膳食:“因为他的傀儡蛊就是问区区在下要的。” 戈少主眼神一晃,险些晕倒:“你……你同越不空那老混蛋是一伙儿的?” 自陶瑕拉了晚的手,段公子始终立在一旁,站成一座端凝的雕塑,此刻眸中流光充盈,流泻出似笑非笑的意味:“自然不是。” 陶瑕目光中若有火星一闪:“段公子如何知道?” 段暄身上白衣无风自舞,眼底宛如凝聚一团霜雪,唇边却缭绕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只因段某信得过顾前辈的为人,也信得过他的师弟。” 说到这儿,语气微微一沉,有意无意续道:“顾前辈说,他师弟虽性子倜傥了些,大是大非倒还分得清楚。” 晚正拿着他的腰带玩,闻言心有余悸,一阵猛点头:“嗯嗯,那个越不空是个大坏蛋!” 陶瑕长眉一挑,望向她的目光水波不兴:“晚姑娘不喜欢越不空?” 晚一脸正经:“那越不空把我抓走,想骗我的……”剩下的话并未来得及飘出她的口中,段暄已将她一把抱起,道:“阿晚,咱们别吵着陶公子救治陈姑娘。” 陶瑕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外,唇边流露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这位段公子,倒真是把晚姑娘放在心尖尖上。” 傀儡蛊擅能控制他人心神,蛊主将其种入他人心脏后,以“两心诀”遥控其人,一如傀儡。 越不空得知段暄即将上门时,便对当时擒住的陈瑶儿种下傀儡蛊,设下连环巧计,妄图抓走鲛人小公主,只是没想到段公子看着温雅,下手却不留情,浣雪馆数百年的基业险些毁损殆尽。 顾神医果然没白替他师弟吹嘘一番,凤阎罗蛊术不俗,拔除陈瑶儿心脏里的傀儡蛊时,情形看似惊险,却游刃有余,只有戈少主看得惊心动魄,时不时地惊呼一声,提着一颗心连声叫凤阎罗当心。 待到后来,陶瑕听得实在不耐烦,百忙中转头道:“段兄,你把这小子拎出去,让我清净片刻,大恩不言谢,成不成?” 段暄一副在雪山里凝冻出来的从容平和也被戈少主聒噪得扛不住,闻言正合己意,隔空点了戈少主的穴道,轻飘飘一掌推出,将他宛如一只纸鸢般送出门外数丈。 陶瑕手上动作此起彼落,甚是麻利,一双眼却若有所思地瞥向段公子:“段兄绝技,当真了得。” 晚伸长脖子,本想瞧一瞧他是怎么取出傀儡蛊的,段暄伸袖不偏不倚地遮住她的眼睛:“小女孩儿不可以看这么血淋淋的东西。” 晚不满地一跺足:“段大哥,你总是处处管着我,我早就是大人啦!” 他抚了抚额,声音清润如旧:“不错,成为大人的阿晚更应该懂事,乖一点,不要吵闹。” 晚悻悻然一撅嘴:“好吧,就依你,不看就不看。可我要吃糖,你藏在哪里了?” 她念念不忘昨日在集市上买的几包酥糖,顺手向段暄怀里一阵乱摸,没摸到,顺势又想往下探去。 段暄眼疾手快地将她的纤手抓住,眼角忍不住跳了一跳:“阿晚,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少女浑不解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抬起一双水汪汪无辜的大眼望着他,小手兀自想向他怀里试探:“段大哥,我在找糖啊。” 被她一脸纯真迷茫地唤着的段大哥一阵气血翻腾,悲苦地从衣袖里取出一包玫瑰酥糖,顾不得维持昆仑弟子的好风仪,有生以来头一回开口赶人:“你给我出去慢慢吃。” 陈瑶儿醒来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戈少主几夜不睡地守在她身边,熬得双眼森森发白,瞅着她醒了,只喜得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殷殷勤勤地问安道:“瑶儿,你醒啦?” 陈瑶儿揉了揉眼,半晌醒过神来,见戈少主对自己笑得一脸谄媚,想起他逃婚之事,气从心起,不顾他连声解释,拳头一握,便是一顿死命痛殴。 晚瞧见他两眼乌青,一身伤痕,凄凄惨惨戚戚地出得门来,不禁吃了一惊:“戈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戈少主高傲地一扬下颌,强行撑着面子:“本少爷不小心撞了墙。” 晚苦恼地想不透:“在墙上一撞,就能撞得这么惨么?那我以后走路要小心,不能再跌跌撞撞的啦!” 分卷阅读59 此时早非暮春的落花时节,但千里莺唱,恰恰在耳,一条水道横穿过整座青山,水声哗哗流泻,如同鸣珠弹琴,清脆而又柔和。 斜风过处,垂柳婆娑,白鹭翩飞,黄鹂对舞,这景象恍如世外桃源,凉风习习,混合着无名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陶瑕正负了手在她身畔看花,闻言哈的一笑:“晚儿放心,像戈少主撞出的这般声势,当世再难有第二人及得。” 三日来他处处顺着少女说话,晚只觉他随和潇洒,远不像段暄有时会对自己严厉,对他好感大增,闻言稍微放心:“嗯,多谢你啦。” 段暄抖了抖衣袖上的落花,纷纷扬扬的落英又飘在他的肩头:“陶兄这声晚儿叫得十分和气。” 陶瑕显然很明白互捧的道理,含笑应道:“段兄客气了,只要晚儿喜欢就成。” 晚大度地道:“大家都是好朋友,随便你怎么称呼啦。” 陶瑕回过头来,眼中异芒一闪而没,化为万千戏谑的笑意:“在下虚长晚儿几岁,那晚儿可否唤我一声陶大哥?” 晚更大度地便叫了一声:“成,陶大哥!” 她语音娇嫩柔脆,这一声“陶大哥”说得甚甜,满心期待着这么一说,他能大发慈悲,将屋子里那些神秘莫测的罐子给自己研究研究。 段暄脸上纹丝不动,徐徐地道:“阿晚这副豪爽气度,倒真有几分女中豪杰的风采。” 晚被他夸得满腔高兴,很有派头地一拱手:“承蒙段公子垂青,多谢多谢!” 她见江湖中人一向称他为段公子,顺口这么一叫,自觉说得很有气势,段公子的脸却正应了她的言语,幽幽地透出几丝翡翠之华来。 第40章 第 40 章 戈少主数日来做小伏低,对着连哭带闹的陈瑶儿万般赔不是。 陈瑶儿见他身上带了伤,暗悔自己下手失了分寸,好不容易消了气,嗔道:“你这笨蛋,我打你,你就算不还手,难道还不会躲么?” 戈少主脸上讪笑,心中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本少爷若是还手,你还不请动段兄先砍我两剑,再让凤阎罗给我下十七八种蛊毒?” 陈瑶儿见他不敢回话,方才哽哽咽咽将连日来的遭遇说了。 原来当日戈少主逃婚而去,她孤零零的一个被抛弃的新娘子,不免被人笑话,气恼愤恨之下,便买了一批杀手沿途追杀,却又不忍心当真要戈少主的性命,所遣来的杀手尽都武功平平,被他轻描淡写地打发了。 众杀手全然不知这位千金小姐的真实心意,出手无功,十分惭愧,便撺掇她去请浣雪馆的杀手,陈瑶儿对浣雪馆知之甚少,只道馆中杀手也不是戈少主的对手,当下点头同意。 她一掷千金,出手实在大方,浣雪馆做杀人的买卖向来讲道义,当下派出祝长老,务求一击必中,祝飛纵横江湖,罕有匹敌,当时若非段暄恰好在旁,戈少主的小命儿不免就此断送。 陈瑶儿当时被扣在浣雪馆中,越不空本无恶意,不过是等祝飛带着戈少主的人头回来,要烦请她验个货,以示浣雪馆做买卖的诚信,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但祝飛带回消息,昆仑段公子三日后要上门拜访。 两年前越不空曾见过这位段公子一面,知道他为人温雅,话说得素来客气,奈何他手中剑却难得客气,又从苍龙教姚教主那里得知晚是鲛人族的小公主,一时计上心头,兵行险招,在陈瑶儿身上种下傀儡蛊,妄图以陈瑶儿引开两人,抓了晚便走。 陈瑶儿说罢,心头又是一阵有气,见戈少主在旁嘻嘻赔笑,顿觉这小子油头粉面,不是个好东西,伸手狠狠一扭他的耳朵:“你还笑?” 戈少主吃痛,却不敢挣扎,连声讨饶:“好瑶儿,好媳妇儿,我下次再也不敢笑了,若是再笑,就变成个湖里的大乌龟。” 陈瑶儿听他叫自己“好媳妇儿”,心中欢喜得意,忍不住扑哧一笑:“你本来就是个小乌龟。” 戈少主对她的责骂笑嘻嘻的浑不以为意,一瞥眼,只见陶瑕斜倚在软椅上,满脸“这场戏演得精彩”的表情,不禁有气,扬眉喝道:“陶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好儿的,你将傀儡蛊给越不空那老混蛋干嘛?看把我们家瑶儿害的。” 晚打抱不平道:“戈公子,这怎么能怪到陶大哥身上去?下蛊的是越不空啊。” 陶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戈兄,若是有人拿一万两银子和你换傀儡蛊,你换不换?” 戈少主愣了半晌,到底是个实诚的少年,老实地承认这诱惑很大:“额,这么说来也怪不得你,换就换吧。” 晚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才不换,我知 分卷阅读60 道越不空是坏人,银子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我家铺路的石头罢了。” 陶瑕噎了噎,和气地笑了:“晚儿是鲛人族的小公主,不懂人间的行情。” 段暄眸光倏凝,眼底冰雪渐聚,淡淡插进话来:“阿晚的来历,不知陶兄从何得知?” 陶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脸上神色颇复杂:“段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这么关注一位姑娘。” 段暄微微一怔,心念电转,他只道二人是初次相逢,此刻听到陶瑕的话语中若有深意,迷惑中不禁带了几分警惕。 陶瑕猜中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望向前方,一直懒散的目光蓦地悠远起来,仿佛想要望到天空的尽头,良久才道:“你自然不知,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正当暮春,是昆仑五年一度的比武盛会——云华会,那一日的昆仑墟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各派弟子。 昆仑派素来号称天下第一派,武学极强,凌驾于江湖之上。陶某不才,武功恰好也不错,便赶去观看这一场盛会。 较武场上诸人拳来足往,衣袂飘飘,明明是一决高低的搏斗,在他们手中使来,却翩若惊鸿,叫人倾倒。 过不多时,已有三人胜过同门,跃跃欲试地想要争夺昆仑第一人的殊荣,高坐玉清台的昆仑掌门神色却带不豫,不断向其他方向张望,似在等待着谁。 就在这时,只听有一个声音淡淡地说道:‘且慢。’ 我心中蓦然一动,只觉这人的声音清朗润泽,动听无比,却也淡然无比,这句‘且慢’说得何其平静,但他的声音却压过了震天的喧哗道贺之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见一个白衣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却是一个素袍少年,暮春时节花开花落,一瓣落花粘在他的衣袖上,洁白如雪。 他前来的目的是比武较技,但他那么从容,又仿佛只是一个美秀温柔的少年,执着书卷,在慵懒的午后从庭院里经过。 那少年年纪很轻,后来我才知道他比我还小了一岁,那时正当春日午后,阳光耀眼生花,但他刚刚走进来,就好像……好像来了一轮最纯净的月亮,登时整个昆仑墟都生出了空明清凉。 我自觉识人无数,但时至今日,我仍未见过第二个男子,能有他的风神。” 段暄听他言下描述,那少年必是三年前的自己无疑,微笑道:“陶兄过奖了,陶兄的风采,直可比肩我派祖师东昆仑,实是段某生平仅见。” 陶瑕报以疏懒一笑:“段兄这才是过奖了。” 晚最喜欢听故事,见他说到精彩处,却停下来和段暄互捧得热闹,急忙插口:“陶大哥,后来怎样?” 陶瑕见她情急模样,忍俊不禁,哈哈笑道:“后来还能怎样?你这位段大哥既然来了,昆仑第一人的名号,难道还能落在别人身上?” 段暄叹道:“我本不欲前去,但师父千叮万嘱,要我在云华会上技压群雄,师父之命,段某只得勉从。” 陶瑕凝视着他,目光幽深,宛若一湖碧水中悠悠荡着落花:“当时我就在台下,遥遥地看着段兄胜过所有人,微微蹙起眉头,逆着阳光立在昆仑墟之上,白衣猎猎飞扬,那般风致超逸,就好像……好像梦境里才会偶尔出现的人物。 你的众多师妹齐声向你道贺,个个都算得上美人儿,你脸上波澜未起,便仿佛未曾见到眼前的莺语燕啼。 嘿嘿,当时的段兄何等清冷,如今陶某只不过随口道一声晚儿的来历,段兄怎的就这么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确切地说,陶瑕目前就是个伪情敌,他对段公子的兴趣比对阿晚大~ 第41章 第 41 章 不等段暄回答,陶瑕的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晚儿,我送你一件大礼物,好不好?” 晚听见有礼物,登时欢喜,伸手道:“好啊,太好啦!” 陶瑕见她俏脸上满是盈盈喜色,笑了笑,道:“随我来。”领着众人来到山腰上一个山洞处,藤萝缠绕,密密麻麻地掩住洞口。 段暄不动声色地挡在晚前面,淡然道:“不知陶兄要送什么礼物给阿晚?” 陶瑕笑而不答:“见了便知。” 洞中忽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凤阎罗,你带了谁来?怎么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语气里满是怀疑质问之意。 晚低低的一声惊呼:“段大哥,这……这人是越不空!” 段暄也听了出来,见她双肩微微发颤,想是思及被他抓走之事,不自禁地害怕,伸手揽着 分卷阅读61 她纤弱的肩头,柔声道:“别怕,这次他再也不能带走你啦。” 晚听他语声柔和,语气里的镇定却不容置疑,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 陶瑕脸上神色变幻,化作好整以暇的一笑:“晚儿不用担心,这人便是陶某送你的礼物。” 洞中那人对他们的话听得清楚,怒道:“凤阎罗,你……你敢卖了我……” 陶瑕对他的怒火丝毫不在意,拨开洞前密布的藤萝,日光直射进去。 阴森昏暗的洞穴之中,独坐着一个黑袍人,脸色惨白得越发诡异,满脸惊怒交集的神色,正是浣雪馆主越不空。 原来当日洛如霜带了越不空急速逃走,段暄不为己甚,并未追击。他二人逃得性命,抄近路赶来陶瑕的住所,奉上十万两银票,求他救治越不空的伤势。段暄等回转顾神医处,耽误了一日时光,来得比他们倒迟了两个时辰。 当时陶瑕问罢来龙去脉,见他所受的掌伤极为严重,若要医治好,不但要付出许多珍贵的药材,须得以自己的真气为导,这笔买卖不大划算,沉吟未答。 洛如霜自幼便由越不空抚养成人,对他有一副天日可表的耿耿忠心,见陶瑕犹豫,于是拔出弯刀,直刺入胸口,鲜血淋漓,话说得决绝:“只求凤阎罗救主人一命,如霜愿以一命抵一命。” 陶瑕不料她竟然如此忠于浣雪馆主,一时惫懒心性发作,顺口笑道:“姑娘这等青春年少的美人儿,何必为了越馆主送命,莫非是爱上了他?这么个双腿残废的糟老头子,生得又不俊美潇洒,姑娘爱他什么?” 洛如霜错愕地瞧了他一眼,决然摇了摇头:“馆主大我二十多岁,我对他并无情意,但我自幼便无父母,是馆主将我养大,为人在世,此恩岂可不报?” 陶瑕将双手藏在衣袖里,笑吟吟地瞅着她:“姑娘可知,江湖上的朋友叫我什么?我名号里有‘阎罗’二字,素来是救一人,杀一人,以防天下活着的人太多了,我那位黄泉里的阎王兄弟不免寂寞。” 洛如霜以死相逼,本是不得已的下策,听他当真要自己的性命,不禁一呆:“若是我死了后,你却不肯救主人,那便如何?” 陶瑕懒懒地环抱着双臂,语气不咸不淡:“那就看姑娘你愿不愿意赌一赌了,说不定在下今天心情不错,不仅治好他的掌伤,还顺手医好了他的双腿呢。 啧啧,这出掌之人掌力如此凌厉,天下无匹,定是昆仑段公子无疑。越馆主,你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倒也罢了,惹谁不好,却去惹昆仑这等神仙门派?” 越不空目光中阴霾浓重,冷森森地瞧了他一眼,蓦地伸手夺过洛如霜手中的弯刀,猛然刺进她的心口。 他夺刀杀人,快如电光石火,连陶瑕都没反应过来,洛如霜就已气绝,俏眼圆睁,死死瞪着黑袍人,显然也不敢相信自己竟是死在这主人的手里。 陶瑕怔了怔,缓缓合上洛如霜的双眼,语气微沉:“越馆主,像你这么心狠手辣的人物,陶某倒是少见。” 越不空掷下手中雪亮的弯刀,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条丝帕,将手上沾染的鲜血擦拭干净:“凤阎罗这话说得太客气,当年你不过十三岁,便毒死亲爹,虐杀后母、幼弟,将整个陶然山庄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如此狠毒的手段,越某岂及得上一半儿?” 陶瑕的双眼空前地冷厉起来,脸上含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妖异神情:“越馆主的耳报神倒是灵通,十二年前的事,竟也知晓了几分。” 越不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往事如烟,逝不可追,凤阎罗既然有一命换一命的规矩,我只希望你今日的心情,实在不错。” 陶瑕收起银票,一声辨不出喜怒的冷笑:“像越馆主这等人才,若是死了,江湖岂不寂寞?” 当下取出数枚药丸,让他服下,缓解他的伤势,将他安置在后山的山洞中养伤,顺手将洛如霜葬在洞外,笑眯眯道:“这姑娘对你着实忠心,我把她留在这里陪你。” 越不空脸色惨白瘆人,暗地里咬碎牙齿:“那就多谢凤阎罗了。” 他居于山洞数日,陶瑕虽给他送过食物,却始终不曾出手为他疗伤,正心中忐忑,不料姓陶的竟把大对头带了来,刹那之间,差点气晕过去。 段暄见到此人,心中顿时猜了大半,瞥了陶瑕一眼,淡淡道:“越馆主别来无恙?” 陶瑕抚掌笑道:“晚儿,这个礼物送你,好不好?你看,越馆主身受重伤,我这几日给他送的食物中又暗藏不轻分量的‘知髓蛊’,逐渐将他的骨髓血脉侵蚀殆尽,此刻他半点也动弹不得,垂垂待死,晚儿若要报仇,只管动手。” 越不空数日来早就觉得身上不适,忧急交加,只道自己被段暄击了一掌,伤势愈重,此刻突然听到真相,竟是被陶瑕暗下蛊毒,气得再 分卷阅读62 难维持一代馆主的风度,破口大骂,污言秽语,连带着天下所有姓陶的人都倒了大霉。 晚听他说得残酷刻毒,不禁毛骨悚然,急忙摇头:“我……我不要杀他!” 戈少主叹道:“这人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让本少爷来了结他,就算是报他给瑶儿下蛊之仇吧!”说着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越不空的脖颈。 越不空“荷”的一声,扑通后倒,一个心机叵测的枭雄,就此葬身于无名的山洞中。 晚秀眉微皱:“这人是个大坏蛋,死了也好,省得以后再去害人。”向陶瑕嫣然一笑:“陶大哥,多谢你送我这个礼物啦,我可不知道用什么来回报。” 陶瑕笑道:“好,那就把这位风华倾世的段兄回报给我,如何?” 晚想也不想,一口拒却:“陶大哥,我爹爹说了,白日做梦是不好的。” 匆匆掩埋了越不空的尸身,段暄瞅准机会便告辞。 戈少主极力相邀:“段兄,陶兄,我带了瑶儿回去流华阁完婚,你们一定要给面子,来喝一杯喜酒,怎么样?” 他生怕段公子推辞,急忙补充一句:“我们流华阁就处在去昆仑的那条路上,段兄要带了晚丫头去昆仑游玩,正好顺路。” 段暄见他言下之意甚诚心,含笑道:“既然如此,段某却之不恭。” 戈少主见他应允,欢天喜地向陶瑕道:“陶兄,也请务必一往,流华阁的酒虽然寡淡,但也一定让陶兄满意。” 陶瑕负了手,一脸的漫不经心:“晚儿,你说我去不去?” 晚没想到他竟然问自己,懵懵地点头道:“喝喜酒是好事呀,陶大哥当然该去啦!” 如愿见到段公子的脸色变得幽幽的,陶瑕的眼底笑意愈深:“既然晚儿要我去,在下自然也是却之不恭。” 第42章 第 42 章 陶瑕也不收拾,两手空空地便同四人下山,晚还记挂着他养的那些蛊,问道:“陶大哥,你就这么走了,那些蛊怎么办?” 陶瑕一笑之际,宛若秋霜簌簌跌落枝头:“不妨,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淡。” 陈瑶儿嘴角一弯:“陶公子拿银票的时候,却不含糊。” 陶瑕长眉挑处,笑意越发溅入鬓发中去:“叫诸位见笑了,人活在这世上,总要吃饭。” 几人下得山来,取路往流华阁的方向行去,原野辽阔无尽,人烟稀少,空气里满是花香。 晚紧紧拉着段暄的手臂,蹦蹦跳跳,一路欢声笑语,秀脸上梨涡隐现,笑容悠荡。 段公子不自禁地瞥了陶瑕一眼,心中甚喜,幸而在雪山中修炼出无双定力,方才维持着脸上的矜持,未曾破功。 行了一程,十来个人骑着无鞍马,横刀阔斧地在众人面前一立,当先一条满脸横肉的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吼了一嗓子:“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他身后凶神恶煞的众人齐声再诉了一遍,话语之声整整齐齐,倒也悠扬:“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嗨哟,买路财!” 段暄见他们竟是山贼,哑然失笑,衣袖一拂,正待上前打发了,陶瑕轻轻一按他的肩膀,脸上飞舞着一丝怪异的笑意:“段兄,且慢。” 一整衣襟,端肃地迎上前去,团团地行个礼:“诸位可是要劫财?” 领头的大汉哈哈大笑:“你这位公子爷生得俊,人也乖觉,不错,快将身上的银子都交出来,大爷我放你走路。” 陶瑕为难道:“在下身上没现成的银子,只有一叠银票,不知诸位可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迎风一扬,面值最小的也是一百两一张,一叠少说也有几十张。 那大汉看得双眼发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这公子爷,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银票?” 陶瑕客客气气地笑了:“我出门前,便有人告诉我,路上有些不太平,所以多带一些银子,以便献给各位大爷。” 段暄等人见他越说越是谦虚,对视一眼,都均古怪,却也不便打断,只得静观其变。 那大汉怎么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好人,笑得咧开了嘴,合不拢来,兴冲冲伸手来拿。 戈少主在一旁瞧得正不耐烦,预备上去一拳一个,打倒了众山贼便走路,见状眼睛一亮,忖道:“啊哟,原来陶兄是猫捉老鼠,逗他们玩呢。” 不料陶瑕含笑而立,果真将银票送到那山贼的手里,拱一拱手:“诸位大王银票到手,我们可否走了?” 那山贼见银票是真的,愈发笑得开怀:“走吧,走吧!” 分卷阅读63 陶瑕道了谢,果真领着众人走了。 戈少主向前走出数十步,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问道:“陶兄,你若是学武不精,怕打不过这群山贼,放着段公子在此,咱们还能吃亏不成?就算是本少爷,那也轻轻易易地将他们打发了,为何要将这么多银票送到他们手上?” 白衣如雪的段公子一笑清浅,目光悠远:“陶兄身负上乘武功,不消戈兄忧虑。” 陶瑕懒洋洋笑道:“那些银票是官府正在彻查的一批连号票子,官府的刑具一向齐全,山贼们若拿去钱庄换银两,有一批好果子吃。” 戈少主愣了一回:“若他们也知道官府在查这些银票呢?” 陶瑕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的飞絮:“那银票上,我下了沾着肌肤三日即死的剧毒,戈公子放一百个心,谁也逃不了。” 戈少主嘿嘿嘿地笑了三声,只觉身上甚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当晚月色清浓,众人来到一座小城,找了个客栈住下。 晚见戈少主要了五间上房,显然是一人一间,不禁大惑不解:“戈公子,你和瑶姐姐不是夫妻么?你不和她住一屋吗?” 戈少主讨好地望着陈瑶儿:“本少爷还未和瑶儿拜天地行大礼,自然是分房而居了。” 陈瑶儿听得受用,笑着啐了一口:“算你懂事。” 晚摸着一缕秀发,秀眉深锁,显然不太了解人间的行情:“什么叫拜天地?为什么拜了天地才能住一个房间,那我和……” 段暄拿出比破地底城机关还要快上十倍的速度,摸出一包糖,取一颗塞入她口中,脸上神色稳稳的纹丝不动:“阿晚,吃糖。” 糖果入口,甜到心里,少女十分欢喜,顿将此事忘到爪哇国去,不多时把一包酥糖吃了个底朝天,伸手还要,在他衣袖里掏摸了半晌,一无所获,忙讨好道:“段大哥,我还要吃糖!” 段暄眉间庄色可挹,沉声道:“今日不能吃了,再吃便牙疼。” 戈少主眼珠转了几转,有些明白过来:“段兄,你养女儿,养得辛苦。” 晚闷闷不乐地一撅嘴,拉了拉陶瑕的衣袖:“陶大哥,你请我吃糖好不好?” 陶瑕笑吟吟正待答允,不防两段霜雪似的清寒目光袭来,晓得若是答应了,性命堪忧,嘴角的弧度一转,弯成个端庄严肃的态度:“小姑娘吃多了糖,便会被山贼抓走哦。” 晚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山贼那穷凶极恶的模样,吓得一抖,怯生生道:“那我明天再吃好了。” 段暄终于忍不住一笑,宛如冰天雪地里朵朵冷梅怒放:“陶兄对付小姑娘,颇有心得。” 陶瑕也不料这丫头瞬间便被唬住,心下大乐:“略懂罢了。” 一路上又遇上几拨打家劫舍的小贼,但除了晚,其余四人武功均甚高,小贼们虽是人多势众,遇到段暄等人,也只得自认倒霉。 陶瑕做得尤绝,脸上笑眯眯如沐春风,比起温雅的段公子,跳脱的戈少主来,和蔼何止十倍,但谈笑之间,却将一众小贼折磨得生不如死,且随口套问,将众多小贼历年所积的财物席卷而空,眼睛眨也不眨地塞入怀里,一路花钱如流水,尽是诸位山大王请客。 不过数日,顺顺利利地回到了流华阁。 流华阁建得富丽堂皇,两头石狮子颇有气势地立在大门前,分外的凝重有身份。 流华阁主听说儿子毫发无损地回来,欢喜后复大怒,扯了一条皮鞭便气势汹汹地出门来,不由分说,兜头一鞭子抽了来。 戈少主急忙闪躲,叫道:“老爹,您听我解释……” 戈老爹将一条长鞭甩得虎虎生风,冷着一张虬髯满面的脸:“混账小子,大婚前夕逃走,害得老子丢尽面子,陈家姑娘愤恨而去,还有什么好解释?老子今天打不死你,算你小混账的运气!” 陶瑕环抱双手,在旁看热闹,笑道:“段兄不出手阻止一下?” 段暄本有此意,但父亲责罚犯错的儿子,自来天经地义,自己一个外人,如何好插手? 陈瑶儿急步上前,扯过戈老爹手中的鞭子:“伯父,此事怪不得少渊哥,都……都是我不好。” 戈老爹满腔怒火正冲戈少主发作,全没留意周围有什么人,陡然见到她,呆了呆:“瑶丫头,你也来了?” 陈瑶儿红了脸,委委屈屈地将近日来的经历一一说了,戈老爹听了来龙去脉,作声不得,拱手请两位帮了大忙的公子进门歇息。 两位公子深知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对视一眼,察纳雅言,到得正厅坐定。 戈少主的奶奶和母亲闻讯赶来,一把搂了他,“儿呀肉呀”地痛哭起来,几乎不曾把他 分卷阅读64 揉成个面团。 段、陶二位都曾受过人世里的良好教育,保持着浓淡适宜的好风度,转了头只作不见,晚却没见过这般热闹情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第43章 第 43 章 戈少主和陈千金的吉日选得精细,定在七日之后,是月德合的好时候。 戈少主痛定思痛,拿出十二分的诚心再度向她求亲,陈瑶儿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夜,次晨便答应了。戈老爹见一场家丑重新变成喜事,十分开怀,遂命人再去请了陈亲家赴宴。 流华阁上百年的基业,分外财大气粗,将诸般事宜办得一等一的煊赫。 数日来段暄严格控制着晚吃糖的数量,惹得少女大为不满,悄悄同陶瑕打个商量:“陶大哥,我拿海泪石和你换一点银子,成不成?” 陶瑕想也不想,随手摸出一张银票:“成啊,怎么不成?晚儿要多少,只管问陶某取便是。” 晚兴高采烈地将一枚海泪石放在他掌心,拿过他手中银票就跑。 陶瑕见她独自溜出流华阁,放心不下,随后跟来,眼睁睁看着晚用银票换了二两松子百合糖,哼着歌儿转身便走,留下那掌柜的举着那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愣成风中颤抖的傻子。 他扶了扶额,觉得卖糖的掌柜这回便宜占得着实不小,走上前去,和蔼可亲地唤了一声:“晚儿。” 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糖果往身后一藏,结巴道:“陶……陶大哥,你别跟段大哥说。”想了一想,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讨饶:“我们沧海之渊都没有糖吃的。” 陶瑕叹了口气,由衷地表示同情:“可怜的孩子。”袖着手在日头下微微一笑:“明日再要买糖果,只管问我要银子,只是今日却不能多吃了,当心牙疼起来,可难受得很。” 晚扯着他的衣袖一声欢呼:“陶大哥,你真是好人!” 陶瑕莞尔,那枚海泪石在他的掌心中流泻着美玉似的华彩,隐隐然有沧海的幽意:“难得有人说我陶瑕是个好人,何况晚儿还送我这么美的海泪石,你放心,这个忙,陶某帮定了。” 随后几日,段暄见晚不像之前那么吵着要糖,颇觉诧异,一问之下,她依着陶瑕教的鬼话,一本正经地表示要听段大哥的话,段暄大感欣慰,笑吟吟连声夸赞,顿觉小公主一旦乖起来,分外令人疼惜。 新婚宴席上,张灯结彩,道贺的宾客按捺住心中的调侃,各自再把之前的道喜再诉了一回,流华阁彩灯高悬,红绸飞舞,端的热闹非凡。 一双新人交拜天地后,戈少主身穿大红喜服,笑嘻嘻地穿梭于众宾客之中,谈笑甚欢。 三巡酒后,新郎倌儿迈步便向喜房里走,陈瑶儿早就拿下头上喜帕,站起来一拧他的耳朵:“这回你再敢逃了,我将你斩成十七八截,再烧成灰,随风一洒。” 戈少主吃痛,心道:“这丫头当真霸道,刚刚拜堂,便要谋杀亲夫。”脸上却是敢怒不敢言,赔笑道:“瑶儿想斩就斩,只是小心别割伤了你的手,为夫就死而无憾啦。” 陈瑶儿扑哧一笑,低声啐道:“胡说八道!” 晚正捧了一碟莲子糖,兴高采烈地经过此处,只听到一阵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戈少主嘻嘻哈哈道:“好瑶儿,咱们既然已经是夫妻了,现在便修一修敦睦夫妇之伦,好不好?”她脑海里转了转:“修一修敦睦夫妇之伦,那是什么东西?” 陈瑶儿轻啐一声,语气蓦地带了几分娇涩,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你这轻薄小子!” 戈少主笑得越发放肆起来:“你我本是夫妇,见一见周公,行一回礼,本就是理所当然嘛。” 晚更觉好奇,向喜房走近了几步,想要听个明白,不料房中人察觉窗外动静,厉声喝道:“谁?” 戈少主急扑到门前推开,廊下月光、花光相杂,绚烂无方,却哪有半个人影? 晚猝不及防地被人提起,还未来得及惊呼,那人已轻飘飘如纸鸢般翻过围墙,眨眼间飞出数十丈,一掠溜上房顶,轻轻将她放在琉璃瓦上,脸上的复杂神情化作淡淡一笑:“晚儿,你若是被戈少主逮住,只怕没有好果子吃罢。” 晚见竟是陶瑕,轻轻拍了拍胸口,笑颜倏展,月色下宛若海棠怒放:“啊,陶大哥,是你,你怎么来啦?啊哟,你的轻功真好!” 陶瑕背负双手,笑得一脸悠哉:“巫山云雨,蝴蝶褪粉,这情景实在不太适合叫晚儿你这样的小姑娘瞧。” 晚不服气地睁大眼:“谁是小姑娘?按照人间的说法,我早就是大人了,咦,什么叫巫山云雨,蝴蝶褪粉?” 陶瑕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话题:“是么?陶某 分卷阅读65 可是听说,鲛人的寿命远比人类长,直到三十岁才算成年呢,不知我们晚儿小公主,来到这世上,可曾经历三十载悠悠岁月?” 晚见他笑得可恶,却无话反驳,悻悻然一顿足:“我不和你说话了。”秀眉微蹙,坐在琉璃瓦上,脱下丝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雪白的赤足。 陶瑕目光闪烁,凝注在她的纤足上:“晚儿的脚怎么了?” 晚一顿足,忽觉疼痛难抑,这才揉足,见他相问,蓦地反应过来,急忙穿好鞋子,一阵吭吭哧哧:“额……这个……嗯,没什么。” 陶瑕笑了一声,也不说话,晚向他瞥了一眼,只见他双眼晶然,仿佛自己的一切心事,尽被他一眼看穿,更觉慌乱,站起身来要走,但身处高耸的房顶,无法下去,挺翘的鼻头微微一皱:“陶大哥,你带我下去。” 陶瑕凝视着她,语声舒缓:“鲛人离开水面,鱼尾化为双腿,本可在人间自由行走,但三日之后,若不回到海里,每走一步,便如踏在刀山火海之上,其中疼痛难以言状。 晚儿,陶某医毒双绝,你脚上伤痕宛然,骗得过不通医术的段兄,难道还骗得了我么?” 自从上回醉酒后不小心被段暄发觉双足的伤痕,晚一直谨慎地不让他瞧自己的脚,幸而他谦谦君子,再也不曾看过她的裸足。 此刻忽然被陶瑕说破这件一直以来极力隐瞒的大秘密,刹那间耳边轰轰雷响,手心里全是冷汗,颤声道:“你……你要告诉段大哥吗?他若是知道此事,一定立刻送我回家,阿晚……阿晚就再也不能待在段大哥身边啦!” 她想到段暄要送自己回归沧海,从此不得相见,心里冷了大半截,幽蓝双眸里登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对面男子却嘴角上扬,微微笑了起来,那笑意由淡至浓,渐至春水东流也似的无穷:“我本来还在疑惑,一个空有容色,却傻乎乎的姑娘,为何竟会让段暄如此倾心……你放心,这个秘密,陶某定为晚儿保守。” 晚听得惊喜交集:“真的吗?陶大哥,多谢你,你……你真好!” 他慢慢走上前来,手指在她的秀发上一拂而过,半边脸染上月色,半边脸却隐藏在暗影之中,难辨喜怒哀乐:“让我替晚儿想个法子,叫你走在路上,双足不再疼痛,可好?” 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好半晌,方才在他含笑的双眸里醒过神来,大喜过望,真心实意地握住他的双手:“陶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太好啦!” 一个清朗的声音随风飘来:“陶兄说了什么,让阿晚这般欢喜?” 冷霜似的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在他英挺的脸庞上,温暖俊雅,一如初见。 晚俏脸一红,松开陶瑕的手掌,讷讷道:“段……段大哥……” 陶瑕的脸皮较之小公主,明显厚了百倍有余,若无其事地扶了她,飘然掠下房顶来,笑得从容坦荡,极有可信度:“啊哟,晚儿偷偷找我要糖吃,被段兄逮住了,这可怪不得陶某。” 冲她眨眨眼,一拂袖,潇潇洒洒地转身便走。 晚见段暄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自己,一阵心虚,眼珠一转,笑盈盈撒娇:“段大哥,好冷呀,你抱一抱我嘛。” 段暄眉凝如重重远山,语声清沉:“站好,不抱!下次若再偷偷躲着吃糖,还找凤阎罗要,便三日不要和我说话。” 晚听得心中一沉,蔫蔫儿如经霜的水果,没了半点精神:“啊?那么糖果和段大哥,谁更重要呢?唔,若是下回我偷偷吃糖,段大哥可不可以只是一天不理我啊?” 段暄难得地噎了噎,见她兀自为了糖果和段大哥谁更重要而发愁,抬头望了望天上一轮皓月,谨慎地考虑要不要当真管教这丫头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火葬场~我也喜欢陶瑕的皮,各种皮~越不空只是个小boss,只不过要引出下文而已哟~ 第44章 第 44 章 晚见势不妙,讨好地钻入他怀里,蹭了蹭,脸现坚毅的牺牲之色:“段大哥,当然还是你更重要啦,不吃糖就不吃吧。” 段暄见她娇声软语,可怜巴巴地求饶,心下一软,摸了摸她柔嫩如脂的小脸儿:“你要吃什么,自然是问我要,怎么却去向凤阎罗讨?还口口声声叫什么陶大哥,叫……叫得那么亲切。” 晚见他并未听到前面的话,心下大喜,笑盈盈高声应诺:“好好好,下次我就跟你说。段大哥,你不要我叫他陶大哥,那么下次我就改个称呼好啦。” 段暄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正正经经地点了个头:“我送你回房休息。” 晚见这事成功糊弄过去,乐不可支,趁着他送自己到房门前,忽然踮 分卷阅读66 起脚,在他双唇上亲了一亲。 段暄身子一僵,退后两步,脸上飞出一片瑰丽的晚霞:“阿晚,你……” 晚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迷惑之色:“咦,段大哥的嘴唇为什么是甜甜的?”再度侵袭上来,在他温暖的双唇上舔了一回,细品滋味。 段暄唇齿间逸出一声难抑的低吟,心口如沸,双臂紧紧搂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着了魔似的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樱唇,低头欲吻。 却见少女一脸恍然,俏脸上绽开海水般层层跌宕的欢笑,拍手笑道:“啊,我知道啦!是我自己吃了好多糖,连带着段大哥的嘴唇也变甜了。” 忽见段暄神色迷离,顿觉不妙,只道自己偷吃了不少糖果,被他知道,又要批评,急忙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脆生生道:“段大哥,晚安哦!”匆匆忙忙地奔回房内,顺手将门一关。 独留段公子立在门外,沐着幽冷的月光,深切而严肃地考虑了许久谨守礼法这件事的合理性。 陶瑕好巧不巧地正从廊下走过来,见状脸上笑得含蓄:“段兄,戈少主那边敦伦得正欢快,你也听不下去了,出来赏月?” 段公子按住一阵疼痛的额头,从未像此刻一般,思念清净的昆仑。 次日用早膳时,戈少主新婚燕尔,一脸孔的容光焕发,笑呵呵地命小厮流水似的送上精致的早点来。 晚吃了几块木樨甜糕,正欢喜,只见陶瑕换了一身银线暗绣梨花的白袍,摇摇摆摆地出来,脸上的邪魅气息居然收敛了几分,想起昨晚答允段暄的话,便笑道:“阎罗哥哥,早呀,快来尝一尝,这个木樨糕味道很不错哎。” 陶瑕长眉微挑,眼底波光流泻似雪:“你叫我什么?” 晚理所当然地道:“哦,我不能再叫你陶大哥啦,以后便叫你阎罗哥哥吧,唔,或者瑕哥哥也行,你自己选一个好啦!” 瞄见段公子额上的青筋跳了一回,陶瑕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都成,都成,你就算叫我阎罗姐姐,陶某也笑纳了。” 段暄清俊的脸上渐次升起一抹翡翠色,愈发透出剔透的华光。 陶瑕抓了个空儿,将晚拉到一株花树下,低声向她说了医治她双足疼痛的法子。 原来百年之前,也曾有鲛人少女恋慕人间男子,奈何无法在陆上长期行走,便苦求当时的一位神医,炼制出一味“化真丹”,解去鲛人化足之痛,那鲛人少女也如愿嫁给那男子,缔结百年姻缘。 晚听说竟有如此奇方,高兴得笑靥如花,嗓音恰如雨滴莲花,娇嫩柔媚:“那阎罗哥哥,你给我这个化真丹吧!” 陶瑕哭笑不得,摇头道:“这味化真丹炼制极为不易,而且需要众多珍贵的药物,一时之间,我哪里拿得出来?等两三个月后,我炼了出来,再给你罢。” 晚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忧色盈眸:“若是炼不出来,那怎么办啊……” 陶瑕不紧不慢地数着地下的落花:“若是炼不出来,我把自己赔给你,如何?” 段暄神色稳稳地瞧着少女兴高采烈地从花树下奔回来,语气平静如葬剑湖万年不变的冰水:“阿晚今日当真欢喜。” 晚全然不知他言下深意,兴冲冲应道:“是啊,段大哥,我好开心啊!” 段暄长长的睫毛忍不住一颤,在脸上投射出几缕阴影,正要说话,忽见一个贺客的身影辞别了戈少主,走向府外的马车,心头倏然一动:“这人的背影好生熟悉,但这张脸分明是陌生的,我全无印象?” 思绪一转,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只觉自己定然认识这个背影,但此人是谁,一时却想不起来。 晚想到若能服下化真丹,从此就能长久地伴在他身边,心中喜悦难以言状,悄悄凑近他的耳畔:“段大哥,阿晚好喜欢你!” 段暄耳根子红得欲滴,语调倒挺平静:“你喜欢我,不会就像喜欢糖果点心一样吧?我瞧你对凤阎罗也喜欢得很。” 晚想也不想:“阎罗哥哥哪能和你比?你比他好看!” 他斜了她一眼,语气愈发淡了:“若是我生得不好看呢?” 晚趁人不注意,亲了亲他的耳垂:“我不管,我要段大哥,就是要你嘛!你不同意,我就哭给你看!” 段暄竭力稳住脸上的笑意,但那笑仍是抑制不住,宛如兰花葳蕤,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我……我又没说一定不同意。” 知道陶瑕的身世,是一个误打误撞的意外。 流华阁富甲一方,不但府邸修得豪华,庭院之后,更有一条铺着青石的小径绵延伸向一大片山林,树木葱茏,花光绚丽,晚的住所位置恰好,推窗即见映目的碧色。 少女对人间之事无不好奇,当晚趁 分卷阅读67 着暮色四合,翻窗而出,顺着落花堆积的小径向前走去,沿途奇花异果渐次投入眼帘来,虫鸣声此起彼落,唱着凄清又寥落的歌谣。 不知不觉来到半山腰,月色朦胧,晚只见一个白衣身影向悬崖下跃下去,身形修长,依稀便是段暄,这一来只吓得魂飞天外,嘶声叫道:“段大哥!” 顾不得脚底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飞奔而至,向下望去,只见悬崖内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段暄这样失足坠落,自是粉身碎骨。 刹那间她只觉心痛如裂,浑身无力,一咬牙,纵身向崖下跃去,耳畔呼呼风响,忽听有人惊叫道:“晚儿!” 身侧一阵风声猛然袭来,有人揽住她纤腰,在崖边岩石上一按,借那一捺之力,纵身回跃,不偏不倚地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两人身形随着这根藤蔓来回扭摆,晃荡个不停。 晚见那人清眉俊目,却是陶瑕,眼底波光流荡,神色奇异地凝视着她,脱口道:“啊,是你!你……你没死?” 陶瑕摇了摇头,柔声笑道:“我自然没死,你跳下来作甚么?”想起适才若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回来,这少女可就葬身谷底了,此刻思及,犹有余悸。 晚晕红双颊,转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跳下来?真是吓死我了。” 陶瑕叹道:“我见这崖下生着一株千年灵芝,化真丹里正需要灵芝入药,方有效用,所以去取。” 晚这才明白过来,一笑嫣然:“多谢阎罗哥哥啦。” 陶瑕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娇美的脸容,眼底若笑非笑,流光奇特,沉默了良久,低声道:“晚儿,你只道我失足坠崖,便也随我跳下来?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傻姑娘,就这样不将性命当成一回事么?” 晚一呆:“额,你是不是有点误……” 话未说完,陶瑕蓦地打断她的话语:“晚儿,我这一生命如草芥,从未有人,甘愿舍命相随。” 第45章 第 45 章 陶瑕的故事,和着太多的泪与血,被他三言两语闲话家常似的述尽。 十二年前,陶然山庄与浣雪馆并称天下两庄,呼喝江湖群雄,引领南北风骚。 陶然山庄的主人名叫陶舟横,爱上母亲身边的婢女莺儿,遂千方百计地弄到手,娶为妻室。 那莺儿不知是何处来的女子,六七岁时便已有凝玉聚雪的容色,素来不喜说话,被人牙子卖入山庄,十年之后,长成一副艳冠群芳的模样。 少年时的陶舟横有一副浪漫的糊涂心性,觉得莺儿虽出身卑贱,但容貌实在美丽,性子又和顺,很配得上自己的身份,不顾众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娶了。 成婚一年,陶舟横成为庄主,莺儿诞下一子,便是陶瑕。新登庄主宝座,娇妻弱子在怀,陶舟横很意气风发。 两年后的一日,陶庄主出门打猎,无意中在野外救了李将军之女,李千金瞧上了这少年英俊的救命恩人,回家同父母说了自己的心事,不客气地上了门拜访。 陶庄主皱着眉听她说话,本待拒却,奈何李千金屏退左右,摸出一道圣旨来,竟是皇上赐了婚,只得娶了第二房夫人。 在豪门深宅里打磨出来的李千金,心机岂是莺儿可比?新婚当夜便笑得娇媚万状:“陶郎,我听说你喜吃野味的舌头,你尝一尝我的舌头,香不香?” 陶舟横禁不起她这般媚态,在她房里连宿了两个月,渐渐将莺儿抛在脑后,莺儿并不恼,只抱了白玉碾成一般的陶瑕小团子,在后园里刺绣花鸟,消磨时光。 李千金嫁给一眼瞧上的郎君,没两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陶锋,本该心满意足,但莺儿待在山庄里,又有一子将满五岁,成为她心底一道不除不快的心事。 遂想了个歹毒的主意,趁着陶舟横大宴宾客的酒醉时分,安排下江湖中素来恶名昭彰的采花贼深夜闯入莺儿的房内,将之侮辱。 一切都事先安排得妥当,房里一个下人也无,只余素来柔弱的莺儿痛哭声袅袅传出。 陶瑕两岁识字背诗,有一副聪明伶俐、过目不忘的好记性,眼睁睁看着母亲遭此大辱,成为他日日夜夜,挥之不去的噩梦。 李千金对时辰拿捏得恰好,赶着陶舟横酒醒过来正送客,命一个下人嗫嚅着汇报了这件事。 陶舟横赶去的时候,那采花贼正狞笑着从床上起来,莺儿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淤青,晃得陶庄主怒气一阵阵涌得比天高,右手狠狠握在栏杆上,青筋暴起,眼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你嫌命太长了。” 采花贼显然低估了陶庄主的武力值,兀自有闲心慢吞吞地穿衣服,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久闻陶庄主的妻室是个天下少有的绝色,滋 分卷阅读68 味果然销魂得很,若是能更顺着我一些,那就更妙了。” 陶庄主顺手拔出身边人腰间的刀,一刀直捅入他的心脏,鲜血飞溅,随即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砍了七八十刀,斩得采花贼面目全非。 众人瞧得心慌,知他怒不可遏,没一个人敢出言劝解,李千金一脸忧虑,向诸位宾客作诚恳状:“此事乃是我陶然山庄的家丑,还望诸位不要外传。” 在场的人都是老江湖,闻言俱都打个哈哈,保证得十分好听,但不知是谁传出去,陶庄主之妻被辱的消息到底是成了江湖中人人晓得的谈资。 李千金的枕头风吹得及时,陶庄主不愿被人议论自己有顶满目皆春的帽子,一狠心将莺儿降为厨房里的侍婢,尘垢满面,硬生生毁却当年无双艳光。只有在深夜里偷偷与陶瑕相见时,那双手的温暖,才让他想起幼年记忆里美艳不可方物的母亲。 李千金口口声声,将陶瑕视为亲子,在陶庄主面前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背地里瞅着陶庄主不留神,将一枚银针刺入他的经脉中,一心盼着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陶瑕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起来,居然能活着,实在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遇到奇迹的转折点是他的师父。 一日他奉了李千金之命出门买脂粉,在路边遇到一个懒洋洋躺在角落里晒太阳的老头子,见他衣衫褴褛,一时可怜,将剩下的银子放在那老者身边。 回去时却倒了大霉,李千金出身豪贵,本不在意这些银钱,但既然对了这眼中钉似的长子,自然一分一毫都要算个清楚明白:“剩下的七钱银子呢?” 九岁的陶瑕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李千金森然望着他,一声冷笑:“小小的年纪,就会瞒着大人藏钱了!” 喝命丫鬟拿针来,在他的背上刺了几十下,见陶瑕咬了牙一声不吭,这才冷笑着放过他。 半夜里他正睡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睁开眼来,白日里见到的那老者饶有兴致地冲他笑:“你这傻孩子,将银子给了我,自己岂不受累?” 这老者是当年万药谷的谷主,素来行迹落拓,不料竟得了陶瑕七钱银子的好处,哭笑不得,见他生得俊秀,随后跟来,正撞见李千金一出刻毒的好戏。 老谷主慨叹时代进步,自己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竟比不上这妇人的半分,随手将陶瑕身上的银针拔除,那银针已将行至他心口,生死只差数日,后来他回想起这段遭际,脸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陶瑕将那银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在老谷主的疑问中淡淡道:“这种滋味,总得要她也尝一尝才成。” 老谷主眼睛一亮,满脸赞许:“是一棵好苗子。” 陶瑕随他学艺四年,医毒之术渐精,心机也越发阴沉,赢来老谷主发自内心的赞美:“瑕儿,你已胜过你师兄良多了。” 李千金见银针入体,陶瑕却始终未曾丧命,心中大惑,多年来她将庄中诸人尽都笼络成自己人,再也不肯等下去,趁着陶庄主出门,命三四个心腹带了他出去打猎,在人烟稀少处趁机了断他的性命。 那几人本算得上庄里的高手,联手对付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对庄主夫人不免有杀鸡焉用牛刀的埋怨,全然未料这孩子是万药谷百年难遇的天才传人,栽得彻彻底底。 陶瑕见李千金决意要自己的性命,立在寒风中思前想后,地狱里的万丈仇火烧得他双目尽赤,只是还念着母亲,纵然自己年幼,也顾不得了,打定主意,回陶然山庄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第46章 第 46 章 踏入山庄后,他看到李千金之子陶锋举着一条满是倒刺的皮鞭,正恶狠狠地抽打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 屈指算来,那女子也不过三十年纪,但已被岁月染上满头白发,身上血痕触目惊心,仍是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陶瑕自幼高傲孤寒,原是传承自母亲。 李千金笑吟吟地在旁瞧着,眼里闪烁着又是恶毒,又是快意的光芒:“这贱婢吃了这么多年苦,一身皮肤倒还是娇嫩嫩的,若我是男子,焉能不动心?” 扬了扬手,慵懒地招了个肌肉虬结的大汉上前:“这贱婢便赏给你了,享用之后,务必要做得干净些,莫让庄主回来,起了疑心。” 那大汉满脸喜色地答应了一声,正要抓起地上的莺儿,陶瑕左手一挥,将他凌空一掌击毙,回过头来,目中怒火燃烧欲沸:“若不杀尽你们,我陶瑕誓不为人!” 李千金来不及想他为何突然有了杀人的本事,闻言怒喝道:“混账,你反了天了!”左右之人会意,围聚上去,要取长子的人头,以博夫人一笑。 分卷阅读69 三五招一过,他们才觉察出长少爷的难缠,不知这少年从何处学来的好本事,武功既高,毒术亦精,不过片刻,地上已乌压压地躺了一大片。 李千金抢过一柄刀,倏地刺入莺儿的心脏,纵声大笑,牵了陶锋便走:“陶瑕,你亲手杀母,又杀了庄中这么多人,等庄主回来,定将你五马分尸。” 陶瑕心中一沉,双目染上一层骇人的血红,遥遥望见母亲倒在血泊里,面上仍带了一丝凄凉的微笑,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悲戚。 陶庄主回来的时候,正撞见他慢慢地将一枚枚银针刺入李千金的心口,陶锋倒在一旁,显已毙命,不禁重重哼了一声,扬眉怒喝:“孽子!” 孽子手指轻弹,将剧毒“烟罗醉”轻描淡写地拂到他身上,语气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你同我母亲结发为夫妻,如今她不在了,你也该去陪她,不是么?” 陶庄主胸口血气汹涌游走,眼耳鼻中都流出血来,他在江湖上搅动风云数十年,料不到竟栽在儿子手里。 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日,但曾叱咤一时的陶然山庄却就此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化为老一辈江湖人口中久远的记忆。 短短数年光阴,陶瑕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凤阎罗。 华美无方,是为凤凰;杀人无算,是为阎罗。 要怎样凄烈的从前,才能造就如今谈笑自若的凤阎罗? 他在心底将十数年来的经历一一忆起,只觉一弹指顷,时间已过得太久太久,久得连母亲的脸容也渐觉昏黄模糊。 江湖上从来众口传说,凤阎罗毒死亲父,虐杀后母幼弟,犯下不可饶恕的恶行,罪当天诛。 但他懒懒散散地又活了这许多年,倒未见有哪个自命正义的侠士要来替天行道,想来是怕了他一身炉火纯青的蛊毒之术。 茫茫浮世,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人。 明月生辉,满天星河,使人心生不知天耶水耶的错觉。 月光照在他俊秀的脸庞上,满脸萧索,少了几许妖邪,多了几分温柔,仿佛一个天真未凿的孩子,只是唇角微弯,仍带了那分欲笑未笑的冷意。 晚静悄悄地听完他的述说,心潮起伏,对这身世悲惨的男子满怀同情,斟酌了半天用词,语气尽量放得温柔了起来:“唔,阎罗哥哥,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们从这里上去?我瞧这根藤蔓好像要断了……” 陶瑕眼睛直了直:“我刚同你说了我杀人不眨眼的罪状,你却只担心这个?” 晚满不在乎地摇头:“哎呀,这哪算你做了什么罪状啊?若是有人伤了我的心上人,我也要他全家老小,一个不留!唔,你们人类曾说过什么来着,那句话很有道理……”她苦恼地揉着脑袋,半天想不起来。 陶瑕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神色温柔凄迷:“想来应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晚秋水般的明眸里闪过惊喜之色,拍手笑道:“啊哟,是了,就是这句话!你们人呀,可真有学问,我们鲛人就说不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 陶瑕目光中流露出浓烈的笑意,搂紧了她的纤腰,腾身飞跃,飘然上掠,在少女的诧声叫好中悄无声息地落在碧草丛生的草地上。 晚偏头笑道:“咦,奇怪,你明明像段大哥一样,也会飞,刚才为什么要抓着那根藤蔓摇来晃去的,害得我好担心,以为我们会死呢!” 陶瑕微笑不答,他一向不是个君子,很坦然地忘了放开搂着她的手,所以段暄找到山腰的时候,跃入眼里的正是陶瑕搂了少女腰肢的情状。 月光下的段公子寂然立着,很有蒹葭白露,兰芷清霜的风仪,声音飘渺如天畔云烟:“月夜清寒,陶兄赏月的兴致倒是不浅。” 晚喜道:“段大哥!”挣脱陶瑕的手臂,向他奔了过来,忍不住柔声诉苦:“我刚刚跳下悬崖,差点儿就死啦,你瞧,这悬崖好高,全是缭绕的云雾。” 一痕月光映照在他脸上,容貌绝秀,神色清冷,仿佛被月色镀上了无尽寒意:“夜入三更,不好好在房里休息,出来乱跑,自然是容易出事。” 晚搂着他的手臂摇来晃去,笑盈盈地讨饶:“我错啦,本来想让段大哥陪我出来玩的,又怕你说我淘气。” 陶瑕负了手慢腾腾走过来,见状笑道:“段兄莫误会,倒不是晚儿自己淘气,她见陶某跃下悬崖,只道我失足坠落,这才跟着我跳下去。” 晚闻言一呆:“阎罗哥哥,我……我以为是……” 段暄一拂袖,止住她的话头:“回去睡觉。” 晚听他语气倏寒,顿觉不妙,吐了吐舌头,忙乖觉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好啦!”挽了他的手,笑吟吟冲陶瑕一挥手,跟着段暄回转卧房。 分卷阅读70 作者有话要说: 阿晚情话技能点满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她一意讨好段暄,一路上逗他说话,他却始终淡淡的不答,任凭她紧紧挽着自己的手臂,并肩回房,顺手将门户关牢。 晚妙目中闪过迷惑之意:“段大哥,你……你不回自己的房间么?戈公子不是说没有成婚,就要分房而居吗?” 段暄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阿晚不喜欢我在这里陪你?” 晚见他言下之意竟要整夜相陪,一声欢呼,扑入他怀中:“好呀,好呀!我最喜欢抱着段大哥睡觉了!” 段暄正喝茶,被她猝不及防地钻入怀里,生怕茶水溅出烫着她,急急放下茶盏:“你确定?” 晚搂着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脖颈处,满足地叹了口气:“当然确定啦,段大哥,你是阿晚在这世上最喜欢……不,是最最最喜欢的人,只要在你身边,我心里就说不出的开心,段大哥愿意陪我,我就永远乖乖的。” 段暄慢慢握紧她纤弱的皓腕,双眼黝黑幽沉:“这样哄人高兴的话,你倒是会说得很。” 晚诧异地抬起头望着他:“谁哄你啦?我说的话句句都是出自真心的,我们沧海之渊的鲛人,只有对着敌人,才会说假话,段大哥是我的心上人,我只有时时刻刻地爱你敬你,决不哄你半句。” 他微微一笑,目光愈发幽深起来:“哦?那阿晚要怎样证明对我的喜欢呢?” 晚想了想,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脖子,殷红欲滴的樱唇深深印在他的双唇上,丁香勾卷,侵入他唇舌之间,甜美气息扑面而来。 段暄身子一僵,脸上飞霞烧得汹汹,初时尚能自持,禁不住她吻技见长,丁香暗送,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舌尖,亲得越发缠绵。 段公子终于情不自禁地双臂回拢,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刹那间反守为攻,肆意亲吻着她微微颤抖的花唇。 窗外月华明净,不知今夕何夕。 晚如醉如痴,唇舌交缠之际,低声呢喃:“段大哥,我……我好像又喝了圣姬姐姐倒的那杯酒,心里烧得我难受……” 段暄神智陡然一清,移开双唇,晚不满地“唔”了一声,欲要再次奋勇,不防他扶住她的肩头硬生生送出三尺,在少女迷离的神色里强行保持镇定:“阿晚,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 晚似懂非懂地点头:“知道,段大哥想同我做夫妻。” 小公主这话说得太过直接,几乎激得他吐出一口老血:“你……你这是要逼段某枉顾礼法么?” 晚笑眯眯搂定他的脖子撒娇:“我就喜欢段大哥抱我亲我,反正我们鲛人才不讲你们什么礼法呢。” 段暄慢慢凑近她耳畔,清润的语音空前的沙哑起来:“阿晚此话可当真?” 晚浑然不解眼前危机,盈盈笑得一片烂漫:“自然当真啦!” 段暄一把抱起她放在床间,欺身压在她身上,目光灼灼:“就算我这样欺负你,也可以?” 晚顿生疑惑:“这样怎么是欺负呢?我昨夜见到戈少主这样对瑶儿姐姐,说是要修一修夫妇敦睦之伦,段大哥,修一修敦伦是什么呀?” 段暄由衷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躺回她的身侧:“我的阿晚,什么时候能长大?” 晚翻了个身,坦然窝在他怀里,娇声笑道:“段大哥总说人家没长大,那你教我长大嘛,我乖乖儿地学,你知道我最爱听你的话。” 段暄拿出全副心神竭力对付心中绮念,闷声道:“待我将来送你回家,同你父母商量一件事后,再慢慢教你。” 晚听得奇怪,摩挲着他坚实的胸膛,问道:“你同我爹娘要商量什么事?” 段暄微笑不答,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若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次日他携了晚,辞了戈少主要走,流华阁难得有这个脸面,高攀上昆仑中人,戈家上下苦留无果,只得依依不舍地送了他们出门。 晚偏了偏小脑袋:“段大哥,咱们这就去昆仑么?” 段暄唇角含笑,凝如一弯新月:“不,是回咱们昆仑。” 晚奇道:“咦,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吗?” 段暄眼底笑意流泻,并不解答她的疑惑,取路出城,向着昆仑方向进发,段暄见少女走得缓慢,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抱着她飘然前行,以他的神通,纵然千里之遥,也是半日而尽,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已相距昆仑不过数日路程。 清亮的月光轻柔地拂过大地,给万物带来温情的慰藉。草丛中纺织娘的鸣叫此起彼伏,数点萤火在空中往来 分卷阅读71 盘旋,飞舞不定,一大片清澈的湖水在眼前漫延开去。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均是欢喜,段暄让她乖乖坐在湖畔,在山林中环绕一圈,摘来清甜可口的野果,打了一只肥美的野兔,洗剥干净,生火烧烤,不多时香气四溢。 晚闻到扑鼻而来的香气,赞道:“段大哥,你真贤惠!” 段暄不料她竟然用“贤惠”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一时哭笑不得,撕下最肥的兔腿,递了给她,切切嘱咐了一句:“你对着我说不妨,等到了昆仑,可不能对着我的师父和师兄弟们说我贤惠。” 晚促狭心起:“我偏要说!” 段暄噎了噎:“也罢,别说太多次,我……我在师兄弟们的跟前,也有几分薄面,一向不算太亲和。” 吃罢饭,两人并肩坐在湖边。 其时明月在天,清辉满地,花香隐隐,水光粼粼,晚捧起一捧湖水,闻了一闻,脆生生笑道:“段大哥,这湖水里有花香。” 段暄微微一笑,见她轻轻洒下湖水,瞧着湖中一只悠然休憩的闲鹤,及腰乌发在夜风中微微起伏,由衷说道:“阿晚,你真好看。” 晚俏脸生晕,回眸一笑,心下柔情无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低声道:“段大哥,你真好。” 段暄含笑抚了抚她的秀发,欲待开口,眼底眸光倏冷。 身后不远处有人幽幽的叹了一回:“咱们这位段大哥自然处处都好,就只一点不好,武功太高,跑得太快,陶某拼了老命,这才勉强追上。” 三四丈开外,陶瑕懒洋洋地倚了一棵树立着,月光下泻,在他身上裹了一层清霜,照得这个男子寥落难言。 第48章 第 48 章 段暄不动声色,淡淡然然地瞧着陶瑕倒背着双手,潇洒地走了过来,脸上笑意缭绕,随意地坐在晚的身边,抓起一个野果咬了一口:“唔,这果子的滋味着实不坏。” 晚欢然笑道:“啊哟,阎罗哥哥,我同段大哥走的时候,险些儿把你忘了,你怎么自己赶上来啦?” 段公子养气功夫了得,见她笑靥如花,仍然维持着清和温文的容仪,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拱手道:“陶兄武功何等高强,这话可说得太谦虚了,不知陶兄一路追来,有何贵干?” 陶瑕悠然道:“听说两位要前赴昆仑,陶某正巧也想去昆仑逛一逛。” 晚一拍手,笑容宛如海棠怒放:“太好啦,我还在想以后怎么找你要……”冲他眨了眨眼,淡蓝双眸里笑意如海水流荡:“唔,你知道的,嘻嘻!” 陶瑕含笑应道:“你放心,我理会得。” 昆仑派的段公子并没喝酒,此刻却颇有个酒意上头的劲儿,道一句“夜深了,且歇息,陶兄自便就成”,伸臂抱起晚,向山洞走去。 晚只觉他手臂抱得忒紧,心中惊讶喜悦,凑近了他耳畔,低声道:“段大哥,阎罗哥哥可怜得很,但我爹爹说,不能当着他人的面去可怜他,咱们带他一起去昆仑玩,好不好?” 一语未完,段暄已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甜美如蜜的花唇。 相识以来,他始终谦谦守礼,虽对她体贴备至,但难有逾矩的举动,纵然她采取主动,他的回应也不过蜻蜓点水而已。 这一回却肆意地辗转在她唇齿之间,攻城略地,毫无分离之意,反而将这个吻变得越发绵长,任由她心跳加速,眼神迷离,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纤纤素手无力地抓住他的衣襟,只盼他继续下去。 唇舌相缠,丁香暗渡,天地一片岑寂,只听到两人渐渐变得浓腻粗重的呼吸。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移开双唇,恢复清澈的目光中似笑非笑:“段夫人既然想带凤阎罗去昆仑游玩,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段夫人”三个字说得不疾不徐,将语声提得略高了些,恰恰地飘入陶瑕的耳朵:“谁叫段某素来好说话。” 洞外的凤阎罗在夜色里凝立片刻,颇有风度地笑了笑,跃上一株枝叶葱茏的大树,过了没多久,便已睡去。 晚俏脸通红,压倒桃花,眼神里一片弥漫的恍惚,心中宛若一团火光正熊熊燃烧,全然不曾听到段公子说的话语,迫不及待地将他再度拉了过来,樱唇轻启,在他唇上辗转反侧。 段暄倒愣了一回,强行命令自己保持理智,扶着少女的肩头凝视着她,斟酌了半天用词:“阿晚,你再这般诱惑我,段某未必能始终做个君子。” 晚紧紧搂着他的腰肢,一张万千繁花难及万一的小脸儿满是薰然欲醉的晚霞:“段大哥,你……你这次亲我,和以前不一样。” 他听得心中怦然,低声道:“怎么不一样了? 分卷阅读72 ” 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跳如涨落的潮汐,一声比一声来得急:“我从前只觉得有段大哥陪在我身边,心里很欢喜,可段大哥这次亲我,就……就好像要把我揉进你心里一般,我……我……你这样对我,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要有一刻分离。” 段暄听她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将一番话说完,语声娇糯,带了几分不自觉的媚态,全身犹如没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心跳如狂,极力按捺住脑海里驰骋的绮念:“我怎会和你分离?这一生一世,我都陪在你身边,可好?” 晚听他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欢喜得珠泪欲坠,颤声道:“段大哥,你不哄我?” 段暄轻抚她缎子也似光滑的秀发,清俊的面容上满是温柔的笑意:“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晚又是喜欢,又是慌张,搂着他腰身的手加深了几分力:“段大哥,我要和你一起看昆仑山上的花开花落,一起采撷沧海之渊的苍雪绿芽,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都老了,便一起躺在人间看星星。” 她想了想,秀目中闪过担忧之色:“不过我们鲛人的寿命比人类长,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也绝不多活一刻!” 段暄虽知她对自己动心,但也不料她竟对自己一往情深而至此,闻言一颤,怜爱、疼惜、悲戚、喜悦……闪过诸般复杂的情绪,终于微微一笑:“阿晚但有所求,段某无不从命。” 晚听得双眼发光,忙道:“那我要你亲我,唔,要你像刚才那样,来来来!” 沧海之渊的小公主说话素来直接,下命令颇有鲛人风格,这“来来来”说得慷慨激昂,大有舍生赴死的豪迈。 她生怕段暄不允,舐了舐他的耳垂,成功换得青年男子身子难以自持的一震,软语道:“段大哥,你亲我嘛。” 段暄噎了半晌,坚决摇头:“阿晚,若再像方才那般,我……我恐怕就停不下来了。” 晚睁大一双澄澈莹润的蓝眸,不明所以地反问:“停不下来怎么啦?我喜欢你停不下来。” 少女的目光清澄如水,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 段暄抚摸着她娇嫩鲜艳的小脸儿,轻轻一声叹息:“阿晚,等你明白我要对你做什么后,还对我说可以的时候,我……一定让你……让你得到我。” 晚听他说得坚定,知道段大哥决心已下,今晚无论如何是得不到他的亲吻了,悻悻然撅了撅嘴,趁着他放松警惕,蓦地凑近,在他唇上用力一咬。 段暄猝不及防,双唇剧痛,正觉无奈,少女娇笑声中,如怨似喜地舔过他的唇瓣,香舌轻卷,密密抚慰他不曾预料的伤痛,纤手柔腻如脂,从他脖颈处滑入光裸结实的背脊。 段暄压抑不住地逸出一声低吟,一咬牙,握住她霜雪似的皓腕,郑重问道:“阿晚,这些折磨人的法子,你是从何处学到的?” 晚秀眉微蹙:“啊?我真的咬痛你了?好哥哥,对不住,我瞧瞧,很痛么?亲一亲就好了。” 他及时控制住她兴冲冲凑上来的幅度,闷声道:“快睡,若再闹,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晚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来,满脸讨好:“好哥哥,我只抱着你睡觉,绝不再玩闹啦。” 不等他答允,肆无忌惮地涌身入怀,温软的身体犹如八爪鱼似的将他搂住,长长的睫毛淹没双眸中一汪幽蓝的海洋,倒果然是睡了。 只苦了难眠的段公子,次日取路向昆仑而去,陶瑕不紧不慢地同他并肩而行,脸上笑得潇洒而欠揍:“段兄昨夜可是休息得不好?眼下这两团乌青,生得倒对称。” 段暄携着昆仑建派以来的万千凌厉剑气转过头去,向他微微一笑。 陶瑕抖了抖风中飘扬的衣袖,识趣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实地观摩晚哥撩暄妹~ 第49章 第 49 章 两日以来,段暄着实后悔。 因着对她许了一生之约的缘故,鲛人族的小公主坦然以段夫人自居,行在路上必要他时时刻刻牵手,晚上更是同宿同眠。 段暄初时尚觉甜蜜,见到陶瑕脸上的笑愈来愈勉强,心中更是欢喜受用,奈何小公主得寸进尺,本着一股子探索男子身体的好学精神,拿着他大做实验。 段公子白日须得防着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图谋不轨,晚上小公主悍然睡在他怀里,呼吸互闻,少女温软的身子触手可及,害得他更是难以入眠。 几次三番下来,段公子硬生生熬瘦一圈,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多半不能再秉承幼时庭训,做个尊敬女孩儿的君子,只得想个主意出来,将自 分卷阅读73 己的佩剑“鸿影”送了给她,声称要将她教成一个高手,以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晚自幼金尊玉贵,族人无不对她舍命相护,自从踏入人间,虽然有不少人对她有加害之心,但有武功高绝的段大哥守在身侧,并无人能够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小公主虽然曾跟着他修习冷月剑法,却将这全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无双剑术,看作一大负担,听了这话,撒娇不依。 段暄对她的柔声诉苦只作不闻,递了鸿影剑给她,一一从头悉心教导。 晚见他板了脸神色端严,知道违抗不得,只好乖乖举剑练习,陶瑕无甚它事,笑吟吟在旁瞧着,不时指点两句,令她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晚本就冰雪聪明,又有两位大高手充作明师,数日来进步喜人,将冷月剑法学了三四成,挥剑之时,只激得草木尽伏,落花如雨。 她不料这剑术竟然如此神奇,练剑劲头一起,将缠着段暄玩闹的事忘了大半,且白天练剑疲惫,晚上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不再百般向他身上摸索,段公子终于解了一件难以言述的大心事,睡了两晚安生觉。 这一日三人在郊外撞见一头饿极了的蛊雕,睁圆了一双凶神恶煞的铜铃巨眼,见到这三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好猎物,浑不知段、陶二人惊世骇俗的武力值,遂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 陶瑕眼光里一冷,衣袖轻拂,正欲出手,晚忙叫道:“阎罗哥哥,让我来对付它!”陶瑕见她满脸跃跃欲试的神态,一笑退开。 晚拔剑出鞘,跃上前去,将鸿影舞出霍霍的剑光。当年东昆仑凭借冷月剑法纵横天下,除了同为天才的天山掌门之外,打遍江湖更无半个抗手,她虽然只学了个半吊子,但威力已然惊人。 那蛊雕自负勇猛,见她只是个娇怯怯的小姑娘,不屑地一挥爪子和她对攻,不料身上连连挂彩,又痛又惊,嘶吼不已,尾巴一剪,向后欲逃,晚追了上去,一剑刺入它的背脊,鲜血飞溅。 那头蛊雕怒啸声中,轰然倒下,晚听它临死前叫得凄烈,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个跟头。 段暄吃了一惊,疾掠而至,伸手抱起她,连声问道:“阿晚伤到哪里了么?” 晚咯咯娇笑,顺手紧搂住他的腰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段暄脸一红,慢慢抚着她的秀发:“当真胡闹,可伤到何处没有?” 晚笑嘻嘻指了指自己花瓣也似的丹唇:“段大哥,我这里受伤啦,要你亲一下才能好呢。” 段暄无奈,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拍,正色道:“阿晚,你太也淘气。” 晚眼珠一转,作势欲哭:“段大哥,你打得我的手心好痛!” 他出手时全未用力,但见到她满脸委屈的模样,只怕自己当真将她打痛了,举着她的手凝神观看,不防少女欺身而来,在他双唇上一吻,娇靥欲晕,意犹未足。 段暄急急站起,长眉微蹙:“阿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大坏人了?” 晚见他躲得敏捷,可见数日来被自己的偷袭留下了不少的阴影,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段大哥,你干嘛这么一本正经的,叫我不欢喜。你要做好人,我便偏要做大坏人!” 陶瑕负手立在一旁,语声遥遥传来:“晚儿要做大坏人,只怕本钱不够。” 晚一怔,问道:“什么意思呀?” 陶瑕笑而不语,迈步走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将她剑上沾染的虎血擦拭干净,还剑入鞘。 晚见他手白似雪,和丝巾竟没分毫差别,不禁看得一呆。 只听陶瑕微笑道:“要当一个真正的大坏人,第一便要让人恨不起来,纵然你做尽恶事,别人一见了你言笑的模样,就将你做的坏事尽都抛之脑后,那才叫真正的恶人,晚儿的道行似乎还差着一大截。” 晚听得似懂非懂,一路上兴冲冲向他请教其中真谛。 陶瑕本有一肚子的本事可以传授,但见她俏脸上一片纯真烂漫,只笑了笑,随口将一些小儿顽劣之事拿来敷衍,他口齿伶俐,便是一件寻常的小事,也说得天花乱坠。 晚听得兴致勃勃,拍手直笑:“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坏事,真是叫我长见识啦!” 段暄头痛不已,由衷叹息:“我说陶兄,咱们可否换个话题?” 陶瑕顺口笑道:“段兄莫非怕我教坏了晚儿?你放一百二十个心,陶某心里有数,这还不至于。” 晚扯了扯他的衣袖,双眼冒光:“阎罗哥哥,你别理会段大哥说的话,快教我一些人间女孩儿调戏男子的法子,好不好?” 陶瑕脸皮之厚,素来称绝江湖,闻言倒也忍不住一怔:“调戏男人的法子?这个倒是不少……” 分卷阅读74 段暄眼皮跳了跳,敛容一脸肃然:“陶兄若是说了,休怪段某拔剑。” 陶瑕哈哈大笑:“段兄剑术无双,在下毫无一试的兴趣。”拍了拍晚的肩头:“晚儿,陶某一向对男子兴趣匮乏,这方面的经验嘛,实在有限,等哪一天咱们段公子爱上了我,再谈谈这个话题不迟。” 三人行了一程,一阵狂风席卷,天上忽然下了几点急雨,瞬间便成瓢泼之势。 晚身上沾了冰冷刺骨的雨水,“啊哟”一声,双腿顿时化为银光粼粼的鱼尾,行走不了,险险儿要栽倒在地。 段暄急忙揽住她纤腰,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向前疾行,陶瑕也解下衣袍,裹在她身躯上,但不多时又已被淋湿。 段、陶二人并肩疾奔,但荒郊野外,一时难求避雨之处,陶瑕灵机一动,在路边荷塘摘了一片极大极圆的荷叶,举在她头顶,笑道:“今日如此狼狈,只可你我三人得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晚见他仅穿内裳,身上、乌发都被雨水冲刷得湿淋淋的,却一心为自己遮挡风雨,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歉然道:“阎罗哥哥,你先遮住自己,好不好?” 陶瑕怔了怔,脸上笑意在朦胧夜雨中渐次盛放:“区区风雨,于陶某而言,何足为意?” 疾掠数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二人也不管里面有什么,长驱直入,洞内两头老虎齐声呼啸,纵身扑来。 段暄抱着少女,微皱眉头,身畔陶瑕已衣袖飞舞,随意出掌,将它们一一击出洞外,眼见不活了。 那两头老虎一公一母,均是成年猛虎,雄壮凶猛,但被他随意挥洒,竟无半分还手余地。 他瞬息击杀两虎,指尖真气流转,举手为火,照亮昏暗幽深的洞穴,只见洞中有一个茅草等堆成的小窝,窝内三头小老虎最多才出生十几天,彼此搂抱在一起,闭着眼睛发出小猫似的叫唤。 陶瑕拎起一头小老虎的颈毛,瞧了片刻,语气冷冷的没半点温度,道:“真是可怜。”随手在三头小老虎的脖颈上一捏,扔出洞穴外去。 晚见他顷刻间连毙五虎,何其轻描淡写,于绝高武功之外,更无半分仁慈心肠,不由得看得呆了:“阎罗哥哥,这些小老虎并没有伤人,何必要杀了它们?” 陶瑕淡淡道:“这小老虎没了父母,反正也活不成,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 晚咬了咬唇,欲待再说,段暄止住她的话头:“阿晚,陶兄所言没错,你不要见这老虎可怜,江湖上人心诡谲,比这更可怜的不胜枚举。” 说着将洞内枯枝聚在一起,指尖火光飞舞,燃起一堆火来,火舌吞吐,登时照得满洞皆明。 晚心潮起伏,叹了口气,脱下两人淋湿的衣衫,挂在参差搭好的树枝上,专心烤干。洞内火光熊熊,映着少女专注神色,更增清丽柔和。 陶瑕坐在她身边,默然不语,只闻到她身上馥郁的幽香,让人想起幽蓝壮阔的沧海。 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么温馨的时光,不由得心神俱醉,怔怔凝视着她,心中悲喜交集。 晚身上的雨水渐渐烘干,银光波荡,重新化为一双人腿,洁白修长,宛如美玉。 陶瑕微微一怔,急忙移开目光。 他素来浪荡不羁,视男女情缘如儿戏,从不曾如段暄那般,在意男女关防,此刻不知为何,竟是悚然转头,不敢多看她裸露的双腿一眼。 忽听段暄清朗的声音里满是惊诧,震得洞内火光的阴影都晃了一晃:“阿晚,你脚上为何有这么多伤痕?” 第50章 第 50 章 晚心中一惊,急忙缩回双腿,扯下裙子遮住,向后躲去,嗫嚅道:“唔,没……没有。” 段暄一把将她拉到怀中,不由分说,伸手卷起她的裙子,只见皎白胜雪的肌肤上,伤痕宛若云纹纵横,双足上旧伤未去,小腿上新痕又生,斑驳参差,瞧来触目惊心。 他心中一颤,灼热的掌心轻轻抚摸过她腿上的伤痕,带来奇异而敏感的触觉,仿佛赤足走在阳光照耀的沙滩上。 晚心尖儿上一片酥麻,刹那间意乱情迷,软绵绵靠在他怀里,竟盼他不要停下来,永远这么抚摸不休,却听他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从不告知于我?” 晚娇躯微震,见他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双眸中闪烁着从未见过的光芒,更觉害怕,吃吃道:“段大哥,我不……不疼的。” 段暄脸色一沉,扬眉道:“阿晚!” 晚见他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咬唇不语,心中天人交战,搂紧了他的腰身:“段……段大哥,我若是说了,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分卷阅读75 段暄未及回答,那畔陶瑕蓦然长叹:“段兄,此事的缘故我已尽知。鲛人若是离开海水,本可以鱼尾化为双腿,在陆上自由行走,只是三日后若不回到海中,双足就好像走在刀山火海之上,其中疼痛,远非常人能够忍受。” 说到这儿,他眼底笑色凄清如雨疏风骤后的梧桐:“晚儿之所以瞒着此事,不过是想长久地留在你身边。” 晚闻言大急,叫道:“阎罗哥哥,你说话不算数,明明答应我不告诉他的!” 当日在沧海之渊初见昆仑段公子,见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小公主已然一见倾心,待见他轻描淡写击败族中第一高手朝晦,带着她冲出海面,御风于苍穹之上,如此神通固然是从所未见,他偏又对自己十分温柔和煦,少女一颗芳心,早已不自禁地系在这青年男子的身上。 所谓想去昆仑游玩,不过是找个留在他身边的借口,随他在人间步步行来,更觉这男子处处关怀体贴,少女的爱慕之心如春风袭来,藤蔓滋生,再也难以忍受与他的片刻分离。 三日之后,她早已感觉到走在路上,双足如行刀刃,剧痛难当,这才想起幼年时,祖母的切切告诫,身为鲛人,须得久居海底,若是去到人间,便将踏行于炼狱烈火之中。 言说此事的祖母白发如银,在珊瑚如火的背景中笑得凄凉:“少年时我曾喜欢上一个人间的男子,那时我年轻顽皮,偷偷浮上海面,被一个渔民捕获,居为奇货。 是那个男子救了我,将我带到他家中,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鱼尾虽能化为人腿,却不能在陆地上长久停留。 他得知此事,不顾我的哭泣,立刻将我送回海中,从此不再与我相见。之后的每一年,我都浮上水面,期盼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他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远方传来他过世的消息,我才发现鲛人的寿命,远比人类长久得多,生为鲛人族的公主,我必须嫁给族中的贵族,诞育下一任国主。 出嫁的那一日,我心如死灰,面无表情地看着迎亲的鲛人们在海水中欢乐地起舞,心底浮现的,却是初见时我蜷缩在渔民的笼子中,他走上来救我的模样,那时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英俊得让我忘记一切……” 祖母的故事在晚的脑海里悠然回荡,生怕段暄亦如当年祖母的情人,不再与自己相见,将双足剧痛之事紧紧隐瞒,不肯透露半分。 三日之后,她在陆地上每走一步,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那是怎样一种甜蜜的疼痛啊,看着他春风般温暖的微笑,听着他清朗柔和的话语,都让她的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欣喜,仿佛有他的地方,就是最美的幻境。 今日一场大雨,将她的秘密彻底暴露。陶瑕竟未曾为她保守秘密,竟然看似一脸随意地说出。 她一派天真,这么一说,不啻于承认陶瑕所言不假,话刚出口,顿时后悔,怯生生地瞥了段暄一眼,见他面沉如水,半晌不语,生怕他就此将自己送回沧海,忍不住紧紧搂住他的腰肢,将脑袋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 洞中柴火熊熊燃烧,偶尔听到枯枝崩爆之声,三人一时寂然。 良久良久,段暄轻轻一笑,语气冷如雪夜寒泉:“公主殿下如此倾心于段某,段某真是受宠若惊。” 晚听他语气冰冷,怔了怔,抬头望向他幽深若海的双眸:“段大哥,你……你很不高兴么?” 段暄清俊的脸上波澜不兴,淡淡道:“能得阿晚如此垂青,段某怎么会不高兴?夜深了,睡罢。”扶着她倚靠在洞壁上,不多时便已沉沉睡去。 晚心中忐忑难安,却如何睡得着?偷偷睁开眼来,望着他沉睡的面容,那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平素温柔的侧脸此刻宛若冰雕雪塑,在火焰的跌宕闪烁中毫无温度。 她心下一阵说不出的难过,转头望去,陶瑕独坐在一旁,双手抱膝,脸色苍白,正向自己怔然相视,想起他泄露自己的秘密,不禁撅了撅嘴,向他忿忿地瞪了一眼,转头不理。 次日东曦未升,段暄便已醒来,默不作声地抱起她,淡然道:“陶兄,咱们走罢。” 晚一夜未曾进食,腹中饥饿,但见他毫无为自己找野果吃食之意,想了想不敢开口。 三人行了一路,晚见段暄前行之途正是昆仑方向,略微放心,想道:“段大哥不会不要我的,我要更加乖一点,讨他喜欢。” 不多时渐近城郊,郊外遍植十里梨花,满地落花如雪,风送梨香,远远地飘了过来,分外沁人心脾。 花树下一人独坐,身后立着十来人,神色恭谨万分,几辆马车静悄悄地待在一旁。 那人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两军对垒,对面却空无一人,他下了一枚白子,略一思忖,又下了一枚黑子,原来他正和自己下棋。棋局上杀局 分卷阅读76 渐成,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已难以冲出重围。 晚一眼瞥见那人的脸,花容失色,失声叫道:“朝晦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开虐,老段要离开阿晚啦~凤阎罗正文上线~ 第51章 第 51 章 那人应声站起身来,大袖飘飘,脸色微泛青意,眉目英挺,正是多日不见的鲛人族护法朝晦。 如今这位护法大人到了人世,鱼尾荡然无存,眼底似笑非笑:“听说昆仑派在人间名声不小,段公子名列其中翘楚,果然有一副难敌的好本事,抢了我们公主殿下就走,我等一路急追,竟也难以赶上。” 朝晦能说这么一番话,可见对他做了不少功课,今日有备而来,不是个易相与的局面。 段暄抱着鲛人族的小公主,脸上淡得水平如镜。 陶瑕倒是一脸的兴致盎然,袖了手笑得春暖花开,分外和气:“阁下也是鲛人族的?” 朝晦沉着脸瞥他一眼,并不答话,用素来阴沉的嗓音开了口:“段公子私闯沧海之渊,昆仑派和我鲛人族已经结下仇怨,你要怎样才肯放了我们殿下?” 段暄唇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段某到手的东西,从来不会轻轻易易地便还回去,朝晦大人不知道么?” 晚听得愣了愣,她一向觉得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对他百般撒娇亲昵,他亦是一副受用的模样,料来自己也是他的心肝宝贝不假,此刻听到他称自己是“东西”,不禁有些失神。 在脑子里想了想,她宽宏大度地安慰自己,想来应是人世语言和鲛人的略有些不同,“东西”和“人”之间无甚差别。 朝晦却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脸色青得翡翠榨出了汁,淋淋漓漓地横流:“放肆!我族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你怎敢拿她和我讨价还价?” 随着他的语声,满林梨花无风自舞,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枝头。 无穷光影风驰电掣般从眼前闪过,昏黄的色彩从模糊渐次到清晰,日月星辰同时高悬苍穹,花香鸟语与鬼哭狼嚎之声响彻耳畔,这情景一下变得颇诡异。 晚带些恍惚地想起族中的故老传说,不由得提了一颗心,担忧地望向段暄:“啊哟,段大哥,朝晦大人开启了海市蜃楼境。” 鲛人们应敌制胜的迷幻之境,海市蜃楼。 如今的沧海之渊自是住着鲛人一族,但说来七八百年前,沧海之渊还被飞扬跋扈的蛟龙占得牢牢的。 那一任的鲛人国主是个有雄心的,觊觎沧海之渊这片丰美肥硕的地界不是一两日,瞅着族人们的战斗力一向略弱了些,便凭借幻明珠等宝物,创出个杀伤力惊人的幻境来,将众多蛟龙困在虚幻的梦境之中,再难解脱。 鲛人族遂顺顺当当地抢了沧海之渊。 那任国主心下甚得意,为这幻境取了个名字,就叫海市蜃楼境。其原理也甚简单,就是通过幻明珠等物,将人心中隐秘渴切的愿望折射出来,宛若真实,任你心如磐石,也会沉溺其中,难以脱离。 晚想起在古书中看到的关于这幻境如何横扫蛟龙十万大军,令其无一生还的记载,俏脸上的颜色不由自主地向朝晦看齐。 段暄脸上淡淡的,迈步向前便走,陶瑕听了她的解释,脸上飞舞着勃勃的兴致,同他并肩而行。 晚见他二人浑不知海市蜃楼境的厉害,心里不住叫苦,打了个主意,若是当真深陷其中,自己不得不拿出公主的谱儿来,喝令朝晦放他们出去。 段公子的手臂沉实有力,将她抱得稳稳的,身畔陶瑕的笑语不断传来,两人的神智显然还很清醒。 就因为他们很清醒,下一刻的晚才恨不能重新钻回浣雪馆的地底城去,下辈子再出来重新见人。 一声欢愉的呢喃从前方传来,掺合着娇腻的呼唤,隐约是“段大哥”,跟着语气变得越发娇滴滴起来:“段大哥,我要你抱着我,同我敦一敦伦。” 两位公子并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很有默契地同时停住了脚步。 前方喜烛高燃,想是梦中人没见过多少人间娶亲的仪式,在梦中很厚颜无耻地照搬了戈少主成亲时的背景。 房内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两人重合分离的阴影飘忽不定,房外的风雨渐渐停歇下来,只余雨水滴在残枝枯叶上的微声,一滴滴似打在人心深处。 天地之间却并不岑寂,在男子灼热的呼吸声中,夹杂着少女娇软迷醉的叹息,也不知是为了他缠绵温柔的长吻,还是对她不容拒绝的占据。 叫段公子脸红一向容易,但能叫凤阎罗一张叫城墙歆羡的脸皮居然染上一抹朱色,想来一定本事不小。 分卷阅读77 鲛人族的小公主就本事不小。 陶瑕“唔”了一声,斟酌了半天用词:“额,晚儿甚是……甚是有趣。” 晚“啊”的一声惊呼,羞不可抑地从段暄怀里挣扎下来,颤巍巍地退后两步,欲哭无泪。 看样子,陶瑕听得挺想笑出声来,纯属忌惮段公子恼羞成怒要动武,方才强行忍住。 段暄神色复杂地回过头来盯着她:“阿晚每日里,都在对着段某想这样的事情?” 晚视死如归地捂着眼睛,满腔的羞愤化作腾腾的杀气:“你……你们再看,我……我就……” 陶瑕好整以暇地负了手,笑得欠揍:“如此活色生香的春宫,焉能不看?”敏捷地上前推开窗子,段暄不防他脸皮厚到如此地步,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却见他转过头来,脸上飞舞的笑已然一凝。 房内男子的确是紧紧搂着少女,在她唇上翻来覆去地辗转,不时从唇齿之间逸出满足的呢喃。 但除此之外,竟无下文,两人的衣裳固然穿得整齐,那男子的双手更是规规矩矩地环绕着她的腰肢,甚至不曾在她身上探索一番。 少女沉醉在他的亲吻中,昵声道:“段大哥,咱们这就算敦伦了吧?” 她梦中的男子恋恋不舍地腾出嘴唇来:“嗯,阿晚若是喜欢,我天天都与你这般敦伦。” 由这段梦中幻境,可见鲛人的教育何等失败,小公主显然很缺乏这方面的常识。且对段公子误会颇深,认为他也缺乏常识。 深感受到欺骗,眼见远不如预期的陶瑕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得语重心长:“晚儿,敦伦这回事,十分的博大精深,你这才刚刚入门,离大师的级别还差得忒远。” 晚只道这已然是隐辛得不能更隐辛,敦伦得不能更敦伦,闻言惑然:“啊?” 陶瑕见她满脸迷茫之色,愈发感觉到普及教育的迫切性,遂更加的语重心长:“晚儿,改日我带你找个好地方观摩,认真地学习学习,莫要一直这么呆子下去。” 瞥了半晌无言的段暄一眼,见他的脸色兀自塞上燕脂凝夜紫,陶瑕恨铁不成钢又难掩暗喜地笑了:“段兄,你倒真是个讲礼的,怎么也不教一教她?” 段暄目不斜视地向前走:“阿晚如何学习,与陶兄何干。”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救命啊~ 第52章 第 52 章 晚见他扬长向前,呆了呆:“段大哥……” 段暄全然无回头之意:“既然殿下倾心段某,执意追随,想来区区足底伤痛,不会忍受不了。” 晚听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仿佛寒夜深泉,昆仑寂雪,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一时茫然若失。 陶瑕凝视着她,叹了口气:“晚儿若是不嫌弃,陶某抱……背着你走,如何?” 晚怔忪片刻,摇了摇头:“多谢你,不用啦。”快步追了上去,挽着段暄的手臂,脆声笑道:“段大哥,你放心好啦,我不痛的。” 段暄心头微颤,转头向她瞥了一眼,只见她娇美不可方物的小脸儿上满是纯真笑容,如花怒放。 眼前光影变幻,风声呼啸,缠绵的儿女情长化为江湖上的波诡云谲。 一座山庄不知何时,已立在三人的面前,匾额高悬,上面“陶然山庄”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雄奇遒劲。 陶瑕眼色倏沉,脸上的笑意渐次褪尽,眼底升起危险弥漫的冷厉。 十二年前的陶然山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大势力,自是修整得雕梁画栋,壮阔已极。 陶瑕冷笑声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段暄恐他有失,随后跟上。 庄内烛火摇曳,照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两行彩衣舞女鱼贯而入,穿梭于大殿酒池之间,婆娑起舞,娇媚妖娆。席上觥筹交错,丝竹不绝,映着大殿正中清澈的水池,分外地悠扬动听。 一身棕袍的主人醉眼乜斜,见到三人进来,笑呵呵举杯示意:“几位来迟了,岂能不自罚三杯?”座中诸位客人似乎也都醉得狠了,齐声呵呵大笑,酒水淋漓,倒了满桌。 陶瑕冷冷道:“陶舟横,你要我喝你的酒,那是做梦!” 晚听他语气森寒,想了起来,悄声道:“段大哥,这人便是阎罗哥哥的爹爹。” 段暄一言不发,淡淡地注视着场上的动静,眼底波光流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座中的陶舟横浓眉一聚,面涌怒色:“孽子,从小就高傲得不可一世,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也敢对父亲无礼!” 他身 分卷阅读78 后闪出一个容貌妩媚的妇人,遥望着陶瑕,满脸嫌恶之色:“陶郎,你瞧这孽子,全无半点尊敬长辈的样子,成何体统?” 陶瑕怒极反笑,嘿然而言:“李飞如,你也算我的长辈?” 李千金眼底闪过狠毒之意,手一扬,扯出一个白发女子来,尖声笑道:“陶瑕,你若不给我跪下来磕头认罪,我便杀了你娘这贱人!” 那女子眼角虽然满是堆叠的皱纹,却依稀还保留着昔日的艳光,双手倒绑,身上锁着硕大的铁链,似悲似喜地凝望着他,涩声唤道:“瑕儿……”声音被殿中清风一卷,瞬息湮没。 陶瑕微眯双眼,杀机大作,一字一字地道:“你敢动我母亲一根头发,我将你李家上下杀个干净!” 李千金挑衅似的尖笑不绝,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猛地刺入陶母的心口。 陶瑕“啊”的痛呼失声,仿佛那一刀是刺入自己心中一般,带来无可挽回的痛苦,衣袖拂处,强盛真气如苍龙般矫折而出,击中李千金。 那李千金的幻影不过是人心的梦魇,自是一击而灭。 陶舟横怒喝道:“孽子!居然敢打你的母亲!”一推面前的桌案,起身拔剑,向他走来。 陶瑕愤然道:“不错,我就是屠灭陶然山庄的孽子!” 陶舟横惊呼声中,被他真气凭空击在胸前,登时血肉模糊,哼也不哼,便即毙命。众人骇然失色,众多彩衣舞女、卫士、侍婢更是惊慌失措,尖叫连连,大殿登时乱作一团。 陶瑕面无表情,真气如潮水般澎湃不尽,凌空怒击,无数蛊毒粉末在他指尖缭绕飞舞,碧光暴涨,大殿之中顷刻间横尸满地。只余几个修为高深的江湖客左躲右闪,苦苦支撑,但已冷汗涔涔,无力为继。 晚看得大为不忍,怯声叫道:“阎罗哥哥……”却见陶瑕倏然回过头来,幽黑的眸子里怒火汹涌,直欲燃烧起来一般,她心下一震,劝解之言再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殿中诸人尽皆死去,烛光摇曳,月影黯淡,夏季夜风从窗外席卷而来,吹面生凉,衬着满地的尸体,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陶瑕额冒冷汗,衣衫尽湿,呆了片刻,叫道:“母亲!”向那倒在地上死去多时的白发女子奔去,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搂入怀里,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母亲,你为什么不等我……” 话音未落,白发女子的身子忽动,扎在她心口的匕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手里,迅捷无比地向他胸膛刺落。 陶瑕措手不及,眼见要被她扎个透心凉,身后微风拂动,段暄长袖卷舞,将他硬生生拉回数尺,堪堪躲过那森厉的穿心之祸,幽幽叹息传来:“陶兄,不过是人心深处的迷惑,为何这般看不开?” 陶瑕怔了怔,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慢慢恢复清明,冷声道:“是那海市蜃楼境在作怪?” 回首望去,不过眨眼功夫,被他击杀的诸多幻影散而复聚,李千金那轻蔑鄙夷的脸容,正望着他诡笑不已,不禁又一咬牙。 以他心智,本不该如此轻易地被幻境蛊惑,只因对幼年母亲惨死之事太过愤恨悲苦,不知不觉陷入其中,若非段暄出手相救,只怕难以躲开那化为母亲的幻影刺杀。 段暄抬头一望,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挂在苍穹,诸多星辰围绕其侧,唯有一颗星子光华若斗,缓缓移动,焕发出斑驳诡异的光芒。 他心下沉吟,已明其理:“原来是这幻明珠的缘故。” 瞥了晚一眼,脑海中浮现出她双腿上浮凸参差的伤痕,怜惜之意在心底宛若火山崩爆,终于下定了主意,心念电转,凝神慢慢想起一幅图景来。 眼前陶然山庄的幻境渐渐褪为水墨色,消失不见,眼前花开似海,风吹海棠如飞雪。 数百年前,慕重霄在一株海棠花树下见到冷清崖,遂在昆仑山上遍植海棠,百年光阴弹指即逝,高拔险峻的昆仑山脉之中,却不曾减却半分此花的风致。 缺月黯淡,疏桐横斜,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一个柔婉的声音自花丛中袅袅传出:“段师兄,我爹叫你去取沧海之渊的浮生若梦草,此去路途茫茫,你要当心。” 一个清朗润泽的声音里含着无穷的宽慰:“姝羽妹子,你放心,待我取到浮生若梦草,立刻就赶回来。” 晚听到这声音磁性熟悉,正欢喜,兴致勃勃地要瞧瞧段大哥心里渴切的是什么,听到“姝羽妹子”这温柔的语气,不禁一怔,转头望去。 身侧的段暄面沉如水,波澜不兴。 花丛中两人携着手走了出来,好似没见到眼前三人一般,女子秋波流转,容色如画:“师兄,我本想随你去,可惜爹爹却不许,说是男女有别,我不能和你单独同行。” 那男子清隽俊朗的脸容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分卷阅读79 :“姝羽这般自珍自爱,叫段某好生敬重。” 晚听得心惊,拉住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段大哥,你喜欢人间遵守礼法的女孩子么?” 段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晚心中登时一沉,如堕冰窖,忖道:“怪不得他说我诱惑他,要他不能做个君子,原来……原来他不喜欢我这样……” 那幻影兀自在微笑:“姝羽,你放心,我此去最多十天便回,段某对你一往情深,怎舍得许久见不到你?” 晚脑子里宛如雷轰电掣,轰隆隆响作一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段……段大哥,你……你对这个姝羽一往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阿晚的误会才是真的颇深……凭良心说,老段暗戳戳地很喜欢你这样…… 第53章 第 53 章 段暄脸色苍白,默然不答。 晚见他如此,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沙哑着嗓音问道:“段大哥,你说过,会一生一世陪在我身边,你不喜欢这个姝羽了,对吗?” 话音未落,眼前的幻影已替段公子做出了回答。 那女子伸手替他理了理风中飘舞的长发:“师兄,你这一次下了昆仑,江湖上对你有意的美人不少,你可不能被她们蛊惑啦。” 那男子柔声笑道:“弱水三千,段某也只取一瓢饮。有姝羽妹子在昆仑等我,我又怎会被世上繁花迷乱了双眼?” 晚俏脸刷的雪白,口中反复喃喃:“弱水三千,弱水三千……” 一路行来,他对自己和其他女子的行径全然不同,她本来对段暄极是信任,此刻眼见幻境中那张清俊温雅的脸容正含了笑,柔情无限地凝视着姝羽,这等关切柔和的眼神,她还以为是只有自己才能获得的殊荣。 少女的脑子里乱成一片,轰轰乱响。足底传来的尖锐触感,刹那间只如春风过耳,怎及心底剧痛之万一? 她虽然聪慧,毕竟年幼天真,又深信无人能够在海市蜃楼境中伪造心事,此刻亲眼见到幻象中的段暄对别的女子倾诉衷肠,不禁心如刀绞,痛得弯下腰去,冷汗森森,眼前金花乱冒,几乎无力站起。 段暄见状,下意识地想要伸臂相抱,一转念,伸回手来,无声地微微苦笑。 陶瑕眉头紧皱,大袖飘飘,将那两人的幻影击得如湖水荡漾,湮灭无存,厉声道:“段兄,晚儿如此难过,你……你怎能……” 蓦地凝视着他惨白的面容,脸上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欲言又止。 段暄叹了口气,一声清啸,双袖鼓卷之际,猝然亮起一道无匹的剑芒,刹那间天地昏沉失色,日月黯淡无光。 一道明亮慑人的剑光迎风怒斩,直破苍穹,隐藏在诸天星辰中的幻明珠应声而破,化为万千崩爆的碎片,洋洋洒洒地四下飘落。 浓烈的梨花香气扑面而来,眼前情景倏变,三人已回至现实的梨林之中。 朝晦脸色铁青中泛着若有若无的血红,将那张英秀的面庞点染得十分可怖,扶着一株梨树勉强站定,想来是运转这海市蜃楼境,大耗心力之故。 晚疼得一颗心都似要碎裂开来,闻到梨花的幽香,心神略清,颤巍巍地拉着段暄的衣袖:“段大哥,你告诉我,方才那幻境不是真的。” 段暄眼光数变,语气里染上无穷歉意:“公主殿下,段某实在抱歉。因为有你在手,段某才得以从鲛人们的围攻中脱身,所以想报答你的恩德,我只当你是个对人间好奇向往的小女孩儿,所以才答允陪你游玩。” 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哑声道:“段某比你大了七八岁,只把你当作小妹妹一般,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心上人,就是我的师妹姝羽。 只是我后来见你对我钟情,怕你知道真相后伤心,竟一直耽误至今,那幻境中将我的心事表露无遗也好,也免了段某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晚心中剧痛难抑,颤声道:“可是一路上,我对你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你从未拒绝过。” 朝晦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凌厉的阴霾,眸子森冷如霜刃,紧紧瞪着他,恨不能一刀将他砍了。 段暄的神色异常平静:“沧月珠!久闻此物是天下至宝,段某想从殿下手里骗到沧月珠,不得不牺牲一些色相,何况殿下容颜清丽,不可方物,对我这么投怀送抱,在下又何必拒绝?” 晚心中凄凉、悲苦、绝望……一阵阵剧痛浪潮般涌向心头,她从来纯真顽皮,直到此刻,才发觉人间竟有如此惨苦,俏脸上面如死灰,玫瑰般娇艳的双颊上血色褪尽,惨然一笑:“呵,沧月珠就在我腹中,段公子若想要,根本不用牺牲什么色相,只需开口说一句,我自 分卷阅读80 然会乖乖送给你。” 段暄听她改口叫自己“段公子”,脸露微笑,似乎想要说话,喉咙却蓦然哽住,好半晌,方才哑声道:“辜负殿下芳心,段某已是罪不可赦,沧月珠是你族中至宝,段某再也不会有所觊觎了。” 向众人拱手为礼,低声道:“殿下保重。”衣袂纷飞如雪浪,直冲上万里长空,去势极其惊人,顷刻间已化为白云间渺远的过去,乌发卷舞,宛若晴空中大雁的残影。 林中诸人相对默然,朝晦察言观色,见晚长睫低垂,脸上神光离合,一时难以猜测她到底是悲是喜,是怨是怒,推敲了半晌用词:“殿下,此人辜负殿下心意,实在可恶,咱们要不要去找他的晦气?” 晚凝视着自己玛瑙般透明的素手,语气淡淡的仿佛春风吹开一朵娇柔的梨花:“不必了。” 朝晦对段暄妒恨交加,本就担心她不肯轻易放手,见她如此说,心下大喜,忙道:“那么便由属下护送殿下返回海神宫。” 一招手,手下诸多鲛人立马伶俐地牵来马车,恭请殿下乘坐。 原来朝晦等人丢了公主,一路穷追而来,三日之后,便发现他们的双腿无法再在人间安稳行走,鲛人族素来财大气粗,朝晦遂随手掏了颗夜明珠,换了十辆马车,一路追踪。 所幸马车的速度虽比不得段公子的轻功,但这对青年男女风姿如画,携手而行,杀伤力到哪儿都能惊动一大拨人,朝晦等一路打听,竟未迷失踪途。 这日众鲛人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朝晦和段暄交过手,对他的神通有深刻的认识,妄图以海市蜃楼境困住他,不料竟被他看破幻境中的机关。 朝晦被幻境反噬,胸口血气翻腾,正发慌,不料此人竟然留下公主,飘然而去,自是大喜过望,一时不及追究他为何如此,抖擞精神,扶着小公主登上马车,喝命众鲛人调转车头,回转沧海之渊的方向。 马蹄哒哒踏在青石路上,声音清脆跌宕,朝晦坐在小公主的对面,见她脸色惨白异常,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搭讪着开了口:“殿下可饿了?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晚恍如未闻,木头似的坐在车垫上,一言不发。 马儿忽然一声惊嘶,外面一个鲛人侍卫不耐烦地喝道:“小子,你追上来,是想找死么?” 晚秋潭般沉寂的双眸陡然一亮,急急拉开车上的帘子,向外望去,脱口道:“你回来……” 一语未完,脸上尚未完全绽放的喜色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青衫鼓卷,却是陶瑕,懒洋洋地立在马车前,一脸的欲笑非笑:“大路人人走得,怎么?这条路莫非是鲛人族的私产不成?” 朝晦不识他是谁,见他方才和段暄是一路,冷森森地瞪着他:“小子,你若要故意找茬儿,休怪本座不客气。” 陶瑕懒散地负了手,面庞上笑意悠然,眼底却有杀机弥漫:“你要不客气?方才你这混账东西趁着老子没留神,拿那什么鬼海市蜃楼暗算老子,这笔账咱们还未算上一算,你倒敢向我挑衅?” 朝晦浓眉一竖,沉着嗓子喝道:“你想怎样?” 陶瑕抱着双臂,冷笑着正要说话,忽见他对面的少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向后便倒,不禁吃了一惊,叫道:“晚儿!” 身形一晃,纵身上车,不偏不倚地扶住了她。 朝晦怒道:“放开殿下!”挥掌便来,陶瑕手指如弹琵琶,在他掌缘上轻轻一点,朝晦只觉手掌麻木,低头一看,掌心已变成了一片漆黑,他惊怒交迸,喝道:“臭小子,你下毒?” 陶瑕懒得理会他,疾声相问:“晚儿,可是哪里不适?” 晚眼前金花闪烁,张口欲语,一股血腥之气瞬间漫延至她的整个胸腔,淹没了她的所有神识。 第54章 第 54 章 晚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脑子里昏昏默默的,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只紧紧合了双眼,做着奇异而模糊的梦。 梦中下着霏霏的细雪,山脉连绵蜿蜒,不知却是何处。 她独自坐在床上,窗外暮色沉沉,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如搓绵扯絮一般,庭院里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只有墙角几株腊梅正凌寒怒放。 屋内却是火焰跳跃,温暖如春。红泥的小火炉上放着一个青铜孔雀茶壶,壶中咕嘟嘟地冒着细泡儿,滚水将沸。 清雅空灵的箫声绕梁回旋,带着一个人的寂寥飘然流入她的耳畔。 她秀目中陡然闪过喜悦的神彩,脱口叫道:“段大哥!”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走近,白衣人的身影在雪光里分外如梦似幻,含笑摸了摸她的小脸儿,在 分卷阅读81 她撒娇似的抱怨他手冷声中,将一小撮碧绿的茶叶洒入荷叶白釉瓷碗中,茶叶鼓涨开来,在她的梦中跌宕翻腾,满室弥漫着幽幽的清香。 他坐在她身旁,笑问:“早说过昆仑苦寒,你却偏要随我来,如今怕冷成这般模样,怎生是好?” 她便撒娇地投入他怀里:“这么冷,所以要你抱嘛。” 他拥紧了她娇弱的身子,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好,阿晚如今将我当作你的火炉啦,可要喝点热茶,去一去寒气?” 她在梦中娇婉柔媚地应了一声:“我要你喂。” 本道是梦,不料唇齿间清水流泻,似乎当真有人正在喂她饮水。 有人极温柔地抱起她来,慢慢喂她喝水,她无意识地喝了几口,那水的温度暖得恰好,滑过喉咙时,给炽热难忍的咽喉带来几许久违的清凉。 她一时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喝罢水,顺势倚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又欲回到方才的梦里。 那人接着便喂她喝一种苦苦的东西,她却怕苦,抿了樱唇不肯喝,很狡猾地往那人怀里钻,想以此躲过喝药。 那人柔声安慰:“好阿晚,乖一点,你发烧了,将这药喝下去,便能好起来。” 她怕了那入口的苦涩,嘀嘀咕咕地直摇头,打定了主意不肯喝。 那人无奈,幽幽地叹了口气:“是谁保证了,永远乖乖地听我的话?” 她在梦中愈发狡猾,明明眼皮兀自沉重得睁不开来,脑子里轰轰地不知是谁在乱嚷,却把他的话听得清楚,口齿颇伶俐地辩驳:“你又不是我的段大哥,我才不要听你的话,不喝,不喝!” 那人想了半晌,同她商议道:“你喝了药,我给你好吃的糖,这样好不好?” 她紧紧闭上了嘴,不肯听从他的商量:“不好,不好,苦苦的药,我才不要喝。我可是公主,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叫爹爹不许你吃饭。” 那人听她气势汹汹,拿出公主的刁蛮脾气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特别有威胁性的话,听到不许吃饭之语,忍不住哑然失笑,想了想,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蓦地覆盖在她花唇上。 耳畔隐约传来另一个人的怒喝,怒气冲冲地在喝止着什么,抱着她的人却置若罔闻,舌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呆了呆,丹唇不由自主轻启,任由他温柔地侵入,跟着一股苦涩的药汁流入嘴里。 她这才察觉上当,“唔”了一声,那人移开双唇,喝了一口药,又覆身过来。她脑中一片迷茫,不愿喝药,却又贪恋他的亲吻,只这么一犹豫,已将半碗药汁不知不觉地喝完。 那人放下药碗来,由衷地赞了一句:“这才乖。”摸了摸她兀自滚烫的额头,站起身来:“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好啦。” 她不由得扯住他的衣袖:“你……你不许走,你要是走了,我……我就再也不要喝药啦。” 那人复又哑然:“咱们的公主殿下平时那么乖,怎么一生病,便这么任性起来?” 她脑子里仍是昏昏沉沉的,想不清楚事情,嘤嘤地哭了:“我才不要乖。我那么那么乖,段大哥还是不要我了……” 那人便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身搂着了她,语气万般柔和:“睡吧,我不走。” 风中夹杂着数人怒火熊熊的呼喝,此起彼伏,似是什么“你怎敢这么轻薄我们殿下”、“咱们饶不了昆仑”之类,她听得心烦意乱,用力地拍了拍枕头,撅嘴不乐:“段大哥,这么大的雪,怎么还有好多的蚊子?” 那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原是在昏昏地做梦,柔声道:“好,我将他们赶出去,免得吵着你。” 耳边一阵风声呼啸,他身子全未动弹,只似乎扬了扬衣袖,窗外一阵乒乒乓乓、砰砰踏踏的乱响,仿佛有许多人跌飞出去,却不曾发出呼痛之声,想是被顺手点了哑穴。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脑袋窝在他脖颈处,满意地将冰冷的纤手伸入他怀中,吁了口气:“唔,你身上好暖。” 那人身子一僵,略带些羞恼和不知所措地按住她的手:“阿晚,你……你不要乱摸。” 她只觉这是在梦中,自然要占够了便宜才能回本,奋勇脱离他的掌控,在他紧实的小腹处摩挲着,带来一阵生命深处的颤栗:“我才不管呢,昨日我们才成了亲,为什么不可以摸你?” 那人敏捷地又握紧了她的皓腕,愣了片刻,认命似的长叹:“你到底在做什么梦?莫非当真每日里都在……都在想对我做这样的事……” 却见她紧闭的双眸里沁出一滴泪来,倏然化为一颗晶莹的珍珠,滴溜溜滚落在枕头上,不禁心下大痛:“好妹子,别哭。” 她向他怀里钻了钻,哭 分卷阅读82 泣似的呢喃道:“段大哥走啦!他说,他喜欢别人,只当我是一个小姑娘,他以后要娶的妻子,不是我……可是他这么好,什么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呢……” 那人听她声音轻柔到了极处,又是惆怅又是凄凉,心中柔情汹涌,蓦地脱口而出:“就算不是阿晚,也绝不会是别人。” 第55章 第 55 章 迷迷糊糊之中,她得了这人的承诺,有些不大放心地嘟囔:“什么叫就算不是阿晚,只能是阿晚,不然我就哭。” 恍惚中觉得那人似乎很怕她哭,她没想到鲛人的眼泪竟是一项了不得的武器,心下感到一阵隐隐绰绰的得意,忙补充道:“我很会哭的,想哭就哭,别人可拿我没法子。” 那人不料她平时糊里糊涂的颇好对付,此刻烧得神智都有些不大清,倒还甚有个有进有退的法门,怔了怔,无奈地抚了抚她的秀发:“我虽会避水诀,却不能长久地在海底生存,如何能够在海里永远陪你?” 她急忙帮着出主意:“不用,不用!我可以在陆上活着。” 那人温热的手掌轻轻拂过她小腿上斑驳参差的伤痕,声音微微一颤:“你腿上的伤,就像割在我心上一样,阿晚,我怎能如此粗心,竟不曾察觉?” 她瑟缩着收回凝玉般的双腿,咕哝着嘱咐了一句:“我的脚走在陆上,很痛很痛,你可别告诉段大哥。” 那人良久才“嗯”了一声,她这才满意地翻了个身,搂着他的腰肢,一阵疲倦的睡意不可阻拦地袭来,嘀咕道:“我睡啦,到了昆仑,你再叫我哦。” 醒来时,眼前花光绚烂,却并不是连绵百里的昆仑海棠。 青衫男子脸上似笑非笑,带了些复杂而惆怅的情绪,捧了药碗道:“晚儿,你可算醒啦,一路都烧得迷迷糊糊的只管说胡话,害得我还以为我的医术失了灵。” 晚呆了呆,从床上爬起来,不料昏睡数日,身子尚虚,一晃又险险儿摔倒。 陶瑕忙扶了她一把:“当心。” 她四下里茫然一顾,迟疑了好半晌:“他呢?” 陶瑕轩眉一挑,脸庞上染了一丝奇异的微笑,答非所问:“你说那位朝晦大人?我赶上来同你告别,他却要对我大打出手,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只下了那么一丁半点的小毒。” 晚吃了一惊,几乎跃了起来:“你给我的族人下毒?解药呢?拿来!” 陶瑕不料她如此护短,眼皮跳了跳:“额,你放心,我早已给他们解毒了,那位朝晦大人见我悉心医治你,知道我是友非敌,这几日对我十分谦让。” 正说话间,朝晦阴沉着脸,缓步踱了进来,腰间一柄白森森的鱼骨刀竟从中间断了一截,挂在他的腰带上,颇为滑稽。其余十来个鲛人侍卫随在他身后,脸上青一团,紫一团,煞是五颜六色。 晚瞧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秀眉紧蹙:“朝晦大人,你……你的刀被谁弄断了?你们怎么受伤了?啊哟,阎罗哥哥,你竟然这么欺负我的族人!” 朝晦闻言,脸上阵青阵白,一拍桌子吓了她一跳,愤然说道:“此仇不报,本座绝咽不下这口气。” 陶瑕目光闪动,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说朝晦老兄,我用一根树枝就斩断了你锋锐的宝刀,这仇你这辈子还指望能报?趁早儿别做打算了罢。” 朝晦愣了愣,颇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沉着脸一言不发。 那日段暄决然而去,晚不堪打击,高烧不退,幸得现成的一个医国圣手就在身边,才保得她平安。 众鲛人见公主殿下病情好转,均是大喜,恭恭敬敬地请她回转沧海,免得国主日夜忧心。 晚对梦中之事只记得几分,见他们绝口不提段暄曾经到来,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忖道:“我当真是发痴啦,他……他又怎会来?” 依稀想起那人曾以口渡药,搂住了她万般安慰,这情形在脑海里分外真实,料想是自己烧得糊涂了,有人这样对自己喂药,自己却误以为是段暄对她亲昵。 她望了陶瑕一眼,俏脸倏然飞红,想道:“难道……难道是阎罗哥哥做的?可是他这样喂我药,段大哥知道了,一定不高兴……唉,笨丫头,你怎么这般不争气,又想起他来?” 她明知段暄对自己无甚情意,之前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一颗芳心,仍然是不由自主地系在他身上,才强行命令自己想到别处去,但不过片刻,思绪又飞回到那白衣飘飘的身影上来,想到他此刻定然已经回到昆仑,不禁芳心欲碎,难展欢容。 众人伺候她用了些膳食,见她并无什么胃口,只道殿下大病初愈,不想进食,当下簇拥着她踏上马车,调转马头,顺着 分卷阅读83 沧海的方向而去。 朝晦见陶瑕大模大样地踏上马车,毫无离去之意,眉头不禁皱得剪不断、理还乱:“凤阎罗,我们护送公主殿下回家,你跟来做什么?” 陶瑕懒洋洋在车垫上一躺:“你们公主的病还没好全,若我走了,她又发起烧来,那怎么办?” 朝晦忍不住冷冷道:“发烧又不是什么大病,人间处处都有医生治得,就不劳凤阎罗大驾了。” 陶瑕双眼微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所以你这才是大赚特赚,区区小病,也能请到名震江湖的本公子来医治,可见本公子何等给你们面子。” 晚听他说得滑稽俏皮,微微一笑:“既然阎罗哥哥好心,便请留下吧。” 朝晦见公主开口,违拗不得,只好答应了一声,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喝命手下侍卫驾着马车前行。 众人行了一日,眼见黄昏渐近,找了个客栈歇下。 晚揭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天畔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这情形瑰丽奇幻,壮美已极,心中微动:“段大哥第一次带着我飞上苍穹的时候,我也曾见到这样的夕阳。” 一日来,陶瑕的身子虽懒懒散散地睡在马车上,一张嘴却不闲着,不时吩咐鲛人侍卫买糖买果子,将众多侍卫指挥得团团乱转。 众鲛人恨得牙痒痒,只觉人类之可恶,自以此人为最,奈何公主殿下和他是朋友,这人又有一身奇怪的本事,谁也不敢稍加招惹。 陶瑕拿了各色糖果,哄晚尝一尝,见她摇头不吃,笑道:“晚儿怎么见了族人,就拿出公主的气势来了?”头一仰,扔了一颗莲子味儿的糖球到嘴里,随即数十颗糖球在他手里跳跃跌宕,在半空中往来穿梭,却始终不曾落到地上,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晚被他逗得扑哧一笑,抿了抿嘴,接过一颗糖球放入口中,赞道:“很甜呀。” 朝晦眼见去了一个心腹大患,又来了个更加难缠的角色,沉着一张脸默不作声,恨不能将这小子揪住,一刀捅个透心凉。 到了客栈,座中一个红裳女子瞥见陶瑕,登时脸现惊喜之色:“陶郎!” 朝晦对人间之事的了解,可比小公主多得多了,深谙“陶郎”一词的真意,见状抱了一颗看好戏的心思,笑吟吟地在旁作壁上观。 第56章 第 56 章 陶瑕正扶了晚到桌子旁坐定,听到那女子的呼唤,淡淡回头一瞥:“原来是红蓼姑娘。” 那被他称作“红蓼”的女子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向他走近:“陶郎,许久不曾见到你啦,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晚秋波流转,见那女子一身红衣热烈如火,长眉凤目,容光照人,心下喜欢,向她微微一笑,却见她向自己瞪了一眼,目光中涌动着古怪的敌意,不禁愣了愣,讪笑着缩回位置上。 陶瑕一脸的波澜不起,唤了店小二来点菜,含笑问道:“晚儿想吃点什么?” 朝晦见那女子的笑容冻在脸上,心中暗暗得意,负手直笑:“这位姑娘若是和凤阎罗认得,便请一起过来吃饭,如何?” 陶瑕不紧不慢地吩咐了店小二,悠然道:“朝晦大人眼光不错,红蓼姑娘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儿。” 如愿见到朝晦一张脸变得碧光流逸,陶瑕唇角的笑便变得更深了些。 当夜在客栈里宿下,晚蹑手蹑脚地开了窗,正欲出逃,好巧不巧地见到一幅人间修罗场。 黄昏时见到的红蓼正凝立在廊下,手里拿了条丝帕,正脉脉地望着似裹了一身清霜的陶瑕,语声娇婉中带点儿埋怨:“陶郎,你为何对我如此狠心?” 一身青衫的凤阎罗立在月光中,淡淡道:“不过是江湖偶逢,春风一度,红蓼姑娘何必挂怀。” 晚见他二人显然有什么秘辛要谈,待要躲回房内,但料想关窗的声音瞒不过耳朵灵敏的陶瑕,只得一动不动地继续蹲在窗扉上,满心指望他们赶紧说完了回房,自己趁机开溜。 红蓼的神色便泫然欲泣:“我本知道你素来是万花丛中过,但你为何对今日那小姑娘这般体贴,大异你从前行径?莫非……莫非你还没得手么?” 陶瑕眼底的冰雪渐渐聚了起来:“你说话可得留神,陶某对那位姑娘十分爱护,半点邪念也没有。” 红蓼闻听此言,更是凄然:“陶郎,你一向风流倜傥,江湖上的许多女子都为你倾倒,你虽一向喜欢美人,却从来不像对谁动过心,那小姑娘生得虽美,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呆瓜,你……你瞧上她什么了?” 陶郎答得颇坦然:“我见她甘愿为一个男子而死。” 晚听得愣了愣,回思片刻,她口中的小姑娘想来是自己 分卷阅读84 无疑,但陶瑕一向对自己嘻嘻哈哈,没片刻正经,何尝对自己有什么情意? 正摸不着头脑,待听到她说自己是个不解风情的呆瓜,不禁愣了一会儿,忖道:“段大哥说,我每日里都在想着对他做……做那样的事情,可见我并不是一个呆瓜,很懂得男女的情爱,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难道……难道我当真是个呆瓜,只是段大哥比我更呆一些?” 回想起一路行来,段暄面对他人时谦和有礼,人情何等练达,世事何等洞明,似乎无论如何说不上“呆瓜”二字,只是在面对自己的挑逗时,果然有几分难掩的羞涩。 陶瑕离了红蓼,负手踱过来的时候,她兀自在为了段暄呆不呆伤透脑筋,所以凤阎罗看到了世间最不像话的一位小公主。 蹲在窗上吹着凉风,手托雪腮苦恼地皱着眉头的公主。 他好脾气地向她道:“晚儿莫非在梦游?” 晚怔了怔:“额,什么呀?我没有梦游啊。” 他更好脾气地道:“若不是梦游,堂堂的公主殿下,为什么竟会蹲在窗台上思考人生?莫非鲛人族的习俗,分外的与众不同些?”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听出了他语气里掩不住的嘲弄之意,讪讪笑了笑,顺着窗台正要跃下,他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很坦然地抱了小公主下来,眉头微皱,叹道:“不是叫你晚上好好休息么,还要乱跑,当真觉得自己的脚伤不算什么?” 晚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心头乱麻纷呈,同他打个商议:“阎罗哥哥,这位红蓼姐姐说你有许多情人,不知可真?” 陶瑕顿了顿,凝视着她清澈的双眸,斟酌道:“那不过是从前的事了,我外热内冷,素来荒唐,晚……晚儿可会在意?” 她忙摇头,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你肯定懂很多啦!我问你一下哦,什么叫江湖偶逢,春风一度?” 他倒的确是个爽快又坦诚的老师,全然不像段暄一般藏着掖着,眼睛眨也不眨,大大方方地道:“两个人睡在一处,便是春风一度。” 晚听得一愣一愣的,咬着手指,心道:“唔,这么一算,我同段大哥何止春风一度,起码也度了好几度了……” 陶瑕想了一想,补充一句:“男女合欢才是春风一度,若是两个男人,那便叫断袖。” 晚睁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可是段大哥同我说,断袖就是袖子断了,要找个裁缝给缝一缝。” 他脸上的神色由错愕变为震惊,终于憋不住笑,哈的笑出声来:“咱们段公子当真这么说?” 晚怔怔点了点头,秀目中流露出凄凉的神色:“原来他在这样的小事上,也要瞒着我。” 一时分不清段暄到底是要保护自己,还是随口敷衍,抚摸着腰间紧紧相随的鸿影剑,怔了片刻,妙目流转,凝视那柄鸿影剑,眼中放射出喜悦又悲戚的光辉。 陶瑕见她神色又是欢喜,又是爱慕,更有无限温柔,那是一个姑娘心中想到心爱之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深情,无论如何假装不来,不禁心下一痛,想道:“不管文才武功,还是品貌风华,段暄都胜我良多,晚儿喜欢他,原是理所当然。 也只有这等人物,才配叫她情深一往,可我……可我……我心里喜欢极了晚儿,她却半点也不知情。” 对面少女神色变幻,忽而柔和,忽而坚毅,终于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准备往窗外翻。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晚听他音调提得高了些,生怕被朝晦等人听到走不脱,急得直顿足:“小声点儿!我同你说,我不信段大哥当真不喜欢我,定要找他问个明白。我……我在梦里见到他啦,他对我还是那么温柔,恍恍惚惚中,是他……是他喂我喝药……” 想到他喂自己喝药的情状,娇美明丽的粉脸上羞色大作,慢慢低下头来。 陶瑕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分不清意味的苦笑:“倘若我告诉你,喂药的是我呢?”他不等她说话,自顾自续道:“倘若喂你药的人是我,晚儿可会有半分喜悦?” 晚睁圆了一双淡蓝的眼眸,说得磕磕巴巴:“啊?你,你……” 他脸上纹丝不动,眼皮都不眨上一回:“不错,倘若得知了是我,晚儿有什么感受?” 少女脸上涌起苦恼又悲愤的神情,吃吃的道:“你……你可不能跟段大哥说,我不要他听了不高兴。” 陶瑕终于发自肺腑地长叹了一声,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带来迫人的清寒。 第57章 第 57 章 晚向他走近两步,脸色怔忪不定,低声道:“今日我想了一路,段大哥陪 分卷阅读85 我从沧海之渊前往昆仑,他对我和对别的女子不一样,只因为我脚上有伤,他才弃我而去,想要骗我回家。” 陶瑕不料她脑子倒挺清楚,沉吟道:“段兄的为人,也许你比我明白得多。” 晚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昆仑。” 他笑了笑:“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想要独自千山万水去昆仑?” 炽烈的阳光照在额头上的时候,陶瑕才觉出自己的苦楚。 抱了小公主越窗而出,悄无声息地从朝晦等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轻功本来甚是得意,但一路抱着她疾行,还要躲避朝晦等人的追踪,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晚见他专拣偏僻小路飘掠而行,料想朝晦等人不识人间路径,未必能追得上来,心下稍安,坚持要自己走路。 陶瑕微笑道:“你是个小姑娘,我一个大男人应该对你照顾些,更别说你行走不便,陶某做这么一件小事是应该的。” 晚想了一想:“我可以骑马。” 陶瑕见她几次三番坚持,只得找了一户农家,买了一匹瘦马,让她坐了上去。 那农夫得了他一大锭金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财神爷下凡,咧开了一张嘴,笑得合不拢来。 陶瑕见到他抓耳挠腮的喜态,鄙夷之心顿起,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牵着马头转身便走。 两人逶迤行了一日,日薄西山,前方山石崎岖险峻,寸草难生,那匹老马的蹄子不断打滑,陶瑕无奈,只得驱赶着任它离去,扶了少女找到一个山洞,老实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洞中颇为干燥,他弹指为火,聚柴生焰,打了一只野獐子回来,烧烤野味。 他虽是世家子弟出身,但十三岁后便流落江湖,一切起居都需自己负责,烹饪的手艺着实了得,将那只獐子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儿冒着金黄的油光,吃得小公主赞不绝口。 他见少女眉尖微蹙,似是双足痛楚,从锦囊里取出一盒药膏来,道:“晚儿且将这回梦膏涂在伤处,大有缓解之效。” 晚听见“回梦膏”这个名字,秀目一亮:“这是庄穆大哥家的灵药,很有效果。” 陶瑕微微一笑:“你说的是江南开药铺的庄家?当年庄家曾对我有一饭之恩,这‘回梦膏’的药方就是我给他们的。” 晚嫣然道谢,接过回梦膏,拉开裙子,将“回梦膏”涂在伤口上。 陶瑕但见她双腿上肤光似雪,犹如凝脂,映衬得一条条伤痕愈发触目惊心,不敢多看,急忙转头。 晚低声道:“多谢阎罗哥哥。”靠在一旁的洞壁上,不多时便已睡去。 陶瑕抱着双膝守在一旁,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心潮起伏。 他一生之中,惯作风流浪子,同江湖上的不少女子都结下露水情缘,但都如春风过耳,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不料对着这娇怯怯弱不禁风的小人鱼,竟是大为倾倒,难以自已。 洞外的月色如湖水空明,将整个天地都裹得宛若水晶世界。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空灵而又寂寥的箫声,树影斑驳,仿佛正随着那箫声悠然起舞。 次日晚醒来,脸上蕴着一丝柔和的微笑,凝眉深思:“阎罗哥哥,我昨夜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听到了好动听的箫声,整个人好像在星辰之间御风飞旋一般,说不出的自由快活。” 陶瑕微一犹豫,笑道:“箫声助眠,晚儿既然喜欢,那便很好。” 晚俏脸一红,怅然若失,低声道:“嗯。” 出得洞来,晨曦时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初至人间之时,柳色尚浓,荷花犹绽,此刻却寒烟凝碧,花淡樨冷,已是初秋季节。 陶瑕抱着她走下山路,找了个城镇,又买了一匹骏马,这匹马可比昨日那农家的老马神骏得多,抖擞精神,行得又快又稳。 晚见他花钱散漫,身上的银子似乎永远也花不完,不禁大为好奇,问到他怎么带了这么多银两。 陶瑕淡淡道:“世上的银子来得容易得很,晚儿身份尊贵,不需为这些担心,自有陶某会钞便是。”说到这儿,冲她颔首微笑:“晚儿所赠的海泪石,在陶某心中,胜过千百座城池。” 晚急忙道:“这个我知道,叫作价值连城,是你们人类的赵惠文王手里的和氏璧,我听祖母讲过,只是你们人类真奇怪,为什么为了一块石头,也能打得血流成河?” 陶瑕失笑道:“世人愚昧,本就如此,又有几人能够像晚儿这般,心如澄澈琉璃,不染片尘?” 晚被他大大一赞,又是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嘻嘻一笑,高高兴兴地转过头去,打量人间的风景。 分卷阅读86 两人一路前行,有时住于客栈,有时露宿荒野,客栈中人来人往固然热闹繁华,山林之中时有鸟鸣啾啾,鱼跃粼粼,更增无限清幽。 两人或朝临旭日,或夜赏明月,倒也是海底从所未逢之乐。 每当睡去之时,晚总能听到幽咽的箫声悠然传来,飘渺如烟,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悠远的往事,清旷寂寞的箫声之中,说不出是温柔还是悲戚。 但她只道是陶瑕吹奏,也不多想。 这些日子以来,陶瑕对外人虽然冷酷,对着拦路的歹人更是手段狠毒无比,但对她却是处处照拂,分外体贴入微。 在少女的心中,早已数次想过,凤阎罗毒辣之名天下知闻,为何偏偏对自己如此好法?但她只模模糊糊地想了一想,心思便又转到别处。 她虽觉得段暄平时的举动和那日离去的言行截然不同,但到底他对自己是何等心思,却并没有什么把握。 其实那日段暄对她所说的话,换成任何一个稍有阅历的人间女子,都决计不会相信,偏偏这位鲛人族的小公主竟然深信不疑。 她自一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族中人无不对她十分关怀,自从认得段暄,这青年男子更是对她体贴备至,深得她的倾慕信任,只因深信段暄不会欺瞒自己,这么一个拙劣的骗局,竟将她骗了过去。 如此一日日行去,她心中的忐忑也愈发深重如雾。 生为鲛人,虽从未踏足昆仑,但段暄既然居于此山,刹那间竟让她一股近乡情怯,咫尺天涯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实不知自己见到段暄后,他将如何对待自己,一颗玲珑芳心也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这日两人行到一座荒山,仓促之间难寻人家投宿,陶瑕只得找了个山洞让她待着,嘱咐道:“我去找些吃的,晚儿千万不要乱走。” 晚点了点头:“你快些回来。” 陶瑕答应了一声好,快步而去。 晚独自蜷缩着双膝,坐在洞口,眺望着天边夕霞飞舞,一轮落日醉醺醺地跌落天畔。 洞外秋风吹来,她身上寒冷,不禁打了个冷颤,站起身来,向洞里走去,不料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说不清意味的冷笑:“小人鱼,你能从浣雪馆馆主的手里逃脱性命,本事不小啊!” 这声音娇媚沙哑,宛若猫儿爪在人心上轻轻抓动一般,听得人酥麻难忍。 一个紫裳女子似笑非笑地倚在洞外一株大树旁,裙袂高开,露出半截雪白的大腿,妖娆妩媚,眸光宛如聚雪,冷森森的直扫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问问大家对小说角色的意见额,可以给个点评吗? 第58章 第 58 章 晚一见到她,心中立刻涌起恐惧惊骇,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鸿影剑,勉强说道:“姚教主,你找段大哥吗,他去找吃的啦,等会儿便回来。” 姚初晴媚眼微眯,面上冷笑的弧度渐渐加深:“小人鱼,瞧你这脸上苍白、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模样,扯谎的本事可不大高明,段公子早就弃你而去啦,你当本教主不知道么?” 晚听得心中一痛,慢慢低下头来,无言以对。 姚初晴见她满脸失落之色,更是快意,莲步轻移,笑吟吟地向她走来:“本座从来有个脾气,我得不到的东西,绝不允许他人染指半毫,小人鱼,既然浣雪馆主没能将你置于死地,那么便让我送你上路吧!” 晚听得大骇,拔出鸿影剑,颤巍巍地指着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想跟你动手,你快走吧,一会儿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凤阎罗就来了。” 姚初晴微微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不错,凤阎罗不知中了什么邪,竟任劳任怨地陪在你左右,这人素来狠毒难缠,本座可不想和他罗唣,杀了你之后,这就走人。” 说着双袖扬舞,从她衣袖间飞出一片迷蒙的紫雾,慢悠悠地四下散落开来。 晚鼻中忽然闻见一阵诡异阴寒的香气,正觉诧异,忽见无数丑陋的虫子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渐渐聚成浩浩荡荡的声势,许多毒蛇嘶嘶儿地吐着蛇信,蜿蜒爬向她双足。 她生平最怕毒蛇,见状惊呼出声,挥舞着鸿影剑,剑光闪烁如银,将爬在最前面的两条毒蛇斩成两截。 姚初晴笑眯眯站在众虫蛇之间,娇躯微颤,笑得分外愉快:“不过是杀你这么一条鱼,也用了我的‘幻紫雾’,本座可算很给你面子了吧?” 不知她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子,那些虫蛇并不撕咬她,反而重重叠叠地向晚爬来。 她决意要让这小人鱼受尽惨酷折磨再死,所以用毒雾召唤林中的毒蛇虫蚁,要她葬身于众毒物的肚腹之中。 分卷阅读87 晚本来心中极是害怕,但听她语带轻蔑地说自己是一条鱼,恼怒中不禁升起一股不自觉的傲气,再也不肯出声惊呼,一边向后退去,一边长剑流卷,幻作漫天剑光,护在身侧。 鸿影剑锋锐无匹,众毒物一撞上剑影,登时化为齑粉,但被那毒雾所激,不顾一切地重新聚集起来,前赴后继地向她猛攻。 晚初学剑术,真气不继,只舞了片刻长剑,已是香汗淋漓,喘气不已,密织的剑网登时出现一片罅隙。 一条毒蛇见猎心喜,在半空中灵活地一扭腰,趁势向她雪白的脖子冲去。 晚心中只微微一颤,蓦地一物宛如流星飞云,无比迅速地射在那条毒蛇的身上,毒蛇扭了扭,无力地摔落在地,略一挣扎,就此死去。 姚初晴脸一沉,妩媚的脸上涌起一丝乌云,撮唇作哨,诸多毒物续又攻来。 半空里纷纷扬扬,如飘落雪,如洒星子,荡下五彩缤纷的片状之物,不偏不倚地将冲在最前面的毒物尽皆钉死在地下。 晚惊魂未定,愣了一愣,凝眸瞧去,却是一片片落花,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竟然变得坚硬胜铁,击杀毒物,比起暗器还利索几分。 一个宽袍广袖之人飘掠而来,银衫长袍在风中鼓卷不休,凝立在晚的身畔,声音嘶哑,冷冷道:“这小姑娘犯了什么罪过,姚教主要对她下如此狠手?” 晚见这人身量修长,美目一亮,喜滋滋地叫道:“段大……” 看清那人的面容,心下不禁凉了半截,原来他的身形虽然与段暄仿佛,一张脸却平淡无奇,绝不是那个魂牵梦萦、丰神俊朗的段大哥,只说了两个字,便讷讷地收回了话。 姚初晴的眼中闪过恐惧迷惑:“摘叶飞花!阁下是天山掌门?” 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久闻天山掌门顾枫荻飞花之技冠绝江湖,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只是听说顾掌门年少有为,人又俊美,如何却是阁下这副尊容?” 那人冷冷地凝视着她,脸上的肌肉半点也不动弹,目光中闪烁着凛冽的杀机:“昆仑段公子当日挑灭苍龙教,却被姚教主逃了,你还敢再胡乱伤人,胆子不小。” 姚初晴心下惊疑不定,眼前所见之人虽和传闻中的天山掌门形貌不同,但摘叶飞花之技极难修炼,一旦练成,必将是下一任的天山掌门,此人既然会这门武功,定是顾枫荻无疑,见他脸上浑没半分表情,想来应是戴了易容的面具之故。 她念及此处,脸上的笑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媚眼如丝:“顾掌门,这小人鱼对昆仑段公子始乱终弃,害得段公子整日以酒消愁,听说顾掌门和段公子从小竹马一场,一向是过命的交情,这个仇怎能不替他报?再说了,这人鱼身怀异宝沧月珠,初晴杀了她之后,就请顾掌门笑纳沧月珠,怎么样?” 晚不料她说谎之时,眼睛也不眨上一眨,且一脸的诚恳殷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呆,大声叫道:“你胡说!” 忿忿地一顿足:“你……你太过分啦!我也就是对着敌人扯点小谎,你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还说我对段大哥始乱终弃,谁……谁说我不要他了?我就是要他,偏要他!气死你!” 顾枫荻听她气势汹汹地宣称自己非要段暄不可,不禁心情大好,忍不住微笑了起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姑娘,你别跺脚,免得又痛起来。” 晚听得狐疑:“咦,你怎么知道我的脚会痛?” 顾枫荻微微一怔,转移话题:“姚教主说小姑娘身怀异宝,此话可是当真?” 姚初晴忙道:“当真!我杀了这人鱼后,便将沧月珠奉给顾掌门,可好?” 晚听这什么掌门的言下竟也有觊觎沧月珠之意,吓了一跳,趁着他望着姚初晴发问,快步向外奔去,顾枫荻不防她突然拔足逃走,叫道:“阿……姑娘!” 晚充耳不闻,不顾脚下疼痛,一路疾奔,姚初晴脸色数变,蓦地冷笑一声,纤手一扬,一缕紫光破空呼啸,向她飞去。 晚正奔到一处陡峭的斜坡,坡下一片碧湖上蒸腾着淡淡的白气,心中欢喜:“等我到了水里,瞧你们怎么追得上我?” 只听到顾枫荻叫道:“低头!”下意识地低了低脑袋,肩头上蓦然传来一阵剧痛,已被一枚飞燕梭打中。 她娇躯微颤,不由自主地向下骨碌碌滚落,山石刮在她脸上、手臂上,疼痛难抑,耳中隐隐约约传来顾枫荻的厉声呼喝:“解药拿来!” 跟着便是姚初晴的娇媚笑声:“原来是你!” 随后又是“啊”的呼痛声,恨恨地道:“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斩断我一条手臂,你……你好狠心……”跟着她的声音倏忽远去,似已逃离。 落入湖水前,凤阎罗的怒喝兀自传来:“他下 分卷阅读88 手还算轻的,换成老子,不扒了你一层皮!” 那枚飞燕梭打在晚的肩头,初时剧痛,顷刻间肩头已然麻木得毫无知觉。 刚一入水,就觉不妙,寒气沁骨,冷得她牙齿激灵灵上下交战,湖中冰块往来撞击,连她素来在水中行动自如的鱼尾也似被冻住了,原来那湖水竟是极为少见的碧水寒潭。 她奋力想向岸边游去,但水中一条巨大的触须甩了过来,牢牢地卷在她手臂上,将她向下拉去。 晚身不由己,被那条触须缠着,拉向水中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胸腔:“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段大哥呢?他不要我啦,我……我要爹爹。” 正惶急,有人分水裂浪而来,搂住了她纤腰,右手剑光闪烁,倏然斩断那条粗大的触须。 第59章 第 59 章 晚见出手相救的那人正是顾枫荻,一时摸不透他是好意还是歹意,忙道:“我……我没有沧月珠。” 那人见她防备,不禁哭笑不得,安慰道:“你放心,我绝不拿你的东西,别怕。” 晚听得一愣,兀自不信他这般好心,只觉这湖底冷到极处,牙齿上下撞击得十分亲切。 四周忽然水波剧荡,冰寒之气汹涌扑至,眼前一团巨大的黑影闪电似的向两人袭来。 顾枫荻心中一凛,急忙搂着晚翻身后退数丈,恰恰躲开那势如雷电般的一击,那黑影摇头摆尾地急速追击,竟是一头硕大无比的怪兽。 他惊讶未定,在水中四转盘旋,凝目瞧去,只见那黑影身躯庞大,在水中宛如一块黝黑的巨岩,头顶一角锋锐如刀,威风凛凛,身周满是累累白骨,不知是多少尸骸。 他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这是上古传说中的妖兽‘天角玄龙兽’,相传此兽极为暴戾凶狂,号称上古十大妖兽之一,曾于一日之内覆灭数十城,凶焰极炽。 想不到数千年之后,还能在这不知名的冰湖中见到这上古赫赫有名的妖兽,怪不得竟有这许多尸骨葬身于此。 晚瞧得吃惊害怕,“啊哟”一声,将头藏在他脖颈处,娇躯微微发颤。 顾枫荻柔声道:“别怕,我抱着你,这妖兽伤不到你的。” 晚听他语气温柔无比,愣了一愣,怔怔向他打量,心底中瞬息转过数个念头,捉摸不定。 那天角玄龙兽一声怒吼,一道玄墨色的气浪狂飙般冲破湖水,向两人激射而来。 顾枫荻早有防备,侧身让开,以‘托体同阿诀’将两人的身影瞬间隐藏,那妖兽失了二人踪迹,顿时彷徨无措,在四周游荡盘旋,高鸣长啸。 他瞅准时机,忽然双掌气涛滚滚,故意向天角玄龙兽的右后方急拍两掌,震得那一处水浪狂涌,波荡不休,那妖兽果然上当,龙尾轰然横扫,向它的后方汹汹猛攻。 他更不迟疑,真气滔滔,全身怒旋,抱了少女向湖心之上急速游去,天角玄龙兽随即发现自己上了恶当,悲声怒吼,尾随着两人急追而来。 他听到那妖兽狂吼声中,不顾一切地追来,虽然明知道它落在后面,但激起的水浪已如螺旋般疾冲而来,急急破水而出,跃出湖心,冲天飞起,轻飘飘地转身落在湖畔。 陶瑕急跃上前,叫道:“晚儿!” 顾枫荻大袖飘飘,将怀中冻得脸色青白的小公主不偏不倚地推到他怀里,喝道:“退后!” 天角玄龙兽跟着飞出湖面,嘶吼不已,湖水剧荡,无数碎冰冲天而起,撞击翻落。 陶瑕抱紧少女,飘然后掠,见她已经昏晕过去,明丽的小脸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贝齿仍在格格作响,显然在湖底冻得厉害,急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瞥见她肩头上紫血凝结,拔下她肩头的飞燕梭,鼻子嗅了嗅,变色道:“‘一枕黄粱’毒。”从怀里取出各种解毒的灵丹,放入少女的口中,见她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心中稍安。 举头望去,顾枫荻身如鬼魅幻影,在半空中电冲风掠,手中一柄长剑光华滔滔,激起万千雪浪,那天角玄龙兽仰首怒吼,杀气腾腾,龙尾倒卷横扫,冲他疾攻而至,震得天地轰隆巨响。 顾枫荻身形怒旋,水波剧荡,和那妖兽撞个正着,砰砰闷响,妖兽悲声嘶吼,向后弹出数丈。 那妖兽极为凶悍,虽然吃痛,却不退败,闻得湖水中的血腥之气,更是凶焰大炽,怒吼声中,一股狂猛已极的水浪激涌喷薄,攻向青年男子。 他翻身盘旋,右手持剑,左手捏诀,真气汹汹,迎头直上,瞬间将天角玄龙兽喷吐出的水浪绞散开来。 天角玄龙兽勃然大怒,气浪喷涌,巨尾乱扫,满天水花、冰屑激荡狂 分卷阅读89 舞。 顾枫荻在空中轻飘飘地身形扭转,一道强沛无匹的剑气狂烈四涌,气浪滚滚,横扫而来,登时将天角玄龙兽打得悲嘶后退。 陶瑕小心翼翼放下晚,取出一柄玉尺,掠至冰湖上空,扬眉道:“这妖兽凶狂无比,不如合你我二人之力,将之斩杀!” 顾枫荻见他定要出手相助,微微一笑,也不反对,手握长剑,携带风雷之势呜呜呼啸,冲着天角玄龙兽怒斩横削,剑势大开大合,如惊雷鸣响,陶瑕手中玉尺流出一道光芒,与他合在一处,刹时地动天摇。 天角玄龙兽的凶睛中露出惊惶畏怯的神色,忽然目露凶光,似欲奋然一搏,湖水里倏然一寒,妖异气浪惊涛骇浪般向两人电射而来。 顾枫荻沉声道:“当心!”手中龙吟炫舞,向那妖兽迎风怒斩,剑光滔滔怒放,绚烂若浮生变幻。刹那间满湖里都是凌厉无匹的剑气,狂喷四涌,便连满湖碎冰也都被激发的剑气瞬间消融,水汽蒸腾。 妖兽猝不及防,被他一剑斩在头顶的巨角之上,悲鸣声中,身躯横撞,被撞得倒飞数丈。 陶瑕见他缠住妖兽,更不迟疑,翻身飞掠,光芒耀眼,真气汹汹鼓舞,宛如长虹贯日,赤焰裂空,玉尺砍在妖兽的头颅上。 妖兽痛声咆哮,鲜血激扬,龙尾卷舞,横冲直撞,两人一声清啸,冲入高空之中,无数白云呼啸着从他们的耳畔、眼前飞过,低头望去,只见偌大冰湖里水浪激射,直喷出十余丈高,里面血花点点,触目惊心。 陶瑕又惊又喜,叫道:“那妖兽只怕死啦!” 两人一齐斜掠到湖畔,只见水花滚滚,天角玄龙兽肚皮朝天,早已死透,周围全是淋漓的鲜血,染得整个冰湖都赤红一片。 两人并肩掠到晚的身侧,见她昏迷不醒,脸上萦绕着一层淡紫色的妖异气息,对视一眼,眼底均有深忧。 顾枫荻抱起她来,一摸少女的额头,只觉滚烫瘆人,低声道:“凤阎罗,如何救她?”声音清朗如玉,迥异之前嘶哑的音调。 陶瑕眉尖一挑,似笑非笑:“段兄,你说你好端端的生得忒俊,为何戴了这么个面具藏起来?” 那人正是段暄。 那日他决然而去,随后便一路跟随,想要暗地里护送晚返回沧海,见她伤心不已,高烧不醒,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愧疚,忍不住现身安慰喂药,见她逐渐好转,嘱咐了陶瑕、朝晦等人,悄然离去。 后来又见她在陶瑕的保护下要赶赴昆仑,在他心中,早已千百次犹豫是否要现身相见,但一想起小公主无法长期在陆上生存,终于硬起心肠,只是默然尾随。 今日见姚初晴要出手伤害小公主,他戴了一张面具,借天山掌门顾枫荻的身份出手相救,只不过是为了怕被她知晓自己一路保护,柔情更增,再难解脱。 他自幼便与顾枫荻交好,两人时常切磋武功,遂将天山摘叶飞花的绝技也学了去,眼见姚初晴驱使毒蛇伤人,便用此技钉杀众多毒物。 此刻见陶瑕认出自己,也不隐瞒,取下脸上的面具,叹道:“让凤阎罗见笑了。” 陶瑕瞧了瞧晚的面色,沉吟道:“那飞燕梭上淬了剧毒‘一枕黄粱’,本来也还好,但晚儿跌入这冰湖中,一股极阴寒的冷气裹着剧毒攻入她的心脉,这荒山野岭的,仓促间难找解毒的药草,只怕……只怕……” 段暄脸上变色:“你说什么?” 第60章 第 60 章 陶瑕凝视着他,欲言又止:“晚儿体内既有毒血,又寒毒逆行,情势实在不乐观。此刻只能先吸出她身上的毒血,再由一个真气极强沛的高手将她的寒毒吸入自己的体内,只是寒毒易体,冰寒难当,其中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段暄听他说有可治之法,登时放心,淡淡道:“段某久居苦寒昆仑,怕什么寒气侵体?” 说着轻轻解开晚肩膀的衣裳,见她肩头肤光胜雪,唯有中梭处紫血凝结,瞧来触目惊心。 他心中怜意大起,凑唇上去吮吸一口毒血,吐了出来,接着复又吮吸,直到她流出的鲜血已恢复鲜红之色,这才停了下来。 陶瑕脸色变幻,递过水囊,叹道:“快漱一漱口。” 段暄毒血入口,也觉头脑中微微晕眩,喝了一口清水漱口吐出,深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将那股烦躁沉闷之感驱赶得无影无踪。 陶瑕取出一个小瓷瓶,笑道:“这金风玉露是我悉心调制的灵药,治疗外伤极有效果,请段兄涂在晚儿的伤口处。” 段暄依言接过,见那金风玉露是月白色的液体,倒入掌中,幽香袭人,他曾读过药书,依稀辨认出其中含有几味珍贵无比的药材,轻 分卷阅读90 轻抹在少女的伤处。 晚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在自己的肩头上用力吮吸,那股麻木之感渐渐淡去,剧痛又生,肩膀一缩,呢喃道:“疼……” 那人登时放慢了动作,柔声问道:“伤口疼得厉害么?” 晚“唔”了一声,不满地皱了皱秀眉,随即一股清凉的液体涂抹在自己的伤口上,顿时将那难以忍受的疼痛冲散开去。 她身子微微一颤,慢慢睁开眼来,双眸里映入一张清俊无匹的脸庞,正满脸关怀怜爱地凝视着自己,不禁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吃吃道:“段……段大哥?” 段暄一怔,下意识地拿面具要戴,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涌起浓浓的飞红,瑰丽压倒满天夕霞,低头不语。 陶瑕见状,忍俊不禁,负着手顺口调侃道:“段兄怎么变得这么呆了?” 晚见他手中拿着一张精巧的面具,眼眉口鼻,依稀便是适才在湖底出手相救的“顾枫荻”,心念电转,恍然大悟:“段……段大哥,你为什么要扮成另外一个人?” 段暄低垂长睫,讷讷道:“阿晚,你刚才说伤口疼,现在可好些?” 晚头脑略微清醒,想起一路以来的遭际,她虽天真,却甚聪慧,顷刻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想到这男子一路悄然跟随,却偏不与自己相见,少女心下由不得不气苦,板着一张明艳的俏脸:“我的伤口疼不疼,与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心里念念不忘的,就只有你的师妹!谁是阿晚啦?你不是口口声声,叫我殿下么?” 段暄无奈,幽黑的双眸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情绪:“好妹子,先别闹,让我为你驱出体内寒毒,好么?” 晚急急说了一长串话,只觉脑子里一片晕眩,身子晃了晃,嗔道:“谁是你的好妹子?你那姝羽师妹才是你的好妹子呢!” 陶瑕“哈”的一声,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没想到少女瞪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更凶:“你笑什么?你的好妹子难道还少了么?凤阎罗情人遍江湖,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陶瑕万料不到随便一笑,竟然引火烧身,皱着眉头,苦笑道:“段兄,你这回可得谢我的承让,你好好哄一哄这丫头,我去去再来。” 不等两人说话,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走了。 段暄伸手搂着她,安慰道:“乖一点,你伤得严重,先把寒毒驱出来,段某再任你责骂,绝无怨言,好不好?” 晚不管不顾地猛一推他,哭道:“谁要你管我?你这么狠心,就让我真的被姚教主杀了好啦!反正我就算死了,你也半点不放在心上!” 段暄长叹道:“我怎会不放在心上?你若……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岂能独活?” 晚听他语气一如往日温柔,忍不住哭了出来。她面对万千毒物,兀自坚强以对,但他出现在身边后,一颗心蓦然松弛下来,只觉说不出的委屈,刹那间泪如走珠。 段暄搂住了她,轻拍她纤弱的肩头,柔声哄劝。 但他越是这么轻言细语地宽慰,她就越是觉得委屈,哽哽咽咽地哭泣难止,伸手相推,哭着说道:“反正你不要我了,为什么又来救我?” 段暄见她花容上泪珠纵横,怜惜、歉疚、疼爱……万般情绪纷至沓来,心道:“若再这么哭闹下去,阿晚体内的寒毒可就要闹大乱子了。” 当此时刻,必得先让她冷静下来,他对这小公主的心思洞若观火,蓦地搂紧了她,重重吻在她的樱唇上,几近暴虐地含住了她的舌尖,肆意辗转。 晚娇躯剧震,嘤咛一声,丁香暗渡,被他铁箍似的双臂一抱,愈发脆弱,全身犹似青萝缠绕乔木一般,软绵绵地任他轻薄。 两人久别重逢,彼此情意更看明白了几分,又许久不曾温存,此时唇舌纠缠,身躯交裹,再难分开一毫,良久良久,方才慢慢分了开来。 相视一笑,不禁都有些不好意思,段暄更是脸上烧得鼎沸,低声道:“阿晚,我……我……” 晚被他这么深深一吻,一颗心儿顿时化了,再也恼怒不起来,情致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心尖儿上热烈如火,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双唇,素手宛若游鱼,滑入他的衣裳,抚摸着他坚实的胸膛。 段暄低吟一声,呼吸加速,脑中轰然,用鼻音呢喃道:“阿晚,莫闹。” 晚置若罔闻,舌尖在他双唇上轻捻慢拢,嗔道:“你不是不要我么?谦谦守礼的君子,已经对我这么轻薄啦,难道还能去喜欢别的女子?” 段暄脑海里绮念丛生,被她撩拨得难以自已,握紧她的皓腕,哑声道:“好阿晚,我心里本就只有你,我不离开你,你……你别闹,咱们先驱除你体内的寒毒,段某任你处置,好不好?” 分卷阅读91 晚俏脸上一片酡红,嫣然如醉,将小脸儿紧紧贴在他面颊上,泪水汹汹涌出,哭泣道:“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我的,段大哥,求你别再离开我啦,这世上我要的只有你一个。” 语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段暄虽知道她对自己倾心,却也不料在这颗小小的心灵之中,竟是对自己如此铭心刻骨的相思,怔了片刻,轻轻拭去她的泪珠,正色道:“以后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离开你半步,若违此誓,叫我天诛地灭。” 作者有话要说: 救命呀,亲得这么投入还不够,难道要老段献身才能让阿晚不生气么…… 第61章 第 61 章 晚听他说得郑重,心中喜悦,脸蛋上一片殷红,烧得滚烫,难掩羞涩,低声道:“我自然相信你,我也不要离开段大哥半步。”闭上眼,慢慢贴在他胸口上,睫毛宛如蝶翼,微微颤动,撩得他心上火几乎烧成燎原之势。 段暄强行按捺住心中绮念,柔声道:“我要为你驱除体内的寒毒,若有冒犯,阿晚莫怪。”手掌轻轻按在她胸口,凝神聚意,一道雄浑精纯的真气注入她的经脉,缓缓将侵入她体内的那股寒气拔除。 那股寒气若有实质,往来冲突,想要脱离他的控制,但在他的真气引导之下,无可奈何,只得顺流而出,趁势冲入他的掌心。 寒气凛冽,妄图想要蜿蜒钻入他的经脉,但却被他的真气逼至指尖,化为一滴滴晶莹的冰水,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流泻下来。 段暄放下心来,微笑道:“好啦,阿晚体内的寒毒都已被我驱除了。” 陶瑕慢条斯理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晚的皓腕诊脉半晌,麻利地摸出一个小瓷瓶:“金风玉露外敷,这凤灵丹内服,就没大碍了。” 晚嫣然道:“多谢阎罗哥哥。” 段暄见她的伤虽没有大碍,但一张小脸儿甚是苍白,可见这番苦头吃得不小,心下怜惜,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叹道:“是我不好,不该冒冒失失地离开你。阿晚,你双足疼痛,不能行走,以后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陶瑕吊儿郎当地环抱着双手:“段兄,晚儿并非不能在陆上长期行走。”说着将“化真丹”一事说了。 段暄听得惊喜交集:“凤阎罗此话可当真?” 陶瑕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陶某虽然一向爱扯谎,偶尔也会说上几句真话,好不好?只是这化真丹炼制极为不易,更需几味世上罕见的药草,也不知段兄有没有这个能耐,能不能寻到?” 段暄向晚瞧了一眼,见她笑眯眯地凝视着自己,俏脸上满是倾慕欢悦的光辉,心道:“阿晚若是离开了我,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模样,我自然要陪她一生一世,免得她难过憔悴。”便道:“这化真丹既有前人能够炼成,段某自当竭尽全力,寻来陶兄所需的药草。” 陶瑕悠然道:“其他的药草我都有,就只差两味,一个是你们昆仑山巅的刹那芳华花,听说此花五十年一开花,素来是昆仑山上数一数二的奇珍,也不知道咱们段公子舍不舍得。” 段暄不料他所言的竟是“刹那芳华”,喜道:“此花正是段某的东西,自然是舍得的。” 陶瑕笑了笑,沉吟道:“只是另外一种药草却难得,叫做‘浮生若梦’,据说是仙界流传下来的异草,我从前寻遍人世,也未找到。世上到底有没有这种药草,实在难说得很。” 段暄和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由衷的喜悦,晚咯咯娇笑,拍手道:“阎罗哥哥,你寻遍人世也没找到的缘故,是因为这‘浮生若梦’,是生在我们沧海之渊啊。” 陶瑕愣了愣,蓦地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妙极,妙极!” 三人略一商议,当下决定赶赴昆仑,先取来“刹那芳华”花,再送少女回归沧海,拿了“浮生若梦”草炼制化真丹,让她得以在陆地上不受约束地行走。 天色已晚,陶瑕打了两只野味回来,烧烤为食,又取清泉野果,作为辅料,虽是荒郊野外,这顿晚餐倒也着实丰盛。 他见晚乖乖巧巧地偎依在段暄身旁,说说笑笑,开心地吃了不少食物,一路上自己陪她行来,从未见她胃口这般好过,也从未见她如此展颜欢笑,不禁在心底叹了口长气。 次日晚睁开双眼醒来,却见不到段暄,正觉心慌,忽见他和陶瑕手中拿了许多新鲜的野果,并肩归来,顿时高兴得满脸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段大哥!”飞奔过去,扑入他怀中。 段暄伸臂搂着了她,微笑道:“只是见到我,便这么高兴?” 晚听他语气里带着调侃之意,脸上一红,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嗔道:“你也不打一声招呼,便找不到人影。” 分卷阅读92 段暄歉然道:“我见你睡得正香,不忍叫醒你,好妹子,你放心,我再也不离开你啦。” 晚听他说得真诚,不禁心花怒放,嫣然道:“你叫我什么?” 段暄一时忘情,叫她好妹子,见她追问,微笑不答,将洗干净了的野果递到她手里。 晚心中柔情缱绻,柔声道:“好哥哥,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羞意大起,将脑袋埋在他胸膛前,只觉只要有他陪在身边,纵然是天塌地裂,也半点不萦于怀。 陶瑕捂着腮帮,着实发酸:“受不了,受不了。”懒得瞧她撒娇的情状,当先便走,取路下山。 段暄伸臂抱起少女,同他并肩而行,两人衣袂飘飘,单是一双背影,当真宛若仙鹤飘舞,出尘绝俗,浑不似世间之人。 晚窝在段暄的怀里捧着果子正吃,忽然一阵担忧:“段大哥,你一直抱着我走,会不会很累呀?” 段暄见她小脸儿上忧色飞舞,存心想逗一逗她,微笑道:“是呀,自然是累的,那阿晚准备怎么办呢?” 晚想了想,脸色一片坚毅:“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段暄忍俊不禁,安慰道:“阿晚轻得很,段某不累。再说了,就算累,那我也甘之如饴呢。” 陶瑕笑嘻嘻道:“就算晚儿重得像一块大石头,段兄也抱得开心吧?” 晚啐道:“你才是一块大石头呢!” 陶瑕吐了吐舌头:“好凶的小公主,怪不得我师父说女人都是母老虎,惹不得,一惹就咬人。” 晚淡蓝的眼眸中升起一阵困惑之色:“我何尝咬你?” 陶瑕见她烂漫无邪,忍不住嬉皮笑脸地开了个玩笑:“你自然不咬我,只会咬段大哥……” 少女闻言更奇,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我怎会咬段大哥?” 陶瑕嘻嘻直笑:“这个嘛,将来你咬他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晚郑重其事地连连摇头:“我绝不会欺负段大哥的。” 陶瑕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段暄的肩膀:“段兄,好好□□这丫头一番,免得将来你自己受苦。” 段暄想起和她独处一室,被这少女百般不自知地调戏的情状,幽幽地一声叹息:“我已受了不少苦。” 第62章 第 62 章 三人取路下山,逶迤行了两日,渐近昆仑。 晚被段暄抱在怀里,只觉他好像在云雾之中行走一般,轻飘飘足不点地,比起马车来,尚且更舒适了几分。 陶瑕一路上摆弄着一大堆药瓶,将一些奇怪的药汁混在一处,调成药丸给她服下,虽不能如化真丹那么神奇,但却将她腿上的伤口逐渐治好,褪去斑驳的痕迹。 晚见双腿恢复美玉似的光洁,喜滋滋地拉着段暄要去买好看的衣裳。 段暄见她十分高兴,微笑道:“好,阿晚喜欢什么,咱们都买下来。”找到当地一家大衣庄,那老板殷殷勤勤地迎上来,连声问好。 陶瑕拿着扇子在手里敲了敲:“哟,这掌柜的还有点眼色。” 晚见衣庄里五颜六色,尽是人间时新的款式,笑盈盈地指来指去:“段大哥,我要这个,那个也要。” 段暄悄然跟随她许多时候,见她多日来难得一展欢容,俏脸上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头顶,含笑道:“还请老板将这几件衣裳打包起来。” 那老板得了一大锭金子,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亲自取下墙壁上挂着的衣裳,正要打包起来,段暄问道:“阿晚可要换上新衣?” 晚依言换上一身水红色的衣裳,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瑰姿艳逸,顾盼之际,艳美不可方物。 段暄瞧得微微一怔,转头不语,陶瑕却满脸惊艳之色,大夸特夸:“晚儿生得当真美貌,青莲居士曾说:‘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诚不我欺。” 晚被他大大一捧,心中得意欢喜,拉着段暄的手轻轻摇晃:“段大哥,好不好看?” 段暄点了点头:“阿晚绝美,生平未逢。” 晚听他夸赞自己,更是高兴,开开心心地向那掌柜的道谢。 三人出得门来,晚见周围又有首饰铺、脂粉铺,兴高采烈地拉着他们前去逛一逛,只见琳琅满目,少女好奇心起,将瞧上的都拿在手里,笑吟吟只等段暄会钞。 段暄见她坦然用自己的银子,心中受用,取出银票,一一买了,到得后来,连陶瑕的手里都拿满了小公主挑选购买的东西。 他可没段暄这般春风也似的好脾气,见晚逛起街来兴致盎然,犹未足厌,不禁将一张俊美的脸庞皱成苦瓜: 分卷阅读93 “天下女子,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不爱买东西的?” 晚回眸道:“阎罗哥哥可是累了?咱们找家客栈休息一下,好不好?” 陶瑕闻言,正合心意,忙道:“甚好,甚好。” 三人找了家客栈,点了团团一大桌子的酒菜,晚逛了半日街,饿得厉害,见状一顿风卷残云。 陶瑕瞧得目瞪口呆:“晚儿的胃口,当真是了得。” 晚满足地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对呀,你们人间的饭,真是好吃。” 酒足饭饱,掌柜的前来问三位客官要几间客房,段暄道:“三间上房,多谢掌柜。” 晚忙插口:“段大哥,我要和你睡一块儿。”陶瑕手中的扇子“嗒”的放在桌上,哈哈大笑。 掌柜的倒是养气功夫了得,脸上一丝笑意都无,沉着嗓子道:“小人该听公子的,还是这位姑娘的?” 段暄脸上一红,勉强道:“你照这位姑娘的吩咐安排便是。” 掌柜的想是见惯了大场面,对世间种种看得太过透彻,闻言脸上纹丝不动,过分殷勤地问了一句:“那这位青衫的公子,可要同两位住在一处?” 段暄微微一怔,正想说我们三人怎会住在一起,陶瑕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混账东西,想到哪儿去了?给我们两间上房,快滚快滚!” 那掌柜的兀自嘀咕:“两位公子生得都俊,身边却只陪了这么一位姑娘,难道不是好这一口……” 段暄在脑子里想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不禁一皱眉,冷冷地凝视着他:“胡说什么?”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走了。 晚见陶瑕突然怒火冲天,不明所以,奇道:“阎罗哥哥,你怎么了?” 陶瑕如何能同她解释?只得含糊道:“这掌柜的想宰客,要了咱们太多银子,所以我生气。” 晚嫣然道:“算了,不必和他计较,你若喜欢金银,我们沧海之渊有的是,以后你若来,我送你几千斤。” 陶瑕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清茶:“沧海之渊的小公主,倒真是富甲天下,段兄,你这驸马当的,叫我好生羡慕。” 段暄被他说得大为羞赧,沉声道:“凤阎罗莫开玩笑。” 晚迟疑不已,忖道:“驸马,那是什么马?段大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当马?”但见陶瑕一脸的似笑非笑,着实不怀好意,迷迷糊糊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当下也不再问。 当夜宿在房中,段暄见她笑盈盈地伸臂来抱,顿觉不妙,急忙闭上双眼,将呼吸调得匀净悠长,假装睡去,心中暗暗祝祷:“但愿阿晚今夜莫再顽皮。”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此时却顷刻间祈求遍诸天神佛。 晚晃了晃他的身子:“段大哥睡着了?”见他不醒,呆了呆,凑上前来,在他眼皮上亲了亲,瞅着他没动静,越发大胆,自他双眼渐渐吻至嘴唇。 段暄禁不起她这般撩拨,无奈地睁开眼来:“夜深了,阿晚不好好休息,为什么又要胡闹?” 晚只管抱了他不松手:“段大哥,你不想同我春风一度吗?” 他一向晓得她说的是惊人之语,但这句话甫入耳中,段公子由不得不气血翻腾,怔了怔,脸上的神色从迷茫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这话谁教你的?” 晚见他神色端严,不禁有些害怕起来,赶紧在他脸上亲了亲,讨好道:“你放心,我只同你春风一度,从来没和别人这么度一度过。” 他见少女患得患失,叹了口气:“别担心,我不是在生气。”幽黑的眼眸渐渐有了灼热的温度:“只是这样的话,本该我来教你。” 晚神色低落,低声道:“段大哥,阎罗哥哥从前有许多情人,他喜欢她们,就和她们春风一度,你为什么不愿意同我春风一度啊?” 话音未落,已被段暄一把搂入怀中,温暖的馨香缭绕在她鼻端,清雅而悠远,耳畔听到他清沉如梦的声音:“阿晚,乖一点,我并非不愿亲你抱你,只是我心中对你越好,越是尊重你,生怕让你受半点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老段啊,你都是个成年人了,就不能向凤阎罗学一学,不要这么呆板啊 第63章 第 63 章 晚见他语出至诚,将脸儿贴在他脖颈处,低声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 段暄低垂长睫,微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对阿晚好生倾心,从前我……我性情疏离,想不到自己竟能对一个姑娘说出这些话来,也……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对一个姑娘做……做这些孟浪的举动。” 晚听得心花怒放,在他脸上 分卷阅读94 亲了一口,赞道:“段大哥,你对我亲热,我很高兴啊。” 段暄见她淡蓝双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显然又有些跃跃欲试,登觉头痛,忙换了个话题:“阿晚,你们沧海之渊可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晚见他问及,想了一想:“海里好玩儿的事情很多,有珊瑚树长成的树林,有无穷无尽的海螺、贝壳、玉石,哦对啦,每年都有迁徙的鲸鱼给我带来远方的消息,虽然不如人间繁华,但也很好玩的,只可惜我爹娘不许我走得太远。” 段暄听她说得烂漫,脸上容光焕发,笑盈盈的娇美难言,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儿,满心想要低头吻一吻她,但心知若是如此,今晚必定没个开交,只得强行忍住。 晚的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又道:“只是蛟龙一族曾被我们赶出沧海之渊,近年来他们有一位野心勃勃的新君登位,总是蠢蠢欲动地想要重夺此域。” 段暄长眉微挑,问道:“蛟龙一族?” 晚点头道:“是啊。”当下将当年的鲛人国主如何凭借海市蜃楼境,带领族人打败飞扬跋扈的蛟龙族,夺得沧海之渊的事说了。 段暄听她说起那位大有野心的蛟龙新君时,语气微微发颤,似乎有些害怕,轻拍她肩头安慰,忖道:“原来海底世界,也如人间般有许多争斗诡谲,这位蛟龙新君既然对阿晚的故土如此觊觎,将来若有机缘,我当助鲛人一臂之力。” 正自沉吟,忽见晚搂着自己的腰身,在自己的脖颈上啄米似的啜吻,心中一跳,按住她的双肩将少女移开半尺:“阿晚,不要闹。” 晚见他屡次拒绝自己,心中气苦,秀目一瞪:“我偏要闹!”不由分说地伸手解开他的衣袍,青年男子的上身完全暴露在她眼中,肌肤皎洁如玉,在烛光中泛着象牙似的光芒。 段暄手足无措,嗓子沙哑得厉害:“阿晚,别……别这样……” 晚不等他说完,昵声低唤:“段大哥,我……我要你抱我。” 他脑子里轰轰乱响,听见她如此娇柔婉媚地呼唤,刹那间将一切礼法都置之九霄云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去。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段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少女娇弱的身躯在怀里簌簌发抖,宛如一团火烧得他全身滚烫,在她唇齿间长驱直入,辗转蜜吻。 晚低吟声中,十指交缠在他乌发之间,清甜暖融的气息缭绕在他鼻端,柔软的双唇蝶翼般颤抖,温柔而热情地回应着他。 那甜美如兰芷芳馨的香气,如火苗一般将他的情火瞬间点燃,低低的呢喃声在他耳畔断断续续地响着:“段……段大哥……” 段暄情热如火,苦苦支撑,听到这温柔如呢喃的话语,再也忍耐不住,在她花唇上肆意辗转。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对怀中少女钟情极深,这少女美貌绝伦,对自己更是全身心地依赖倾慕,一时难以自已。 幽幽清香在他身侧辗转飞舞,喜悦、羞怯、迷狂……重重火焰在心底崩爆开来,狂猛跳跃,再也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晚俏脸酡红如火,低吟细碎,额头上沁出一滴滴晶莹的汗珠,水汪汪的眼波悠荡如海,婉转娇媚,软绵绵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背上轻拢慢捻,带来温柔的疼痛,将他体内的情火烧得愈发鼎沸。 段暄肆意亲吻着她微微颤抖的樱唇,伸手入怀,轻轻抚摸着她滚烫的身子,那汹涌的情火让他失却全部的理智,只想将怀中少女紧紧抱住,肆意地温柔缠绵,纵使海枯石烂,但教她在身边,便心满意足,更无他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冷静下来,真气四扫,发觉晚心跳极快,忽的醒悟:“我怎可这般唐突她?”想到这儿,惭愧不已,急忙移开双唇,想要说些道歉的话语,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她顺从地躺在自己身下,衣衫凌乱不整,雪白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中,胸脯急剧起伏,芙蓉秀脸上嫣红如灼灼桃花,长睫轻颤,樱唇微微开启,仿佛仍等着自己轻怜密爱,心中一动,忍不住又低头吻在她的嘴唇上。 晚微微一颤,睁开双眼,两人触到对方目光,齐齐面红耳赤,急忙又一起闭上双眼。 过了好半晌,晚不见他有下一步的举动,芳心惴惴,偷偷睁开眼,透过密密的睫毛打量着他,见他脸上神色变幻,眸子里透出温柔怜惜的光芒,低声道:“段大哥,你……你……” 段暄缓缓拉好她的衣裳,展开被子将她裹住,闷声道:“好啦,今晚可不许再闹了,快休息,明日我带你去昆仑玩儿。” 晚娇靥上流霞飞舞,欢喜中带着淡淡的失落,从被子里伸手出来搂着他:“段大哥,你是不是怪我不遵守你们人间的礼法?” 段暄见她小脸上满是寥落之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分卷阅读95 怎会?我不舍得怪你一句话。” 晚脸上笑容艳丽如海棠,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在他耳畔悄声道:“那……段大哥喜欢这样么?” 段暄登时被她问得狼狈不堪,脸上飞红,滚烫如火,转过身去闭了眼不答。 晚不依不饶地翻身睡在他身上,俏脸近在咫尺,昵声相问:“好哥哥,我喜欢呀,你呢?” 段暄心跳加速,勉强调匀呼吸,伸手想将她拉下身来,不料她顺势倒在怀里,咯咯娇笑,这小丫头平日里笑起来烂漫无邪,此刻却平增撩人娇媚,让他心底又是酥麻又是难受,红着脸低低的道:“喜欢……” 晚听得满意,笑嘻嘻地窝在他怀里:“那,段大哥要早点去向我爹提亲哦。” 段暄脸上绯红难退,过了好半晌,柔声道:“嗯。”抚摸着她浑圆的肩头,语气轻柔如风送松涛:“待我向师父禀明此事后,一切都听阿晚的。” 第64章 第 64 章 次日醒来,天色已经大明。 段暄见晚一张粉嫩娇美的脸蛋红扑扑的,长睫微颤,睡得正香,一条雪白的手臂紧紧搂着自己的腰肢,仿佛就算在睡梦之中,也要切切依偎。他心中怜爱之情大起,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微微一震,略带些迷茫地睁开眼来,眼帘里映入他清俊的脸庞,不禁甜甜一笑:“段大哥,早呀。” 段暄的脸上莫名一红,含笑道:“早。” 两人携手出得门来,陶瑕悠然站在廊下,手里举着一个酒壶,瞅着他一脸的心领神会:“段兄昨夜可是累着了?” 段暄登时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凤阎罗别开玩笑。” 陶瑕笑道:“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昨夜那什么朝晦大人赶了上来,口口声声地嚷着要砍了我和段兄,这家伙的武功倒真了得,又有十几个鲛人侍卫相助,要不是给他下了毒,只怕这座客栈都要被拆了。” 晚惊道:“你又给朝晦大人下了毒?哎呀,你快把解药拿出来!” 陶瑕一脸贼忒嘻嘻:“晚儿当真护短,放心,放心,瞧在你的面子上,你们的朝晦大人死不了。只不过,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段兄竟不曾察觉,嘻嘻,温柔乡这般容易让人沉迷么?还是说,段兄居然是初经此事,所以沉醉得难以自拔?” 段暄被他说得满脸飞霞,但自己昨夜意乱情迷,对身外之事全然不曾注意,明知陶瑕在讨自己的便宜,却又反驳不得,勉强道:“别胡说。朝晦人在何处?” 陶瑕笑眯眯地瞅了他半晌,见他白玉般的脸颊上红得越发可疑,若再调戏下去,恐怕这人羞恼变成怒,笑着向楼下一指:“我解了他的毒,封了经脉扔在客栈楼下,他手下的侍卫一个也没跑脱。” 晚不等他说完,急忙向楼下疾奔,段暄赶上前去,轻轻搂住她的纤腰,抱在怀里,飘然下楼。 晚见他对自己体贴到了极处,俏脸晕红,微笑道:“谢谢段大哥。” 只见朝晦脸色阴沉得宛如森森青苔,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张桌子旁,手里举着一个酒杯慢慢啜饮,身后围绕着十来个鲛人侍卫,脸上均带浓重的敌意。 陶瑕随后跟了下来,见状不由得一愣,啧啧称奇:“咦,这位护法大人的武功真是可以啊,被我封了全身经脉,还能自行冲开。” 客栈内的掌柜和店小二早已不知去向,想是被昨夜的打斗惊得丢了魂,逃得影踪不见。 朝晦身边的桌畔却独坐了一个人,一身淡蓝衣袍飘逸无伦,满头白发直垂至膝盖,以一条白绸带散散束着,无风自舞。 这人背对着众人,举杯自斟自饮,意态超然,众鲛人的眼光里流露出又是畏惧又是恼怒的神色,死死地盯着那人。 段暄凝视着他,眼底浮起浓郁饱满的笑意,恰若春日繁花,次第盛放:“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晚见他对这人说话的语气极为温柔,顿时有些不乐意起来,撅嘴道:“喂,你是谁?” 那人慢慢放下酒杯,回过头来,少女的眼眸中顿时映入一张秀美绝伦的面容,眉如远山凝翠峰,眼似碧水绽清波,一张脸宛若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浑然挑不出半点瑕疵,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晚怔了怔,不自禁地向段暄望了一眼,见他眼中温柔的笑意兀自荡漾,迟疑道:“段大哥,这人是谁?” 陶瑕揉了揉眼,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的老天爷,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儿,当真是我见犹怜……” 一语未落,那蓝袍人眼中杀机陡现。 段暄眉头一皱,嗓音清沉:“凤阎罗,不可对枫荻无礼!” 陶瑕见这人 分卷阅读96 眼中怒色蓬勃,猛可里回过神来,惊道:“你……你是天山掌门!这……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蓝袍人面前的酒盏中笔直地冒出一道酒水,倏忽化为如梦似幻的烟雾,飘飘渺渺地向他迎面攻来,虽是弥漫的雾气,刹那间满室生寒,凛冽难当。 陶瑕大袖挥舞,将漫天酒雾遮挡在外,不防一点酒水击在脸上,刮脸生疼。 众多立在一旁的鲛人侍卫不小心沾染上一两点酒珠儿,不啻于被暗器击中,更是倒了大霉,呼痛不绝,但想来之前在他手下吃过苦头,不敢上前呼喝,朝晦一拍桌,站了起来,脸上怒气冲冲,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悻悻然地坐回原地。 陶瑕心下一沉:“此人真气如此强沛,果然正是天山掌门。” 他虽一向耳闻顾枫荻之名,但与此人素未平生,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么一位威名赫赫,跺跺脚搅动江湖风云的人物,竟然生得眉目如画,压倒世间女子。 晚见族人遭了池鱼之殃,忙道:“别打啦,别打啦!” 段暄知道顾枫荻虽然容颜绝美,但生平最恨他人以女子相待,陶瑕当面夸他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自是犯了此人的大忌,只得横身挡在两人中间,正色道:“不要闹了。” 顾枫荻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冷冷道:“阿暄,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语声清润,果是男子嗓音。 晚睁大双眼瞧着他,心下大乐:“原来他竟然是个男的。” 见他虽然一脸的怒色,却仍是芳华难掩,自己到人世以来,本来见过不少出色的美人,但论及容貌,居然都远不及这位正在动怒的天山掌门,忍不住想笑,只是见了他聚水为气,以之攻敌的本事,却不敢笑出声来。 段暄叹道:“这位陶兄素来不羁惯了,不拘小节,又不知道你的身份,随口开个玩笑,你莫再恼了。” 顾枫荻冷冷地瞥着陶瑕,默不作声,陶瑕见状,忙一揖到地,满脸诚恳地赔礼道:“是在下失礼了,还请顾掌门大人有大量,咱们揭开这个过节,如何?” 顾枫荻哼了一声,便如没听见一般,漫不在意地重新倒了一杯酒,陶瑕笑容一僵,冻在脸上。 段暄微笑道:“陶兄,枫荻一向高傲,还请你多担待。”陶瑕笑了笑:“好说,好说。” 顾枫荻轻旋酒杯,对着段公子说得不疾不徐:“江湖上传开一个消息,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段暄从他平缓的嗓音里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恼意,怔了怔:“什么?” 顾枫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苍龙教的姚教主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说是昆仑段公子打着我的名号,觊觎鲛人族的沧月珠,这话可是真的?” 说到这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我将摘叶飞花之技教给你之事,天下只有你知我知,那姚教主却说你戴了面具,冒了我的名声用这武功杀人,还诬赖顾某是个觊觎至宝的卑鄙小人,此事不知阿暄有何话说?” 他本来脸色平淡,宛若凝玉,这么一笑,登时如春水乍暖,寒冰倏破,晚明知他是前来兴师问罪,见他绽开笑容,仍忍不住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但他只微展笑意,随即回复了一脸的波澜不惊,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静待段暄的回答。 段暄微笑道:“我若说是,枫荻要如何处置我?” 两人相隔不足一丈,一如玉树之临风,一如明珠之生辉,一个神色冷淡,卓然不群,一个却脸含微笑,温文可亲,相偕而立,宛然是一道绝世风景。 第65章 第 65 章 顾枫荻微眯双眼望着他,漫不经心道:“败坏本座的名声,段公子好大的胆子,接我一掌,这事才算完。” 晚亲眼见到他化酒为雾,伤人时凌厉一如暗器的本事,心想若被他打上一掌,那还得了,忙道;“你不许打段大哥。” 顾枫荻挑眉笑道:“哦?那便由小姑娘你来代他接这一掌,我没意见啊。” 他话音未落,段暄已含笑道:“这个主意甚好。” 晚听得呆了呆,哪想得到他一向护着自己,此刻却让自己代他承受天山掌门一掌,气恼得直皱鼻子:“段大哥,你!” 朝晦等人齐声惊呼中,顾枫荻飘然欺近,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顺手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秀发,赞道:“这小姑娘美而护食,唔,很懂事,阿暄的眼光不差。” 晚只觉他出手极轻,好比春风拂过一般,满脸迷茫地瞅着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段暄微笑道:“阿晚,我和枫荻自幼相识,情比兄弟,他怎会当真生气?” 顾枫荻冲他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下次 分卷阅读97 若再打着我的名号骗人,能不能麻烦咱们段公子带个好看点的面具,害得那姚教主在江湖上宣扬本座其貌不扬,长得很对不起人。” 陶瑕眼中杀气纵横,冷冷道:“那姚初晴上次想杀晚儿,我本来想取她的性命,没想到她十分乖觉,见势不妙立刻就逃了,下次若再撞到我手里,嘿嘿!” 晚羡慕地拉着顾枫荻的衣袖,好奇地打量着他:“听说从前你们天山有个叫冷清崖的掌门,生得比花朵儿还好看,没想到你这个掌门,也是色艺双绝。” 她来到人间有些日子,学了些乱七八糟的成语,此刻十分热情且诚恳地赞了出来,眼睁睁看见众人的面色变得青白凝翠,煞是好看。 顾枫荻脸上抽了抽,一脸痛心疾首又不好意思和一个小姑娘动手的悲愤:“你一个黄毛丫头,娇怯怯的还没发育成熟,懂什么叫色艺双绝?” 晚不服气地顶嘴道:“我怎么没有发育成熟了?我发育得可好了,不信你问段大哥!他最清楚不过的!” 段暄忍了一路的老血终于直喷了出来。 同他竹马一场的顾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同情的光。 数百年前天山出了个绝代风华的冷清崖,在江湖上很挣了一番大面子,奈何才貌双全的青年子弟一向是极稀罕的存在,接下来的两百多年,天山的掌门无不碌碌,直到上一任的掌门在世上挖掘到了幼年的顾枫荻。 师父快活得坐不住,强行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花了无数心思才将他带上天山,当作下一任的接班人来悉心栽培。 小时候的顾枫荻并不是个学武的好料子,一向偏爱诗词,奈何雪为肌肤花为容,众同门一致认为,他美貌的惊艳程度,已经足够让人忽视男女,遂放肆地唤他小师妹,时不时地调笑几句。 小枫荻在背地里咬碎银牙,气愤愤地跑到藏经阁里读武学秘籍,这才发现自己学起武功来,有让他人嫉妒到死的天赋异禀,没半年,打遍同门无敌手,苦恼于自己一副娇容丽色,震慑力实在不够,遂取了个外号叫“天山霸主”。 天山霸主遇到段暄的时候,刚满十六岁,为了取回冷清崖遗留在慕重霄处的佩剑,跟了师父上昆仑来。 昆仑山上的女弟子不多,众男弟子久不见新鲜面孔,眼里突然冒出这么个艳压诸位师妹的尤物,惊得下巴哐当掉地,一路殷勤献个不停。 顾枫荻自幼见惯他人眼里冒光的神色,深知他们心里转着什么念头,羞恼之下,见师父正同昆仑掌门长篇大套说些江湖上的闲话,遂骗了众男弟子到后山,一顿饱拳,将众心猿意马的昆仑弟子揍得爹娘不识。 挨了揍的众弟子不明所以,心想这美人儿眼界虽高,瞧不上咱们,也犯不着动手打人,一齐忿忿地请了大师兄出来。 彼时的段暄刚上昆仑不久,只因打架打得甚好,被众同门公推为第一,只得找到远来是客的顾枫荻,欲要问一问他为何动手。 顾枫荻正一门心思地要树立起自己穷凶极恶不好惹的形象来,见众昆仑弟子声称请了个高手出马,正合己意,笑吟吟地插腰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向人群簇拥而来的段暄一望。 白衣飘摇似梅中雪,眉目清朗若画里人。 他愣了回神,觉得由衷同情。 他因生得美,一向饱受世人骚扰,见了这俊美得比自己还要不像话的少年,很有些同类见同类的惺惺相惜。 这少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双眼幽黑若琉璃,一丝微笑缭绕在眼角,分不清是温柔还是疏远:“顾公子为何动手欺负段某的同门?” 竟一眼瞧出了他是个男的。 顾枫荻双眼冒光,飘然掠下山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居然瞧得出我是个气宇轩昂的儿郎,好兄弟,有眼光!” 这一回他倒愣了片刻,斟酌着道:“顾公子,段某……段某并无这般爱好……” 气宇轩昂的儿郎迟疑着摸了摸脑袋,雪白的脸颊上涌起淡淡的嫣红,愈发明丽绝艳:“什么爱好?” 段暄袖手裹在袭人的春风里,微微笑了。 后来两人成为至交,顾枫荻才明白段暄为何能分辨自己的性别。 段公子一向深受女子欢迎,为了逃避江湖上花痴的追逐,不得不练出个风劲裹身、生人勿近的绝技来,顾枫荻见了他却毫无众多女子的痴迷色,可见是个儿郎不假。 两人一路切磋武功,攻读诗书,顺顺利利地长到了二十岁。 只因两人大有风华,交往亲密,又均不近女色,江湖上颇有暧昧传言,给段公子的姝羽师妹增添了无限担忧的心事。 前年天山老掌门去世,顾枫荻承了掌门之位,当得有模有样,半月前在山脚下救了个牧羊女名叫青 分卷阅读98 蕙,一见钟情。 青蕙对着他那张脸,很坦率地表示压力很大:“同你出门,人人都要说你比我美得多。”受不了他颜值对自己的打击,趁着月黑风高夜,一走了之。 顾枫荻颓废而悲伤,勉强下山散心,不经意间听见姚初晴散布的消息,遂愤愤地来找竹马的麻烦。 第66章 第 66 章 竹马因生得一副惊世骇俗的好容貌,其行踪甚是好打听,顾枫荻顺顺利利地找到了段暄等歇足的客栈。 一进大门,正撞见鲛人族的护法大人。 顾枫荻见他满脸都是恼怒之色,本不想招惹,和和气气地问他可知昆仑段公子在哪间房。但朝晦见他竟是段暄的熟人,老实不客气地先下手为强,当头一刀就砍落。 顾枫荻许久不曾遇到有人敢对自己出手,正手痒,只怕自己一身的好武功要荒废了,见状快活得眉飞色舞,拳来袖飞,施展出全挂子的神通,狠狠给护法大人吃了个苦头。 此刻朝晦听到公主殿下说段暄清楚她发育得好,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只气得险些昏过去,向段暄咬牙切齿地道:“姓段的,你敢对我们殿下如此无礼?” 段暄见陶瑕、顾枫荻等人都幸灾乐祸地望着自己,有苦难言,红了脸勉强说道:“段某一向对公主殿下很尊重,基……基本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 晚严肃地摇了摇头:“朝晦大人,不是段大哥对我无礼,是我自己愿意……” 话音未落,段暄倏然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巴:“阿晚,你还想不想同我去昆仑了?” 晚朝思暮想,便是与他一路同行,闻言吓了一跳,忙道:“想!” 转头神色一凝,自然而然地拿出了一族公主的威严:“朝晦大人,我随段大哥去昆仑玩,不会有半点危险,过些日子便回沧海之渊去,你先带这些侍卫回去,告诉我爹娘,我一切都平安,啊对啦,段大哥一路抱着我走,我的脚不疼,你不用担心。” 朝晦气往上冲,厉声道:“殿下,这姓段的狼子野心,你莫被他骗了!” 晚俏丽的脸庞上浮起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段大哥怎会骗我?” 朝晦怒道:“殿下刚才说,这姓段的对你动手动脚,占了许多便宜……” 晚一脸的恍然大悟:“哎呀,是我自己非要段大哥这样的。” 朝晦的话还未说完,听见这话,顿时仿佛被一把剪刀硬生生从中间剪断一般哑了,瞠目结舌,脸上铁青欲滴。 段公子拿出在千山万雪中修炼出来的意志力,拼了命让自己稳稳站好,不去看陶、顾二人脸上的玩味之色:“阿晚天真烂漫,段某对她关爱敬重,绝无过分逾矩之举,还请护法大人放心。” 见公主执意跟随段暄,朝晦的脸色青得极不好看,沉着脸想了片刻,一言不发地向外便走。 送走气愤愤的朝晦等鲛人,段暄回头便一声长长的叹息:“阿晚,段某是不是在养一个女儿?” 晚坐在桌旁,一手抓着两三块精致的糕点,正吃得开心,闻言兴冲冲地道:“段大哥,你喜欢女儿呀?那咱们以后生一个好啦!” 顾枫荻挑了挑眉,郑重地将她打量一番:“阿暄,你的品位甚是脱俗。” 顾掌门的品位更脱俗。 当夜段暄找个闲暇时候,问起他为何下山。 两人并肩坐在房顶上,他幽怨而凄苦地将青蕙抛弃了自己的一回事诉了一遍,言罢满脸的忧郁:“蕙儿啊蕙儿,你怎能不懂我的心?” 说起来,青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牧羊女,从小在天山脚下放牧,那一日被一群马贼抓住的时候,很凑巧地正赶上顾枫荻下山闲逛。 他因长得美,一向十分重视自己勃发的英雄气概,比起别的英雄好汉来,尤其地更自居英雄好汉,见到这群马贼昏了头,竟然敢在天山下放肆,实在是没将他这个天山之主放在眼里,很恼火地大袖一拂,干净利落地逐一灭了口。 青蕙躲在一块大石头旁,哭得好比暮春里一枝梨花带了细雨。 顾枫荻好脾气地走过去:“莫哭,本座给你做主。” 她的身子簌簌发着抖:“大英雄,你……你别杀我。” 顾枫荻被她一句“大英雄”说得飘飘然,从骨子里熨帖得意出来,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拍胸口:“你不要怕,本座只杀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青蕙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脸上染了两团可疑的红晕:“你不仅武功这么高,人也长得这么英气勃勃,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事实证明,要捕获天山掌门一颗高傲的小心脏着实是件容易的 分卷阅读99 事情,他一向被人赞生得柔美窈窕,如今来了个识货的姑娘,不由得他不心中大乐,诚诚恳恳地邀请她上山玩去。 在天山上住了几日,青蕙时常赞他英俊,又说他武功天下无敌,更让他动了心。 他一向倨傲得过了头,觉得世上没几个女子值得自己一顾,到头来毫无预兆地栽在小牧羊女的手里,很认真地考虑了一番娶个牧羊女为妻的难度,长老们若是反对,自己该如何一意孤行。 向她求婚的时候,青蕙愣了许久,当夜丢下一句话就跑了:“你生得比女子还美,我很有压力。” 顾枫荻数日来被她捧高的自尊心顿时荡然无存,含愤下山,四处乱逛,满心要找青蕙问个明白,不料这小丫头躲得很伶俐,竟找不到她的行踪。 顾枫荻说罢又复长叹,幽幽地把心头苦楚又诉了一遍:“阿暄,你说本座何等身份,被个姑娘甩了,说出去多丢人。” 晚正靠在段暄的怀里望着月亮,心中一阵怜悯,安慰道:“我懂你的心情的,当时段大哥也不要我了,我心里也难受得很。” 段暄耳根作烧,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晚抱着他的脖子笑靥如花,在他脸上亲了亲:“一言为定啊。” 段暄脸上一红,微笑点头,顾枫荻板着一张娇艳若牡丹的脸:“有了媳妇忘了兄弟,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本座的情绪?” 想起青蕙临走前的一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公子,像你生得这般美,当然应该找个男人相配,世俗的眼光你不用在意哦。”忿忿地嘀咕道:“本座又不是当年的冷清崖祖师,为什么要找个男人相配?” 晚闻言好奇心被撩拨得大盛,双眼冒光。 当年的东昆仑,当年的冷清崖,纠缠多年未知结局的往事,顾枫荻倒还一清二楚。 第67章 第 67 章 当年的烟织为何许嫁冷清崖,如今已不可考。 据后世推究起来,大约是昆仑的众长老们瞧上了天山掌门的盛名,一力从中撺掇,促成了这门轰动江湖的婚事。 慕重霄自湘水之畔赶到天山时,望见本该恼怒的新郎正独自在一株海棠花树下作画,彼时落英缤纷,被落日镀上了一层绚烂的霞光,映衬得眼前人毫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息。 天际另一畔,弯月如钩,蝴蝶飞舞,倦鸟归林。满山的贺客们已识趣地尽数散去,庭前一片寥落孤寂。 远远传来阵阵涛声,山顶的溪流汩汩流泻,和另一道清澈的溪水汇成激流,浩浩荡荡地从一座绝壁上飞流直下,蔚为奇观。 他恍惚地想起来,这道瀑布是他们相识两年后,穷极巧思,将两道溪流汇合在一起,合成声势浩大的万丈瀑布,飞泻而下,浇灌天山下的万亩良田,无穷花树。 清风轻柔地吹过他的面颊,落花飘零,拂过他的头发,并不停留,又洋洋洒洒地飘向远方,那温柔而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年少时的往事。 算起来,他同冷清崖已相识十年了。 一弹指顷浮生过。 微风轻软,莺啼蝶倦,耳边流瀑轰隆,震耳欲聋,但他仍听见远处窸窣飘下的落蕊,那淡淡的花香,仿佛正缭绕在他鼻息之间。 烟织许嫁清崖一事,他在其中很出了一份力。 众长老提出婚事的时候,清崖负手而立,身影寂寥如浅浅勾勒出的一朵孤花,不置可否:“重霄的意见如何?” 慕重霄无端地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凝滞起来:“烟织素来被我宠坏了,除了你,也难得有别人肯对她万般容让,你若肯娶她,我自是赞同的。” 他澄澈空濛的眼像隔着漫天烟沙,遥遥向他望了过来:“既如此,冷某别无他言。” 婚期遂定,众长老精精细细地挑了个吉日,一切安排妥当。 大婚前夕,烟织明显地表现出不满来:“清崖哥哥是一块寒冰,我才不要整日对着他过日子!” 但昆仑与天山联姻,此事何等轰动天下,岂能任她由着性子来,慕重霄安抚她半晌后,终于去寻冷清崖,准备商议一回。 寻到的时候,春雨茫茫,寒烟弥漫,那人青箬笠,绿蓑衣,正独自荷锄在细雨中采药。 他的御风之术一向妙绝,在一湖碧水间宛若凌波仙子般纵跃飘飞。 那时青山绿水,紫烟白鹭,世间风景俱成背景,一池碧水春波,平静如镜,倒映出这个气度高华的男子,仿佛一幅妙到颠毫的画卷,画中谪仙偶然一顾,飘然于众生之外。 呆呆看着清崖沐在牛毛细雨里的无双风姿,他恍惚想起天山弟子又是羡慕 分卷阅读100 又是神往的目光,想起后者曾带着怎样赞叹的语气,说着这个众望所归的骄子,如何的武功卓绝,如何的名满江湖。 这场商谈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冷清崖自顾自地提了药篓,从他身畔走过,略一驻足:“你近来很看重洛临渊。” 慕重霄点了点头:“嗯,他是我的知交好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来:“原来如此。” 追杀洛临渊两人而不可得后,慕重霄对着花树下挥毫作画的他,愧色难掩:“清崖,我本该为你取回他们的首级,以报你受此大辱之仇,只是他们毕竟……毕竟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的朋友。” 他却仍是神色淡漠:“原是如此。” 慕重霄明知他性情素来冷淡,但心头仍是蓦地一阵说不出的恼怒烦躁,踏上两步,语气凝如冰雪:“你的未婚妻刚刚跟了别人逃婚,你能不能生一回气?” 冷清崖手中的画笔终于停了下来,想了想,缓缓将画笔搁在笔架上,起身向他走来,清冷的香气袅袅地钻入他的鼻端,馥郁而悠远:“那又如何?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烟织。” 一切都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慕重霄曾想象过无数次拥他入怀的情景,长夜难眠的时候,深宵梦回的时候,甚至,仅仅是看见他一个浅淡的微笑的时候。 他并不晓得是从何时开始,对清崖有了这样的心念。 对着长老们议事时,他眼前浮现出清崖美秀而淡漠的脸庞,为烟织买下大量衣饰时,他想着眼前这一匹紫绸若是裁成了衣裳,穿在他身上,该是何等风华。 他从不曾动情,所以也就并不知道动情是什么滋味,一向只以为自己将清崖视为知己。 直到洛临渊出现,他才明白,朋友是怎么一回事,捧在心上念念在兹,想到那人就心中酸痛又是怎么一回事。 清崖冰冷的双唇覆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发了一回怔。 一个是昆仑不世出的天才,一个是天山百年不遇的骄子,他们肩上承担的是什么样的重任,两人心底都清楚得很,本是注定了要联袂成为光耀江湖的传奇,但绝不是这样的联袂。 抛开清风朗月似的风华,搅动风云的身份,慕重霄和冷清崖,不过是世间芸芸众生中的两朵萤火,在交汇时互相辉映,成就了不那么寂寞的自己。 慕重霄定了定神,强行稳住自己跌宕欲狂的心跳,牢牢握住他的肩膀:“清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清崖坦然道:“知道,我倾恋重霄,非只一日,此刻只不过是按捺不了凄苦相思,你若不愿意,便罢了……” 一语未落,他已深深地沉溺于唇齿的纠葛里。 在慕重霄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原不是他不曾动情,而是动情却不自知,世间种种变幻如白云苍狗,他自始至终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在十四岁时闯入他眼帘,紫衣飘摇、寂寞孤清的少年,只不过,是一个冷清崖呵。 这样的心念,他们彼此竟掩藏了十一年,可见两位掌门都颇有一副拿得出手的好演技,震慑同门靠的不全是武力。 藏了多少年的窗户纸终于挑破,两人只觉满心愉悦,找了个酒楼,喝得掌柜伙计咋舌不下,围观之人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不绝于耳。慕重霄记得两人喝了七十九坛窖藏百年的“女儿红”,醉得人事不知。 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并肩躺在酒楼的房顶上,明月生辉,满天星河,使人心生不知天耶水耶的错觉。 清崖的睫毛在月色里微微颤动,兀自酒醉未醒,他难得有这样冰雪消融似的柔和,睡在他臂弯上,仿佛一个浮在海面上的幻梦。 第68章 第 68 章 他心底泛起久违的柔情,轻轻将他额头前飘舞的乱发拂到一旁,看见他睁开幽黑微茫的双眼,仿佛仍带着宿醉的酒意:“咱们从来持身端严,何曾有过这样放肆的时候。” 慕重霄微笑道:“冷掌门宿醉之后,可曾想过诸位长老将如何找咱们的麻烦?” 清崖缓缓坐起来:“不过是恋慕一人,无关男女,何惧他人之言?” 天山掌门被逃婚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江湖,眼睁睁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变成人人私相议论的笑柄,江湖中人显然对这样的谈资很津津乐道。 天山的诸位长老对此痛心疾首,整日里围着冷清崖要他去杀了浣雪馆的渊公子,以报夺妻之仇,掌门的脸上仍是泛不起半点波澜:“他们既然是两情相悦,不如成全。” 接下来数年悠然如梦,两人相偕过了漫漫的好时光。 派中琐事并不多,闲暇时常能相聚,切磋武功、窗下对弈,平静得常 分卷阅读101 常让慕重霄心生幻觉,身侧这个紫衣人,是不是真的将与自己一路到白头。 四海八荒,贵此相知。 一日慕重霄从天下第一的铸剑师那里得到一件慷慨的馈赠,一柄由他花费九年,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神兵。 此剑出世时,铸剑师的妻子刚好去世,他悲痛之下,口吐鲜血,洒落在剑柄上,溅起点点血痕,为了怀念爱妻,给此剑命名为鸿影。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拿了鸿影剑给清崖瞧的时候,他秀雅的脸庞上忍不住绽出一丝揶揄的微笑。只见剑鞘古朴,上面满是绿色铁锈,似乎全是岁月痕迹,拔剑出鞘,剑锋也斑驳一如剑鞘。 “这便是天下罕逢的神兵鸿影?” 他随手拔出自己的佩剑紫何,横劈斜刺,招招抢攻,存心要在数招之间,将慕重霄手中锈剑斩断。 慕重霄见他妙招迭出,“衣冠似雪”、“长亭送别”、“西风残照”、“朝青暮雪”等精妙招数层出不穷,知他好胜心起,忍不住笑了笑,存心要相让,但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在冷清崖的面前让上一让? 只觉在清崖的剑招中,隐隐似有郁郁悲凉之情,说不出的清旷寂寥,他心头恍惚,定睛看时,眼前紫衣飘舞,分明是个夺尽天下秀色的绝美少年,他只微一疏神,登见左支右绌的狼狈,飘然后退,手一抖将鸿影拔出剑鞘,夺鞘而出的那一刻,日华仿佛黯淡了一瞬,天地间都被那道雪亮的剑光填满。 紫何剑光芒大盛,直直迎上那道剑光,双剑相交,龙吟声中,紫何应声而断,当啷一声,剑尖掉在地上,颤动不已。 清崖愣了愣,若无其事地将手中断剑抛却,淡淡一笑:“紫何是家师所传,向来是罕有的利器,却不想竟被斩断,鸿影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神兵。” 慕重霄难得有一回不知所措,握着鸿影剑讷讷地踏上两步:“对不住,我将鸿影赔给你,可好?” 他袖着手望向渺远的天际,流云飞卷,雁影远逝:“不好,区区一柄鸿影,就想揭过斩断我心爱之物的过失么?” 慕重霄愈发觉出自己的慌张:“清……清崖,我……你要我如何赔你,只管说便是。” 清崖缓步向他走近,凝眸向他瞧了半晌,在他惴惴的神色里亲了上来。 他心头轰然,刹那间天旋地转。 怀里的紫衣人笑得带了一丝戏谑:“要你的一生一世。” 他终于难抑地一声叹息,狠狠地握住了他的腰肢,肆意地在他唇上辗转:“我本就是你的,你要什么,都拿去。” 彼时烟织逝世的消息刚刚传到昆仑,三位长老因这消息惊人,不顾掌门的禁令,闯到后园来,正撞见慕重霄低头在清崖唇上恣意掠夺的情景。 三长老都是白胡子一大把的人,迂腐得足以愧杀天下腐儒,见状惊得眼胜铜铃大,心赛松涛乱。 后来的情形便急转而下,两派掌门互相恋慕一事顷刻间哄传天下,江湖中人茶余饭饱,将这段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添了不少佐料,硬生生改编成一个缠绵悱恻的香艳故事,一时之间,说书人的身价大涨而特涨。 洛临渊在浣雪馆里久居不出,闻言咬碎银牙,将瞎传此事的江湖人杀了不少,犯下无穷杀孽,他本意是为东昆仑除去绯闻,但却在这把烧得熊熊的火上加了一锅好油。 众寻仇的人将罪魁算在东昆仑的头上,组成一个声势浩大的团队,浩浩荡荡来到昆仑,齐声嚷着要讨个公道,你们两个搞断袖那一套也罢了,却还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真是做梦!除非慕重霄自刎以谢,否则定要将昆仑整片地皮都翻过来。 慕重霄初时尚辩解两句,说自己并未出手杀人,至于恋慕何人,更与他人无关,但见这群人毫不讲道理,口口声声嚷着要自己自尽,不禁怒色渐增,碍于昆仑一派的颜面,却不能出手教训,免得引起更大的江湖风波。 清崖脸色苍白,静悄悄地立在慕重霄身后,闲言碎语不断地飘入他耳中,忽而近在咫尺,忽而又遥远难及。 天山诸位长老愤怒的指责尚且缭绕在耳,他却仍然赶来昆仑,只因不忍见重霄一人独抗天下人,挑破这段情的是他,了结这段情的自然也该是他。 慕重霄听到他在身后轻轻说道:“诸位放心,我自会给你们一个解释。”他说得如平常般不疾不徐,但声音却顷刻压倒漫天沸腾的喧嚷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解释便是迅疾无比地拔出慕重霄腰间的鸿影:“借剑一用。” 慕重霄不记得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众长老齐声的痛骂叹息,赶上去堪堪扶住玉山将倾,他的血和着自己的泪一起滚落,怀里人还是那日海棠花下初逢的少年,神色悠远而空濛:“抱歉, 分卷阅读102 但这一生,我从未后悔与你相识,倘若有来世……” 他的话顿在这一刻,若有来世,又该如何? 身畔的人潮水般一拨拨退去,昆仑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慕重霄并不知道清崖的答案是什么,只是着了魔似的抱着他,在花树下从早坐到晚,又从清冷的月光等到绚烂的朝阳。 浣雪馆派人前来谢罪的时候,看到昔日萧肃雍穆的东昆仑憔悴成海棠花下的一缕孤魂也似,那人吓得战战兢兢,哆嗦着将话说完,慕重霄并不抬头看他,只淡淡开口:“你回去同洛临渊说,他怎么不走在清崖的前头?” 其后昆仑派和浣雪馆数百年的恩怨纠葛反反复复,原是由慕重霄这一句而起,拥着紫衣少年的他却并不知此事,独坐在落花之中,夕阳终于慢慢沉了下去,带来漫无穷尽的暗夜。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老段和阿晚不虐,那就让慕重霄和冷清崖负责虐吧~ 第69章 第 69 章 往事袅袅如烟,半柱香的时候便已述尽。 三人想起这两位前辈的尘封旧事,心中都是一阵伤感。 段暄叹道:“倾慕一人,何罪之有?”忽觉晚在怀里低低呜咽,吃了一惊,忙扶起她双肩,只见她幽蓝的双眸里尽是凄然之色,柔声道:“阿晚,怎么了?” 晚搂着他的腰身,低声道:“段大哥,我想到这两位前辈彼此倾心,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就觉得伤心。将来我若是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一定活不长。” 段暄心尖一颤,刹那间悲喜交织,将下颌靠在她的秀发上,柔声道:“你自然会活得很久,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晚听他说得恳切温柔,心下大为安定,破涕为笑,想了一想:“段大哥,可惜当时冷掌门逝世时,不曾问我们鲛人族借用沧月珠,这颗珠子可厉害了,可以重塑白骨,令人起死回生。” 顾枫荻挑眉道:“居然这么神奇?” 晚点了点头:“对呀。”见段暄亦是微带惑然,便闭上双眼,从樱唇之间吐出一颗晶莹圆润、玲珑剔透的珠子。 跟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卷入段、顾二人的鼻端,其时明月在天,四下里花香馥郁,但竟在瞬息之际,被这道清雅的香气冲得无影无踪。 那颗珠子质如琉璃,带着浅淡的蓝色,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珠子里往来穿梭,飘摇如梦,令人无端地忆起遥远的沧海。 段暄见这珠子被她托在皎白如雪的手掌心中,愈发莹润流逸,奇道:“这便是沧月珠?” 晚嫣然道:“是呀,爹爹说这是世上无双的奇珍,所以赠了给我。”说着轻轻放在段暄的掌心里:“段大哥,你喜欢沧月珠吗?我把它送给你好啦。” 段暄心中诧异,微笑道:“为何送我?” 晚俏脸上流霞飞舞,含羞道:“我就想把自己有的好东西送给你。” 顾枫荻柔美的脸庞上流泻出饱受打击的神情:“蕙儿啊蕙儿,你若能有这娇滴滴的小丫头一半懂事,我就万事不求了。” 晚被他这么一赞,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将头埋在段暄怀里:“我真的很懂事吗?嘻嘻,因为我真的好喜欢段大哥的,爹爹妈妈说的话,我有时都不听,只爱听段大哥的话。” 段大哥终于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嘴角微弯,沁出无限温柔,将那沧月珠重新放回她玛瑙般的手掌中:“我也……也真心待阿晚好。” 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段大哥要亲口说,我是你的心肝宝贝,你爱我爱得刻骨铭心,死去活来。” 段暄脸上腾的一红,迟疑道:“这……这怎么好意……”忽见晚从怀里抬起头来,俏脸上满是迷茫,顿时惊觉,转头看去。 正捏着嗓子说话的顾枫荻笑得打跌,见他望来,笑嘻嘻又说道:“不要嘛,就要你说。” 他本就有几分女子的柔美,刻意学着晚说话,更是惟妙惟肖,一时之间,竟将段暄瞒了过去。 眼睁睁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天山掌门,段暄想起他在他人面前那倨傲得自带寒意的神态,由衷叹了口气。 次日几人启程前赴昆仑,顾枫荻来了兴致,跟着一起前往。 一路上顾枫荻和陶瑕不知哪里不对付,彼此十分看不上眼,常常互相攻击。 初时只不过口齿争锋,但陶瑕伶牙俐齿,论起齿舌上的功夫,顾枫荻远非其敌,常被他怼得羞恼交加,一拂袖就要动手。 陶瑕武功虽不及他,但一身毒术变化万端,叫人难以防备,顾枫荻虽有强沛的真气护身,不怕剧毒入体,却也对他的毒功颇感头痛。 几 分卷阅读103 日下来,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嘴里虽然仍不服气,但心里却不由得升起惺惺相惜之感,险些儿从对敌中打出一番深情厚谊来。 段暄一开始还劝一劝,后来见他们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索性负手看热闹,且不时对两人的交锋点评上几句。 于武功神通一道,他懂的可就多了,慢条斯理地随意说个两句,无不切中要害,只气得陶、顾二人恨不能联手对付他。 路上逶迤行了数日,终于赶至昆仑。 只见山脉连绵起伏,宛如卧龙跌宕,山的一面满是冰雪,无数冰屑在半空中簌簌飞舞,恰若搓绵扯絮,琼苞欲放,令人望之生寒。 另一面却鲜花遍野,随风摇曳,种了数百里的海棠树,无数繁花盛放如海,蔚为壮观,风中传来花蕊簌簌的声音,仿佛在齐声吟哦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几处房屋殿宇次第建在连绵山脉之中,错落隐约,现出青瓦白墙,雕梁飞甍。一座宫殿位于昆仑山脉的最高峰,面对巍峨群山,丝毫不减凝重,白云倏忽往来,将它掩映得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仙人聚集的天宫。 山脉之间流荡着铿然钟声,长吟不绝,掺合着呼啸的风声,宛若一人吟咏,万众应答,令人神智为之一畅。 晚自幼居于幽沉浩渺的沧海之渊,来到人世,虽见了许多山水,却从未见过昆仑这般恢弘壮阔的山脉,只看得睁大了海波般蔚蓝的双眼,连连拍手叫好。 段暄见她高兴,微笑道:“昆仑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等见了我师父,我都带你瞧瞧去。”取出一件白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晚盈盈笑道:“段大哥,我不冷。” 段暄柔声道:“一会儿到了山上,温度骤降,你会很冷的。” 晚见他仅穿单薄白衣,担忧道:“你呢?” 段暄耐心解释:“我们都有真气护体,不惧寒气侵袭,阿晚放心好啦。” 抱着她行走于众多花树下,海棠花瓣姹紫嫣红,不时飘落在她的秀发、肩头,引起少女一阵烂漫的惊叹。 陶瑕随手拈起一朵零落不堪的落蕊,凝眸半晌:“上一次来昆仑,还是三年之前,如今这里的海棠花开得愈发好了。” 顾枫荻环抱双手,笑眯眯道:“这就要让凤阎罗羡慕了,我想来昆仑便来。” 陶瑕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我为何要羡慕?真当我同顾掌门似的,像个小孩子?能来一趟昆仑,便高兴得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顾枫荻一向保持着掌门的好派头,明知自己孩子气却绝不承认,闻言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一招手,满地落花倏然飞起,随着他的真气起伏不定:“你想再较量较量?” 陶瑕冷哼一声,正要答言,忽听一个柔和娇媚的声音遥遥传来:“顾掌门,昆仑山上种植这些海棠不易,还请你略给薄面,不要施展摘叶飞花之技,让这些花树都变得光秃秃的呢!” 顾枫荻悻悻地收回喷薄欲出的真气,任由落花重新随风飘舞:“姝羽这丫头,越发变得会打官腔了。” 晚听他提到“姝羽”二字,忍不住一撅嘴,情不自禁地望了段暄一眼,却见他脸上神色淡淡的,不见半点波澜。 第70章 第 70 章 随着那柔媚的声音,五彩缤纷的重重海棠中,有人分花拂柳而来,鹅黄烟罗衫,淡绿百蝶裙,身上披着一领孔雀裘,显得分外富丽华贵。 晚凝眸注视,只见那是个约莫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女子,心中微微一跳:“她可比姚教主美得多了。”悄悄瞥了段暄一眼,见他一脸淡漠,猜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刹那间心里满不是滋味儿。 那女子端丽的脸庞上长眉横扫,淡如笼烟,嘴角微扬,唇色略微淡白,宛如秋湖碧荷,暮春飞絮,秀丽中暗含晦暗微茫,神色端庄,温和可亲,眼底却流露出淡淡的厌倦来,仿佛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只不过是她应尽的本分。 她脸上萦绕着得体的笑意,盈盈向众人一礼:“顾掌门、陶公子玉趾降临昆仑,鄙派上下同感荣宠。” 顾枫荻拿出一派之主的威严来,郑重又不失和蔼地点了点头:“唔,姝羽姑娘不必客气。” 陶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姑娘客气了。” 姝羽嫣然笑道:“贵客远来,岂能不相迎?”转向段暄,脸上的笑意宛如湖水波荡,变得愈发深起来:“段师兄,你这一去,竟将近两月,叫我们好生担忧。” 段暄礼貌地一点头:“有劳师妹挂怀。” 晚睁着莹澈妙目,见她对段暄语气柔和,想起在海市蜃楼的幻境里所见的场景,心里不知为何别扭得慌,脱口道:“你…… 分卷阅读104 你就是姝羽吗?” 姝羽怔了怔,仿佛这才注意到她被段暄搂在怀里,目光若无其事地在段暄搂着她的手臂上流连半晌,晚脸上莫名一红,从他怀里挣扎下来,立在朵朵落蕊之上。 段暄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怎么了?自己站在地下,不怕脚疼吗?” 晚脸上火烧,讷讷道:“我……我自己可以走。” 姝羽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小姑娘,真是让人做梦也想不到。是呀,我便是姝羽,你怎么知道,我们好像从未见过呢?” 晚本来心中挺不高兴,但见她说得和气,又赞自己长得美,一时也生不起气来,嗫嚅道:“我……我听段大哥提过你……” 姝羽眼波流转,笑道:“啊,那可不妙了,段师兄若说了我的坏话,姑娘你要告诉我哟,我们一起找他麻烦,收拾收拾他,好不好?对啦,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晚听她语气说得轻快促狭,忍不住扑哧一笑,对她的敌意登时去了大半:“好呀好呀,那我们一起找段大哥的麻烦好啦!我叫晚,唔,我也姓段。” 姝羽的眼光中讶色一闪即逝,随即化为优雅的笑意,还未说话,段暄已哑然失笑:“你这顽皮女孩儿,当真要随我姓么?” 晚撅了撅樱桃般娇艳欲滴的嘴唇,愀然不乐:“我们鲛人,本来就没有姓的,说出来你们人类就都笑话我。” 段暄目光幽沉,柔声安慰道:“谁敢笑话咱们的小公主?你爱跟我姓,我自然不反对。” 陶瑕唇边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容:“正是,谁敢笑话你,我就让他倒霉得爹妈都认不出来。” 晚这才高兴起来,笑吟吟道:“我就叫段晚好啦,反正也挺好听的。” 段暄微笑赞道:“嗯,主要还是晚这个名字好,怎么配都好听得紧。” 姝羽含笑道:“段师兄,晚姑娘还是个小女孩儿,你就别和她开玩笑让她不高兴啦。” 说着轻轻握住她洁白胜雪的素手,细语安慰:“晚姑娘,你放心,咱们昆仑弟子都不是轻薄无礼的人,你只管大大方方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欺负笑话你,就算有,你远来是客,我和段师兄自然会为你做主。” 晚听到“轻薄无礼”这四个字,想起那夜段暄对自己肆意温存的场景,不由得满脸飞霞,向他瞥去,两人眼光相触,均是甜蜜中满怀羞涩,急急移开交缠的目光。 姝羽牵着晚的手,盈盈笑道:“我爹派我来相迎诸位,咱们这就上碧霞宫去吧,免得我爹等急了,骂我这个女儿办事不利落。” 众人逶迤上山,山下花开如海,可越往山上走,便越是寒冷刺骨,片片冰屑飘在晚的脸上,将她娇美的小脸儿冻得一阵青白。 虽然身上裹着白狐裘,少女仍觉得冷意入心,不禁簌簌发抖,这才知道段暄曾对自己提及昆仑苦寒,并非妄言。 段暄快步赶上前来,道:“我抱你走。”不等她答言,伸手将她抱入怀里,低头用脸贴了贴她的小脸儿,只觉她脸上冰凉:“冻得这么冷,也不跟我说。” 姝羽慢慢放开晚的纤手:“晚姑娘不会武功,段师兄多照顾她一些吧。” 他身周真气鼓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顿时将寒风尽都驱散,晚一声欢呼,赞道:“段大哥,你身上怎么这么温暖?” 转头望去,只见陶瑕、顾枫荻二人衣衫飘飘,均甚单薄,但两人并肩而行,潇洒如昨,毫无惧寒之色,料想是这二人真气强盛,足以对抗昆仑寒雪之故。 四周冰雪渐渐堆积,姝羽一言不发地当先急奔,沿着一条狭窄的鸟道向上攀沿,山石陡峭险峻,冰块滑不溜足,但她一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衣袂飘飞,奔行如电。 晚瞧得又是惊奇又是羡慕,正想自己要不要向段暄好好学一学武功,耳畔传来段暄细微得几不可察的声音:“阿晚,她说要和你一起找我的麻烦,你就答应?” 晚听得一呆,听他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不悦,忙道:“我不会的。” 段暄皱着眉摇了摇头:“你要收拾我,只管打骂,我自然不反对,但若换了别人,难道段某这么好脾气,任由他人找我麻烦?” 晚有些不明白地搂着他的脖子:“我为什么会打你骂你啊?我才舍不得呢。” 段暄恨铁不成钢地想瞪她一眼,但见到她脸上纯真无邪的笑容,顿时心中一软,轻叹了一口气,想道:“罢了,罢了,这丫头半点也不懂别人的弯弯绕绕,我原也喜欢她这般。” 几人轻功均高,不多时攀至昆仑巅峰,沿途不少白衣弟子往来,见到段暄、姝羽,均满面春风地殷勤问好,但看到他怀里抱了个清丽绝俗的小姑娘,都瞪大眼睛,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分卷阅读105 晚忖道:“原来昆仑的徒弟,都喜欢穿白衣,可是段大哥穿得这么好看,他们不怕被比下去吗?咦,为什么他们见了我,就像见了妖怪一样,这么惊讶?我……我又长得不难看……” 正胡思乱想,段暄等人已前后来到一座宫殿前,匾额高悬,上书“碧霞宫”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遒劲有力,两只凤凰在一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到众人前来,不耐烦地长鸣了一声。 晚瞧得有趣,正要问这是什么鸟儿,殿内传来一个苍老沧桑的声音:“是暄儿回来了?快进来。” 段暄微微一笑,轻轻将晚放下地来,低声嘱咐道:“在我师父面前,阿晚要乖一点,不要乱说话啊。” 晚见他说得郑重,便点了点头,陶瑕合上扇子,大大咧咧地向殿中走去,顾枫荻哼了一声:“不懂礼数的臭凤凰。” 段暄急忙跟上,师父在前,他不便再抱着一个姑娘,只得轻轻拉着她的腰带,带着她足不点地般来到殿中,才放开了手。 第71章 第 71 章 殿内烛火摇曳,颇为阴冷森寒,台阶前一人负手独立,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他头发花白相间,脸上已有了许多皱纹,眉白如霜,微微颤动:“顾贤侄,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天山近日如何?久闻凤阎罗的大名,原来竟是这样俊秀的年轻人,嘿嘿,了不起得紧。暄儿,你这一去可耽误了不少时候,浮生若梦草呢,可曾带回?” 晚本听段暄讲过昆仑掌门少年时的往事,但故事里飞扬跳脱的苏云异和眼前衰老萧索的云鹤子大相径庭,无论如何也联系不起来,不禁瞧得讶异万分,惊咦了一声。 云鹤子敏锐的目光刀光也似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你是鲛人?” 段暄走上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容禀,这位晚姑娘是弟子在沧海之渊认识的,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说起想来昆仑游玩,弟子便答允了,当时她让我不要摘取浮生若梦草,弟子……弟子不能拂逆她意,所以并未取回此草,还请师父不要怪罪。” 云鹤子嘿然笑道:“这么个娇怯怯的小姑娘,对你能有什么救命之恩?” 段暄脸上一红:“当时鲛人族中人对弟子追杀不已,幸得这位公主殿下出言喝止。” 姝羽淡烟般的眉毛微微上挑,含笑问道:“晚姑娘是沧海之渊的公主?身份这么尊贵,咱们可不能怠慢你啊。” 晚迟疑道:“是啊,不过我不是人类的公主,你们不用对我规规矩矩的讲礼数。” 云鹤子凝目瞧了她片刻,意态萧索枯寂,淡淡道:“你们一路归来,想必累了,姝羽,安排他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别的。” 姝羽应了一声是,笑道:“顾、陶二位公子安排在客房里休息,晚妹妹便和我睡一屋吧。” 晚急忙想插口:“我想和段……” 话未说完,段暄正色打断她的话头:“别胡说,姝羽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着就成。” 晚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么疾言厉色,怔了怔,咬着嘴唇不再作声。 云鹤子不再多说,一挥手,转入后殿,不知去了何处。 姝羽眼波流动,嫣然道:“诸位请随我来。” 陶瑕漫不经心地道了声谢,随着她向前便走,顾枫荻咳嗽道:“本座要一间比臭凤凰好的屋子。” 陶瑕怒道:“死白毛,你想得倒挺美!” 两人争执声中,已跟着姝羽去得远了。 段暄见晚立在原地不动,拉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温柔起来:“以后别这么孩子气,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别人说的,今晚只好委屈你和姝羽一起休息……” 话音未落,晚盈盈秋波中悲伤、凄苦交相流露:“段大哥,你只管帮着你的姝羽师妹,还说我不好。”挣脱他的手,闷闷不乐地向前便走。 段暄快步赶上,柔声道:“我怎么帮着她了?” 晚横了他一眼,顿足道:“你还好意思问呢,你为什么要让我乖乖听她的安排?你明知道我只想和你住一处,偏偏不许我说出来。” 段暄脸一红:“这样的话,怎能当着我师父的面说?” 晚忿忿地一皱鼻子:“是啦,她是你的好师妹,昆仑山上的小公主,段大哥自然护着她,我只不过是一条没人疼的小人鱼罢了!” 段暄见她轻嗔薄怒,俏脸上满是委屈之色,不由得心神激荡,将她拉入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阿晚是我的心上人,姝羽不过是我的同门而已。” 晚嗔道:“那你还让我听她的话?” 段暄叹道:“我处处教你言 分卷阅读106 行举止的道理,要别人拿不住你的错处,这到底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姝羽师妹好?我也愿意晚上陪着你,但别人听见了说闲话,白白叫你吃亏。” 晚任着性子推了他一把:“我不要你抱我,才不听你说这些骗人的话。” 段暄四顾无人,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吻她耳垂,低声笑道:“好妹子,我可是你未来的夫君,当真不要我抱?” 晚听得心中一片酥软,无话反驳,本想还要发一回脾气,但被他轻言细语地哄劝安慰,不禁委屈不已:“谁叫你刚才维护她,我就是听了不高兴。” 段暄柔声道:“好,那阿晚要怎么才能高兴得起来呢?” 晚心念飞转,脸上忽然一阵晕红如醉:“我要你陪着我,不要同姝羽在一屋。” 段暄凝视着她,眼色数变,犹豫了许久,沉吟道:“阿晚,你不懂这世上飞短流长,人言可畏。” 晚轻哼了一声:“哼,那你别理我好啦!” 段暄搂紧她的腰肢,想了片刻,微笑道:“那晚上我带你去昆仑山巅上看月亮,好不好?只是山巅上狂风呼啸,极为寒冷,你怕不怕?” 晚听得心花怒放,欢然道:“太好啦!有段大哥在身边,我才不怕呢!” 段暄见她满脸笑容绽放如春,心道:“能见到她如此欢喜,纵是师父责备,那也顾不得了。” 当下趁着她高兴,将人世间哪些话不该说一一教了一遍,晚生怕他反悔,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却忍不住吐槽道:“你们人类真奇怪,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口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两人相携出殿,回到他房中,晚见他房内陈设简朴,说道:“段大哥,你这里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都没有。” 段暄哭笑不得,心道:“段某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好玩儿的?”找了一件白袍,换下身上穿了两日的衣衫。 晚见到他坚实的胸膛,想起那夜情景,耳根顿时烧得滚烫,心中柔情缱绻,主动请缨:“段大哥,我也要贤惠,我帮你洗衣服!” 段暄穿好衣袍,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我们家阿晚怎么这么乖?” 忽听叩门之声,开门见到一个年轻的小弟子慌里慌张地站在门口:“段……段师兄,姝羽师姐让我过来请你和这位姑娘去用晚膳。” 段暄含笑道:“好,多谢元澄师弟了。” 元澄被他一道谢,顿时全身飘飘然轻了数十斤,结结巴巴道:“师……师兄莫要和我客气。” 第72章 第 72 章 元澄当先领路,带着二人来到用膳的花厅内,里面人头涌动,坐着数百个昆仑弟子,陶瑕、顾枫荻、姝羽等人赫然在座,见到他们进来,众弟子都站了起来,齐声叫道:“段师兄!” 晚被他们整齐划一的声音吓了一跳,见这些弟子对段暄显然十分敬重,怯生生放开挽着段暄的手,低头跟在他后面。 段暄重新牵住她的纤手,回头道:“怎么了?他们吓到你了么?”晚睁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众人,摇头不答。 段暄微微一笑,向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抱拳道:“大师兄。” 那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师弟终于回来了。” 段暄微笑道:“多谢师兄挂怀。”拉着晚坐到陶瑕等身边,向众人含笑致意。 陶瑕脸带不耐,低声嘀咕道:“段兄,你们昆仑的规矩忒多,不等到你来,咱们就不能动筷么?” 顾枫荻斜着眼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臭凤凰你这般没规矩?” 段暄见两人三言两语,又要争执起来,登觉头痛,忙道:“陶兄,你尝一尝这道胭脂鹅脯,味道甚好。” 说着夹了一块鹅脯,放在陶瑕的碗碟里,顾枫荻大不乐意,沉着一张娇艳柔美的脸,生气地哼了一声,段暄会意,依样给他夹了两道菜,这才令他重展欢容。 陶瑕瞧得啼笑皆非,忖道:“本公子好歹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何必和这小孩脾气的顾掌门斗气?” 段暄低声跟晚一一介绍诸人,那被他唤作“大师兄”的正是昆仑派大弟子秦涉,晚见他神色敦朴忠厚,甚是喜欢,笑盈盈地跟着叫了一声师兄好。 秦涉凝望着她,心下震动:“世上竟有如此丽色。”见她脸色天真柔和,对段暄神态亲密,自己这位师弟对她更是照拂有加,和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是雪亮,笑道:“晚姑娘如何与我段师弟相识的?” 晚手托雪腮,盈盈笑道:“我在人鱼宫见到段大哥的,当时他走进来要取我们的浮生若梦草,我见了着急,便在 分卷阅读107 后面让他不要拔,哪想得到他一转过身来,长得那么好看……” 段暄听得脸上微红,本想阻止她说下去,但见她言笑晏晏,十分欢喜,不由得唇角微弯,摇了摇头。 正说话间,元澄递过来一盘鱼,兴高采烈地笑道:“段师兄,这是我们在小镜湖畔好不容易抓到的半月孔雀鱼,总共只抓到两条,肉质鲜美异常,姝羽师姐说留一条等你回来尝一尝,一直养到今日才烹煮的,你试试看。” 晚惊咦一声,抓住段暄的手,微微发抖,小手一片冰凉。 段暄心中咯噔一响,知她物伤其类,见了害怕,紧握她的手,忍不住瞪了元澄一眼。 带着小公主来到人世后,他处处防备,从未让她见到餐桌上有鱼类,在这少女的心里,自然而然地以为人类并不吃鱼,此刻眼前突兀地涌入一盘烹调得鲜美诱人的半月孔雀鱼,俏脸瞬息煞白。 段暄轻拍她的肩头,正欲说话,姝羽已开口斥道:“元澄,晚姑娘就是一条人鱼,谁让你现在端半月孔雀鱼上来给段师兄的?忒没待客之道。” 元澄呆了呆,愁眉苦脸地说道:“啊?我不知道……” 晚闻言更是惊惧,颤声道:“段大哥,你……你也吃鱼的?” 段暄心念电转,看得清楚明白,不禁恼怒,但见她怕得厉害,只得按捺住心中不悦,柔声宽慰:“你别怕,我以后再也不碰鱼了,再说,你是鲛人族,和普通的鱼类不大一样,没有人会吃鲛人的。” 姝羽走近几步,安抚道:“晚妹妹,你放心好啦,段师兄从前也不怎么吃鱼,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爱吃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的。” 说着瞥了元澄一眼,冷冷道:“还不快将席上的鱼都撤下去?” 元澄心慌意乱,急忙要将桌上的鱼类都端走。 段暄见晚小脸苍白,显然吓得不轻,心中怜惜,说道:“元澄师弟不必如此,诸位还请随意用餐,并非是阿晚失礼,实在是我把她惯得厉害,还望诸位师兄弟多多见谅,我先带她出去逛一逛。” 抱了少女,匆匆走出花厅。 姝羽目送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回过头来,冷冰冰横了元澄一眼,脸上怒色一闪即逝,随即化为平和得体的笑容。 陶瑕将半盏葡萄酒一饮而尽,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低声笑道:“死白毛,这位掌门之女的性情脾气,你可知道一些?” 顾枫荻正要答话,忽的醒悟,一扬眉满脸蓬勃的怒意:“臭凤凰,你骂谁是死白毛?” 段暄抱着少女快步奔出,来到廊下,见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柔声道:“元澄莽撞冒失,刚才吓着阿晚了。” 晚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后退数步,靠在一根柱子上站定,轻拍胸口,小脸上阵青阵白,惊惧之色犹未尽去。 段暄心下怜惜歉疚,缓缓走上前来,伸手捧着她娇嫩的脸庞:“阿晚,别怕,难道我还会伤害你吗?” 晚小巧的鼻子抽噎了两声,扁嘴道:“那个元澄真可怕,要吃我们鱼。” 段暄微笑道:“好,下次我见了他,便批评他,如何?” 晚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还是姝羽好,让他把鱼撤下去,嗯,我之前还说她的坏话,是我不好。” 段暄无奈地摇了摇头,抚摸着她的脸:“傻丫头,半点防人之心也没有。” 晚听得诧异,正要问他为何这么说自己,陶瑕慢吞吞从花厅中走过来,闻言笑吟吟地环抱双臂,懒懒道:“笨成这样的丫头,天下少见,段兄以后可要倒大霉了。” 晚不服气地立刻反驳:“你说谁笨?我从小就爱学习,记性可好了!” 陶瑕晃着扇子哈哈大笑,晚被他笑得心虚,拉着段暄的手连连摇晃:“段大哥,你瞧他笑话我。” 段暄长长叹了口气:“傻姑娘,席上有鱼,姝羽难道事先不知?你是沧海里的鲛人,她又难道不知?元澄不知你是鲛人,只不过想讨好于我,尚且情有可原,姝羽当众辱你,说你也是一条鱼,又说她和我一起长大,对我的喜好十分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心思,难道你就半点也看不透,瞧不破么?” 他不紧不慢地随口说来,晚听得瞠目结舌,脑子里慢了半拍,嗫嚅道:“这……这……” 陶瑕素来奸猾,更远在段公子之上,对此摸得通透,合起扇子,拿扇柄敲了敲掌心:“这丫头傻里傻气的倒也有些好处,别人煞费苦心用点高端的挑拨,满心指望能有点成效,她却瞧不出来,不会和你闹。” 段暄心有戚戚,摇头叹息:“这傻孩子,处处都让人担心,只要离开她片刻,就让我好生放心不下。” 分卷阅读108 第73章 第 73 章 晚见他们都说自己傻里傻气,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本来还在冲段暄生气,刹那间气势矮了半截,拉着段暄的手,软语讨好道:“段大哥,你别嫌我笨,我乖乖地听你话。” 段暄忍俊不禁,轻轻握着她滑腻如脂的纤手,安慰道:“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学人间的诡谲。” 晚心里仍是一阵忐忑不安,想了想,复又讨好:“段大哥,我给你洗衣裳做饭好啦!” 陶瑕扑哧笑出声来:“你都会做什么吃的?” 晚登时被他问得脸飞流霞,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慌里慌张道:“我……我可以学。” 陶瑕再也忍耐不住,抚掌大笑:“有趣,有趣!” 昆仑白日苦短,长夜漫漫,一轮夕阳沉璧浮金,缓慢坠落,天际畔流光飞舞,绚丽中透出一缕缕凄冷孤寒。 段暄见众人用罢晚膳,三三两两地出来,招手叫来一个弟子,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微笑道:“有劳了。” 那弟子受宠若惊,忙拍着胸脯保证:“段师兄你放一百个心,我一定叫大伙儿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说着眉飞色舞地一路小跑,穿梭在人群中传递消息。 晚见众弟子或脸现讶色,或满面迷茫地望向自己,女弟子则带着歆羡之色,不禁迟疑道:“段大哥,你对他们说什么了?” 段暄含笑不答,抱着她回转自己房中,说道:“在这儿等我。”摸了摸她头顶,扬长出门。 晚心中忐忑,一颗心怦怦乱跳,见他的桌案上堆着不少书,翻开一本来看,里面字迹弯弯曲曲的迥异鲛人文字,她看了片刻,半个字也看不懂,打了个哈欠,心想:“等段大哥回来,我让他教我读人类的书。” 幸而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领极其宽大的黑色狐裘,又提着一双羊皮小靴,微笑道:“好不容易向云长老借来了这玄狐裘,夜晚的昆仑山巅苦寒无比,你若不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可就要冻哭啦。” 晚这才知道他承诺陪自己登上昆仑山巅看月亮,大费周章,他真气强沛,不惧严寒,却要为自己做好这许多准备,怔了一怔,投身入怀,低低叫了一声“段大哥”。 段暄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嘴巴已被少女甜美的樱唇堵住了。 花香袭人,丁香勾卷。 一颗清凉圆润的珠子从她舌间倏然滑过来,落入他丹田之中,段暄一时愕然:“阿晚,你……” 少女含羞带怯,软语道:“我就要将沧月珠送给你嘛,你收下它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少女的素手游鱼般滑入他的胸膛,轻拢慢捻,那娇弱的身躯,欢愉的叹息,如此轻易地将他的情火燃起。 段暄脑中轰然,低吟一声,不由自主地握紧她纤弱不盈一握的腰肢,在唇齿的纠缠中模糊地呢喃道:“阿晚,你可知礼尚往来?” 晚迷迷糊糊地未答,他的手掌已轻轻抚上她的胸脯,两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晚的身子如花枝摇曳,在他怀里簌簌发抖,含混不清地唤道:“段大哥……段大哥……” 段暄轻吻她的耳垂,神识迷惑难清,忍不住低声道:“咱们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说好不好?” 晚头脑中一片空白,软绵绵靠在他怀里,神态柔婉地唔了一声。 段暄见她俏脸如染烟霞,嫣红欲流,似乎正等待着自己轻怜密爱,又是一阵心跳如狂,鬼使神差般抱起她,慢慢放在床上。 晚扯着他的衣裳,眼波迷离,含含糊糊地呢声道:“段大哥,你要同我春风一度么?” 段暄欺身压在她身上,心中天人交战,强抑绮念,矜持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想要你做我真正的妻子,你若是不愿意,我……我绝不欺负你……” 晚在他脖子上深深一吻,清脆的声音莫名娇媚起来,宛若月夜流泉:“我怎会不愿意?好哥哥,做你的妻子,我最最愿意了,在我心里,什么也比不过你。” 段暄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不知何处的某个火苗被瞬间点燃,再也忍耐不住,解开她的腰带,缓缓拉开她衣衫,少女雪白娇嫩的身子顿时大半映入眼帘,看得他浑身血脉贲张,低头吻去。 少女娇吟一声,只觉他在自己身上温柔地探索着,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酥软难当,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来。 她软弱无力地搂着他的腰身,任由他从自己的脸颊直吻到胸前,仿佛一块寒冰,融入他的怀里,瞬间化为盈盈春水,满心羞怯地想要推开他,却又说什么也舍不得。 两人正自心神迷醉,便在这时,窗外遥遥传来一个柔媚的语声:“段师兄,你在吗?” 分卷阅读109 晚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躲到他怀里,瑟瑟发抖,段暄顿了顿,生平头一回掩不住眼底燃烧的火焰,低声道:“别怕。” 坐起身来,扯过被子盖在晚的身上,想了想又拿过黑狐裘,将她完全遮住,方才沉着嗓子道:“师妹有事?” 听门外的脚步声,姝羽正向房门前缓步走近:“听说师兄你要带晚姑娘去山巅赏月,我怕她被冻着,给她拿了一件皮裘来。” 段暄无奈,只得开门,门外亭亭立着姝羽,暮色四合,但见伊人淡扫脂粉,双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更显得容颜端丽,手里提着一件红色皮裘,眼光中流露出脉脉之情:“师兄,晚姑娘不在么?” 段暄的目光幽深似海,淡淡道:“她在里屋换衣服,我不便在旁。” 姝羽轻轻叹了口气,眼角泪珠盈然欲滴:“师兄,我今日见元澄莽撞,情急之下脱口说晚姑娘是一条人鱼,当真是无礼得很,还请师兄不要怪我呢。” 段暄略一颔首:“无妨。” 姝羽将那件皮裘递了给他,拍了拍胸口,破涕为笑:“只要师兄你不误会我,我便放心啦!山巅之上冷得很,你也要小心哦。” 段暄“嗯”了一声,淡然道:“多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要高虐,放一点亲密戏安抚大家情绪~ 第74章 第 74 章 姝羽嫣然一笑,在夜色里容光焕发:“只要师兄高兴,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段暄嗓音清沉,扬眉道:“师妹还有什么事么?” 言下甚和气地表露了逐客之意。 姝羽怔了怔,识趣地微微摇头:“那我先走啦。” 段暄合上门扉,晚伶俐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笑眯眯地向他招了招手,一跳而起,甜甜叫道:“段大哥!” 段暄见她摇摇摆摆地跳起来,心下一沉,忙道:“当心摔着。”快步赶上,将她不偏不倚地接住。 晚满脸笑容如花盛放,俏脸上眉尖轻挑,说不出的光彩照人,笑盈盈道:“你刚才对你那个师妹那么冷冰冰的,现在真的不喜欢她了吗?” 段暄只听得啼笑皆非:“我何曾对她有意?” 晚轻哼了一声,冲他扮个鬼脸:“在那海市蜃楼境里,你的幻象说什么来?” 段暄正摩挲着她浑圆秀美的肩头,有些神魂颠倒,闻言这才想起,只得将自己当时如何伪造心事,将之折射到海市蜃楼中一事说了。 他久历世事,又意志坚毅,伪造心事并不难办,却听得晚讶异万分,睁圆了大眼眨不过来。 段暄简短说罢,微笑道:“那时我本想骗你回沧海,只好出此下策,但你既然一定要我,我自然陪你一世。” 晚听得心花怒放,搂着他脖子亲了亲,见他羞意难掩,有些不解地一扬秀眉:“段大哥,我一亲你,你就害羞,可是你刚才亲我这里……” 段暄登时面红耳赤,忙道:“不是要看月亮吗?快走,快走!”不由分说地将玄狐裘裹在她身上,负在背上,匆匆忙忙地出门。 晚难得见他慌张,大觉有趣,低声笑道:“段大哥,你害羞起来真好玩!” 段暄正色道:“我何曾害羞?不可胡说。” 不防少女在自己的耳垂上轻吻,吹气如兰,刹那间他耳根红透,心跳如雷,嗫嚅道:“你再这样顽皮,我便一炷香的功夫也不和你说话。” 晚悍然不惧,笑嘻嘻道:“那咱们做个交易,你就一天不和我说话好啦,让我亲个够,好不好?” 段暄无法可施,快步向前奔行,晚只觉清风拂面,暮色里他飘然如仙,不多时来到殿外,向山上飞掠而去。 他几缕乌发飘在她娇嫩细腻的面颊上,带来酥麻的触感,心中柔情缱绻:“倘若能和段大哥厮守一生,我愿意折寿百年。” 她自幼就知道鲛人寿命极长,活到两百岁毫不稀奇,但人类却远远无法活到这般悠长的岁月,一时之间,这少女小小的心灵里悲喜交织,眼波幽沉如海,静静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 夜色四合,风声呼啸,段暄白衣飘舞,宛若一朵白莲冉冉上升,昆仑山巅高达万仞,几与天齐,但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他便已飞掠到山顶,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了下来,问道:“冷不冷?” 晚笑着摇了摇头,隔着狐裘向外一望,只见怪石嶙峋,平沙铺地,山巅上满是碎冰残雪,四周山峦耸峙,在暗夜里宛如巨兽潜伏,无声地遥望着苍穹。 晚抬头望去,呼吸为之一窒。 她一生之中,从未如此接近月亮。 分卷阅读110 一轮皓洁的明月高悬天穹,浮光照金,月影沉璧,清冷的月光倾泻在陡峭险峻的山石上,折射出霜雪似的微光。 满天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上,让她想起海底雪白的细沙间层出不穷的贝壳,星光闪烁不已,似乎在说着什么窃窃私语。 桂魄清亮明朗的光华洒落在她的脸庞上,带来恍惚如梦的错觉。 这一刻,她离天上的神明多么近啊,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摇摇欲坠的星子,就能触摸到广寒宫里摇曳生姿的桂花,然而她不敢,仿佛害怕惊扰了仙人的往来。 天上倘若真的有神仙,他们又将以怎样好奇的目光,向下遥望?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的时候,他们是否会一如人们欣赏星辰般,远眺人间的灯火阑珊呢? 人生苦短,弹指百年,世间常有羽化而登仙的传说,那么数百年前萧肃高贵的东昆仑此刻在何处?那紫衣飘摇、绝代风华的冷清崖又在何处? 天地之间一片沉寂凄清,静得听得到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她忍不住转头望去,段暄抱膝而坐,神色岑寂地仰望着满天星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嘴角边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如花微颤,温柔得宛若昆仑山连绵百里的海棠。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子竟然如此清隽俊美,仿佛曾受到诸神呕心沥血的恩赐,有着在最美的梦里也不会出现的容颜,让她的心莫名跳得快了起来,也不知是甜蜜、喜悦还是悲哀。 这一刻,多么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寂寥啊,然而烂漫如她,终于不能明白他的忧伤。 段暄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阿晚从前见到的是沧海之上的月亮,不知昆仑山上的月亮,阿晚可还喜欢?” 晚温顺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段大哥,你……你不开心吗?” 段暄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脖颈上的天青石项链,语声低沉如风送松涛,泉漱玉石:“阿晚,这串项链的名字,叫作‘前尘勿念’。” 既是刹那芳华,浮生若梦,人生短短数十年转瞬即逝,本该生尽欢,死无憾。 但又有谁,能够真正生既尽欢,死亦无憾? 段暄的父亲,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安陵王,段颜白。 如今朝廷上的众臣说起当年的段颜白,亦无不叹惋,皇帝提起他来,亦忍不住要多喝两杯酒,以消心底愁闷。 那曾是朝堂之上怎样璀璨的一颗星辰。 段家世代列侯,颜白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是个在满京城里横着走的小侯爷,但他全无高门子弟的纨绔作风,十五岁时便亲入疆场。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颜白在沙场上与军士同食同眠,横扫三十万敌军,挣下赫赫功勋,夷人畏其孤勇,十年不敢再犯边界。 皇帝龙心大悦,一道圣旨,十九岁的颜白凭借战功封王。 第75章 第 75 章 曾经的颜白是这世上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年方十九,已横扫万千敌军,引领天下风骚,硬生生在世代列侯的荣耀中加上无限风光。 令人恼火的是这少年王爷还有一副祸水似的好容貌。 说起来,在疆场上驰骋厮杀多年,他早没了王侯子弟摇曳飘逸的好姿态,脸上还多了一条蜈蚣般曲折的伤疤,但一副实实在在好看的眉目。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少年的颜白都令人悲愤于造物主的极度偏心,以至于在他上战场时,要被迫戴上面具来掩盖震慑力实在不足的窘迫。 皇帝的女儿不过十二岁,却一心相中了他做自己未来的女婿,众大臣皆识趣,不敢上门求议亲事,耽误得少年封王的颜白直到二十一岁,尚无姻配。 晚听段暄说到此处,大惑不解,剔透双眼里流泻出迷茫之意:“段大哥,你们人类这么早就成亲么?那你怎么没有?” 段暄微笑低语:“从前段某并未遇到心上之人,如何求娶?” 晚喜滋滋地望着他的眼睛,笑靥如花:“可你现在遇到我了,所以一定会娶我的,对吗?” 段暄脸上流霞如舞,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遇见魔教圣女琴幽的时候,颜白正打了一个大胜仗,将数万蛮军彻底击溃,敌军败退百里,尽皆逃窜,大有风声鹤唳的惊恐。 因着京城里的祖母数年不见孙儿,思念成疾,颜白把军务交由副将打理,独自一人骑着骏马返回帝都。 一路花光绚烂,鸟语关关,迥异边塞豪烈悲壮的风光,使他心底升起再世为人的错觉。 分卷阅读111 一日行到一处湖泊,满湖碧水无边无际地漫延开去,双双白鹭比翼翩飞,一瓣瓣落花飘落在水面上,悠然飘荡。 颜白牵着马儿的缰绳,立在湖水前,打算下去沐浴,洗去一身的疲乏。 这个打算并未成真,因为水里早有人。 许是听见了骏马的嘶鸣声,“哗啦”水响,清澈的湖水里钻出一个人来,乌黑浓密的头发湿淋淋地垂在她的身侧。 一张脸上水珠淋漓,恰若花凝朝露,玉承琼浆,遥遥望过来的时候,他只以为遇见了水中仙,一时怔了。 那女子显然也没料想到会有人来,惊呼着掩住了自己的胸口,语声娇软里带着难言的妩媚:“你……你大胆!” 颜白在战场上成长为铁血人物,日常打交道的都是铁血汉子,对少女的身子从无研究,见状心中无由地一阵狂跳,急忙转过身,画蛇添足地捂着眼睛,声音登时结巴起来:“姑娘,我不是故意要看到的,其……其实也没看到太多……” 言下甚是老实,当然也就承认了自己的视力着实不错,看了不少秀色。 那女子听得气苦,破水而来,颜白耳中听得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暗暗松了口气,满怀歉意道:“真是抱……” 一个“歉”字还未出口,耳边风声呼啸,一柄雪亮的匕首携着瘆人的白光,向他猛地扎来。 颜白吃了一惊,见这一刀刺得又快又疾,仓促间不及思索,不退反进,刹那间欺到她面前,吐息相闻,躲过匕首穿胸之祸,顺手拧住那女子的手腕,真气蓬勃吐出,那女子闷哼一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两人相距咫尺,面对面地看到彼此的脸容。 两个绝顶的美人相逢,好比盛唐邂逅晚宋,后来的颜白想起与她的初见,惊艳之感仍然未减。 彼时的琴幽羞恼交加地瞪着他:“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颜白回过神来,由衷地叹了口气:“姑娘,我当真不是故意偷窥你沐浴,实在是无心之失,你放心,我一定负责到底,好不好?” 他的负责也很爽快地说出来,就是向她求亲。 她虽是魔教的圣女,地位尊崇,但一个战功显赫、叱咤风云的俊美王爷,无论从哪方面都很配得上她,只是当时的琴幽,早已识得苏云异在先。 苏云异是赠她桃花的倜傥少年,而颜白却是窥视她沐浴的轻薄男子,两者高低,自是分明。 琴幽向他扁了扁嘴:“要我嫁给你,哼,除非你少活几十年。” 那时她不过是随口一句气恼之语,哪料想得到竟一语成谶。 颜白本以为这个赔罪的法子很不错,不想她早认得苏云异,昆仑派出了名的人物。 一心赔礼的他准备带了琴幽回京城,坦率地告诉她,自己是个王爷。 琴幽咬了咬牙:“我却不要做王妃。” 他想起苏云异前来接琴幽的情形,只觉心中一阵一阵的剧痛咕嘟嘟直冒出来,相形之下,那些曾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何足挂齿。 后来的苏云异在魔教之人的追击下受了重伤,琴幽带了他一路逃来,幸得段王府收留,颜白对她有愧,只觉护着她是自己的责任,当即凭借朝廷势力和高强武功,驱散魔教众人。 但苏云异却不小心中了剧毒“化生”,昏迷过去,命在旦夕。 颜白立在床前,看着琴幽的泪水走珠似的落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看透了自己的心。 战场上一刀一枪磨练出来的孤勇,因为她的泪水,化为不忍触及的温柔。 万药谷里以千金为礼,换来可解百毒的“金风玉露”。 老谷主调制此药前,眯了眼正色同他说明后果,需得将毒物埋入一个真气强盛之人的骨髓,才能酿出“金风玉露”的药引,此举极伤身体,折损十年阳寿。 颜白想起琴幽滚滚而落的泪水,淡然拿起那毒物。 多年后的万药老谷主想起他在毒物侵蚀下冷汗涔涔,犹然含笑的模样,仍忍不住感叹,世上焉能再得如此人物?那样的心志坚毅,百炼成钢。 之后事不知具体如何发展,苏云异解了毒,琴幽嫁了颜白,其中种种纠葛,后人无从得知,料来是颜白以“金风玉露”为交换,胁迫琴幽相嫁。 段暄说到这里,神色变幻,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脸庞上,平增无穷悲戚:“阿晚,你看,我的母亲,并不倾心于我的父亲,而我的诞生于世,也许只是笑话一场。” 晚听得怔忪不定,笨拙地拍着段暄的背脊,温言道:“段大哥,我觉得你爹爹很好,你……你更好,别难过,在这世上至少有我,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段暄心头陡震,感动、哀戚 分卷阅读112 、喜悦、怜爱……诸多情绪在心底流泻而过,猛地伸臂搂住了她娇弱的身躯,低声道:“阿晚,多谢你。” 话音刚落,天地间忽然蹿起无数绚丽多彩的烟火,宛若无数朵姹紫嫣红的繁花在世间次第盛放。 寒风吹散满地碎冰残雪,只见烟花纷纷,乱落如雨,无穷无尽的银花呼啸着照亮冰雪,交相争辉,刹那间连那轮凄冷孤寒的月亮也变得明净温暖起来。 晚惊喜异常,“啊”的一声惊呼,跳了起来,颤声道:“段大哥,你快看,好美的烟花!” 段暄之前私语同门,正是拜托他们在月夜放出无数烟火,以博少女一笑。众人对他敬重有加,闻言无不乐意,当即争先恐后地准备了多种烟花,精神抖擞地攀上昆仑山巅,为沧海之女放出这一场世上最盛大的火树银花。 晚尚不知是他的安排,见到天地间这绚丽无方的美景,震撼莫名,屏住呼吸几乎说不出话来。 段暄含笑揽住她的肩头,声音缥缈如梦:“人间烟火,如星坠雨,阿晚喜欢么?” 第76章 第 76 章 晚兴高采烈,大声应道:“喜欢!段大哥,你快看,这样美的烟花!” 段暄眉目含笑,凝视着她微笑不语,万千烟火兀自次第绽放,充斥空旷寥落的天地。 一颗流星倏然划过苍蓝的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不见,晚眼尖望见,拉着段暄的手摇晃道:“段大哥,你快看!那是星星死去了吗?” 段暄目光柔和地望着她,眼底幽深,充满了春风拂面的温柔:“那是流星,人世间有一个传说,若对着它许愿,无论是什么心愿,都能达成。” 晚喜色盈眸,连声问道:“真的吗?” 段暄的唇畔笑意弥漫,向她一颔首:“不过,可不能太贪心哦!只能许一个愿望,否则就不灵啦!” 两人说话间,一颗流星又瞬息流泻,在苍穹上迅疾驰过,晚急忙双手合十,低低说道:“希望段大哥一生都能平安幸福,希望他每一天都能很开心!” 段暄本以为她会许什么与自己相偕一生,白头到老的愿望,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热切地祝愿自己一世平安,呆了一呆,心下柔情泛滥,慢慢握紧了她双手,低声道:“阿晚,段某何德何能,配得上你对我如此深情?” 晚笑盈盈地将头靠在他胸膛上,耳边传来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呢喃软语:“段大哥,能遇见你,真的是阿晚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了呢。” 段暄伸臂搂紧了她,忍不住想要在她微微颤动的樱唇上印下一吻,忽的顿住,只见有人从山周转了出来。 当先两人并肩行来,一个蓝袍猎猎,满脸促狭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正是顾枫荻,另一人却是陶瑕,青衣飘舞,俊秀的脸颜上满是寂寥的笑意:“段兄,何时请咱们喝喜酒?” 身后人影憧憧,尽皆白衣如雪,都是昆仑弟子,手中各自拿着不少放烟花的器具,人人脸上带笑,很整齐地唤了声“段师兄!” 元澄鬼灵精地溜了出来,冲晚半戏谑半正经地一鞠躬:“见过未来的段夫人。” 晚瞬间红透双颊,有些不知所措地瞧了段暄一眼,怯生生道:“你干嘛这么叫我?” 元澄嘻嘻哈哈,笑得一脸灿烂:“哎哟晚公主,你不知道么?段师兄今日特地请我们来昆仑山巅为你放烟火,要让你一笑。 在此之前,我可从来没见过咱们段师兄这么在意一位姑娘,以前我见段师兄一直和顾掌门往来,还以为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偏好男风……” 顾枫荻听得羞恼交迸,喝道:“小子,你给本座老实点!” 元澄对顾掌门的武力值相当有数,被他一瞪一喝,吓得魂魄去了大半,忙躲在秦涉身后,伸出半张脸来,向晚笑嘻嘻道:“如今段师兄对你这么偏爱,未来的段夫人不是你,难道还能是别人?” 晚听得又羞又喜,笑眯眯望着段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段暄向她微微一笑,拱手道谢:“有劳各位师兄弟了。” 众人齐声道:“举手之劳,师兄不必客气。” 晚见他凝立在众人之前,白袍猎猎飞扬,鬓发如墨,侧颜似玉,月光虽然皎洁清亮,竟仿佛在他面前自惭形秽,瞬间黯淡,不由得心潮澎湃,忽然之间,明白了段暄何以要请这许多人旁观他陪伴自己赏月。 她本是沧海之女,无视世俗礼法,他却担心长夜独自陪伴自己,传到昆仑派的他人耳中,不免让人有些遐想联翩的误会。 只因对她钟情极深,就连这样的细枝末节,这男子也为她考虑妥当,刹那间她凝视着他的侧影,一时痴了。 次日段 分卷阅读113 暄找了个空,向云鹤子提出自己想要迎娶小公主的心思,不防姝羽给父亲送一本古书来,尽数听得,手中书险些儿拿不稳,脸色苍白,咬了咬饱满的嘴唇,慢慢低下头去,指骨泛青,紧紧握住了门框。 段暄没想到她竟然凑巧这时候来到,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还望师父答允此事。” 云鹤子懒懒地倚靠在紫藤椅上,有意无意地向她瞥了一眼,淡然道:“暄儿,那小公主虽然生得一副倾国貌,却与你种族有别,不过是一条鱼罢了,你可想清楚了?” 段暄正色道:“师父,我对阿晚钟情不悔,已对她许了终生,还请师父能够成全弟子。” 云鹤子不置可否,长眉轻轻上挑,带了一丝难言的倦怠:“暄儿,这世间,哪有什么钟情不悔的深情?” 段暄微感诧异,略一犹豫,忍不住道:“师父,当年我的母亲,不也对您……” 云鹤子脸色微变,挥手止住他的话语,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浑浊,整个人犹似更苍老了许多,喃喃低语:“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嘿嘿,琴幽,琴幽,我夜夜吹笛给你听,你可曾想过归来么?” 段暄听他语气至为沉痛哀毁,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姝羽脸色变幻,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云鹤子缓缓睁开眼来,目中难辨哀乐喜怒,挥了挥手:“你既执意如此,这桩婚事,我便同意了,三日之后,在昆仑山上为你们完婚。” 段暄对师父素来敬重,见他松口答允,不禁惊喜交集,抱拳道:“多谢师父!只是阿晚的父母还不知道此事,弟子想先带着她返回沧海之渊,亲自向她父母求亲。” 云鹤子眉尖一挑,淡淡望了他一眼:“也好,待我命人准备好聘礼,让你带去沧海之渊,以表求亲的诚意。” 段暄喜道:“多谢师父,只是弟子不敢让师父破费。” 云鹤子笑了笑:“暄儿,我自来视你如自己的孩子一般,哪有儿子娶媳妇,我却不出力的?再说了,你出身本来尊贵,我替你准备一些聘礼,也好让未来的亲家瞧得上啊。” 段暄见他执意如此,不便拂逆师父之意,诚诚恳恳地道了谢,见他挥手命自己退出,便行礼辞去,瞥见姝羽的背影,心头微微一震,没来由的一阵不安:“为何我见到师妹的背影,总觉得……总觉得……” 云鹤子眯着一双锋锐如刀的眼,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一袭白衣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姝羽,你所言可是真的?” 姝羽将手中的古书放在他的桌案上,唇边仍保持着浓淡适宜的笑容:“女儿不敢欺瞒爹爹,您看,藏经阁的古书早有记载:沧海之渊,有明珠存焉,质如琉璃,色蕴苍蓝,活白骨,定死生,名为‘沧月珠’,乃是鲛人族的至宝。” 云鹤子望着书上记得清楚的文字,沉吟道:“就算鲛人族有这样的珍宝,也未必在那小人鱼的手里。” 姝羽眼底浮现出一丝狠厉的光芒,笑容莫名多了几分邪气纵横的魅惑:“爹,我从流华阁那里就一路追踪段师兄,在梨花林外亲耳听到,这小人鱼对段师兄说,沧月珠就在她身上,师兄若是想要,只需向她讨取,她自然乖乖儿奉上,哼,说起来,这条人鱼倒真是痴心妄想,竟瞧上了段师兄。” 云鹤子叹道:“暄儿的容貌风姿传承自他的父母,当年的琴幽,就算是冷冰冰不苟言笑,也叫人见了便倾倒,何况……何况段颜白的皮相,纵然是我,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他们的孩子,自然是叫世间女子动心的,别说那天真的小人鱼,你不也对他埋下情根么?” 姝羽指甲上划,在暗黄的书页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咬唇道:“爹,我只是不服,明明是我认得段师兄在先,我认识他整整七年,他却始终拒我于千里之外,这人鱼和他相识不过数月,却叫他这般倾心,我……我好恨……” 云鹤子脸上的皱纹跳了一跳,平增凄苦意味:“这世上的事,哪里能分什么先来后到?” 第77章 第 77 章 段暄回到房内,只见晚正坐在桌案旁,毛手毛脚地握着一支毛笔写字,见了他回来,甜甜叫道:“段大哥!” 段暄缓步走近,在她脸颊上拂了拂,微笑道:“在做什么?” 晚有些羞赧地道:“我在学着写你们人类的字,只是不认得,写得不好。” 段暄拿起那张宣纸,见她写得歪歪扭扭,好像一群蝌蚪曲折游动一般,忍俊不禁,笑道:“我教你写。”拿着她握着毛笔的小手,在纸上点横撇捺,写下“段暄”、“晚”的名字。 晚见他的字迹骨秀神匀,清妙飘逸,不禁羡慕不已,赞道:“段大哥,你写字真好看!” 分卷阅读114 段暄含笑道:“不要紧,你若喜欢,我便慢慢教你。”微一沉吟,握着她的手,写下一首王维的诗来。 晚只觉他立在自己身后,俯身下来,温热的身躯近在咫尺,幽微的香气不断飘入自己的鼻端,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耳边听到他低声在教自己念那首诗,却全不曾留意他教的是什么内容。 段暄教罢,忽见她软绵绵地倚靠在自己的左臂上,显然神思不属,怔了怔:“阿晚,你可有听到我说话?” 晚俏脸晕红,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含羞不语。 段暄无奈,轻抚她乌黑的秀发,低声道:“你若这般依赖我,将来成婚了,岂非更是一刻也离不开我?” 晚奇道:“为什么更是?难道现在和以后会不一样么?” 段暄噎了噎,忍不住在她耳畔轻声笑道:“我若成了你的夫君,你可就要……”说到这里,脸上微红,不再说下去。 当日众人用罢晚膳,姝羽前来请晚同自己一起休息。 段暄见她神色和蔼,一如平常,但不知何以,当时不经意间见到她的背影之后,心中一阵不安,揽住晚的肩头,迟疑不答。 晚想起他教导的人间规矩,忙道:“段大哥,我跟姝羽姐姐住一起好啦。” 姝羽笑吟吟挽起她的手:“段师兄放心好了,晚妹妹这样可爱,真是谁见了都会喜欢呢。” 段暄微一沉吟,颔首道:“这孩子有些娇气,劳烦师妹照顾。” 姝羽嫣然一笑:“定然不负师兄所托。” 当夜宿在姝羽的房里,晚见她室内陈设华贵,富丽堂皇,无一件器具不是颇为珍贵的古董,好奇地打量,姝羽嘴角笑意缭绕,任由她指着各种古物相问,甚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晚喜道:“姝羽姐姐,你人真好!” 姝羽凝视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项上悬挂的项链,嘴角那抹笑意挑得更深:“段师兄连‘前尘勿念’都送了给你,想来一定对你喜欢得不得了呢。” 晚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害羞,低声道:“是呀。” 姝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睡吧。” 晚和她并肩睡在床上,不久就沉沉睡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有人猛地一推自己,顿时从梦中惊醒,耳边姝羽惊呼道:“晚妹妹快躲开!” 黑夜暗沉,一道晶亮的刀光迅捷无比地向她胸口插落,晚吃了一惊,向床内滚去,堪堪躲过一刀之祸。 那人一击不中,后招又至,姝羽挥掌将那人击得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顺手从床栏旁拔出一柄长剑,厉声叱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敢来昆仑派行刺!” 那人一声冷笑,声音妖媚入骨:“本座要杀的只是这条小人鱼,你给我滚开!” 晚听得清楚,诧声道:“你……你是姚教主!” 姝羽握剑跃上,和她缠斗在一处,两人刀光剑影,往来霍霍,照得室内忽明忽暗,一时胜负难决。 晚借着瞬明瞬灭的光芒,见那人黑裳猎猎,左手持刀,右袖垂下,已然断了一臂,但容貌妖艳,正是姚初晴无疑,只是那双素来慵懒妖媚的眼波里杀机毕露,看得她激灵灵打个冷颤,待要上前相助姝羽,奈何一时却找不到随身的鸿影剑,心中着急,忽的灵光一闪,高声叫道:“快来人呀,有刺客!” 黑夜里宁静沉寂,她清脆悦耳的声音这么一嚷,登时如在湖水在投入了一块大石,激起万层涟漪,周围脚步四起。 姚初晴心下大恨,见一个姝羽已然难斗,若是等到昆仑众弟子赶来,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向姝羽虚晃一刀,飞身上房,姝羽喝道:“哪里走?”急追而去,蓦地惊呼一声,从房檐上坠落下来,肩头上鲜血淋漓。 段暄将晚留在他人身边,本就悬着一颗心,只觉不妥,听到她的呼声,疾奔而至,见姝羽落在房前,一呆道:“师妹受伤了?”扶起她来,手指翻飞,点了她伤口处的穴道止血,顾不得别的,叫道:“阿晚,阿晚!” 晚从房中奔了出来,见到姝羽紧蹙眉头,似乎十分痛苦,不禁大为忧急,扶着她回到房里,点燃了蜡烛,见到陶瑕也来了,忙道:“阎罗哥哥,请你替姝羽姐姐疗伤。” 陶瑕撕开姝羽肩上的衣裳看了看,淡淡道:“一点小伤,三日便能复原。”说着掏出一个药瓶,洒了一些淡黄的药粉在她伤口上,鲜血立止,一边麻利地替她包扎伤口,似笑非笑,瞧着姝羽道:“昆仑派掌门之女,果然是行侠仗义的好苗子。” 姝羽苍白的脸颊上微微一红,道谢道:“多谢凤阎罗。” 段暄拉着晚察视片刻,见她并没受伤,问道:“可吓到你了?” 晚摇头道:“段大哥,是姚教主来 分卷阅读115 杀我,幸好姝羽姐姐救了我。” 陶瑕放下手中的纱布,和段暄对视一眼,懒懒问道:“姚初晴?她胆子不小,敢来昆仑派动手。” 段暄眼中厉芒电闪:“我早该杀了她。” 晚见他突然一扫温文,神色严峻森冷,不禁有些害怕,段暄立时察觉,揽住她肩膀安慰道:“不是对你凶,别怕。”向姝羽歉然道:“多谢师妹救阿晚一命。” 姝羽惨白着脸,低声道:“师兄莫要客气,晚妹妹远来是客,我自然该护着她。” 段暄点头道:“你们先休息,今晚我会守在房外,姚初晴不敢再来。” 陶瑕和他并肩走出,两人转过长廊,只见夜雪下得正急,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陶瑕环抱双臂,懒懒道:“段兄,须得尽快结果了那姚教主。” 段暄拂了拂衣裳上的落雪,冷冷道:“她三番五次欲置阿晚于死地,段某自然非取她性命不可。” 陶瑕笑了笑,凝望着庭院中皑皑的积雪:“你那位师妹,当真唱作俱佳。” 段暄扶栏看雪,沉吟道:“你也瞧出来了?” 陶瑕嗤的一声哂笑:“姚初晴已被你斩断右臂,只能左手舞刀,怎会刺到姝羽的左肩?分明是你那位好师妹刺伤自己,要博你的同情怜惜,我说段兄,你这烂桃花倒真不少。” 段暄轻叹道:“姝羽毕竟是我师父的女儿,我对师父一向敬重,这些小小的把戏,段某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俱是目光敏锐,心思缜密,三言两语之间,剖析得清楚明了。 第78章 第 78 章 陶瑕见他提到心中敬服的师父,不便多言,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静默无声地赏着暮夜里簌簌飞舞的落雪。 次日云鹤子得知苍龙教教主前来昆仑行刺之事,且又伤及姝羽,不禁胡须微颤,怒色难掩,命段暄画下姚初晴的形貌,让秦涉等人带领众弟子四处巡视,务必找到姚初晴的踪迹。 段暄雅擅丹青,将姚初晴的长相描绘得栩栩如生,众人领命,险些儿将昆仑山翻了个底朝天,但姚初晴武功虽不算强,潜逃之术却是一等一的了得,无论如何找不到她的去向。 段暄担心她再度行刺,危及晚的安全,连续两晚立在她们的房外,不敢稍离。 白日里晚见他脸色泛白,担忧道:“段大哥,你放心去休息好了,姚教主若是再来,我便用你教的剑法对付她。” 段暄摸了摸她的头顶,微笑不答,这日一个弟子自外归来,神色恭敬:“段师兄,找着了,那位姚教主扮成一个农妇,藏在山脚下的一户农家里,初时我也没瞧出来,但她卷起衣袖来洗衣服,却被我一眼瞥见了,嘿嘿,全天下的农妇,手臂上可都没那么白的肌肤,我怕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没敢轻举妄动,先回来通知。” 顾枫荻一拍桌子,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阿暄,咱们这就去收拾这妖女。” 段暄颔首道:“好,我同凤阎罗一块儿去,阿晚,你和枫荻在山上等我回来,可不许离开枫荻半步。” 顾枫荻一愣,有些忿忿地嘀咕:“我和臭凤凰,到底谁才是你的好兄弟?” 段暄微笑道:“你若也跟我去,阿晚交给谁保护?” 顾枫荻一怔,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姝羽飘然凝立,脸现迟疑之色:“段师兄,我和那姚教主交过手,这女子武功既高,人又狡猾,这次可不能再让她逃了,我陪你们去吧。” 陶瑕与段暄对视一眼,背负着左手,脸上似笑非笑:“姝羽姑娘这样的大美人儿既然愿意跟着来,陶某自然是欢迎的。” 三人联袂而行,轻飘飘转下昆仑山头,不多时消失在重重积雪之中,三人奔行如电,雪中却不见半点足迹。 晚恋恋不舍地望着段暄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只见顾枫荻气鼓鼓地撅着嘴,双臂环抱,大模大样地往床上一躺,奇道:“顾大哥,你大白天的就要睡觉么?” 顾枫荻愈发着恼,但面对她一个小姑娘,又不好意思生气,一张秾丽娇艳的脸颊上秀眉紧蹙:“你家段大哥近日越发看重凤阎罗,真是奇哉怪也,那臭凤凰有什么好?论打架,本座可比他厉害!” 晚见他在众人面前维持着一副端严之态,对着自己却像小孩子一般,忍不住咯咯娇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哄道:“好啦,好啦,你最厉害了,我去拿糖给你吃,别生气了好不好?” 顾枫荻闻言,双眼发光,矜持地抿了抿殷红的双唇:“我要玫瑰味儿的!”忽的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是你自己非给我吃,可……可不是本座自己要的。” 分卷阅读116 晚忍俊不禁,嫣然微笑,出得门来,辨明路径,向厨房里走去,昆仑山的厨房极为阔大,膳食丰盛,零食糖果也是应有尽有,晚找了半天,才在数十个糖果篮中找到玫瑰味儿的糖果。 她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包了许多,兴冲冲准备折返,不防身后有人鬼影似的欺近,在她后脑勺上轻轻一点,顷刻间只觉天昏地暗,手中糖果骨碌碌散落了一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晚才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眼前只点了一只蜡烛,烛火飘摇如泪,隐约见到这是一方狭窄的斗室,对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具长方形的冰棺,一阵奇寒之气从那冰棺上扑面袭来,震得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你醒了?”一个苍凉冰冷的声音在耳畔突兀地响起。 晚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一片暗淡中独坐了一个黑袍老人,脸上皱纹纵横,神色木然,难辨喜怒,竟是段暄的师父云鹤子。 晚不明所以,站了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上都拷着玄铁链子,走出两步,便再也动弹不得,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吃惊地望着他:“云师父,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了?段大哥呢?” 云鹤子淡淡的道:“听说你手中有沧月珠?将它交出来,我便饶你性命。” 晚如遭雷击,诧异无比地看着他,心念飞转:“他……他也觊觎沧月珠,糟糕,段大哥的师父是个大坏蛋,他若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的……” 一念未完,眼前忽亮,铁门轧轧开启,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从外传来,闪进一个苗条的身影,随即扳动机关,将之合上,明眸中闪烁着诡异而得意的光彩,却是姝羽,脆声笑道:“爹,顾枫荻丢了这丫头的行踪,急得险些儿在段师兄面前拔剑自尽呢。” 云鹤子沉声道:“他们可曾怀疑过你?” 姝羽笑道:“我和师兄一块儿去杀那姚教主,又不在昆仑山上,他怎会怀疑到我?唔,他从小就对爹敬重得很,半点儿也不会疑心到你身上。 嘻嘻,说起来,凤阎罗平时笑嘻嘻的,生起气来的样子,真是吓人,那姚初晴千娇百媚,哪个男子见了不动心?段师兄还没动手呢,凤阎罗取她性命的时候,却狠辣得很,叫我见了就害怕。” 晚睁大秀目,在她和云鹤子的身上转悠半晌,蓦地恍然:“你……你们早有预谋!”想到姝羽表面上对自己言笑可亲,甚至不惜在姚初晴手下受伤来讨好段大哥,背后却暗暗筹谋陷害自己,刹那之间,不寒而栗,忍不住发起抖来。 姝羽啧啧两声,脸上笑容分外优雅亲切:“晚妹妹,我已搜查了你身上,只有些贝壳海螺,不见传说中的沧月珠,你乖乖儿将沧月珠交出来,让我爹复活琴幽,我保证不动你一根头发,好不好?” 晚忖道:“他们害怕让段大哥知道此事,费尽心机才出手抓我,我若说出沧月珠的下落,他们一定会杀我灭口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恐惧、震惊、恼怒……种种情绪在少女的心中翻腾不已,一时默然。 姝羽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手腕一甩,一条长鞭凌空向她一劈,没头没脑地击打在她的半边脸颊上,晚的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一片疼痛,高高肿了起来。 云鹤子眉头一皱:“姝羽,这鲛人娇滴滴的弱不禁风,别动手。” 姝羽笑容愈媚,宛若罂粟怒放:“爹,正因为她娇滴滴的,所以才要严刑逼供啊,否则怎能套出沧月珠的下落,复活琴幽?” 云鹤子哼了一声,住口不言。 姝羽见他不再阻拦,笑吟吟举起鞭子来,又欲再打,晚强忍疼痛,心念电转,咬着樱唇低声道:“沧月珠我早让朝晦大人带回去啦,否则他又怎肯离去?” 云鹤子目光中闪过将信将疑的神色,捻着胡须沉吟不决,姝羽微眯双眼,荡漾着一丝刻毒的微笑:“爹,这小人鱼在说谎。” 拔出腰间长剑,走上前来,含笑道:“晚妹妹,你若不说实话,可别怪我不客气啦!” 晚见她笑容和煦,一脸的和蔼可亲,但知此女心性之毒,犹在冷酷残忍的姚初晴之上,咬了咬牙,摇头道:“我说的是实话。” 话音未落,只见姝羽手中的长剑晃了一晃,晚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啊”的一声惊呼,颤巍巍望去,如雪皓腕上鲜血淋漓,一滴滴落了下来,她本想强忍疼痛,不愿示弱,但这阵疼痛实在厉害,过了一瞬,仍是忍不住“哇”的哭了出来,泪凝为珠,一颗颗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个不停。 姝羽脸上微笑不减,一字一字慢悠悠说道:“哎哟,鲛人泣泪,化为珍珠,传言果然不虚。晚妹妹,手筋被挑断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吧?你若不交代出沧月珠的下落,我连你的脚筋也都挑断了。” 说着长剑晃动,泛着狰狞而惨白的光芒。b 分卷阅读117 r 第79章 第 79 章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焦急的声音:“阿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声音轰然,瞬间在这方斗室里放大数倍,却是相思螺,姝羽将之从晚的怀里搜出来,不认得此物,随手放在桌上。 晚美目陡然一亮,脱口道:“段大哥,我……” 未及说完,云鹤子在相思螺上重重一击,喀啦一响,那枚小小的海螺登时分裂开来,再无声息传出。 晚心下凉了半截,怔怔望着那枚相思螺,欲哭无泪。 姝羽厉声喝道:“那是什么鬼玩意儿?”见她昂起了头颅,倔强不答,眼底怒色更增,一声冷笑,长剑便向少女的身上刺去。 眼前身影晃动,云鹤子欺近身来,手掌在她剑上一拍,长剑不由自主地向外荡去,她倒退两步,扬眉道:“爹,干嘛拦着我?” 云鹤子沉着脸,压低嗓子道:“姝羽,我还以为你和你母亲一般温顺,可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毒?” 姝羽愣了愣,蓦地轻俏一笑,挽住他的手臂,脸上再度浮上和蔼亲热的微笑:“爹,我也是一时心急,想要帮您问出沧月珠的下落嘛,女儿错啦,爹爹不要怪罪我。” 云鹤子见她满脸笑容地向自己撒娇,心头气恼消了大半,叹道:“原是这些年我对你疏于管教,其罪在我,以后有何面目去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姝羽眼前没来由的一红:“爹,你还记得我娘?” 云鹤子眼中闪过愧疚之色,语气沉痛:“我当年迎娶你娘,只不过是一时赌气,对她并没有什么情意,婚后她对我心怀怨恨,也是理所应当。” 姝羽脸上的笑头一回有些挂不住,慢慢低下头去:“爹心里只有琴幽,只是阴差阳错,不能和她在一起,这……这也怪不得你。只不过,我若看上了一个人,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得到手,就算当年琴幽被迫嫁了段颜白,心里总是有你的,爹你就不能把她抢回来么?” 云鹤子缓缓摇头,苍老的脸上萦绕着一抹凄凉的笑意:“高傲如琴幽,又怎会因为被胁迫,就同意相嫁?” 少年时代的苏云异是个狂傲放浪,跳脱不羁的人,那时的他,率性而为,洒脱开朗,远非此刻的萧索衰老,也从未有过此时的顾影独尽。 当曾经的生死之交不再,当心中的挚爱已然逝去,甚至连那让他曾恼怒欲狂的对手都已消失在岁月的漫漫云烟里,只剩下他,成为站在昆仑之巅的一派之主,引领江湖风骚,续写昆仑神话。 多么崇高,又多么寂寞。 遇见琴幽,是情之始;相逢颜白,是怨之终。 长乐崖畔一场激战,他虽然成功带了琴幽逃走,却身中剧毒,昏迷了七日七夜,幸而颜白取来可解万毒的“金风玉露”,将他救醒。 睁开眼来看到颜白的第一眼,他的心底就涌起一阵奇特的不安,不知是因为眼前少年超逸卓绝的丰姿,还是因为琴幽对他似恼非恼的神态。 颜白脸上倒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苏兄醒了便好,这几日多多休息,便能完全复原。”说着便往外走。 琴幽咬了咬樱唇,叫道:“喂,多……多谢你啦。” 颜白略一停留,淡然道:“举手之劳,琴幽姑娘不必言谢。” 苏云异看着她脸带奇异的微笑转过头来,心中五味纷杂,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 琴幽按了按他的被角,嫣然道:“他是安陵王段颜白,少年封王,战功显赫,我同他也是……也是偶然相识,幸好他有‘金风玉露’,不然我可不知道如何救回你呢。” 两日后的苏云异已可下床行走,隔着窗子听见园中传来琴幽娇软妩媚的声音:“喂,你可不许将那日撞见我……我……嗯,可不许说出去。” 王府的窗纱透出细密柔和的阳光,隐约看见一个淡绛官袍的男子坐在石凳上,身后繁花,皆为映衬:“我不叫喂。” 琴幽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响起:“好吧,颜白,你不要说哦。” 他的语声柔缓如梦,仿佛说起来甚费力气:“嗯,我答允便是。” 苏云异在窗后听得真切,心底闪过失落彷徨之色,他不知何时起,琴幽竟与他人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琴幽还以为“金风玉露”是王府常见的灵药,一日向颜白再求一瓶,说要派人送去给自己的哥哥,以求获得他的宽恕。 颜白的副将正巧在旁,闻言忍耐不住,冷笑道:“再要一瓶‘金风玉露’,以为是井水么?你可知就这么一瓶,是咱们王爷如何求来的?” 颜白放下手中的书卷,冷冷打断他的话头:“本王不知,杨副 分卷阅读118 将近日的唇舌功夫见长。” 琴幽见杨副将打了个寒噤,退到一旁不敢多说,留了个心眼,找到颜白贴身侍候的小厮,套问个明白。 小厮将颜白用十年阳寿换来“金风玉露”,身子大损的事说毕,有些害怕地四下张望:“琴幽姑娘,我们王爷性情端严,你可不能说是我透露的,不然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琴幽立在重重叠叠的花荫深处,怔了半日,心潮起伏。 第二天她便与苏云异告辞,颜白送了他们出门,回过身来,便支撑不住,倒了下来,老太太急得连声叫人去唤太医,整个王府乱成一团。 王府众人见琴幽毫不留恋地辞别王爷,都有些“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愤愤不平,不料没过多久,她便疾奔回来,正撞见颜白软弱无力地靠在小厮的怀里喝药,见她归来,愣了一瞬。 琴幽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过来,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颜白,你怎么了?” 颜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征战沙场多年,本以为自己百病不侵,不想竟偶感风寒,真是叫琴幽姑娘见笑了。” 她一把夺过药碗,闻了闻,脸上神色大变,倾城容色上满是惊悔之意,半晌才咬牙道:“段颜白,你疯了!” 第80章 第 80 章 颜白愣了一瞬,望向众人的目光幽沉如秋夜潭水,语气里瞬间染上了沙场上的无情气息:“是谁泄露此事?” 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屋子,垂着头不敢说话,那小厮更是抖得像一只虾米,一脸的青白交加。 颜白徐徐环顾众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下来:“本王的府中,绝不允许有吃里扒外之人!” 琴幽挡在那小厮面前,截住他的话头:“什么叫吃里扒外?他把真相告诉未来的王妃,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他脸上现出的愕然之色十分好看,令她的心情分外愉快,在他床畔坐了下来,笑道:“难不成,堂堂的安陵王,前段日子才向我求亲,就想反悔不成?” 颜白斟酌道:“呃,琴幽姑娘,你不要随便开玩笑。” 琴幽白了他一眼,端起那药碗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谁同你开玩笑?你偷看我沐浴,还想不负责么?” 颜白刚喝进口的药登时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瞥见房中众人强行憋笑,且还要诚惶诚恐地做出个不曾听到的模样,一时气怒交集,说不出话来。 琴幽老实不客气地在王府继续住下来,一力包办了他的起居。 颜白虽因换药之故,这场病生得不轻,到底是沙场上磨练出来的健壮身躯,养了近一个月,就逐渐好了起来。 琴幽听了太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放了心:“颜白,咱们的婚事什么时候办,你意下如何?” 彼时的颜白正举着一本书看,闻言愣成一个庄重的雕塑:“你……你不回到苏云异身边去?” 琴幽秀眉紧蹙,清澈明亮的双眼看得他一阵傻乎乎的局促:“你大可不必为了感激金风玉露的恩情,就对我草率地托付终身,就当是我之前无意冒犯琴幽姑娘,为此做出的弥补。” 她气极反笑,想了想,严肃地问道:“敢问王爷,从前可曾有女子对你表明过心意?” 颜白答得甚是老实:“少年时候有不少姑娘都说我生得俊,要嫁我,等到后来去了军中,再没见到女子,倒是有几个男子对我倾诉衷肠,不过我都不答应的。” 琴幽嘴角上扬,忍不住微笑起来,清澈见底的眼波里珠光荡漾,仿佛一朵独自开在月光下的芙蕖:“为什么不答应?” 颜白说得更恳切老实:“国家未安,何以家为?我出身贵胄,又自幼学武,自然应该为朝廷效力,给百姓们带去平安。”想了一想,低着头补充道:“再说,我……我对男人没偏好。” 琴幽从小在魔教里长大,见到的都是阴诡狡诈的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只出现在史书记载里的忠耿人物,微一沉吟:“就算上战场,我也可以随你去啊,又不会拖累你。” 颜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呆了呆:“你当真要嫁给我?苏云异呢?” 琴幽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戚:“我让他走了。” 颜白放下书卷,沉思道:“你们吵架了?你是个姑娘,苏兄总该让着你一些,我去替你找他回来,向你赔罪。” 琴幽慢慢俯下身子,倚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呆子,可知什么才能真正打动一个女子的心?” 颜白的身子僵了半晌,这样娇媚无伦的美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竟毫无动作,可见是个金刚钻一般的直男。 琴幽只得摸出一串 分卷阅读119 天青石的项链,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看,我为这串项链取名为‘前尘勿念’,从此以后,我心里只有一个你。” 因皇帝早属意于让颜白做自己的女婿,俩人成婚很费了一番曲折,迫不得已,颜白只得声称琴幽已怀了自己的骨肉,才顺顺利利地成了亲。 婚礼前夕,颜白命人满城里采购上好的绸缎首饰,作为聘礼,琴幽却只要那装过“金风玉露”的药瓶。 在婚礼上面对众人“百年好合”的祝福时,她坦然而言:“我夫君曾经为了我折损阳寿,难活百岁,所以我只求与他厮守几十年,生,我同他一起生,死,我同他一起死。” 苏云异立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清风堪堪将那番话传入他的耳中。他知琴幽的性子素来孤僻倔强,既出此言,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初长乐崖上的初见历历在目,她对他也并非没有动心,何以竟对这铁血疆场的王爷爱慕至此,他不能想通。 她何以如此变了心意,颜白也并不明白。 洞房里花烛高燃,颜白兀自如在梦中,束了手凝立在窗下:“琴幽,若你只是为了报恩,大可不必,本王行事但凭心意,并不求别人的报答。” 琴幽慢悠悠地取下盖头,红烛映照下眉目如画,拍了拍身畔的床沿,流转的眼波中半无奈,半气恼:“段颜白,你给我过来。” 他愣了一瞬,从善如流地走过来坐下,斟酌道:“本王虽是王爷,但你不用顾及我的颜面,只要你高兴,我不要紧的。” 话音未落,琴幽已忿忿地一敲他脑袋:“你这榆木疙瘩,你知道什么才能让我高兴么?” 颜白拿出在战场上对付敌人百转千回的机敏好好想了想,终于颓丧地放弃了希望:“本王不知。” 琴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你是我夫君,最好别在我面前自称本王。” 那夜颜白做了一个沉醉的幻梦,终于在同她的辗转反侧中明白了些什么,一连三日不出房门,因着这样的好精力,王府很快就迎来了小世子的诞生。 婴孩时期的段暄便已是玉雪难拟的孩子,继承了父母巅峰的美貌,被颜白管束得极其严格,不到七岁,已能倒背诸家经典。 安陵王的王妃出身魔教,素来不大被眼睛长在头顶的朝廷命妇看得起,却被王爷宠得可歌可泣。 这段往事在后来的岁月里不断蒸腾发酵,竟传成了琴幽被安陵王胁迫下嫁的版本,可见世上的传闻何等的人言可畏。 幼年时期的段暄无意中听说了这个传闻,幼小脆弱的心灵大受打击,去问母亲,琴幽却只当他是个几岁的孩子,含了笑答道:“是啊,你爹爹就爱欺负我。” 段暄清透的大眼里含了一汪清泉,握紧小拳头告诉自己要坚强。 第81章 第 81 章 说起来,原怪不得段公子误会到如今。 颜白本是个一等一的矜持寡言的性儿,成婚数年,孩子都半大了,仍然不在人前对琴幽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且对幼年的段暄严格要求,一心要把这孩子培养成下一代的栋梁之才。 段暄生下来就是个小世子不假,但毫无机会沾染纨绔习气,别家儿郎走马斗狗的时候,安陵王家的小公子却夜夜苦读到三更,次日不待鸡鸣,又需起来习练武功,大约正是这样的高压政策,才造成了段公子如今万事不萦于怀的淡定脾气。 在此期间,苏云异曾几次三番地悄悄来到王府,想知道琴幽对自己是否还有半分旧情,却每每见到她悉心为颜白准备衣食的情景,禁不住愁肠百结,返回昆仑,娶了姝羽之母。 姝羽见父亲满脸追忆之色,絮絮叨叨地还欲再倾诉自己对琴幽的深情,心下大不耐烦,笑道:“爹,我知道你对琴幽的感情忒深,不过他们怎么死得这么早?” 云鹤子略一迟疑,叹道:“那一年暄儿才十六岁,段颜白收到边疆传来的消息,说是夷人纠集大军,再度肆虐边关,他便重返沙场,花了半年时光,将那些蛮夷之人一一击溃。 凭他的武功战术,做到此事本是轻而易举,但那蛮人的首领再次输在他手里,怒发欲狂,派人劫了他身边副将的亲眷,以此威胁。 那副将在段颜白的饮食里下了毒,此毒激发了当年折损他阳寿的体内剧毒,再无解救之法,即便是万药谷主赶到,也终于没有回天之力。 我听说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到王府,却见琴幽没事人一般操办着颜白的葬礼,好像并不为他的逝世而悲伤。 我见到她这样的神色,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颤抖着声音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昆仑。 她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指着一个少年说:‘你瞧,他是我和颜 分卷阅读120 白的孩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少年时候的暄儿,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笔直地立在父亲的棺前,既不说话,也不向我们望上一眼。 半月之后,我见琴幽仍是和寻常一样,渐渐放下了心,常常宽解她,她也含笑答言,似乎心情也不错,但在一个落雪的深夜,她却静悄悄地去了。 我发疯似的奔到她的房里,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神色分外温柔,大夫说她不是服毒自尽,也不是受了伤,只是伤心过度,心脉就此断绝……” 晚听得惊怔,刹那间连手腕上、脸庞上的剧痛都忘了,忖道:“原来段大哥的妈妈,这么爱他爹爹,他却不曾知道。” 云鹤子脸上缭绕着悲苦之色,徐徐抚摸着角落里的冰棺,凄然道:“琴幽离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我将她带回昆仑,封存在冰棺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容颜没有半分变化,可是却再也不会睁开眼来,对我笑上一笑……” 晚借着昏黄的烛光,向那冰棺一望,只见一团迫人的寒气之中,无声无息地躺着一个月白纱裳的女子,虽然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但肌肤凝雪,当是佳人无疑。 忽听一个人的声音传来:“师父,师父!”颇为熟悉,飘飘荡荡地传入斗室之中。 晚精神一振,想道:“既然有人来,我便有逃出去的机会。” 她始终处于段暄的保护之下,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此刻遇到这生平未逢的险境,反而勇气倍增,强忍着手足上的疼痛,思忖逃离之法。 云鹤子眉头一皱,向姝羽道:“在这儿待着。”在门后一个吐着涎舌的兽头上一按,铁门缓缓开启,走了出去,随即重新掩上了门。 晚见这机关设在书架之后,心头一跳,正欲脱口呼唤,姝羽看破她的心思,冷笑道:“晚妹妹,我劝你省点力气,这里虽能听见外面说话,外面却听不见咱们的声音。” 晚悻悻然地住口不言,眼珠一转,侧耳倾听,只听前来之人的语气里充满了犹疑苦恼:“师父,我按照您的吩咐,告诉段师弟,我亲眼看到那位晚姑娘被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推下悬崖。 他这两日不眠不休地在悬崖下寻找那姑娘的尸骨,我瞧他失魂落魄,若是找不到,只怕……只怕也不想活了……” 云鹤子缓慢而严厉的语声随后响起:“涉儿,难道你要告诉暄儿真相?” 那人正是他的大弟子秦涉,闻言吓了一跳,嗫嚅道:“师父,您从小将我抚养大,对我恩重如山,弟子怎会不听您的话?再说,段师弟虽然温文,但若得知此事,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云鹤子淡淡嗯了一声,道:“暄儿此刻在何处?” 秦涉答道:“他和顾掌门、凤阎罗正在落雁崖下寻觅,段师弟对师父好生敬重,半点也不曾怀疑到您。” 云鹤子叹道:“咱们瞧瞧他去,这孩子样样皆好,却同他母亲一般,性情太痴……” 跟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似是二人一前一后地去了。 晚听到他们的对话,隐隐觉得不妙,心想段大哥对师父这般尊重,倘若得知他竟是一个大坏蛋,岂非会十分难过? 却见姝羽冷哼一声,转过头来冷冰冰地瞧着她,脸上常常带着的那抹亲切笑容消失殆尽,眼底闪烁着残酷的怒火,手一扬,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斥道:“你这小贱人,凭什么让他这么在意?” 晚被她打得眼前金星乱冒,咬了咬牙:“因为我不像你,是个脸上带笑,心里藏刀的坏人!” 姝羽眼中杀机横溢,举剑在她脸庞上比来比去,冰冷的锋刃带来森寒逼人的气息,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爹做梦都想复活琴幽,我可不想让她活过来,我娘一辈子也没得到我爹的正眼相待,郁郁而终,凭什么让琴幽重生?” 晚听她语气里怨毒极深,只觉这表面上端庄优雅的掌门之女,实在是恶毒残忍到了极处,不由得毛骨悚然,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极力向后缩去。 姝羽见她害怕,更觉快意,咯咯直笑,厉声道:“我看上的男子,一条鱼凭什么和我抢?” 剑光倏然一闪,如同电光划过沉闷的斗室,晚惊呼声中,双眸剧痛猛然袭来,一双顾盼生辉的湛蓝妙目已然被毁,登时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期末了,希望能填完此坑~ 第82章 第 82 章 姝羽见她昏晕过去,冷哼一声,弃剑于地,快步走出斗室。 沿途许多弟子往来匆匆,人人脸上均带忧色,见到她款款出来,都叫道:“姝羽师姐。 分卷阅读121 ” 元澄蹿了上来,愁眉苦脸道:“师姐,段师兄还待在落雁崖下,我瞧情形不大乐观……” 姝羽微微一笑,叹道:“咱们已经找了两日啦,却找不到晚妹妹的踪迹,真是让人急死啦。” 说着快步而行,转过曲曲折折的长廊,顺着一条蜿蜒险峻的小路向落雁崖下奔去,只见漫天风雪之中,隐约现出三两修长的人影,在冰雪中纵跃往来,寻觅不已,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但被三人强沛无比的真气一激,瞬息融化,四下飞散。 姝羽迎了上去,眉梢上轻笼一丝担忧之色,婉声唤道:“诸位,可有晚妹妹的消息?” 那三人正是段暄、陶瑕、顾枫荻,不顾迫人的严寒,正奋力分离冰雪,在大大小小的洞窟里搜寻,闻言立起身来,颓然摇头。 顾枫荻愧悔无已,颤声道:“阿暄,若阿晚姑娘找不回来,我定赔她一条性命。” 段暄颜容苍白如雪,嘴角微弯,勉强流泻出一个清淡的笑来:“怎怪得你?原是我咎由自取,竟然如此大意地离开她。” 姝羽轻迈莲步,和他并肩而立,婉声劝道:“段师兄,你别太难过,晚妹妹那么烂漫可爱,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陶瑕缓缓抖落了一身的飞雪,望着她欲笑未笑,斜飞双眉轻轻上挑,带着说不出的玩味之意:“姝羽姑娘真是良善,但愿能如姑娘所言。” 姝羽见段暄脸色憔悴,眉间清愁可挹,叹道:“段师兄,咱们先回去歇息一会儿,好么?” 段暄不答,不经意间在冰壁上瞥见姝羽映在其上的形影,心中猛然一跳,忽觉有些不安,略一沉吟,解下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姝羽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关怀,不由得受宠若惊,笑色如花绽放:“多谢师兄,我不冷。” 段暄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语气莫名地温柔起来:“就算要寻阿晚,又怎能让你受冻?咱们先回去吧。” 顾枫荻不明所以,奇道:“阿晚还没找到,这就回去?” 陶瑕扯住他的衣袖,笑道:“死白毛,你爱在这里受冻挨饿,本公子可不乐意。” 几人联袂回转碧霞宫,一个垂髫小鬟捧上热腾腾的姜茶来,清茶入口,众人身上均是一暖。 姝羽见段暄低垂长睫,脸上神光离合,更是清俊难言,不禁心跳如擂,将那件白袍递到他的手上,嫣然道:“师兄,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段暄微笑道:“好师妹,段某待你好是应该的,何必与我客气?”缓缓转着手中莹润的玉杯,略一沉吟:“枫荻,你说阿晚是因为去厨房里取糖果,所以才不知踪迹?” 此事顾枫荻早已对他说过,但当时他并未多加留意,此刻却再度提及,怔了怔,急忙点头:“是啊。” 段暄长身而起,淡淡道:“咱们再去厨房瞧瞧。”姝羽忙接口道:“师兄,我随你一起去!” 段暄不置可否,和众人快步来到厨房,那厨房在碧霞宫的侧殿之旁,一间大屋子占地极阔,淡黄琉璃瓦,雪白砖石墙,里面香气扑鼻,袅袅传入众人的鼻端,里面七八个烧饭师傅正有条不紊地炒着菜,屋内热气蒸腾,将房外的寒意都冲散了大半。 段暄快步而入,来到摆放糖果的台前,凝视不语,顾枫荻指着地下砖石,说道:“当时我找到这里时,各色糖果洒落了一地,对啦,当时那个厨师长还提到说曾见到阿晚姑娘落入一个黑衣人之手。” 段暄微微颔首,向旁边一招手,厨师长殷勤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笑:“公子,您有什么话说?” 段暄向他凝视半晌,淡淡道:“那日你如何见到阿晚被虏?” 厨师长向后面一指,赔笑道:“那一天小人本在这柱子后打盹儿,见到那位晚姑娘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在这儿拿糖果,突然不知从哪儿蹿出一个黑衣人,贼眉鼠眼地在她身后一拍,晚姑娘就晕了过去,被他一把抓着就走。天理良心,不是小人不冲出去救晚姑娘,只是那人出手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不见踪影了……” 段暄淡然道:“那人长什么模样?” 厨师长堆着笑道:“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他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罩,我哪里看得清?” 段暄“嗯”了一声,眼底波光流转,瞥了陶瑕一眼,后者撞见他的目光,报以若有若无的一笑。 当夜众人草草用罢膳食,段暄见云鹤子仍是一脸郁郁寡欢的神气,当下辞了师父归房,顾枫荻精美如瓷器的脸庞皱成一团,没精打采地跟在他后面:“阿暄,我……” 段暄回过头来,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枫荻,不要过于自责,我心中有一个疑惑难解,你可愿与我去一个地方看一看?” 顾枫荻长眉一挑 分卷阅读122 ,澄澈美目中流露出一丝讶异之色:“去哪儿?” 夜色里的段暄清寂如雪,眸光里仿佛荡着渺远的雁影:“昆仑墟,碧落洞。” 姝羽只觉身上仍残留着段暄衣袍上的浅淡香气,心头砰砰乱跳,又是喜悦又是不敢置信,一路轻飘飘地如行在棉花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转房内的,屋子里烛火微弱,随风起伏,一人负手独立,在窗扉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心中一凛,脑中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难道爹恼怒我刺瞎了那小人鱼的眼睛,要来责骂我?” 但随即便知道不对,屋内那人身影修长,比云鹤子高出不少,影子在烛光中摇曳生姿,侧脸映在窗扉上,鼻梁高耸,一张脸宛如刀削斧刻。 她心中一沉,推开房门,喝道:“谁?” 那人应声侧转身子,俊秀的脸上含了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意,眉尖微微一挑,顿时多了说不出的邪魅之意:“陶某从来怜香惜玉,姝羽姑娘何必害怕?” 姝羽见是陶瑕,略放戒备之心,扬眉道:“不知凤阎罗夤夜来访,有何贵干?” 陶瑕脸上笑意不减,慢悠悠向她走近,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知好色而慕少艾,岂非正常得很?像你这等美人儿,江湖上可不多见啊。” 姝羽一怔之下,纤腰一紧,已被他牢牢搂在怀里,不由得羞怒交迸,奋力挣扎,不料这男子武功奇高,自己一落入他手中,便无半分挣扎余地,颤巍巍喝道:“放手!你敢对我无礼,我爹定饶不了你!” 陶瑕哈哈一笑,黝黑双眸里闪过一丝晶亮的光芒,在她双唇上印下深深一吻,低低笑道:“只需片刻,就算我肯放手,你也会求着我抱你啦。” 笑语声中,右手极熟稔地拉开她的腰带,宛如游鱼般滑入她的衣襟,轻拢慢捻,冰冷的手掌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忽慢忽快地抚过,带来从未有过的触感。 姝羽闷哼一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心底倏地蹿起,刹那间烧遍全身的每一处地方,眼前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庞,倏然模糊,倏尔又变得无比清晰。 她满心只想呵斥他放肆,但声音逸出唇角,却变为在暮色里欲拒还迎的低吟,令她瞬间面红耳赤,骨酥筋软,明知他在轻薄自己,仍不由自主地向他怀里更靠近了一些,满心神魂飘荡:“这凤阎罗生得真是俊美,倘若是段师兄同我这般亲热,我……我……”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派出我方凤阎罗,陶公子牺牲挺大的啊~ 第83章 第 83 章 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对她从不关注,素来习惯了以一副虚假的姿态应对别人,一生之中,可谓永远端庄持重,务求不在他人面前留下半分破绽。 也正因如此,她也将自己压抑到了极点,明明倾慕段暄,却一门心思地只想他先向自己吐露情思,但段暄对她毫无半分想法,自是从无表示。 那一日海棠花开如海,她精心打扮一番,存心要让众人为之惊艳,然而段暄的眼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见到他对那小人鱼关怀备至,她突然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掌,指骨泛出瘆人的惨白。 那是万事不萦于怀的段师兄啊,相识七年,她早已了解他的性情,看似温文,实则疏离。 这些年来,倾心于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他对谁稍假词色,以至于她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当真偏好男风,和那貌美绝伦的顾枫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暧昧,但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竟会对一条小人鱼如此挂心。 那一刻,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在他赶赴沧海的时候,不强行跟着他去? 他在途中为了救一个小姑娘,击破苍龙教、追杀浣雪馆主之事早已哄传江湖,她忍耐不住,偷偷溜下昆仑,易容成一个面容平淡的男子,赶到流华阁,正赶上戈少主大婚,在贺客如潮的婚礼上,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依恋地偎在段暄的身畔,一手挽住他的手臂,一手拿着糖,笑眯眯地吃得正开心,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她的俏脸上,瑰丽绝伦,熠熠生辉,那是一张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容颜,不过是姝羽眼里卑贱的人鱼,却受到诸神如此慷慨的恩赐。 她立在往来不绝的贺客之中,身周不断传来人们的贺喜声,眼里却只剩下段暄含了温柔和煦的笑,静静凝视着那人鱼的情景。 她奔出流华阁,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嫉恨,在野外连杀数十户人家,剑尖上的鲜血淌下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心中的快意,自幼就以庄重端雅示人的昆仑掌门之女,如今放肆一回,顿成心魔。 遂费尽心机远远追逐段暄等人,一心想置小人鱼于死地,奈何段暄、陶瑕始终相伴左右,她找不到半点机会,心底那股熊熊妒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欲崩 分卷阅读123 裂,无意中偷听到沧月珠的故事,利用父亲复活琴幽心切,终于诱得一派掌门做出大违本心的事来。 依她之意,本想将这小人鱼一剑杀死,但父亲却要从她手里得到沧月珠,不肯让自己下手。 如此也好,就让那人鱼多受几日折磨,再趁父亲不备,将她杀了,纵然段暄发现,一切都可推到父亲的头上。 六岁丧母之时,她就将母亲的死记在父亲的账上,这假惺惺的昆仑掌门啊,在世人面前何等的道貌岸然,又有谁知道,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冷漠刻骨,从不过问? 父亲如此漠然冷淡,她才更想要段暄的深情。 无论风神品貌,还是才华武功,他都那么地符合她的要求,无数次想象过他对自己关怀体贴的样子,但今日他解袍为她披上,已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 此刻不知何以,面对凤阎罗这轻浮浪荡,肆意妄为的浪子,她身体里的某根藤蔓仿佛突然被春风吹醒,破土而出,在风中摇曳壮大,渐渐化为连她也无法控制的欲望。 面前男子眼底如有冰雪凝聚,脸上却似笑非笑,左手在她腰肢上沙沙摩挲,右手娴熟地在她身躯上游走,每一次漫不经心的抚摸,都引起她深至灵魂的颤抖,她突然发现,这江湖上人人闻风远避的凤阎罗,竟似有无穷魅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他的挑逗中。 正觉魂飘魄荡,忽听陶瑕低声笑道:“姝羽,滋味如何?”声音沙哑低沉,别具一股说不出的魅惑之意。 她猛然一省,顿生羞愤之心,颤巍巍地伸手推他,却是一阵软弱无力,斥道:“凤阎罗,你活得不耐烦了?” 陶瑕低低而笑,笑声古怪而妖邪,钻入她耳畔,刹时令她一颗心酥了大半,只听他不紧不慢地道:“和段暄比,是不是我更好?他未经人事,怎比得上我能让你这般快活?” 姝羽愣了一瞬,被他不满地用力一捏,“啊”的一声低吟,又羞又急,满脸通红,颤声道:“你……你这混蛋!” 陶瑕哈哈大笑,在她身上肆意往来,心中暗骂:“他奶奶的,死白毛怎么还不来?” 便在这时,只听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仿佛带了戏谑的笑意:“秦大哥,我怎么瞧着你仿佛有心事一般?莫非看上了哪位师妹,来来来,我替你说亲去。” 一个浑厚的声音接口道:“顾掌门说笑了。” 顾枫荻的声音沉了起来,淡淡道:“罢了,你这人太过忠厚老实,说话无趣得很,懒得和你多说,本座先走啦。”说着衣袂翩飞,遥遥去了。 陶瑕耳廓微动,蓦地扬眉笑道:“姝羽,今夜正是好时光,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不如我就给你一夜洞房花烛吧。” 纵声大笑中,扯开了她的衣带,顿时露出她半边身躯,姝羽“啊”的一声尖叫,羞愤欲死,那股奇异的电流顷刻间走遍全身,刹那间,既想一刀将他杀了,又盼他继续下去。 他长眉斜飞,漫不经心地向她酥胸探去。 猛可里听到一声怒喝,有人急冲而来,一脚踢开门户,撞见他搂着姝羽轻薄的情景,浓眉紧皱,杀机大现,厉声道:“你找死!”不由分说地拔剑出鞘,幻出森森的冷电精芒,向他连刺数十剑,招招皆下死手。 陶瑕见那人正是秦涉,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推着姝羽向他的剑锋挡去,他武功远较秦涉高,又有个姝羽在手,顷刻间便反守为攻。 秦涉见锃亮的剑锋即将刺到姝羽的身子,大惊失色,急忙调转剑刃,向后退去。 陶瑕却得势不饶人,冷笑道:“昆仑苦寒,本公子今晚本想找姝羽暖床,既然被你们撞见了,本公子索性全都杀了灭口。” 右手划出一个圆弧,手指葳蕤如兰,懒洋洋向姝羽身上弹去,秦涉认得这一指的厉害,不禁变色,冷汗森森,仓促间不及思索,脱口道:“别杀她!你还要不要那位晚姑娘的性命?” 话刚出口,蓦见姝羽面如死灰,杀气纵横地瞪视着自己,察觉到失言,心下一沉,握紧手中长剑,望着陶瑕默不作声。 陶瑕猜中他的心思,点了姝羽的穴道扔在地下,环抱双臂,懒洋洋笑道:“怎么?现在想杀我灭口?你问问身后那两位公子答不答应?” 秦涉只觉姝羽的目光望着自己身后,脸色青了又白,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清亮的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 一人蓝袍猎猎,白发在清风中飘舞不休,啧啧道:“臭凤凰,你这可谓本色出演,妙极,妙极!只可惜这么一位大美人儿,白白被你占了便宜。” 另一人白衣胜雪,一言不发地缓缓从秦涉、姝羽的脸上看过,眸子幽沉如秋夜冷泉,更无半分暖意。 两人被他这么一望,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平白增了无限的绝 分卷阅读124 望。 第84章 第 84 章 姝羽、秦涉对视一眼,脸色均是惨白如死灰。 段暄脸上淡淡的,却没什么恼怒之色,裹着一身晶莹剔透的月光,缓步进屋,取了一件衣裳盖在姝羽的身上,遮住她半裸的身躯。 陶瑕见他此刻尚且顾及这蛇蝎美人的面子,不耐烦地往椅子上一坐:“我说段兄,你不会对这美人儿有点儿心思吧?她适才在我怀里可是娇媚得很。呵呵,我若早知你对她有意,绝不碰她一根头发。” 说到这儿,眉尖上挑,满面春风化为冷冷一笑:“陶某一生碰过的女人虽多,倒还从没强迫过谁。” 姝羽眼睛一亮,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段暄,但见他神色淡漠疏离,实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心下忐忑,急提真气冲击被点的穴道,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开。 她心中怒火上冲,愤然向陶瑕瞪了一眼,见他袖了手坐在一旁,欲笑未笑,脸庞上线条分明,俊美非凡,突然之间,想到他放肆为自己宽衣解带,处处抚遍的奇异触觉,不由得满脸通红,一时分不清自己对他是恨是怨,是喜是怒。 秦涉欲走不能,立在房中,脸色变幻不定,他虽想要救出姝羽,但眼前三人无不是武功卓绝,自己远非其敌,好半晌,颓然放下手中长剑,嗫嚅道:“段师弟,是我一时糊涂,不关姝羽师妹的事。” 顾枫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啧啧道:“臭凤凰,你这双贼眼看得倒真准,你说秦老哥对姝羽暗怀情意,果然如此,本座就没瞧出来。” 陶瑕悠然道:“那是因为本公子聪明绝顶,有一双看透世人的慧眼。” 顾枫荻悻悻然冲他一皱眉头:“呸,误打误撞罢了。” 段暄一挥手,打断二人絮絮的话语,清澄的双眸凝望着秦涉,语气淡如天际流云:“秦师兄,我一向敬重你,此刻仍不愿对你无礼,我只问一句话,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段某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秦涉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想知道那位阿晚姑娘的下落?我……的确不知。” 段暄知他素来为人忠厚,虽然被姝羽迷惑,竟成帮凶,但毕竟是个老实人,闻言心中失望,目视姝羽,语气倏沉:“师妹是愿意爽爽快快说出来,还是愿意吃点苦头?” 陶瑕抚掌笑道:“让人吃苦头这种事,陶某最擅长不过,我瞧这美人儿生得甚好,若是在脸上割上几刀,想必斑斓得很。” 姝羽素来以美貌自负,听他竟要毁去自己的容貌,不禁吓了一跳,心里凉了半截。 就在片刻之前,这男子尚在与自己肌肤相亲,魅惑妖冶之态令她沉溺难拔,此时却谈笑风生,说到要毁了自己的脸容时,毫无迟疑怜惜之色,不知此人一颗心是何物做成,竟冷酷至此。 她心念飞转,蓦地一咬牙,冷冷道:“晚妹妹的下落,告诉师兄也不要紧,只是师兄如何会怀疑到我身上?又怎知秦师兄也涉及到此事中来?” 段暄推开窗扉,放任皓雪似的月光穿户而来:“世上之事无不有所关联,一鳞半爪地拼凑起来,虽非神仙,也可窥见全貌。” 当日他在流华阁见到易容为男子的姝羽,心中已隐隐不安,只因那张脸虽从未见过,背影却颇熟悉,他对这位师妹并不怎么关注,是以始终想不起来,此事成为悬在他心内的一件疑案。 直到今日看到姝羽映在冰壁上的倒影,方才豁然有悟。 之所以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只是想看看男子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是否和流华阁那人的背影互相吻合。 他本以为这位师妹只不过是倾慕自己,所以不怎么喜欢阿晚而已,但发现她一路追踪自己,却不露痕迹的心机,登时留了神。 厨房里那厨师长说的话也有破绽,阿晚立在台前取糖果,恰好背对着他打盹儿的那根柱子,黑衣人既然从她身后偷袭,又如何能被厨师长看到他脸上的面罩? 这番话欲加盖焉,反而弥彰,想来他早已被人嘱咐,作为伪证。 厨师长也许会被外人收买,但对昆仑忠心耿耿的秦涉也说亲眼见到阿晚被黑衣蒙面人推下落雁崖。 落雁崖是昆仑山上最险峻的悬崖,高可近天,大大小小的洞穴不计其数,又积雪数尺,酷寒难行,少女被推落此崖,多半难保性命。 雪地上那隐隐约约的几点血迹,零落摔断的玉簪,的确是她已死去的最好证明。但千算万算,出手之人却忽略了一点,鲛人族的小公主身上,有能和他千里传音的相思螺。 相思螺传来的少女娇音只有寥寥几字,充满了痛楚,随即被人硬生生击破,没了传声的效果,他曾出手试过,相思螺 分卷阅读125 颇为坚固,要将它一击而碎,他需得用上五成功力。 放眼整个昆仑,能有他五成功力的屈指可数,论武功,陶瑕、顾枫荻本来也在嫌疑之列,但他们却绝不会是伤害阿晚之人,只因陶瑕对小公主的深情,顾枫荻的人品,他都能深信不疑,遂在不动声色中,安排他们演了这一出好戏。 排除掉一切可能,剩下的最不可能,便成为唯一的可能。 琴幽的尸身始终冻在昆仑墟的碧落洞里,维持着从前的模样,而今晚他再去碧落洞时,冰棺已不知去向。 成为目标的不是阿晚,而是沧月珠。 不过是鲛人族的小公主怀璧其罪。 说到这儿,段暄轻轻叹了口气,掌中一枚淡蓝的珠子宝光流逸,语声里流露出无限萧索:“只不过段某这位好师父,料不到阿晚这么烂漫,早将沧月珠赠了给我。师父想要此珠,该害的是我才对啊。” 房外一个黑袍老者负手而立,满脸皱纹似又深了几分,枯瘦的脸上交杂着殷切和孤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中的宝珠,身子颤抖不绝。 段暄淡淡道:“师父若要此珠,当知道弟子要的是什么。” 第85章 第 85 章 晚不知道自己昏晕了多久,梦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陪着自己坐在昆仑山巅上看星星,耳畔狂风呼啸,亘古的星光穿越了无穷无尽的光阴,洒落在他的乌发上、衣袍上,他的笑容时而渺远,时而清晰,令她小小的心灵里悲喜交织。 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远去,她在梦中拼命追上去,想要拉住他的手,但无论怎么样,都离他有数尺的差距,终于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一片乳白的薄雾之中。 她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大声叫道:“段大哥!段大哥!”娇柔甜美的声音被扑面的狂风一卷,瞬间嘶哑,破碎飞散。 她只觉身上疼得撕心裂肺,渐渐清醒过来,稍微一动,手足剧痛难忍,双眸中传来一阵锥心似的痛楚,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半点光亮也无,这才想起姝羽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她怔了片刻,蜷缩在角落里,呜呜呜哭了起来,泪落为珠,飞溅在地下,发出清脆柔和的珠玉之声。 铁门突然轧轧作响,被人从外面开启机关,推了开来,隐约听到有人缓步走近,她心中害怕,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呜呜直哭,那人蓦地顿足不前,四下里寂静得宛若鸿蒙初开的世间。 晚侧耳倾听,只道又是云鹤子前来逼问沧月珠的下落,抹了抹眼泪,强忍着恐惧,低声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沧月珠的下落的,我是鲛人族唯一的公主,自当以命相护族中至宝。” 那人不答,空气里一片安静,从外面吹来的风声沙沙作响,瞬息放大,仿佛她曾在沧海之渊里听到的海潮。 她突然想起那一日与段暄的初逢。 她独自一人在宫殿里等待着浮生若梦草的盛放,抬起头来,却看见对面男子长身而立,脸上的神情从惊讶错愕转为温雅从容,最后绽开一个温文和煦的微笑。 此刻拂面的微风柔和温暖,一如初见之时,那男子眼中的微笑。 被段暄抱着冲出海面,掠上苍穹时,天上的白云往来飞卷,成群结队的海鸟打着旋儿翱翔。 海水湛蓝如天,天空澄澈如海。 波涛起伏,白浪如银,那日的海面平静而美丽。 那温柔的画面经历岁月的洗练,不但未曾昏黄,反而日益清楚明晰,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悲欢离合的画卷。 多么想能再见到他一面,在他怀里肆意地笑闹,任由他无奈而宠溺地叹息,然而她不能。 段大哥对他的师父分外敬重,毫无设防之心,倘若让云鹤子得知沧月珠在他手里,将会给他带去怎样猝不及防的灾祸。 晚轻叹了一口气:“你是段大哥的师父,想要复活他的母亲,这原也怪不得你,只是……只是这世间为何人心如此险恶,叫我见了便害怕。” 她听那人仍是不曾回答,咬了咬干裂的嘴唇,轻声道:“喂,若你见到段大哥,能不能请你告诉他,这一生能认识他,我真的好欢喜,什么也比不上的欢喜……” 话音未落,耳畔清风袭人,手足上的玄铁镣铐被人一剑斩断,她尚未回过神来,已被抱入一个温暖如春的怀抱里,跟着脸上清凉,似乎有水渍不断地打在她的面庞上。 她如在梦中,摸了摸他的脸庞,鼻梁高拔,脸上线条流畅,依稀是熟悉的男子脸容,不敢置信地颤声道:“段……段大哥?” 那人身子剧烈颤抖,哑声道:“阿晚……”灼热的脸紧贴在她额头上,泪水不绝涌落,流入她的唇齿之间,酸苦难言 分卷阅读126 。 晚不断发颤,牙齿格格相击:“段大哥,是你……”悲喜交集,眼前却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他的身影,将脑袋埋在他脖颈处,呜呜哭出声来。 段暄握住她绵软的小手,嗓子不知为何,变得沙哑之极:“阿晚,别怕,没事了,你可受了什么委屈?” 晚抱紧他的腰身,生怕这不过是个梦,他会再度离去,声音发抖:“段大哥,那个姝羽动手打我的耳光,还挑断了我的手筋。” 段暄这一惊非小,急急抱起她来,叫道:“陶兄!陶兄!快来看看阿晚,她的手受了伤。” 耳侧清风流转,有人急冲进来,握住少女的手,说道:“这里太暗,先点亮烛火。” 段暄衣袖拂处,弹指为火,将斗室内一根小小的蜡烛点燃,顿时将满室映照得为之一亮。 段暄见她一张小脸上满是纵横的血痕,不见半分昔日的俏丽娇美,更觉心惊,怜惜愧悔无已,柔声宽慰:“脸上疼得厉害么?我给你敷一些药膏,慢慢调理好。” 晚定了定神,泪水倏然夺眶,呜呜哭道:“段大哥,姝羽还……还刺瞎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你了……” 段暄身子一晃,哑声道:“什么?” 陶瑕立在他身旁,闻言急捧起少女娇嫩的小脸一看,只见她幽蓝的双眸散乱无神,没有半分从前的顾盼生辉,眼前血迹斑斑,让人望而惊心。 他一生之中,谈笑杀人,心如铁石,从不曾有半分萦怀,但眼见少女重伤成这般模样,却不由得血气翻腾,握紧双拳,厉声问道:“都是姝羽干的?” 晚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哭道:“段大哥,她好可怕,说我只不过是一条人鱼,凭什么和她抢你。” 数日来,她饱受折磨苦楚,身心俱疲,此刻重新回到段暄身边,再也支撑不住,搂着他的脖子,痛哭失声,泪珠儿接连不断地掉落下来。 段暄将她越抱越紧,一言不发地向外便走,陶瑕见他脸色极是骇人,欲言又止,和他快步出门,屋外狂风将两人的衣衫吹得肆意漫舞。 云鹤子见到他怀中少女这般模样,微微一怔,随即见到段暄脸上苍白若雪,眼光中流泻出从未有过的浓烈杀机,大觉心惊,顿了顿,说道:“暄儿,为师并无伤害这小姑娘之心,为了让你母亲重生,也是迫不得已。” 顾枫荻一眼瞧见晚满脸伤痕,身上血迹斑驳,更是后悔,心想若非自己一时大意,没有一直守在她身边,又怎会闹出这样的乱子?取过一件雪白的狐裘,细心地裹在少女的身上,低声道:“阿晚,我……我对不住你……” 段暄将晚交到他怀里,道:“劳枫荻为我看顾阿晚片刻。”不等他回答,走上两步,向云鹤子冷冷道:“阁下于我有授艺之恩,段某让你二十招,这二十招之后,你我生死,一战而决。” 海棠花林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疏影横斜,别有意趣,一阵淡极幽极的香气随风飘来,若有若无,萦绕在鼻端,直是清雅殊伦。 第86章 第 86 章 此时众多昆仑弟子已经闻讯赶来,团团围在云鹤子的书房之外,闻言尽都面面相觑。 一个老成持重的弟子忍不住说道:“段师弟,你身为昆仑弟子,怎能对掌门人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向他出言挑战?” 段暄一言不发地持剑在手,向云鹤子迫近两步,满地飘零的落花被他的杀气激荡,瞬息飘飞不绝。 云鹤子白眉颤动,语声涩然:“暄儿,我一直将你视如亲生儿子一般,你当真要与为师动手?” 段暄的声音清沉如昔,却冷冷的全无温度:“阁下收我为徒,我本对你敬重有加,但你如此伤害我心爱之人,可曾有半分将我视如亲子?” 云鹤子脸色一沉,欲待再说,段暄长眉一轩,语气平淡如风拂荷:“阁下若是想要沧月珠,便请拔剑吧!” 云鹤子黑沉沉的双眼忽的一亮,仿佛暗夜里突然抓到的一抹光亮,刹那间双目尽赤,几有入魔之意,苍然龙吟声中,一柄雪亮的剑锋夺鞘而出。 段暄心中一凛,一道凌厉的真气当胸袭来,宛如冰下暗潮,流动不定。 晚软绵绵靠在顾枫荻的怀里,手足、双眸中的疼痛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一咬牙,擦了擦眼泪,沙哑着嗓子道:“顾大哥,你快让段大哥别和他师父动手。” 顾枫荻愧疚之下,怜意又复大起,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晚丫头别哭,云鹤子这老头儿近年来越发阴沉古怪,我早就看不惯他啦,凭你段大哥的武功,绝不会输给他。” 陶瑕蹲在一旁,细细检查她的伤势,只见少女娇嫩细腻的肌肤上满是淤青血痕,双臂垂下,手腕处血迹斑斑,俏脸高 分卷阅读127 高肿起,指痕密布,一双顾盼湛然的妙目也没了半分神采。 他越察视,心底怨毒越深,冷冰冰道:“我去杀了姝羽!”倏然站起身来,原来姝羽被他点了穴道,随手扔在她房内,并未随众人来到晚被囚禁的书房。 顾枫荻忙道:“臭凤凰,先别管姝羽的死活,给晚丫头治伤要紧。” 陶瑕强行按捺怒气,小心翼翼地将晚放在自己的怀里,变戏法般接连不断地拿出数种灵药,或敷在晚的双眼中,或涂抹在她的皓腕、双足上,少女的伤口本来犹如烈火灼烧,疼痛难抑,敷上药后,却只觉一阵清凉袭来,冲淡了刺骨的剧痛。 她心中感激,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动听,仿佛雪夜里滴在梅花上的露水:“多谢阎罗哥哥。” 顾枫荻旁观战局,眉头紧皱,失声道:“哎哟,阿暄怎么一味躲闪,却不还手?” 只见云鹤子手中长剑幻出漫天剑光,将白衣人笼罩其中,段暄颀长的身影犹如风送柳絮,湖飘浮萍,在密织的剑网中左躲右闪,一味避让。 晚听得心惊胆战,颤声道:“什……什么?” 顾枫荻紧蹙修眉,搓手道:“真是奇哉怪也,云鹤子这老儿妄图逆天而行,复活已逝之人,实在是个老混蛋,阿暄还同他客气什么?换作是我,拿剑就砍得他满地找牙。” 几个昆仑弟子离得较近,听得真切,当即齐声怒道:“顾掌门,我们一向尊重天山,你怎敢对我们掌门人出言不逊?” 顾枫荻懒懒笑道:“本座出言不逊,又不是第一日了,怎么,诸位想要指教我一番么?” 众弟子登时气结,自知若论武力,差他可就太远,只得悻悻然住了口。 顾枫荻也懒得再和他们作口舌之争,负手凝望场上局面。 段暄天资颖悟,远超侪辈,自幼随父亲颜白习武,上得山来,又尽得昆仑真传,论及此时武功,早已青出于蓝,但他言明在先,让云鹤子二十招,以谢授艺之恩,只是昆仑掌门成名数十年,江湖之大,又有谁能让上这位掌门二十招?十余招一过,段暄已然左支右绌,颇见狼狈。 云鹤子苦恋琴幽半生,一番痴情已近疯魔,眼见沧月珠就在段暄身上,刹那间将师徒之情抛于脑后,右手持剑抢攻,左手变幻捏诀,团团烈火蓦地膨胀炸裂,赤焰乱舞,狂风一吹,火浪冲天,所过之处,登时焦黄一片。 便在这时,二十招已堪堪让尽。 段暄清啸一声,左手掌势如电,轰然爆响,冰寒之气漫天呼啸,四周登时笼罩于无数冰屑之中,火光赤浪和漫天冰雪一触,偃旗息鼓,远远望去,偌大花林仿佛突然飞霜降雪,蔚为壮观。 顾枫荻识得这是水属法术“千重雪”,心头一震:“阿暄的真气如此之强!” 云鹤子腾身错步,长剑龙吟声中,如同怒龙般向段暄呼啸冲至,段暄腰间的佩剑亦是夺鞘而出,直直迎上他的剑光。 双剑相交,当啷龙吟不绝,云鹤子只觉一股强大的气流当胸扑至,冰寒彻骨,冻得他全身都是一个激灵,体内真气一滞,刹那间竟有些运转不定,蓦地纵声长啸,周身赤浪滚滚,如狂风侵袭,猛冲狂涌。 段暄脸色微变,手指闪电变幻,寒气滔滔涌出,如雾绕云蒸,雪飞霜落,绵绵将狂炎烈火熄灭。 两人身子团团飞转,忽而双剑相交,忽而以各种法术相争,赤炎、冰屑漫天肆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旁观的弟子插不上手,又被两人凌厉无匹的真气侵袭,站立不稳,纷纷向后退去。 顾枫荻素来自负一身神通,纵横江湖,难觅敌手,此刻眼见他二人争斗不休,也不禁觉得惊心动魄,忖道:“云老儿名震江湖多年,盛名果非虚致,若要我如阿暄这般,让上他二十招,只怕这条小命,不免去了六七成,唔,我又不是他的徒弟,为什么要相让?” 在场数百人中,便只陶瑕的一双眼不曾关注场上的局面,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怀中的少女,脸色苍白,握着她的小手,慢慢贴在自己的脸庞上,朗润的声音里带着难言的苦涩和痛楚:“晚儿,你跟我走,好不好?” 晚侧耳倾听,忧急万分,只想劝段暄住手,但场上风声凛冽,她刚发出的呼唤立刻被搅乱飞散,正着急,忽听陶瑕在耳畔突发此语,大出意料之外,不禁怔了:“什么?” 陶瑕缓缓低下头来,在她的额头上印下绵长的一吻,语声凄寒,如冬夜梅花凌霜独开:“你在段暄身边,总是受苦不断,不如让我来保护你,让你不再受到伤害。” 说到这儿,凄然一笑:“晚儿,你这般呆呆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明白我的情意,陶某一生之中,从未对一位姑娘如此动心,我的心就放在你的手上,你随时可以判它的死刑。”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128 有点想把段暄写死然后陶瑕陪着阿晚,哈哈哈我是不是半夜有毒~ 第87章 第 87 章 晚的脑子慢了半拍,转了半晌念头,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得将手一甩,涩声道:“你别说啦,我不要段大哥听到不高兴。” 陶瑕握紧她的纤手,脸上苦笑漫延:“晚儿,你便这么不将我看在眼里么?” 晚更觉慌乱,用力想要甩脱他的手掌,却无论怎样也甩之不脱,连连摇头:“你要我离开段大哥,不如让我死了的好。”说到这儿,怯怯补充了一句:“第一眼见到段大哥,我的心就已经是他的啦,从来没对你有什么想法啊。” 陶瑕听她言出如风,浑无一丝迟疑之意,一颗心顿时向下沉了下去。 顾枫荻不经意一转头,望见他紧握少女的手,怔怔地凝视着她,脸上怜爱纵横,愣了一愣,蓦地明白过来,修眉大皱,叱道:“放手!” 右手一招,漫漫落花倏然跳起,跃跃欲活,翩飞旋舞,向他疾攻而来,陶瑕猝不及防,松开手来,向后连退数步,衣袖飘飘,一一挡开急袭自己的飞花。 顾枫荻翩然掠上,伸臂抱起晚,冷冷道:“臭凤凰,朋友妻,不可欺,晚丫头是我们家阿暄的人,他为了替晚丫头讨个公道,连自己的师父都杠上啦,你此刻搞这些有的没的,恐怕有失道义吧。” 陶瑕眼中厉芒电闪,向他走去,便在这时,场上情形倏然一变。 云鹤子厉啸声中,双掌电似交错,“轰隆”声中,一道金光冲天飞起,翻涌怒旋,向段暄横劈而下,赤光暴涨,气浪怒舞,这一剑势若奔雷,炽芒滚滚,顿时点燃漫天光浪。 段暄避也不避,凌空飞掠,剑影错落跌宕,迎上那道直压下来的光芒,“轰”的巨响,双剑凌虚相交,轰鸣震耳欲聋,炙芒怒闪,在场诸弟子无不气血凝滞,耳中嗡然,见状惊呼失声,慌不迭四下奔逃,动作稍慢之人,登时被气浪刮中,浑身火焰四起。 顾枫荻虽不惧烈焰侵袭,奈何手中抱着个娇弱少女,只得翩然后掠数丈,立在回廊之下,陶瑕沉着脸缓步而来,见晚侧耳倾听,连声追问顾枫荻场上情况,不禁暗暗叹了口长气。 云鹤子左手虚招,真气蓬勃怒发,右手电舞,剑光亮如匹练,照得夜色动荡不已。 段暄手中的鸿影剑飞旋怒舞,气芒翻涌,和他的长剑轰然对撞。双剑相击,顿时激爆起冲天光浪,光涟水波幻影似的荡漾四溢。 两人身形翩翩,随着交手的罅隙,在无数道剑气、刀芒之中翩然旋转,仿佛小舟荡于大海,纵是狂风骇浪,竟也不能将之淹没。 顾枫荻见少女满脸惶急害怕之色,安慰道:“你放心好啦,阿暄输不了的。” 晚闻言稍稍放心,只觉身上的痛楚一阵阵袭来,虽然敷了灵药后大为减轻,但此刻身心俱疲,难以支撑,顾枫荻见她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说道:“晚丫头,你先睡一觉好好休息,本座护着你,无人敢动你一根毫发。” 晚一咬牙,摇头道:“不,我担心段大哥。” 顾枫荻无奈,只得衣袖轻拂,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抱在怀里,裹了裹少女身上的狐裘,免得她梦中受寒。 只听云鹤子厉声狂笑,挥剑劈出,剑气怒啸冲天。 段暄眼前一花,一时间气血倒涌,喉中腥甜,宛如断线风筝似的向后疾退,“哇”的吐了一大口鲜血。 顾枫荻遥遥望见,失声叫道:“阿暄当心!” 依稀瞧见云鹤子身上光芒吞吐,一圈巨大的暗红色光浪在他身上急速旋舞,无数道淡紫气芒从他身上“嗤嗤”激射而出。 段暄心下一凛:“两伤法术!”鸿影剑遥遥横指苍穹,剑华怒放,照得天地如雪,万物如银。 与此同时,云鹤子口中鲜血狂喷,踉踉跄跄地翻身后退,整个夜空顿时被点染成了黯淡的血红色。 他久斗段暄不下,深知这个年少的弟子神通已在自己之上,为夺沧月珠,不惜动用上古妖法,在短时间内最大程度地提高自己的真气,以至于一剑劈出,竟将段暄震得口喷鲜血,受伤不轻,但妖术反噬,将他的经脉震断,那顷刻间提升到极致的真气再也无以为继。 鸿影剑光浪大涨,蓦地冲天飞起,插入云鹤子的肩头,“嗤”的一声,拔剑出来,鲜血激射。 云鹤子闷哼一声,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倏然惨白,竟无还手之力,比起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凶焰,直有天壤之别。 他脸色古怪而不敢置信地望着段暄,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株花树上倚靠着,蓦地纵声大笑:“好,好,不愧是段颜白之子,我苏云异之徒!” 他中年出家,道号“ 分卷阅读129 云鹤”,多年来早已弃却本名,此刻突然自称“苏云异”,刹那间竟给人时光回溯、岁月重启的错觉。 段暄想起他当年浪迹江湖,脱略行迹之状,不禁心生伤感,缓缓道:“你我恩怨,便尽付这一剑。人死不能复生,纵然我母亲能够凭借沧月珠复活,也早已不复当年心境。我母亲对阁下……一生痴情,但往事如烟,还请阁下,一切看开些,勿再执迷不悟。” 云鹤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悲郁,笑到后来,不停地咳嗽起来,身上鲜血淋淋漓漓地滴落下来,白眉如霜,颤动不已。 段暄不再多看他一眼,回身走向回廊,众弟子不由自主,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顾枫荻见他缓步而来,宛若背负着六朝烟水,沧海流波,有着难以形容的寥落之意,那寂寥如此深重,浓得仿佛永远化不开来,令人只是看到他,也觉得有一种万里湖心唯照雪似的寂寞,心中微微一沉,他对段暄的身世知之甚详,但也误会琴幽不曾对颜白有情,叹道:“阿暄,你也别太难过啦。” 段暄从他手中接过昏睡的少女,凝视片刻,目光中闪过怜惜愧悔之色,语声冷若冰雪:“凤阎罗武功高强,毒术绝顶,什么时候轮到阿晚这么娇怯怯的小姑娘,来判你的死刑?” 原来他虽与云鹤子激战,但耳目灵敏异常,仍将他二人的对答听到耳中。 陶瑕“哈”的一声,脸上似笑非笑,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悲伤:“莫非段兄贪心到这等地步,不许他人对晚儿有半分觊觎之心么?” 两人寥寥数语,顿成交锋,双目对视之际,若有电光迸射而出。 顾枫荻大觉头痛,急忙岔开话题:“先想个法子,替晚丫头治伤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老段是阿晚的,陶瑕是大家的,顾掌门是我的嘻嘻~ 第88章 第 88 章 段暄挥袖解开晚的昏睡穴,少女微微一震,醒了过来,身子颤抖,只觉四周漆黑一团,看不到半点影子,生怕段暄不在身边,急切唤道:“段大哥,段大哥!”语气里满是害怕的哭泣之意。 段暄低下头来,紧贴在她的小脸上,哑声道:“阿晚,我在这里,别怕。” 晚软弱无力地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而幽雅的气息,稍微觉得安心了些,想起一事,忙道:“段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妈妈对你爹爹喜欢得很,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 段暄闻言一怔:“什么?” 晚急道:“段大哥,你以后不用再难过啦!我亲耳听到你师父说,你妈妈很爱你爹爹,因为你爹爹去世,这才伤心而死,不信你问你师父。” 段暄见她小脸上青紫交加,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复昔日的透亮,散乱无神,尚且在焦急地想要解开自己的心结,一时心潮起伏,脑中轰轰作响,说不尽的酸苦悲郁,缓缓搂紧了她,柔声道:“这些话以后咱们慢慢再说不迟,你的伤口疼得厉害么?” 晚将脸贴在他脖子上,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段大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段暄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涩声道:“阿晚一直都那么美,怎会难看?” 晚安心似的呢喃了一声,细语道:“段大哥,我身上好疼,眼睛也痛得很,被姝羽折磨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想着再见你一面,这才活下来……” 忽觉一滴滴水渍滚落下来,打在自己的脸上,平增清凉,不禁迟疑道:“段大哥,你……你哭了?” 段暄勉强笑道:“段某堂堂男儿,生死尚且不萦于怀,怎会落泪?” 云鹤子蓦地一声长笑,笑声里满是悲苦凄凉的意味,身形晃动,从斗室里取出放着琴幽尸身的冰棺,痴痴地凝望着冰中女子。 冰棺在朦胧月色下焕发着淡淡的光辉,微风袭人,细雪霏霏,只见棺中女子脸上带着隐约的微笑,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似的覆盖在眼睑上,那张明艳的脸容不减丝毫昔年的风华,仿佛只不过是在闭目沉睡,等待着远行归来的游子。 云鹤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喃喃道:“暄儿,这小人鱼说得不错,在你母亲心里,只有愿折损十年阳寿,换她破涕为笑的段颜白,才是她生死相随的至爱,我就算拼命复活了她,又怎能让她再对我有半分青目?” 喀拉声响,冰棺已被他一掌拍开,冰屑四飞。 与此同时,棺中的琴幽急剧衰老下去,刹那间青丝化雪,皱纹堆积,不到半盏茶时分,她的身子无声无息地化为细微的飞灰,被风一卷,散落得无影无踪。 段暄心中一痛,失声道:“母亲!” 云鹤子斜倚冰棺,面上难辨悲喜,手指轻弹,将一 分卷阅读130 块玲珑温润的玉璧不偏不倚地送入段暄手中:“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暄儿,这‘飞琼璧‘交于你手,你便是下一任的昆仑掌门。” 段暄摇头道:“我德薄能鲜,怎能当此大……”话音未落,突见云鹤子嘴畔的笑容就此定格,说不出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是永难磨灭的悲戚,霜眉随风微微起伏,双眼却再也睁不开来了。 段暄疾奔上前,一搭他脉搏,察觉到他体内经脉寸断,已然死去,多年来他对此人十分敬重,虽愤怒他伤害于晚,但见他溘然长逝,心底仍是涌起万分悲痛,一时茫然若失。 众多昆仑弟子遭此大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这剧变陡生的时候,段暄只得先行安排相关事宜,命人将云鹤子的尸身收殓起来,又叫人收拾好破碎的冰棺,琴幽的尸身被云鹤子强行保留在冰棺中,一旦接触到空气,立时化为灰烬,段暄本想将她送去与父亲合葬,但见此情形,也只得罢了。 众人既敬服他的人品武功,又亲眼见到云鹤子将掌门人的标记“飞琼璧”传了给他,都无异议,当下按照他的吩咐,井井有条地安排妥当。 晚始终紧紧偎依在他怀里,仿佛一只惊弓之鸟,仍然时不时地发颤害怕,说什么也不肯和他有半点分离。 陶瑕见她惊吓得厉害,心头火起,拂袖赶去姝羽的房内,想要杀之泄愤,但屋内人影全无,这位歹毒的掌门之女早已不知去向,秦涉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灰败,任凭陶瑕如何逼问,都不发一语。 陶瑕怒火上冲,冷笑道:“姓秦的,害晚儿你也有一份,不如老子送你上西天!”双掌一错,就欲动手。 段暄止道:“秦师兄,我素来敬你忠厚,这次伤害阿晚,想来于你也是违心之举,你去吧,从此我浩荡昆仑,没有秦涉这号人物。” 秦涉愣了愣,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向他长揖到地,默不作声地出门而去。 顾枫荻悻悻然地一拍柱子:“他奶奶的,居然让姝羽逃了,岂有此理!” 段暄轻轻抚摸着少女浮肿的脸庞,语气淡然:“她逃不了的,纵是追到天涯海角,段某也必取她的性命。” 晚听他说得果断决绝,芳心忐忑,低低叫了一声“段大哥”,段暄不答,轻拍她的背脊以示安慰,眼里却闪过从未有过的凌厉杀机。 陶瑕负手笑道:“段兄若再不将晚儿交给我医治,日后她脸上留下伤痕,可怪不得我。” 段暄轻叹一声,将怀中的少女小心翼翼递到他手上,淡然道:“还请陶兄尽力治疗阿晚的伤势。” 陶瑕接过她来,顺势搂在怀里,在段暄的一挑眉中,笑吟吟地将少女放在床上,取出一粒传自华佗的麻沸丸,慢慢放入少女口中,笑道:“我救人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瞧着。” 段暄无奈,只得退出房门外,顾枫荻同他并肩而出,忍不住嘀咕道:“偏臭凤凰这么多臭规矩。” 段暄修眉一挑,赞道:“这话说得有理。” 顾枫荻难得见他和自己一起骂人,不禁哈哈大笑,抚掌道:“对,对!等晚丫头伤好了,咱们再收拾这臭凤凰。” 晚听到段暄退出房外,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凉意,颤声道:“段大哥,你……你别走。” 段暄在窗外听到,柔声道:“阿晚放心,我绝不离开半步。” 陶瑕轻轻抚摸着晚的脸庞,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在她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的瞬间,低声道:“晚儿,你眼里就只容得下段公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一下~晚只能被老段亲~ 第89章 第 89 章 他凝视陷入麻醉状态的少女片刻,眼中闪过悲哀寂寞的神色,慢慢从怀里取出各种伤药,敷在她的脸上。 晚脸庞上指痕密布,但还只是皮肉之伤,敷了治伤灵药后,浮肿的淤青就消退了大半,并无大碍。但她手筋被挑,双眼失明,却令人触目惊心。 万药谷的弟子均是只单攻医术或毒术,唯有陶瑕天资聪颖,医毒双绝,既有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也有从阎王手中抢人的本领,当下取出银针、银刀,小心翼翼地将少女被挑断的手筋再度缝合起来。 他平素救人,一向漫不经心,此刻一颗心却七上八下,忐忑得厉害,整整两炷香的功夫,只缝合了晚的一只手,他吁了口长气,额上已沁出不少冷汗。 顾枫荻等得不耐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皱眉道:“臭凤凰,你要治伤到什么时候?” 陶瑕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要不让咱们的顾掌门来?” 分卷阅读131 顾枫荻一愣,悻悻然住口不语。 段暄凝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少女,见她左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蹙眉道:“阿晚醒来后,可会觉得疼痛?” 陶瑕漫然笑道:“我给晚儿服了麻沸丸,不会让她痛的。” 段暄略略放心,立在一旁,只见陶瑕在晚的右手上洒了一层银白色的药粉,持着银针宛如蝴蝶飞舞般,极为灵活地缝合少女的伤口,也不禁佩服他的本事,赞道:“当世扁鹊,非陶兄莫属。” 陶瑕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眉头大皱:“扁鹊那种滥好人,不做也罢。”口中说话,手下并不停留,飞快地穿针引线,将少女的伤处缝合妥当,叹道:“晚儿身上的伤好治,但她双眸被姝羽刺毁,恐怕……” 段暄心下一凉,说道:“难道便没有半点法子?” 陶瑕沉吟道:“听说沧月珠能活白骨,不知能否令目盲之人复明,我并不知此珠如何使用。” 麻沸丸的药力过后,晚迷茫地睁开眼来,小脸儿回复了昔日娇美,但双眼漆黑,却看不到眼前的景象,呆了一瞬,惶急叫道:“段大哥,你在吗?” 段暄见她经此一劫,患得患失,始终难以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不禁爱怜愧疚,诸般情绪纷至沓来,伸手搂住了她,柔声道:“我一直都在。” 扑面而来清新雅润的气息,好比盛夏时节穿林渡水而来的琴声,叫她的心不由得清亮起来,喜盈盈地道:“我就知道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将脑袋埋在他胸前,颤声道:“段大哥,我瞧不见了,一想到姝羽那么恶毒的笑容,心里就好害怕。” 段暄柔声安慰:“别怕,从此以后,我半步也不离开你。” 晚心下稍安,肚子里忽然咕咕一响,红着脸低下头去。段暄抱起她来到厨房,吩咐呈上几味精致的菜肴来。 他此刻已是昆仑掌门,令出如风,不多时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团团摆了一大桌子,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段暄将她放在椅上,舀了一碗冬笋鸡汤,试了试温度,伸手相喂。 晚俏脸倏赤,低声道:“段大哥,谢谢你喂我。” 段暄心中一酸,微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晚笑眯眯的甚是高兴,乖乖地喝完了一碗汤。 众弟子见青年掌门对这小姑娘宠得实在厉害,彼此眼风交换得着实热闹。 让他们的八卦魂燃烧得更旺盛的是当夜掌门的房内公然留宿沧海之渊的小公主。 晚本来担心他重视礼法,见他坦然躺在身侧陪自己休息,不禁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段暄轻飘飘答道:“如今我才知道,何必管他人的看法,世间种种礼法,不过是羁绊罢了。” 少女闻言心中欢喜,游鱼似的钻入他怀里,昵声道:“好哥哥,你陪着我,我最开心不过了。” 段暄见她双目无神,但俏脸上满是喜悦的光辉,心下怜意大起,伸臂搂住她纤弱的腰肢,轻轻摩挲,柔声道:“以后我每晚都陪着你。” 两人耳鬓厮磨,紧紧搂在一起,又说着亲密甜蜜的话,都不由得动情。 晚紧贴在他的胸膛前,娇娇说道:“我要做段大哥的媳妇儿。” 段暄听得心中怦然,微笑着放低了声音:“你可知嫁与别人为妻,要尽到什么本分?” 晚俏脸酡红,如染醉霞,嫣然笑道:“我知道,段大哥每天都会亲我。”原来她父母恩爱,在沧海时,常常见到他们亲昵的情状,在这小公主的心里,早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 段暄脸红耳热,含笑道:“就算咱们还没成亲,我也可以亲你啊。” 晚皎白的双臂软绵绵地搂着他的脖子,声音低婉如月光下潺潺的溪水:“嗯嗯,段大哥喜欢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段暄凑近她耳朵前,低声道:“真的?”暖融融的气息拂在少女的耳畔,令她的心莫名地一阵酥麻,着了魔似的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亲,脆声道:“自然是真的,全天下我只听段大哥一个人的话。” 段暄翻身压在她身上,手臂支在她双肩的两旁,凝视着她娇美俏丽的面庞,在她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清朗的语声里不自禁地染上几分难掩的诱惑:“倘若我让你脱下衣裳,再来抱我呢?” 少女闻言,双颊尽赤,羞色大作,段暄一时动情,对她说出这样挑逗的话语,登时后悔,忙道:“我说着玩……” 话音未落,晚已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雪白肩头宛如一弯新月,在烛火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眼前,段暄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见她还欲再脱,急忙握住她手,柔声道:“傻姑娘,你就这么听我的话,不怕我轻薄你么?” 晚俏脸一片晕红,甜甜地笑道:“人家本来就是你的人嘛。” 分卷阅读132 段暄见她清洁坦然如茫茫雪色,清澈纯净,不染半点人世尘埃,低头吻在她微微颤抖的樱唇上,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嗯,你是我的女人。” 第90章 第 90 章 晚听他直言自己是他的女人,刹那间一张俏脸遍飞烟霞,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又是喜悦又是甜蜜,将脑袋深深埋在他脖颈处,语声娇甜:“段大哥,你要说话算数哦。” 段暄抚摸着她柔腻如脂的脸庞,忍不住将她拉得更靠近自己一些,在少女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低声笑道:“我说话一向算数,倒是你嘛……” 晚急忙接过他的话头:“我一百个同意,若不算数,我就……我就……”她本想发个毒誓,但仓促之间,却想不出什么誓言来,只憋得小脸儿一片通红。 段暄忍俊不禁,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声音朗润低沉,平增诱惑:“好妹子,别着急,我自然是信你的。” 晚紧紧搂着他的腰身,语带抽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了段大哥,就好喜欢你,你又对我这么好,我时时刻刻都想和你在一处,无论有什么困难,我都不怕。” 说完这话,身畔男子却半晌不言,少女心下一沉,试探着道:“段大哥?”伸手向他摸去,纤手一紧,与他十指相扣,清微的幽香扑面袭人,他双唇近在咫尺,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断续亲吻,带来奇异的触觉。 晚娇躯微震,只觉一股奇异的火焰从被他亲吻的地方燃起,倏然走遍全身,烧得她全身滚烫,头脑晕沉,低低唤道:“段大哥,段大哥……” 段暄探手入怀,轻抚她纤细的腰肢,轻吻她的耳垂,在她耳畔哑声道:“叫夫君。” 晚芳心砰砰直跳,温顺地叫道:“夫君。”清脆娇柔的语声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娇媚,隐约觉得段暄不像之前那么温文守礼,此刻的举止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侵略之感,让她又害怕,又期待,一颗心宛如战场擂鼓,一声比一声来得急。 室内融融如春,暮色四合,清风穿过雕镂奇绝的窗户,吹得烛火摇曳不休。段暄长袖轻拂,凌空击灭了飘摇的烛光,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晚懒懒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吻,渐至嘴唇,低吟一声,甜美的舌尖灵活地钻入他唇齿之间,贪婪地索取着男子的回应。 段暄的手兀自与她十指相合,亲了亲她花瓣也似鲜艳的朱唇,柔声道:“阿晚,你刚受了伤,不宜……嗯,等你调理好了,咱们再……” 晚不明所以地“唔”了一声,流连在他的唇畔,低声道:“好哥哥,再什么呀?” 段暄欲待回答,脸上莫名一红,冲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微笑道:“没什么,到时候再教你。” 晚乖巧而顺从地答道:“好呀,我都听夫君的。” 段暄见她对自己的话奉如佛音圣旨,心下感动怜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哑声道:“你好乖啊。” 两人相搂相抱,段暄只觉她娇弱的身躯温软如绵,明知这少女对他无比顺从,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想也不想地答应,生怕自己动情难抑,急忙扯开话头:“阿晚,你可知道沧月珠如何使用?” 晚闻言一怔,摇头道:“爹爹说,沧月珠可以起死回生,但我不知道怎么用,只有我爹知道,段大哥为什么这么问?” 段暄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我在想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晚双眸已盲,在少女的心中,是一件难以磨灭的遗憾之事,听他说要治好自己的双眼,惊喜交集,颤声道:“我还可以复明吗?” 段暄安慰道:“沧月珠既有起死回生的神效,想必要令双目复明,并非难事,你放心,无论用什么法子,我都会治好你的。” 晚对他的话无不深信,闻言俏脸上笑盈盈的如春风徐来,群芳竞妍,喜道:“太好啦!” 段暄见她十分开心,也不禁微笑起来:“明日我去采集碧落洞里的寒秋露,此露可以舒缓你双眼的疼痛,等过几日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回沧海,向你爹爹询问沧月珠的用法,治好你的双眸。” 晚甜甜笑道:“嗯,太好了,我也要让段大哥见到我爹爹妈妈。” 段暄脸上一红,凑近她耳畔低语道:“你父母见了我这拐走小公主的小贼,岂不是会大大的生气一番?” 晚急道:“才不会呢,我爹爹妈妈最宠着我了,人家心里都是你,他们肯定也会好喜欢你的!” 段暄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见她急急开解自己,哑然道:“那承蒙公主殿下看得起,到时候请一定为段某多美言几句。” 晚豪爽地一挥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美言一千 分卷阅读133 句,那也不嫌多的。” 次日段暄从梦境中醒来,见晚安静地枕在自己的臂弯上正沉睡,肌肤皎洁胜雪,俏脸上的淤青仍带着淡淡的痕迹,睫毛在风中翩跹如蝶,唇边笑意深深几许,直是娇美烂漫,不可方物,不禁看得痴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晚轻轻一动,缓缓睁开双眼,不确定地问道:“段大哥,你在吗?” 段暄握着她的素手亲了一吻,含笑道:“自然在啊,阿晚,你的手还疼么?” 晚眼珠一转,俏皮一笑:“手不疼了,就是这里还疼。”说着指了指自己娇艳欲滴的樱唇。 段暄哑然失笑,无奈道:“你又想骗我。” 晚“啊哟”一声,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哎呀,段大哥总是这么机灵,想骗你也骗不到呢……” 话音刚落,嘴唇上一暖,已被他温软的双唇紧紧覆盖,舌尖轻叩贝齿,像在做着无声的邀约,少女芳心乱跳,不由自主地微启丹唇,任由他温柔又肆虐地侵入,在唇齿之际往来掠夺,带来酸涩而甜蜜的感觉。 这一刻她仿佛成为了一只在万里长空上自由翱翔的青鸟,温静的风在耳畔缠绵地回卷着,丝絮般的白云在身畔悠然飘飞,幻化为千姿百态的形状,将她裹在重重叠叠的云絮里,那温软的触感,让她幸福得想要哭泣,又想要紧紧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徜徉在天际。 耳畔传来他呢喃似的私语:“骗就骗吧,段某心甘情愿让你骗上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放糖~ 第91章 第 91 章 晚被他一句话说得芳心里尽是甜蜜之意,娇娇地靠在他肩膀上。 段暄取过梳子,轻轻梳好她瀑布似的青丝,顺手替她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背后,少女雪白的脖颈上,“前尘勿念”散发着光润柔和的光芒,衬得她娇丽欲绝。 段暄抱着她出得门来,早有司膳的厨子殷勤地呈上早饭,玫瑰糯米糕、金钱肚、紫金凤爪、牛肉煎饺等重重叠叠地摆了一桌,红豆薏米粥飘出清新怡人的芳香。 顾枫荻斯斯文文地正喝粥,见他们前来,忙招手道:“晚丫头快来尝一尝,昆仑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比我们天山的强了不少。” 陶瑕负手坐在他身旁,神色黯淡,勉强笑道:“晚儿身上的伤势可好些了?” 晚嫣然一笑,学着江湖中人的样子抱拳道:“好多啦,多谢阎罗哥哥相救,大恩不言谢,将来请你去我们沧海之渊玩儿哦。” 陶瑕见她俏脸上熠熠生辉,无限眷恋地依偎在段暄的怀里,不禁黯然神伤,举杯饮尽了一盏清茶。 晚双眼虽看不见,但胃口好得出奇,连吃了十几种点心,兴犹未足,一边笑眯眯地吃着一块栗子松仁糕,一边又抓了一枚炸金饺,送到段暄唇畔。 段暄浅尝几口,早已果腹,微笑道:“阿晚吃吧,小心别噎着。” 众人用罢早膳,来到碧霞宫的正殿之中,令人敲响号钟召集诸多同门,众弟子听说掌门在此,无不应命而来。 段暄归来昆仑不过数日,没想到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他将晚交到顾枫荻手里,缓缓坐上殿中的玉椅,手持飞琼璧,略一沉吟,眼见众弟子无不井然有序地立在殿前,神色恭敬,叹道:“掌门师尊不幸逝世,段某忝居此位,实在惭愧,但我昆仑一脉,向来傲视江湖,当此大变之时,还请诸位同门更加三省己身,不可做出半分有碍我派清誉的事情。”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轰然,在大殿中悠然回荡,晚听得吓了一跳,身躯微颤,顾枫荻含笑掩住她的双耳,低声道:“莫怕。” 跟着便听到段暄分派各人的职责,巡逻守卫之责、清扫管理之事,无不分配得井井有条,诸事已毕,又亲自将云鹤子的遗体葬在小镜湖畔。 他对云鹤子素来敬重,又误以为母亲对他余情未了,一向将他视为最敬服之人。后来虽然得知真相,对师父伤害小公主的行为难以释怀,但毕竟多年教诲之恩,历历在目,将之下葬时,不由得双眼泛红,泪水倏然滚落。 他不欲别人看见自己落泪,紧闭双眼,真气流转,将还未落地的眼泪瞬间蒸腾,握了握拳,回复了一贯的平静清寂。 晚感觉到他心情低落,怯生生安慰道:“段大哥,你……你不要太难过。” 段暄摸着她的秀发,勉强笑道:“你放心,说起来,还未感谢阿晚告知我父母的真相呢。” 晚急欲让他心情好转,忙将自己在暗室中亲耳听到的话一一重述了一遍,段暄只听得惊心动魄,他自幼便误解父母不曾彼此倾心,不料琴幽对颜白竟是深情至斯,念及此处,心 分卷阅读134 潮澎湃,抱着晚疾奔到碧落洞里。 碧落洞地处昆仑墟极险峻的地方,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却豁然开朗,森寒冰冷的气息流转不定,悄然袭来,向洞里走了片刻,一滴滴水垂落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洞穴里听来,分外清晰。 少女奇道:“段大哥,这是什么声音?” 段暄答道:“寒秋露。”轻轻将她放在洞壁旁,取出一个小玉瓶,伸手接从洞口上方滴落的露水,解释道:“碧落洞是昆仑极寒之所,在这里凝聚的露水是万年冰泉,疗伤镇痛,大有奇效。” 说着让她睁大双眼,在她眼眶里滴了两滴寒秋露,晚只觉眸中流过清凉之意,她双目中本来甚是疼痛,但滴了寒秋露后,登时舒缓了许多,喜道:“段大哥,这寒秋露真是神奇!” 段暄微微一笑,在小玉瓶中装满了寒秋露,抱着她回到碧霞宫。 在宫里休养数日,晚身上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段暄急于治好她的双眼,和陶瑕商量一番,均不知沧月珠如何使用,决意暂将昆仑事务放在一旁,带着小公主回归沧海。 段暄本想将昆仑山暂时托付给顾枫荻照管,但天山掌门对神秘莫测的沧海好奇向往,闻言大为不满,嚷着要同赴沧海之渊,段暄无奈,只得答允。 临行前他将刹那芳华花交给陶瑕,陶瑕见这奇花在清风中飘舞不定,碧萼葳蕤,托举着明艳的花朵,恰若一位容光焕发的美人,令人见而忘俗,不禁脱口赞赏:“妙极,名花美人,两相倾国。”麻利地将刹那芳华花晒开碾碎,制成细末,妥善地保管了起来。 四人辞别昆仑众人,联袂下山,一路上昼行夜宿,饱览江湖风光。 昆仑、天山盛产金银,凤阎罗身上也有的是银票,小公主吃住都是他们会钞,多日来她渐渐学到了一些人间的常识,有些不好意思,含羞向他们道:“我身上没有带钱,等回到沧海之渊,你们瞧上我家什么珍宝,只管拿就是了。”一番话说得三人忍俊不禁,相顾失笑。 途中也曾遇到马盗拦路,山贼阻道,但段、顾、陶三人聚在一起,神通之强,不啻于一支百战不殆的大军,无论是哪条道上响当当的人物,遇到这三位风流俊雅的公子,也只好自认倒霉,就此认栽。 这日四人行了一程,在路旁一座茶坊里坐了喝茶,茶博士呈上清澈见底的碧螺春来。 四人刚喝了两口,旁边忽然蹿出几个江湖打扮的豪客来,气势汹汹地拔刀指着他们:“好啊,你是不是那个好色无厌、弑师夺位的混账东西?” 段暄伸袖掩住晚的耳朵,将她藏在怀里,和顾枫荻对视一眼,一挑眉道:“此话从何说起?” 一条大汉义愤填膺地将刀尖对准了他:“听说那姓段的生得丰神俊朗,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瞧肯定是你错不了,他奶奶的,生成玉屏样,却成下作人,这女娃子你还当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为了一个小妖女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老子可从来没想到世上有你这样的混蛋。” 顾枫荻听他夹七夹八地乱骂一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头:“你胡说八道什么?” 另一个人却盯着他,浑浊的目光里闪动着不怀好意的眼色:“他奶奶的,这蓝衣裳的倒真是个天下罕有的绝色美人儿,连老子见了都要着迷,姓段的为了她弑师,倒也说得通唉。” 顾枫荻美目中厉芒倏亮,拍案而起,手腕翻处,已夺过那人手中的弯刀,倏地刺入他胸口,鲜血登时四溅。 他夺刀、杀人、还鞘,只在眨眼之间,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清楚明白地映在众人眼里,那人分明见他出手,却无半分躲闪的能力,嘴角一歪,就此气绝。 第92章 第 92 章 变起仓促,众江湖豪客都瞧得呆了,木愣愣地瞧着那人破皮口袋般摔倒在地上,刷刷声响,俱都拔刀出鞘,对准了他,一时却不敢动手,那卖茶的店家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声叫苦。 顾枫荻一声冷笑,眼凝秋水,徐徐在他们脸上瞥过,冷冷地道:“我顾枫荻杀人,从来不事先打招呼,还有谁嘴巴不会说话,上来指教一下本座?” 一个中年汉子惊呼道:“你是天山掌门!” 心下一沉,眼睁睁看着他施施然坐回原座,没事人似的举杯喝茶,不禁与同伴面面相觑,忖道:“他奶奶的,江湖传闻姓段的武功卓绝,又有天山掌门相助,咱们还是溜之大吉,才是正经。” 正要拔脚就走,忽见三人中的一个青袍男子笑眯眯地道:“还请诸位留步。” 一个愣头青似的大汉见他脸带笑容,分外和蔼可亲,扬眉怒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话音未落,陶瑕右手一扬,那大汉隐约见到一只小虫向自己急速飞来 分卷阅读135 ,不防被它在脖子上叮了一口,搔了搔头:“什么鬼东西?” 忽然之间,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脖子传来,他惨呼声中,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滚来滚去。余下众人见状,齐齐失色,向后退去。 晚听得心惊,急忙问道:“怎么了?” 陶瑕瞥了她一眼,俊秀的脸上笑意愈浓,眼睛弯成细长的月牙儿:“这是我精心炮制的‘九幽冥尸蛊’,被它咬上一口,滋味美妙得不行,今日用在你身上,便宜你了。” 说着漫不经心地起身在那人身上一拍,那大汉痛楚渐止,口中赫赫作响,惊恐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陶瑕凝视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笑道:“问你们什么事,就给我老老实实回答,否则就让你们尝尝万毒噬骨的滋味。” 众人被他的毒蛊震慑,无不惊惧,再也不敢说出放肆的言语来。 段暄幽沉的双眸静如秋泉,淡淡道:“诸位说段某好色弑师,这话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大汉愁眉苦脸,嗫嚅道:“我们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据说昆仑掌门之女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说悖逆弟子段暄为了一个小妖女,伙同一个大魔头凤阎罗谋弑她父亲,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说谁能为她报了杀父之仇,她就嫁给谁为妻。” 这人畏惧陶瑕的毒蛊,忙不迭说得清楚,段暄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已然明了。 云鹤子复活琴幽无望,自行震断经脉,追随伊人于黄泉,想来是当日姝羽逃出昆仑,在江湖上大肆散布谣言,这些人不了解真相,又垂涎她的美色,遂义愤填膺地来找段公子的麻烦。 陶瑕微眯双眼,似笑非笑:“哎哟,这位姝羽美人儿当真好一副蛇蝎心肠,陶某走南闯北,倒真从未见过这等角色。” 晚听得惊怒交加,叱道:“你胡说!段大哥什么时候杀了他师父?” 那人急忙讨饶:“是,是,小人一时走眼,竟误以为段公子是个好色弑师的大混蛋,其实像公子这般清雅脱俗的人物,我第一眼见到公子,就觉得你肯定是被诬陷了……” 他为了保住性命,信口吹捧,听得四人无不皱眉,陶瑕不耐烦地一挥袖:“滚滚滚,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众江湖豪客如蒙大赦,齐声道谢,一溜烟儿地走了,连那被顾枫荻一刀刺死的同伴尸身也不多看一眼。 顾枫荻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向那掌柜的道:“喏,给你的茶钱。” 掌柜的瑟瑟缩缩地叫苦道:“各位好汉,你们杀了人不要紧,小老儿是本分开店的人家,这人的尸体留在这儿,倘若官府追究起来,那可坑死我了!” 陶瑕笑道:“你放心。”手指轻弹,在那人的尸体上洒了一撮白色粉末,顷刻间将之化为飞灰,被风一吹,不知卷到何处去了。 段暄抱起晚,淡然上路,陶瑕见他神色平静如昔,忍不住道:“段兄,姝羽在江湖上如此诋毁于你,引得无数江湖中人找咱们的麻烦,你就不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段暄的语声淡如雁过长空,霜染三秋:“找到姝羽,杀了便是,至于世人愚钝,常被流言迷惑,原也管不了那么多。” 晚听他说到杀了姝羽之时,从容冲淡,仿佛毫不挂怀一般,不禁打了个冷颤,一颗心砰砰乱跳:“段大哥说起杀人,好像……好像喝茶下棋一般,半点也不犹豫。” 段暄察觉到她害怕,轻抚少女的肩头,语气变得柔和起来:“阿晚,这江湖中的争斗,本就是血雨腥风,姝羽如此歹毒,我若不杀了她,她便会伤害你。” 晚似懂非懂,怯怯地点了点头。段暄见她神色迷茫惊惧,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因心中偏爱,将这天真烂漫的沧海之女带到人间,是否当真做对了。 一路向南而行,沿途果然有不少江湖中人大呼小叫,前来找他们的麻烦。顾枫荻生得虽美,却是个好战的性儿,见猎心喜,勒令段、陶二人不许出手,一切全都留给他招呼。 天山派的神通在冷清崖的时代,已然称绝天下,如今数百年弹指光阴,门派中人才辈出,又有不少精进,顾枫荻集前人之长,武功超卓,已是不世出的绝顶高手,来犯的江湖客虽多,却难有人是他三合之敌,打到后来,顾掌门只觉对手太弱,实在无趣,遂装模作样地让给了凤阎罗。 他出手之时,对手固然伤筋动骨,折手断脚,但陶瑕出手,更是不留丝毫余地,将前来挑衅的诸人当作了炼蛊的容器,毒得死去活来。 晚目不能视,耳中却将那些人的惨叫声听得清清楚楚,慌乱之下,连声劝阻,陶瑕无奈,只得暂收辣手,心道:“本公子纵横江湖,杀人无算,何曾饶过谁?偏这小丫头心慈手软,婆婆妈妈,叫人心里不痛快。” 但一路追杀他们之人声势如此煊赫, 分卷阅读136 姝羽却始终未曾露面,段暄担心她冷不防出现,加害于晚,不敢有一刻稍离她片刻,晚见他夜夜陪着自己休息,心花怒放,时不时地要同段大哥探讨一番敦伦之道,只害得段暄每每对着表情玩味的同伴,有苦说不出。 众人逶迤行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沧海。 无垠的碧海跃入众人的眼帘,波涛翻涌,雪白的浪花翻涌不已,海鸥回翔,沙滩上的树木沙沙起舞,天蓝水净,澄澈如梦。 第93章 第 93 章 晚在外流连数月,今日重归沧海,闻到海风淡淡的腥气,不禁欢呼一声,从段暄怀里溜下来,摇摇摆摆地立在雪白的细沙上。 陶瑕见她身子摇曳如翠柳,怕她失足跌倒,伸手扶住了她,笑道:“小心了。” 晚向后一缩,挣开他的手掌,扬起俏丽的脸庞,盈盈笑道:“段大哥,那日我与你初见,也是这样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我脸上。” 不等段暄回答,咯咯笑语声中,向前奔了几步,纵身投入波澜澎湃的碧海之中,双腿瞬息化为银光粼粼的鱼尾,向海底的人鱼宫翩然游去。 段暄等三人默念辟水诀,紧随其后,沿途海水跌宕,三人真气流转,将冰冷的海水隔绝在外,无数游鱼成群结队地在众人眼前往来游动,瑰丽而又梦幻。顾枫荻久居天山,从未来过沧海,见状啧啧称奇,兴冲冲地左看右瞧。 段暄赶上晚,握着她的纤手,柔声道:“你看不见,我带你回去。” 晚摇头笑道:“自己家的路,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段暄见她小脸上全是笑意,显然是回到沧海,掩不住满腔喜悦,微笑道:“好,那么还请殿下带路。” 晚嫣然道:“好说,好说。”牵着他的手向前游去,潜游许久,海水愈发寒冷,冰屑席卷而来,段暄衣袖轻拂,真气蓬然怒爆,将众多碎冰击得四下飞溢。 忽听顾枫荻、陶瑕齐齐“咦”了一声,语气里颇有赞叹之意,段暄举头望去,不远处霞光飘舞,人鱼宫屹立如昔,一层幽淡的光晕环绕宫宇四周,海水冲荡不已,却被宫殿尽皆阻挡。 晚欢然叫道:“爹爹,妈妈,阿晚回来啦!” 人鱼宫外巡逻的鲛人侍卫见到众人,无不变色,对视了一眼,上前参拜道:“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国主和鲛后担心殿下的安危,好生忧心。” 晚“啊哟”一声,心里大为愧疚:“我只顾和段大哥在外游玩,却忘了爹爹妈妈。”点了点头,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这就去向爹妈赔罪。”说着携了段暄之手,想要进宫。 众侍卫面面相觑,摇头道:“殿下,这几人都是人类,而且这白衣人当日将殿下掳走,罪大恶极,怎能进入咱们人鱼宫?” 晚奇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又不是坏人,为什么不能进去?” 一个侍卫行礼道:“殿下莫怪,属下先进去问一下朝晦大人,若大人允许,自无不可。”说着飞也似地向宫里游去,其余侍卫有意无意,将众人团团围住,挡在宫外。 晚心下焦急,秀眉微蹙,啐道:“你们好坏,居然不听我的话。” 众鲛人侍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俱都尴尬,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恕罪。” 顾枫荻忍俊不禁,笑道:“晚丫头回到家里,便拿出公主的威风啦,阿暄,以后你娶了晚丫头,可要受委屈了。” 鲛人侍卫们嘿的一声,对他怒目而视。 段暄见鲛人侍卫们面带怒色,微一沉吟,淡淡道:“枫荻莫要胡说。”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青袍红带的鲛人从宫内出来,面皮淡青,五官颇为俊美,正是许久不见的朝晦,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侍卫,无不鱼尾摆舞,尽是鲛人。 他见了段暄等人,眼底讶色一闪而逝,急游上前,叹道:“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殿下双目受伤,叫我……叫我好生担心。” 晚听他语气里大有担忧之意,不禁有些感动,含笑道:“多谢朝晦大人关心,段大哥说会治好我的眼睛的。” 朝晦叹了口气,向段暄一拱手:“还请段公子费心了。” 段暄淡然回礼:“大人言重了。” 略叙几句寒温,朝晦便恭请公主殿下回宫,晚牵着段暄的手,信步而入。 上次匆匆而至,段暄对人鱼宫内的风景并未多留神,此番重来,才发现宫里珠宝堆积,金玉如山,珊瑚树高可及人,随处可见,散发着润红娇艳的光芒。 四下里鲛人不断来去,见到公主归来,无不讶异,上前行礼。 段暄见他们神色恭敬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尴尬,而目光望向自己 分卷阅读137 等三人时,却又不自禁地含了几分敌意,心念电转,和陶、顾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陶瑕嘴角微弯,漫不经心地笑道:“段兄想的对。” 论起心机,晚比起这三人,可就差得太远,闻言不解他在打什么哑谜,好奇道:“段大哥想什么了?” 顾枫荻笑了笑,眼中光华流转,恰如美玉生辉:“你段大哥想要搬一株珊瑚树回去人间呢。” 朝晦目光闪动,笑道:“段兄若能治好公主殿下的双眼,就算将人鱼宫里所有的珊瑚树都送给你,那又何妨。” 晚扑哧一笑:“朝晦大人要将整座宫殿里的珊瑚树都送给段大哥,我爹爹还没同意呢。” 朝晦一惊,忙道:“是属下失言了,殿下勿怪。”原来鲛人族虽不如人间规矩繁复,但国主地位尊崇,族内之事莫不决之于国主,朝晦虽是护法,毕竟无法随意代国主许下承诺。 晚嫣然道:“你放心,我不告诉爹爹便是。” 朝晦放下心来,领着众人逶迤来至富丽堂皇的正殿,便叫开宴。 当日公主殿下被人类男子带走,鲛人们都对此事引为奇耻大辱,朝晦奉国主之命一路急追,虽有海市蜃楼境这般奇幻武器,却无法将殿下带回,今日小公主终于归来沧海之渊,众鲛人无不大喜,一时酒菜流水价送将上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桌上已堆满了各色山珍奇味。 象鼻熊掌,猴脑驼峰,火肉艳如胭脂,牛羊色比春桃,牙箸点金,龙鼎燃麝,时果鲜嫩,名香满宫,便是食器也都是朱红杯盏,颜色鲜丽,齐整济楚。 晚目不能视,却也闻到异香扑鼻,奇道:“咱们宫里的菜谱,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 朝晦笑道:“当日我从人间返回时,顺手抓了几个人间的好厨子回来,他们虽然不惯在海里居住,很快就憋死了,但却留下了厚厚的食谱,咱们的厨子照着食谱做菜,很是美味,这些食材,都是宫人们拿金珠玉贝在海市上换回来的。” 晚“唔”了一声,点了点头,伸手夹起一块烤得油滋滋的羊肉,咬了一口。 段暄修长手指轻按桌面,淡淡道:“不知国主何在?” 朝晦举杯向他遥遥一礼,笑道:“三位公子远来是客,又护送我们殿下回宫,有恩于我族,还请满饮此杯,用些膳食,我再带你们去拜见国主。” 段暄修眉轻轻一挑,含笑道:“好,还未多谢朝晦大人招待我们的厚意呢。”举起满盛琼浆的贝壳杯来,一饮而尽。 陶瑕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畔的顾枫荻,笑嘻嘻道:“死白毛,朝晦大人在向咱们敬酒呢。” 顾枫荻颔首道:“敬酒不喝,岂不是王八蛋?”说着咕嘟嘟连喝三杯琼浆,赞道:“这酒浓郁芳馥,滋味着实不坏。”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嘻嘻~ 第94章 第 94 章 三杯琼酒入口,齿颊之间,尽是余香。 顾枫荻哈哈一笑,扶着额头喃喃道:“这酒甘醇得紧,喝了三杯,本座便有些醉了起来。” 段暄心下咯噔一声,脸色微变,凭顾枫荻的功力,焉有饮少辄醉的道理?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澄澈双眸中透出淡淡的迷茫。 朝晦纵声而笑,震得满席杯盏无不嗡嗡而响:“段公子,你处处防备,也有栽在我手里的时候,酒里虽然无毒,但一混合这燃着的龙涎香,便成了举世无双的迷药,你又怎能得知?” 陶瑕一扬眉,怒喝道:“奸贼!”拍案欲起,但突然之间,全身再无半点力气。 段暄神色一沉,脑中涌起一阵难以抵抗的困倦之意,澄如冰雪的目光刹那间化为欲眠未眠的倦怠,眼角余光所及,是陶瑕、顾枫荻软绵绵倒落的身体,耳畔晚惊恐的呼唤,瞬息变为涨落的潮汐。 变起仓促,晚听见段暄倒在桌前,连呼数声,却不闻他回答,惊骇欲绝,颤声道:“朝晦大人,你……你怎敢迷倒段大哥?” 朝晦哼了一声,语气里深有恨意:“公主殿下,此人将你掳走,又害得你双目失明,我岂能相容?” 晚急道:“我的眼睛不是段大哥害的。”忽然之间,脑中灵光一闪,迟疑问道:“你为什么事先就知道我双目失明?” 一个妖媚的声音咯咯直笑,莲步姗姗,有人款款而来,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勾:“晚妹妹好久不见,脑瓜子灵活了不少,朝晦国主事先知道,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晚只听得一颗心几乎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向后一缩:“姝羽,是你!”心念纷杂,纠成一团,实不知姝羽为什么会和朝晦搅和在一起。 那人正是姝羽,闻言得意异常 分卷阅读138 ,笑得花枝乱颤,回首道:“国主大人倾慕晚妹妹,小女子说了定能让她嫁给你,如今承诺兑现,国主可还满意?” 朝晦气忿忿地冷哼道:“可惜殿下心心念念只有这个姓段的,怎肯嫁给我?” 晚越听越是心惊,听她口口声声,叫朝晦为“国主”,隐约觉得大为不妙,料想族中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颤声问道:“朝晦大人,我爹爹呢?他在哪儿?” 姝羽笑吟吟地瞅着她,不咸不淡地宛如闲话家常一般:“朝晦大人年轻有为,武功高强,本就是下一任国主的不二人选,你爹娘不识时务,已经被关押起来啦,晚妹妹,你若不肯乖乖嫁与国主,你爹娘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她一字一字说来,笑语闲闲,亲切和蔼,但语气里的威胁之意却是昭然若揭,听得晚全身发抖,伸手推了推身侧的段暄,哭道:“段大哥,段大哥!” 身畔之人呼吸均匀,昏睡不醒,对她的哭喊之声毫无回应,晚一颗心如堕冰窖,咬了咬嘴唇,想到父母安危系于他人之手,秀眉一扬,蓦地下定决心,冷冷道:“想不到朝晦大人对我这样上心,好,我答允嫁给你就是,但你需得答应我两件事。” 朝晦一怔,姝羽已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两件事么,我已猜到了,一件是你父母的下落,晚妹妹放心,你若嫁给新任国主成为鲛后,你父母自能平安归来,另一件,可是要我们饶了这三人的性命?” 晚泪水夺眶而出,咬牙道:“正是。” 姝羽凝视着伏在桌旁的段暄,斯人白衣如雪,安然沉睡,长睫密密掩盖着双眼,俊朗轮廓一如当年初见,心中忽然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满腔怨恨忽的烟消云散,良久低低的道:“从我第一眼见到段师兄开始,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得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朝晦森然笑道:“姝羽姑娘可要当心了,这姓段的只不过被迷倒一时,十二个时辰后,等他醒来,就由不得你摆布了。” 姝羽懒懒一笑,漫然道:“这个不劳国主担忧,我自有办法,蛟君有命,说一旦得手,要立刻将这三人带回潜龙礁,国主的婚事最好在一日内办好,免得长夜梦多,小女子有事在身,就不参加国主的婚礼啦!” 说着瞥了双目紧闭的陶瑕一眼,目光中闪动着愤恨又奇异的神色,咬着艳红双唇,几乎滴出血来。 朝晦拍了拍手,召来两个鲛人婢女,命她们带着小公主下去歇息,吩咐众人准备国主的婚礼,务必要在一日内准备完毕,众人领诺,各自下去准备。 晚随着那两个婢女回转自己的房间,想起朝晦和姝羽的交谈,芳心忐忑,既不知父母的下落,又不知段暄等人落入姝羽手中,将要如何结局,恨不能大哭一场。 她好不容易稍微定下心来,思及当日朝晦追到梨花林时,似乎并无反叛,但此刻自己与段暄重返沧海,形势却已急转直下。 小公主生平养得娇贵,性情烂漫,殊乏应变之能,思索半晌,犹未明白朝晦为何和姝羽勾结,又是怎样出其不意地擒下老国主,迫令全族鲛人臣服。 她连连向那两个婢女追问,但婢女战战兢兢,不敢多答她的问话,只是赔笑要替她换上新娘装饰。 晚性子虽好,到此地步,也不禁发一回脾气,叱道:“你们滚出去,我才不要你们帮我换衣服!” 那两个婢女齐声求道:“殿下,国主吩咐的言语,谁敢不听?您若不换上新衣,我们就性命难保啦。” 晚愤然道:“你们背叛我爹,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脸色均是煞白,其中一个忍不住道:“殿下,国主与蛟君结盟,借来大军横扫我族,生擒老国主和鲛后,扬言若不投降,便要杀了老国主,我……我们怎敢不服呢?” 晚听她的话里有蹊跷,忙追问道:“朝晦与蛟君勾结?那我爹娘呢,他们现下在哪里?” 那婢女叩头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此事只有国主知道,他隐瞒得极紧,就连他的心腹侍卫也都不清楚。” 晚大失所望,啐道:“还不出去,我自己换衣服,才不要你们帮忙!” 两个婢女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晚又是失落又是着急,全身一阵无力,靠在床沿上,忖道:“爹爹妈妈在朝晦手上,段大哥他们又被姝羽带走了,难道我……我当真要嫁给朝晦,才能救回爹娘?” 心头蓦地浮现起段暄言笑自若,温雅殊绝的风姿,心中一痛,忍不住落下泪来,尚未滚落面颊,已经化为一颗颗晶莹透润的珍珠,滴溜溜滚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 第95章 第 95 章 便在这时,耳畔有人轻轻 分卷阅读139 一声叹息,清柔的语声低低飘入耳中:“阿晚,别哭。” 这清朗温柔的话音甫一入耳,晚娇躯倏震,哑声道:“你……” 话音未落,已被掩住了嘴唇,那人跟着揽住了她的纤腰,声音放得极低:“我在这里,别出声。” 晚认得这声音正是段暄所发,刹那间又惊又喜,如在梦中,扑入他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极力抑制心中喜悦,满心都是疑问,不知道他中了龙涎香混着琼浆的迷药,怎能这么迅速地苏醒过来,又逃脱姝羽的掌控。 窗外忽的发出一声冷笑,两个婢女哼也不哼,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有人破门而入,没好气地抱怨道:“我说段兄,咱们只需稍微忍耐片刻,便能让晚儿从朝晦那乌龟王八蛋的口里套出她爹娘的下落,你连这么一丁点时辰也等不得?” 段暄轻抚怀中少女的秀发,见她兀自受惊不小,眷恋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叹道:“我见阿晚哭得难过,实在不忍心。” 陶瑕气了个倒仰,眼皮直跳,忿忿地找了把珊瑚椅坐下,双臂一抱:“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妥了?在这节骨眼上,你却犯心软的毛病,我瞧朝晦小乌龟的脾气着实倔强,跟一块硬石头没什么两样,他若悍不怕死,就是不肯放晚儿的爹娘,那要怎么办?” 晚听得云里雾里,怯生生插口道:“阎罗哥哥,朝晦不是小乌龟,他也是我们鲛人族的……” 另一畔顾枫荻“嘿”的一声,语气里也颇见恼火:“小乌龟是骂人的话,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阿暄,你对晚丫头太过心软,咱们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晚听他们说了一番话,有些明白过来,恍然道:“你……你们没中迷药?” 段暄柔声道:“嗯,刚到人鱼宫,我便察觉有些不对,所以处处提防。朝晦一时说漏了口,提到你双目失明,我就猜是姝羽告知他的,他们二人有所勾结,倒也没什么,只是朝晦能够控制鲛族上下,想来定有外援。 所以我和陶兄、枫荻商议,不如假装被他们的迷药迷倒,以观后效,果然在姝羽的言语中曾提到蛟君,只是,我见朝晦逼迫你下嫁,终究是放心不下,中途击晕姝羽,前来救你。” 晚似懂非懂,奇道:“你们怎么商议的?我半句话也没听到。” 段暄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微笑道:“我们都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只需一个眼神交汇就成,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瑕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话头:“你俩先别急着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杀了屋外那两个丫鬟,等会儿朝晦若来,便只有强行逼供他了,只是他看着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咱们未必能让他屈服。” 晚见他辣手无情,想起那两个婢女也有被逼的苦衷,吃吃道:“她们都是我的族人,你……你也不必杀了她们啊。” 陶瑕眉尖一挑,漫然笑道:“晚儿,我素来心狠,那位折磨你的姝羽姐姐,我将她点了穴道,又绑得严严实实,扔入大海之中,存心要让她活生生憋死,难道你也要怪我不成?” 晚听他言语森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说,段暄轻拍她纤弱的背脊,以示安慰,沉吟道:“阿晚烂漫,并不是什么会套话的人,不如换枫荻来。” 顾枫荻一跃三尺,扬眉道:“什么?” 段暄面沉秋水,断然道:“事不宜迟,枫荻精擅易容之术,快将自己扮成阿晚的模样,从朝晦口中套出阿晚父母的下落。陶兄,你将屋外那两个婢女的尸身处理了,我以‘托体同阿诀’隐藏阿晚的行迹。” 他言语虽然温文,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顾枫荻悻悻然地撅起了嘴,却不好意思不给这位竹马面子,只得伸手取出一张面具来,戴在脸上,又在脸颊上抹来抹去,不多时便化为一张清丽无伦的脸容,跟着以缩骨功将自己缩得矮了一头,和晚一对照,恰如临溪照影,除了衣饰不同之外,浑无半分破绽。 陶瑕用“化蝶粉”化尽两个鲛人婢女的尸身归来,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地赞道:“死白毛,你这易容的法子当真妙得很,改日你若自荐枕席,只怕段兄也分辨不出来哩!” 晚虽看不见顾枫荻现在的容颜,但心下也可想见一二,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顾枫荻扮作女子,本就满肚子不乐意,闻言恼羞翻作怒,将他一把揪住就要开打,忽听屋外脚步声响,朝晦的声音遥遥传来,怒道:“两个混账婢女,跑哪里去了?” 众人对视一眼,段暄抱起晚,清风也似飘入床沿的后侧,指尖光华怒放,幻出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连带着将身畔的陶瑕也遮得干净,凑近少女的耳畔,柔声道:“接下来千万别作声,让枫荻从朝晦口里骗出你父母的踪迹。” 晚乖乖地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脖颈处,大气也不敢出。 b 分卷阅读140 r 顾枫荻极为麻利地换上深红的新娘衣裙,见那裙子极长,将自己的双腿尽都遮住,心下甚喜,听见朝晦的脚步声走到门前,捏着嗓子,嗔怒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你。” 语音娇脆悦耳,恰如雨滴新荷,泉漱玉石,居然将小公主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晚听得好笑,抬头凑向段暄,不防他也正低头来看自己,双唇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拂过,不禁心头猛跳,甜蜜难言。 段暄脸上泛红,轻握她的小手,表示并非存心轻薄,这小公主神魂颠倒,却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神色。 朝晦愣了愣,推门而入,心事沉重地叹了口气:“你答应了嫁给我,为什么又不想见到我?” 顾枫荻顺手将手帕一甩,嗔道:“你还有脸问?你背叛族人,囚禁我父母,逼我嫁你,桩桩件件,哪一件事做得有理?” 朝晦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说道:“殿下,我见你对那姓段的百般依赖,心中不忿,受了蛟君的挑唆,一时糊涂才背叛老国主,但你既然答应嫁我,我决不伤害老国主和鲛后,如何?” 顾枫荻哼了一声,冷冷道:“那我还得多谢你啦,我父母现下被你囚禁在哪儿?” 第96章 第 96 章 朝晦默然凝视着他,语气变得轻柔起来:“殿下,我初识得你的时候,你才九岁,独自一人偷偷溜出人鱼宫去玩耍,没想到却遇到凶猛的鲨鱼群,若不是我凑巧经过,殿下岂能有命在?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幽蓝深邃的眼睛,仿佛整个沧海都被囊括其中……” 晚听得一怔,轻轻扯了扯段暄的衣袖,只听顾枫荻冷冰冰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提来做什么?我倒宁愿自己没有被你这坏蛋搭救。” 他将小公主的娇嗔之态学得极为相似,晚听了这话,心里却连珠价叫起苦来。 朝晦笑了笑,忽道:“殿下与我相逢时,年方七岁,你遇到的也不是鲨鱼群,而是鲸鱼。殿下十分喜爱那些鲸鱼,和它们成了好朋友,它们每年迁徙到沧海之渊,都会来看你,如此重要之事,殿下怎会忘了?” 他说到这里,浓眉陡竖,目光中杀气四溢,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顾枫荻一愣之后,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这小乌龟倒生了一双忒亮的贼眼,被你瞧了出来。” 伸手扯下脸上面具,露出秀丽明艳的本来面目,笑嘻嘻一插腰:“小乌龟,你怎么瞧出我是假的晚丫头的,本座倒想请教。” 朝晦森然道:“我们公主殿下从来都是叫爹爹妈妈,从未像你这般,口口声声呼之父母。” 顾枫荻“啊哟”一声,不禁懊丧,万料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竟被这奸猾的鲛人抓到破绽,一拍后脑勺,嘀咕道:“他奶奶的,我一个大男人,哪注意得到小丫头娇滴滴地叫爹爹妈妈?” 段暄见朝晦竟然识破顾枫荻的伪装,心下大感诧异,拂袖挥开隐藏行迹的水镜,牵着晚飘然而出。 朝晦见他们神清目澈,显然从龙涎香的迷效中清醒了过来,心念一转,向后退去。 段暄淡淡道:“还请朝晦大人留步。” 朝晦见他们三人若有意,若无意,将自己包围起来,不禁眼中杀机纵横,厉声道:“姝羽呢?她敢背叛于我,私自放了你们?” 陶瑕笑道:“姝羽被我扔到海里,此刻多半已经喂了鲨鱼,朝晦老兄,你若不将晚儿父母的去向交代出来,本公子有的是法子炮制你。” 朝晦阴恻恻冷笑道:“是么?可惜我从来都是个硬骨头,凤阎罗有什么手段,不妨在我身上使出来,看看我到底肯不肯交代。只不过我可以保证,无论我受了什么折磨,都会同等加在老国主和鲛后的身上。” 段暄心念一动,道:“枫荻,你可愿将功赎罪?” 朝晦立刻堵住他的话头:“我劝段公子死了这条心,这位顾掌门易容之术的确高明,但老国主和鲛后被囚之地只有我和两三个心腹知道,我们彼此有一套密语,你就算乔装成我的模样,却答不出密语,只怕骗不过他们。” 顾枫荻见他如此狡猾,心机深沉,忍不住叱道:“小乌龟,你倒狡诈得很!” 朝晦冷笑一声,眼见逃不了,索性坐了下来,闭目不语。 晚不知父母的踪迹,失望担忧,咬唇道:“你不放了我爹爹妈妈,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朝晦冷冷道:“能让殿下一辈子记得我,那也好得很啊。” 晚又羞又恼,俏脸上涌起一片瑰丽的落霞,啐道:“谁要一辈子记得你?你想得倒美!” 段暄不去理会晚这些小儿女的情绪,沉吟道:“朝晦, 分卷阅读141 姝羽如何与你勾结?她提到的蛟君,又是怎么掺合到这件事里面来的?” 朝晦敲了敲桌子,嘿然道:“段公子觉得我会告诉你?” 段暄负着手望向他,微笑道:“你就算不说,难道段某猜不出?老国主倚仗海市蜃楼境压制蛟君,多年来令蛟龙一族不敢轻举妄动。 当日你从老国主手中取得海市蜃楼境,前来追杀段某,不料却被我击破幻境,你回去之后,羞恼成怒,索性与蛟君勾结,里应外合,擒下老国主,凭借武力压迫族人不得反抗,自己当了鲛人族的新任国主。” 朝晦浓眉一扬,冷声道:“不错,我与蛟君约定,我成为鲛人族的国主后,每年向蛟龙一族进献美人百名,明珠千斛,从此两族永结为好。” 段暄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那蛟君的野心,连我也能猜出一二,你却怎能与虎谋皮?你以为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要鲛人族的进奉么?” 朝晦微微一怔,怫然道:“我与蛟君肝胆相照,结为兄弟,岂是你能挑拨离间的?” 段暄对他的话毫不理会,续道:“姝羽既与蛟君勾结,自然是蛟君许了她不少好处,她一心想要阿晚的性命,你以为她会让你顺顺利利地和阿晚成亲?只怕你与阿晚的大婚之日,便是鲛人灭族之时。 你若还不告知老国主的下落,让我等把他救出来,指挥鲛人准备抵御蛟龙一族即将到来的大军,朝晦,你便是鲛人一族千百年来最大的罪人。” 他一番话侃侃而谈,语声清润,语气从容冲淡,但言下之意却震得在场诸人无不心中一寒,朝晦神色数变,半边脸狰狞冷漠,另外半边脸却现出犹豫挣扎的意味来。 段暄双眸中异光流转,仿佛星辰生辉:“老国主被你囚在何处?” 朝晦神色渐趋迷怔,软洋洋的答道:“海神屿,风啸穴。”话音刚落,猛然惊醒,怒喝道:“姓段的,你敢对我使摄魂术!”衣袖扬起,一掌向他击来。 段暄既得下落,出手更不容情,将晚轻飘飘向后推出三尺,右手剑光亮如匹练,硬生生封住朝晦的掌势,剑华绚烂如烟火,层层叠叠地怒放开来。 朝晦心口一凉,手指无力地伸向晚的方向,语气里瞬间只余无尽的悲戚:“殿下……” 段暄回身牵了晚的手,问道:“阿晚可知风啸穴在哪里?” 晚尚未搞清楚眼前状况,半晌答道:“知道,在人鱼宫东南方向的一处小岛上,游上三十里便到。” 段暄颔首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去救你父母,我虽未见过那位蛟君,但料想他心机深沉,必定会趁着朝晦大婚时突施偷袭,所以姝羽当时离去时,才催着朝晦在一日内完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晚听得不明白,追问道:“段大哥,你怎么知道蛟君会在朝晦成亲时突施偷袭?” 段暄轻抚她的秀发,微笑道:“这有什么难猜?否则姝羽如此恨你,怎会留下你的性命?”向陶瑕、顾枫荻道:“有劳二位扮作朝晦和阿晚,在此待着,不能让其他鲛人看出破绽,走漏风声给蛟君,我与阿晚救了老国主便归。” 顾枫荻美目一亮,拍手嘻笑:“甚好,我这就将臭凤凰扮成晚丫头,包你美貌,来来来。” 陶瑕正将化蝶粉弹在朝晦的尸身上,闻言恼羞成怒,啐道:“他奶奶的,还是你扮成晚儿,轻车熟路,老子要扮朝晦小乌龟!” 段暄不欲听他二人争执,沉声道:“此事你二人务必办妥,我先带阿晚走了。”说着搂了小公主的腰肢,扬长出门。 他来过人鱼宫两次,早已将地形熟记在心,或蛇形兔步,或以托体同阿诀藏匿行迹,沿途鲛人但觉清风拂面,浑不知他已带了小公主溜出人鱼宫。 两人逃出人鱼宫,辨明方向,向海神屿急游而去,晚想了想,问道:“段大哥,为什么你后来问朝晦时,他就老老实实地招了?” 段暄含笑道:“我对他用了摄魂之法,这是江湖中见不得台面的功夫,本来极难练成,被人用来偷窥他人隐私,江湖中人都很瞧不起这种武功,但当时迫不得已,我也顾不得什么道义。” 晚“唔”了一声,点了点头,琢磨了半晌,有些担忧地道:“段大哥,你想问题办事情的时候,脑子总是转得这么快,会不会嫌弃我笨啊?” 段暄见她竟然为此忧心,不禁啼笑皆非,将她拉向自己身侧,柔声道:“你这样,就很好。这些江湖上的诡谲心机,我并不愿阿晚沾染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97章 第 97 章 晚这才放下心来,欢然道:“只要段大哥不嫌弃我笨,就好啦。” 段暄见 分卷阅读142 她分外简单纯真,不禁心情大好,唇角畔沁出一丝温柔的微笑,握紧小公主的纤手,向海神屿的方向急速赶去。 过不多时,前方小岛耸峙,段暄心念一动,破开水面,极目望去,只见岛上层峦叠嶂,野芳摇曳,蓊蓊郁郁的绿色直扑入眼帘来。 晚脆声问道:“段大哥,是到……”段暄轻轻掩住她的樱唇,示意不要开口,见岛上人影往来巡逻,既有不少鲛人,又有人首龙身的怪物混在其中,俱都身形高大,面容狞恶。 段暄微一沉吟,搂着少女潜游到一里外,方才问道:“岛上有人首龙身之人,可是蛟龙族人?” 晚听到他形容的模样,惊道:“段大哥,这里就是海神屿了,那些人都是蛟龙族的,蛟族中人无不勇武好战,我曾见过,他们好凶!” 段暄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他们接近不了你。”搂着她重新潜回海神屿,破水而出,周身真气流转,水气登时四溅。 巡逻诸人陡然见到一个白衣人搂着少女冲出海面,翩然立在岛上,无不吃了一惊,齐声喝道:“谁?” 一个鲛人看清楚他怀里的姑娘,惊呼道:“是公主殿下!” 晚双眸黯淡,脱口道:“你认得我?我爹爹妈妈呢?” 众蛟龙脸色大变,举着武器围拢上来,当先一个蛟龙举着玄铁棍,当头撞落,段暄眼中厉芒电闪,更不打话,鸿影未及夺鞘,剑华已然烁目,那蛟龙闷哼声中,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口中鲜血狂喷。 众人齐声怒喝中,抢了上来,刀刃亮如丝练,剑锋明似积雪,齐齐向段暄怀里的少女招呼。 段暄见他们出手诡诈,显然要让自己分心,不禁恼怒,剑光更不停留,当空直斩,众蛟龙尚未触及那剑光,便已倏然被那强横之力搅成粉末,零星飘散。 众人如逢鬼魅,转身便逃,段暄飘然追上,剑风扫过四周树木,激得落叶如雨,离得近者固然赶赴黄泉,被剑风扫中之人,也都受伤非浅,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晚听得心惊胆战,颤声道:“段大哥,你……你别杀这么多人……” 段暄本想斩尽杀绝,但听她语气里满是求恳之意,心中一软,还剑入鞘,迅捷无伦地在岛上游走一圈,将巡逻的守卫尽都点倒。 蛟龙一族虽然勇悍,但却无一人是他一招之敌,鲛人侍卫见到公主殿下在他怀里,更觉心惊,想到公主有此人相助,必能救出国主,自己跟着朝晦反叛老国主,性命大不乐观。 段暄向一个鲛人道:“老国主和鲛后在哪儿?” 那鲛人被他澄如冰雪的双眸凝注在脸上,登觉忐忑,战战兢兢答道:“我若说了,朝晦大人就会杀了我全家的。” 段暄脸色一沉,冷冷道:“朝晦已被我杀了,快说!” 那鲛人被他一喝,不敢隐瞒,颤巍巍答道:“老国主被朝晦大人关在风啸穴里,里面狂风如刀,只有朝晦大人真气充沛,才能进去。” 段暄命他当先带路,那鲛人不敢违背,只得向前行去,众蛟龙破口大骂,威胁不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段暄掩住晚的耳朵,只是微笑:“诸位只需再骂一句,在下便送你们去阎罗殿。” 众蛟龙此起彼伏的骂声登时就此断绝,仿佛有人拿一把剪刀将骂语从中硬生生剪断一般。 行不多久,前方现出一个幽深碧沉的洞穴,岛上满是葱茏花木,这洞穴四周却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相隔尚远,已闻狂风怒啸,恰若天雷迸发,万马奔腾,震得人的耳朵也要聋了。 段暄问道:“这便是风啸穴?” 那鲛人簌簌发抖,应道:“是,这风啸穴极为古怪,外面一层有这鬼一般的狂风,很难有人能进去,里面却是个空空荡荡的洞穴,丁点儿风也没有,他奶奶的当真邪门。” 晚忧心如焚,颤声道:“我爹爹妈妈在里面?” 那鲛人答道:“国主被囚在里面,鲛后却在蛟君那里,蛟君以鲛后逼迫国主交出沧月珠,国主不肯答应。” 晚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连连追问母亲被蛟君关在何处,那鲛人知道的却不多,翻来覆去,说不明白。 段暄不欲再听他废话,在他肩上一拍,那鲛人登时栽倒昏迷,段暄放下晚来,微笑道:“在这儿等我片刻,我救你父亲出来。” 晚顺从点头,拉着他的衣袖:“段大哥,你要当心。” 段暄抚了抚她的脸颊,钻入风啸穴中,刚一进入,便觉狂风恣肆,犹如千万大军齐冲而至,要将自己硬生生挤出洞外,风声呼啸,在耳畔仿佛鬼哭神嚎,群狼夜泣。 前进数十步,狂风席卷之势忽又有所转变,时而迎面直吹,时而侧畔侵袭,仿佛一个发了狂的天神,想要将世间万物尽都搅成飞灰。 分卷阅读143 四周阴暗如夜,张目不可见物,何况狂风扑面,便欲睁眼也有所不能,一股奇寒仿佛从九幽阴狱里刮了出来,再行数步,地下已结满了厚厚的寒冰。 段暄强运真气,抵抗身周刻骨冰寒,勉强向前走去,心念倏转,忖道:“这狂风如此肆虐,朝晦却能说进便进,想来定有驭风之法。” 但当此时刻,进退两难,自己又不知驭风之法,只得仗着无双真气,强抗上天之威,硬生生从狂风的罅隙中挤了进去。 前方风势倏缓,但那股阴寒之气却愈发浓重起来,无声无息地笼罩在他身周,仿佛饿狼见了血食,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之吞噬。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冷冷响起:“孤心意如铁,不可回转,朝晦,你纵要叛君篡位,也绝不能从孤口中骗出沧月珠的使用方法。” 段暄听这声音苍老衰弱,但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心中一喜,向那声音所发之处疾奔而去。 将及那人所在,风声陡然停歇,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险些儿让他反应不过来。 他微微一怔,弹指为火,照亮整个洞口。 只见一个黄袍老者软绵绵地倒在洞中,双手、双足均戴着沉重的镣铐,面容秀雅,神色颓败苍白,但眉飞长剑,眼凝寒霜,大有杀伐果决的帝王气概。 那人听得他在风中行来的声音,只道又是朝晦前来,冷哼一声,抬头望来,两人双目对视,那老者一愣,沉着嗓子道:“你是何人?” 段暄拱手行礼,朗声道:“在下段暄,忝居昆仑之主。” 那老者眼中倏然迸发出一抹怒意,喝道:“就是你这混小子,当日来沧海之渊掳走了我的女儿?” 段暄听他这么说,心下更无疑惑,当下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国主见谅,在下先救您出去再说。”说着拔剑斩断那老者手足上的镣铐。 那老者身子一振,长身而起,目光中惊疑不定,扬眉道:“小子,我女儿呢?” 段暄微觉羞涩,转头微笑道:“国主放心,在下对令爱绝无恶意,她此刻就在风啸穴外等待,我来救您,也是出于令爱之命,咱们速速出去,莫让她等得久了。” 那老者一惊,点头道:“好,出去再说。”携了段暄,从那洞口中钻了出去。 外面呼啸欲狂的大风登时又向二人裹袭而来,那老者瞥了他一眼,见他在风中纵跃而行,飘逸殊绝,忍不住赞道:“少年人,好身手!” 两人携手急行,不多时钻出风啸穴,来到洞外,一缕阳光慷慨地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比起那阴寒诡异的洞中狂风,宛如换了一个世界。 晚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叫道:“段大哥,是你么?我爹爹呢?” 那老者一声咳嗽,沉声道:“阿晚,这少年人真是帮咱们的吗?” 晚听这声音极为熟悉,欢呼一声,扑入他怀中,甜甜地叫道:“爹爹!” 第98章 第 98 章 那老者脸上曲曲折折的满布皱纹,时光便在这些纹路里悄然流泻而去,正是鲛人族第二十九代国主,封号殳君。 他在位时行事明断,对待臣民颇为仁慈,数十年来族内臣民安居乐业,与众海族同享安乐太平,但只因殳君深信族中的护法朝晦,竟被他勾结蛟君,突然反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被囚在风啸穴,竟无脱困之力。 此刻殳君眼见爱女就在眼前,不禁惊喜交集,问了段暄的姓名年岁,便追问她诸般事宜。 晚从那日在人鱼宫与段暄初逢说起,脆生生说个不停,但说的尽是段暄给她吃糖、摘莲花、买裙子的小事,于途中曾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的诡谲反而略过不提,段暄负手在旁,见她俏脸上满是盈盈的笑意,不禁微微一笑。 殳君不及去听她那些小女孩儿关心的故事,见她幽蓝双眸黯淡无光,浑无半分神彩,吃了一惊,捧着她的小脸看了一看:“阿晚,你的眼睛怎么了?” 晚委委屈屈地皱着鼻子,柔声诉苦:“爹,有个很坏的姐姐,她生气段大哥待我好,就刺瞎了我的眼睛。” 殳君目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怒火,横了段暄一眼,目光极是严厉。 段暄轻叹道:“是在下的不是,拖累了公主殿下,还请国主恕罪。” 晚忙道:“爹爹,不怪段大哥,都是那个姝羽不好。” 殳君微一沉吟,问道:“爹给你的沧月珠,可还带在身上?” 晚身子轻轻一拧,脸含羞涩地低下头去:“爹,我送给段大哥了。” 殳君眉梢如剑,向上一横一挑,诧声道:“什么?” 分卷阅读144 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段暄,见他长身而立,仿佛风拂玉树,雪染琼苞,他生平所见之人,从未有如此风姿者,何况女儿提到此人时,满脸娇羞温柔,想来定然倾心这青年男子无疑。 他仅有此女,素来爱若掌上之珠,雅不欲将她许配人类,但见晚神色娇柔,对这男子显然钟情极深,只得咳嗽道:“沧月珠乃是鲛族至宝,怎么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 段暄取出沧月珠,托在掌心,歉然道:“国主,在下绝无觊觎沧月珠之意,只是江湖风波险恶,在下替阿晚暂时收着这宝珠罢了,现在便物归原主。” 殳君见他言语有礼,点了点头,接过沧月珠,嘱咐道:“阿晚,闭上眼,站着别动,爹替你治好眼睛。” 晚早知道沧月珠有生死白骨的灵效,却不知道如何使用,闻言又惊又喜,急忙乖乖点头:“我不动,我不动!” 殳君握着宝光流转的沧月珠,掌中真气流泻而入,口唇翕动,十指跳跃如飞,不知在念着什么口诀,沧月珠缓缓升到半空,滴溜溜转动不休,倏然迸发出一束柔和的光辉,不偏不倚地照在晚的脸颊上。 少女娇躯微震,缓缓睁开眼来,妙目中两点光芒恰若寒星水晶,流转不定,眸子里一袭白衣由模糊至明白,映出段暄清雅的影子来。 她目盲半月,终于重见光影,心中喜悦不可名状,扑在段暄怀里,雀跃不已。 段暄凝目望着她的眼睛,兀自有些不放心:“当真看得见了?” 晚连声“嗯”了几回,笑盈盈靠在他胸前,得意道:“段大哥,你瞧,我们家的沧月珠真的很神奇呀!” 段暄轻抚她的秀发,微笑不语,殳君眼神数转,见他二人亲密的情状,有何猜不透的,咳嗽一声,段暄脸上一红,慢慢放开怀中少女。 殳君目光如炬,凝视着他,嘿然笑道:“段公子,你若能助孤夺回国主之位,打败蛟君,那么阿晚就许给你,又有何不可?” 晚听了这话,喜不自胜,插口道:“爹爹,段大哥已经杀了朝晦那个大叛徒。” 殳君目光一凝,寒似冻雪,沉着嗓子道:“朝晦为人浮躁,并不足惧,倒是蛟君龙泽,心机叵测,又国富兵强,是个大大的劲敌。” 想起数年来和龙泽的争锋,不禁一阵头痛,向段暄道:“你这孩子年纪虽轻,武功却强,倘若能够击杀蛟君,待阿晚成年之时,孤就将她许配给你。” 却见段暄向后退了一步,俊雅从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掩的惊愕,殳君手捻颔下长须,扬眉道:“怎么,孤心肝宝贝似的女儿许配给你,你还不满意?” 段暄一时语塞,微微苦笑,拱手道:“国主误会了,在下只想多口问一句,等到阿晚成年,是不是还需等上十三年?” 殳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了,孤的女儿现在还是个小娃娃,等个十年八年,你不变心,再让她和你成亲不迟。” 晚不等段暄说话,急道:“爹,我才不要等十三年再嫁给段大哥!” 殳君手一挥,连连摇头:“小孩子不懂事,别嚷嚷。”说着拍醒那尚且昏迷的鲛人,冷冷道:“你是要孤杀了你呢,还是重新效忠于孤?” 那鲛人被他刀锋似的目光一刮,三魂去了七魄,忙不迭应道:“属下效忠国主,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叫属下天诛地灭。” 殳君“嘿”了一声,喝命他跟在身后,向岛上众多被点了穴道的守卫走去,段暄携了晚的素手,和他并肩而行。 众鲛人见老国主脱困而出,无不胆寒,想到自己被朝晦胁迫,背叛旧主,此罪非小,见他行来,喝问是否要重新对他尽忠,无不诺诺连声,大表忠心,殳君给他们一一解开穴道,命他们跟着自己。 众蛟龙却昂起了头,一连串儿地恐吓怒骂,众鲛人方才还和他们联手巡逻,此刻敌我分明,纷纷拔刀怒喝,骂了回去,一时骂辞如潮,响彻孤岛。 殳君心知与蛟君的一战已无可避免,当下命鲛人将岛上的蛟龙尽都杀了,不留一个活口。 晚本想出口求情,见父亲脸上杀气纵横,吓了一跳,段暄握紧她的手,轻轻摇头,少女撅了撅殷红双唇,低头不敢多看。 众鲛人杀了诸多蛟龙守卫,草草掩埋,殳君和段暄商量两句,决定返回人鱼宫震慑族人,重夺国主之权,再整顿军队对抗蛟君,迎回被蛟君软禁的鲛后。 第99章 第 99 章 长空一碧如洗,一弯瑰艳的夕阳流光溢彩,慢慢向地平线下坠落下去。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波浪吞吐起伏,西北方向突然霹雳也似地响起一个惊雷,翻翻滚滚的乌云瞬间席卷,从天际畔漫延而来。 分卷阅读145 惊雷阵阵,乌云翻涌,瑰丽的天色迅速转暗,夕阳被裹在无穷无尽的乌云里,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海面上风声呼啸,犹如万兽咆哮,天神怒号。 海中群鲨飞梭似的游来,海面上一个黑袍人凝立船头,手举号角,仰头而吹,角声妖异奇诡,响彻整个海面。群鲨仿佛受过训练一般,有条不紊地随着那号角声前进,向前游来。 海上狂雷愈发响得急了,乌云滚滚,夕阳倏地被黑夜吞没,顷刻间,海面上暗潮涌动,波涛澎湃,偶然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瞬明瞬灭。 在这明灭的顷刻,照亮在海面上踏波而行的三个影子,一人白衣猎猎,如凝昆仑寒雪,一个青袍鼓卷,正笑嘻嘻地揽着身侧蓝袍人的肩头,面对惊天风雨,却仍谈笑自若。 三人身后重重叠叠有数千个人身鱼尾的鲛人,在海面上倏起倏落,随着波涛起伏不定。 那日殳君带领岛上归顺的鲛人守卫,重返人鱼宫,宫中鲛人眼见老国主如同天降神兵般突然归来,无不惊得呆了。 他们虽被迫跟着朝晦背叛旧主,但臣服老国主多年,早已成为习惯,见他喝命众人归降,一时生不出动武的念头,虽有几个桀骜不驯的鲛人妄图反抗,却被段暄轻而易举地压服。 殳君一路无阻地收服叛乱鲛人,来到正殿坐下,重回国主的玉座,刹那间百感交集,此时乔装改扮,掩人耳目的陶瑕、顾枫荻二人闻声而来,笑嘻嘻撕下脸上的面具。 顾枫荻望了殳君一眼,啧啧道:“你就是晚丫头的老爹?怎的婆婆妈妈,被朝晦小乌龟给骗了?” 殳君已从晚的口中知道他帮了不少忙,当下也不和他计较,喝命众鲛人整顿军器,召集诸多海族,准备去向蛟君处夺回被擒的鲛后。 陶瑕见晚海水般的双眸顾盼生辉,喜道:“晚儿,你的眼睛好了?” 晚笑眯眯地拍手道:“是呀,都是我爹爹厉害,用沧月珠治好了我的眼睛。” 众人闲话数语,殳君见众鲛人已准备好了大半,心下略安,当下便派一个鲛人前往潜龙礁向蛟君下战书。 蛟君对他重夺国主之位的事不动声色,只回了“奉陪”二字,更不多说,将那使者赶了回来。 两日之后,众鲛人摩拳擦掌,成群结队地向潜龙礁赶来,殳君见段暄武功卓绝,命他领着众人而行,陶、顾均是好事之人,听说大战在即,兴冲冲地跟了来。 不料蛟君驱使群鲨,如驭家兽,众鲛人一时猝不及防,正主儿还没遇到,却和群鲨陷入苦战之中,一时血染大海,胜负难决。 顾枫荻咬牙切齿地遥望着那吹号角的黑袍人,恼道:“他奶奶的,本座去杀了那吹角的混蛋。”飘然跃起,向那吹角之人急掠而去。 突然之间,众鲛人齐声惊呼,不远处的海面忽然裂开,激荡起一道冲天的白浪,一只长达三丈的龙角怪兽呼啸着冲出海面,怪啸不绝。 它的双翼伸了开来,险些儿将整个天地都遮住了,扑扇数次,激起滔天海浪,无数雪白的圆珠儿高高抛起,又仿佛暴雨似的次第洒落。 一个鲛人惊呼道:“龙角珊瑚兽!是龙角珊瑚兽!”声音颤抖,断续传入风中,众鲛人无不骇然,士气大落。 陶瑕长眉紧蹙,低头问道:“龙角珊瑚兽是什么鬼东西?” 另一个鲛人嘶哑着嗓子,颤声道:“传说这是海底罕见的妖兽,是蛟龙族的守护神之一,这妖兽凶悍绝伦,即便是群鲨见了它,也不敢稍有冒犯。” 段暄踏浪逐波,在海面上蹁跹起伏,沉声道:“还未救出鲛后,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国主?” 分开两边跌宕波浪,疾掠至那怪兽身前。龙角珊瑚兽正四下喷水,攻击鲛人,见他飘然而来,张嘴怒吼,一股诡异阴寒的水气冲他当面激射,闪电般的袭来。 段暄左手急划圆圈,幻出重叠的气芒,挡住冲天水气,右手剑光飞舞,急电似的向它肚腹处刺去。 龙角珊瑚兽一击不中,怪声怒号,笨重的身躯扭动不已,双翼鼓卷起阵阵狂风,将四周的鲛人、鲨鱼全都击得倒飞了出去,一丈有余的尾巴携着雷霆之势,怒气冲冲地向段暄卷来。 段暄轻飘飘地错身后退,陀螺也似当空疾转,堪堪躲过妖兽的数次进攻,百忙中斜目望去,只见那黑袍人正急吹号角,角声越发诡异凄寒,召唤群鲨向顾枫荻围攻。 顾枫荻在海上团团乱转,蓝袍暗淡如夜,怒喝不休,一时却难以接近那黑袍人,那人桀桀怪笑,声如夜枭哀鸣,夜色中听来,无端令人胆寒。 段暄心下一沉,忖道:“须得速战速决!”借着龙角珊瑚兽巨尾扫来的力道,飘然上冲,一剑横劈而至,爆起满天慑人的光芒,正砍在妖兽的头顶龙角上,溅起一连串儿的血花。 分卷阅读146 妖兽吃痛,凶性大发,仰天怒啸声中,不顾一切地冲天而起,向他硬生生冲来,段暄手中鸿影翩飞如电,龙吟之声呛然破空。 刹那之间,在场诸人无不目眩神移,只觉满天乌云尽被冲散,星辰仿佛正在踏步狂舞,这一剑不过是简简单单的直劈而下,毫无花巧可言,但气势迫人,瞬息千里,虽以妖兽之威,也再无挣扎余地。 那妖兽哀嚎声中,无力地当空下落,轰然坠落在海上,向水下沉去,鲜血四溢,瞬间染红了整个海面。 那正昂头吹角的黑袍人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角声一断,厉声喝命:“全都给我上,杀了这白衣人!” 顾枫荻瞅准时机,疾风似的掠到他身侧,掌影交错,真气怒龙般呼啸而发,那人猝不及防,被击得倒飞数丈,摔落在海里,起伏不定,“哇”的一声,接连呕出紫黑色的鲜血,咳嗽不断,惨然道:“你又是谁?” 顾枫荻饶有兴致地掠到他身前,笑眯眯道:“本座乃天山掌门,你就是蛟君?啧啧,也没什么本事嘛,连本座一掌也禁受不起。” 那人断断续续地咳嗽不停,闻言桀然怪笑:“我只不过是蛟君手下四大护法里最没用的一个罢了,蛟君天纵神威,岂是你们能够动摇的?” 第100章 第 100 章 顾枫荻见他尚在言语不逊,听得恼怒,一脚将他踢得高高飞了开去。 百余蛟龙族人立在船头,不断催促大群鲨鱼向鲛人进攻,众鲛人陷在和群鲨的苦战之中,一时却拔不出来,段暄和顾枫荻并肩飞掠,剑光到处,鲨鱼无不血肉横飞。 陶瑕见鲨鱼源源不断地游了过来,眉头微皱,见那些鲨鱼正在贪婪地撕咬同伴的尸体,残肢碎肉血淋淋地漂在海上,触目惊心。 他心念一转,一声冷笑,掠到一条死鲨面前,见它雪白的肚皮翻在海面上,伤口处血肉模糊,便手指轻弹,将一抹淡黄色的粉末弹入死鲨的伤处。 数条鲨鱼赶了过来,你争我夺,顷刻间将那死鲨的尸体吃得只剩残骸,陶瑕笑吟吟地飘掠回船上,不住冷笑。 那几条鲨鱼吃了死鲨,不多时肚皮向上,在海面上逐浪翻涌,已经死了,群鲨粗蠢无知,见了同伴的尸体,争先恐后地向前抢夺,如此循环数番,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海上群鲨尽都被毒死,重重叠叠地堆在这片海域,肚皮朝上,泛着惨白的冷光。 众鲛人忽见群鲨死尽,不禁木楞楞地执着武器东张西望,一时摸不着头脑。众蛟龙脸色大变,长声鸣号,向着潜龙礁退了回去。段暄见鲛人伤亡甚重,也不追去,带了众人返回人鱼宫。 途中问起群鲨为何突然全都中毒而死,陶瑕得意洋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笑道:“此毒名叫‘周流粉’,毒性猛烈,中之即死,而且流转不休,只需一条鲨鱼中毒,别的鲨鱼吃了它的尸体,便也会中毒而死,流毒无穷,素来是我最看重的宝贝。” 一个鲛人吐了吐舌头:“幸好我们不吃鲨鱼的尸体。” 顾枫荻眉飞色舞,拍手赞道:“臭凤凰,真有你的,这‘周流粉’还有没有多的,拿去对付那混蛋蛟君,最妙不过。” 陶瑕摇头道:“那不行,蛟龙不会像鲨鱼这么愚蠢,只要不吃死尸的血肉,就中不了毒。” 众人谈谈说说,回转人鱼宫,晚等得焦急,见了他们归来,笑盈盈赶了上来,拉住了段暄的手。 段暄微微一笑:“叫阿晚等急了,真是抱歉。” 晚问起今日对战的局面,听说蛟君驱使群鲨进攻,不禁惊心动魄,连声问道:“段大哥,你没受伤吧?” 段暄抚了抚她的秀发,柔声道:“你放心。” 殳君听说黑袍人以号角驾驭群鲨,不悦道:“这人肯定是蛟君手下四大护法的老四越琤天,虽然狡猾,实力可不如其他三个。”说着浓眉深皱,面有忧色。 顾枫荻嘻嘻哈哈地说起自己在海上所向披靡的情状,满脸得意,笑道:“老国主你莫急,管他什么四大护法八大金刚,本座都给你一一打发了。” 殳君见他杀了越琤天,又对诛杀蛟龙之事分外热衷,心念数转,忖道:“莫非这少年也瞧上了我们家阿晚?哎哟,这可有点儿难办。” 殳君年纪虽老,想象力丰富不输少年,眼下正是用人之时,他见这三人无不神通卓绝,大有笼络利用之意,只怕顾枫荻也对女儿有倾慕之心,先和段暄斗起来,当下捏着一把冷汗,小心翼翼转过话题。 顾枫荻浑不知他在转什么念头,兴冲冲地和陶瑕对饮了几杯酒,一席尽欢而散。 这一战虽然诛灭群鲨,但连蛟君的面也没碰到,鲛后也还被囚在他手里,算不得什么大捷,殳君下令给受伤的鲛人 分卷阅读147 治疗,鲛人一族素来不擅长作战,却擅长疗伤,应了一声是,分头下去行事。 段暄拉着晚的手,信步在人鱼宫里走着,见她小脸上添了一抹忧色,揽着她纤弱的肩头,柔声道:“你担心你母亲?” 晚怯怯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胸膛前,低声道:“段大哥,那个蛟君,下手从来不留情的。” 段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低声微笑道:“我赶去潜龙礁,将你母亲偷偷救出来,咱们再与蛟君一决高下,好不好?” 晚妙目一亮,双眸里光华流转,喜悦不胜,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真的?如果能救出我妈妈,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段暄摇头微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要阿晚高兴,段某便心满意足。” 晚掏出一包糖果来,挑了一颗芙蓉酥糖,塞在段暄口中,其余的放在他手上,嫣然道:“段大哥,我请你吃糖。” 段暄知她对糖果视若心肝,居然肯全都让给自己,比起要她将人鱼宫整个相送,只怕还要更慷慨几分,见状哑然失笑,酥糖入口,只觉一股说不出的甜蜜,直摇曳进心里去。 晚又道:“等救出了我妈妈,她见了你一定很喜欢,就会把我嫁给你了。” 段暄忍俊不禁,逗她道:“你父亲说,要等你成年才将你许配给我,段某岂不是还要等十三年之久?” 晚拧着小脸儿,愁眉道:“都是爹爹不好,我才不要等十三年,恨不能立刻嫁给你,你才肯同我春风一度。” 段暄不料她烂漫至此,不顾身侧尚有许多鲛人来来往往,她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急忙掩住她嘴唇,羞得脸泛夕霞,咳嗽道:“我去找枫荻和凤阎罗商议,你待在你父亲身边,乖乖儿的不要乱跑。” 不等她答话,急急转身便走,和陶瑕他们商量救人,顾枫荻唯恐不能打架,闻言兴高采烈,率先叫好,向殳君问明白了潜龙礁的方位,拉着两人,一阵风似的向潜龙礁赶去。 三人在海里潜游,灵活逊于蛟龙人鱼,但真气强沛,却远有过之,不多时便赶至潜龙礁,往来巡逻的蛟龙极为繁密,挤得水泄不通。 段暄见蛟龙族人身强体壮,矫健勇武,实非秀弱的鲛人所能匹敌,心下一阵后悔,若非自己当日随手毁去海市蜃楼境,鲛人族也不会陷入今日的局面。 三人默念“托体同阿诀”,左旋右转,每一次都堪堪避开蛟龙侍卫的耳目,犹如流星陨落,渴马疾驰,掠入潜龙礁的宫殿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歇足,对视一眼,齐齐一笑。 第101章 第 101 章 这一代蛟君性情刚愎,喜好奢靡,蛟宫修葺得富丽堂皇,点金缀玉,华丽得如同梦中幻境。 顾枫荻低声道:“蛟君这小泥鳅好会享福啊。” 只见宫中蛟龙不断往来,两个侍卫走到三人藏身的角落不远处,一人嘀咕道:“蛟君新近得了这个美人,日日宠幸,只怕要将覆灭鲛人,称霸海域的大业都忘了。” 另一个侍卫喝道:“小点声儿,被那美人听见了,咱们还有命吗?” 先前那侍卫吓了一跳,左张右望,见没有人在附近,没好气地道:“那女的不过是低贱的人类,咱们蛟君看上她,是她走了大运,老子最瞧不上她暗地里给蛟君出坏主意,挑唆蛟君杀鲛人族的公主,给她出气。” 段暄心念一动,转头向陶瑕望去,两人双目对视,均觉有些不对,听这两个侍卫的口气,这美人应是姝羽无疑。 陶瑕抚着下巴,忖道:“那日我分明将姝羽绑成了一个粽子扔在大海里,她早该淹死才对,怎么还活着?” 只听另一个侍卫道:“谁叫她生得美貌,啧啧,想不到低贱的人类中居然也有这等美人。” 前一个侍卫嘿然道:“哼,她生得虽美,可还不及关在丹湖宫里的鲛后。” 他的同伴忍不住笑道:“鲛后一把年纪,仍是那么风姿绰约,海底都传说鲛后当年艳冠四海,我见了她的面,才知道是真的,殳君老头儿真是艳福不浅。” 两人言语之中,渐渐下流起来,嘻笑不已,段暄听他们辱及阿晚之母,心下暗怒,想要将他们杀了,但周围人来人往,不便下手,只得罢了,听说鲛后被关在丹琼宫里,打一个手势,三人默念“托体同阿诀”,长身而起,从那暗沉沉的角落里飘然掠出,辨明方位,向丹湖宫疾驰而去。 潜龙礁里宫宇众多,丹湖宫位于西南方向,是一处小小的偏宫,宫前巡逻的蛟龙足有百余众,神色紧张,盯牢了四周,四下里水声哗哗,鸣响不绝,宫里却绝无半点水气。 段暄身影一闪,闪电般斜冲到丹琼宫门口,右臂一振,白光吞吐,真气怒放如烟火。 分卷阅读148 众蛟龙侍卫齐声惊呼:“是谁?”但不及抵挡,便尽都被他击倒在地,晕迷过去。 顾枫荻和陶瑕衣袂鼓卷,斜刺里并肩冲至,见状齐声道:“好身手!” 段暄伸手在宫门上巨大狰狞的兽头上轻轻一敲,那暗沉坚硬的大门忽然轻微地抖了三下,“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宫门之后通道颇为狭窄,三人快步走了百来步,眼前突转宽阔,一条宽敞幽暗的地道曲曲折折地通向前方。 三人并肩而行,只见宫道幽深,似乎永无尽头,顾枫荻弹指为火,一小簇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摇曳,照亮方圆大小,左顾右盼,四周均是极为坚硬的石壁,更无别物。 前方路径曲折蜿蜒,每一条路都有至少三四条分支,宛若迷宫一般,陶瑕皱眉道:“小泥鳅藏个人也搞得这么复杂,不是个好东西。” 段暄微一沉吟,见那宫道似乎是按九宫之术修筑的,当下领着二人,毫不迟疑地向最右边的一条路迈入,逶迤行了许久,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三人来到丹琼宫的尽头,一座雄伟壮丽的宫殿赫然在目。 一根根蜡烛立在华丽的烛台上,灯火如昼,照得整个宫殿光彩夺人。 陶瑕久闯江湖,见多识广,见状啧啧道:“这些蜡烛都是用人鱼油膏制成的,就算燃上一百年,也不会熄灭。” 顾枫荻睁圆了眼:“在囚禁人鱼的地方,点上人鱼油膏做成的蜡烛?他奶奶的,蛟君这小泥鳅当真该死!” 当中有一个高台,一个女子满身镣铐,软绵绵地倒在台上,鱼尾摇摆,烛火闪烁之中,但见她头发已然花白,但玉冠高髻,容颜艳丽无伦,虽身陷桎梏,仍掩不住仪态万方的高贵气度。 段暄走上一步,行礼道:“不知可是鲛后?” 那女子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来,目光无神地望了望三人,脸上神色木然,哑声道:“你们是谁?” 顾枫荻笑道:“你肯定就是晚丫头的娘了,我们是她的朋友,特地来蛟君小泥鳅的手里救你。” 那女子“唔”的惊咦,掩面道:“你……你们当真是阿晚的朋友?” 顾枫荻嘻嘻直笑,向段暄一指:“这位就不同了,他是你未来的女婿,赶来救岳母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目光中的神彩愈发黯淡下来。 段暄脸上一红:“枫荻别胡说。”见那女子神色灰败,只怕吃了不少苦头,拔剑斩断她身上的镣铐,伸手扶起她来,道:“晚辈送您回人鱼宫。” 鲛后嫣然一笑,担忧道:“你们只有三个人,怎么逃得出蛟君的宫殿?” 陶瑕一挥衣袖,笑道:“我说鲛后,你也太瞧不起我们了,就算是阎罗殿,我们也常常进去溜达的。” 鲛后不知他在开玩笑,又惊又疑,睁着眼望向他,陶瑕拂袖道:“快走,送了这老人家回宫,再来找小泥鳅的麻烦不迟。” 段暄扶了鲛后,快步从原路返回,宫道里暗沉沉的,陶瑕却兴致颇高,笑道:“鲛后,你可知道宫殿里燃着的蜡烛,是人鱼油膏做的?” 鲛后愣了一愣,怫然道:“公子开玩笑,也要看时候。” 陶瑕但笑不语,眸子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当先直走,几人左转右拐,按照前来的道路逃出丹湖宫。 刚出宫门,心下一惊。 宫门外整整齐齐地立着数千蛟龙,将整座丹琼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满脸虬髯的黄袍汉子漫不经心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森然如剑,向四人直刺而来:“你们私闯潜龙礁,还妄图救出鲛后,胆子不小。” 段暄见这人满脸桀骜跋扈之气,心道:“这人定是蛟君龙泽。” 顾枫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脱口笑道:“我还以为蛟君是什么美男子,原来是你这样粗笨的小泥鳅。” 第102章 第 102 章 蛟君直挑入鬓边的斜眉向上一翻,目光中尽是冷厉气息:“你等本是人类,何必搅进海底的争斗?放下鲛后,孤放你们走路。” 顾枫荻哈哈大笑,负手道:“小泥鳅,你长得虽然寒碜,口气倒还真不小,这份儿狂妄,倒是很对你顾爷爷的胃口,可惜你残暴荒虐,老子就瞧不上眼了。” 他语气轻蔑放肆,满怀鄙夷之色,蛟君听得心头火起,手掌一挥,环绕在他身周的众多蛟龙得令,齐声怒喝,冲了上来。 陶瑕大袖挥舞,彩光宛若烟火怒舞,当先一头蛟龙首当其冲,胸口气血翻腾,“嗤”的一声,四肢硬生生撕裂开来,四下飞散。 众蛟龙见他出手狠辣,无不变色,冲来的气势顿时一缓。 一个挺拔剽悍的 分卷阅读149 黄袍蛟龙厉声喝道:“找死!”身形翩旋,掌心真气滔滔,幻化为一只凶猛狰狞的麒麟兽,怒吼着向三人当头俯冲,段暄立在前面,白衣被那幻象所激起的狂风一卷,猎猎飞扬。 鲛后颜容失色,脱口叫道:“小心,他是四大护法中的匕华天,妖术了得。” 段暄清啸一声,鸿影剑翻飞如电,剑气撞上那只咆哮的麒麟兽,光华大盛,将整个海底照得一片雪亮。 麒麟兽哀嚎声陡然断绝,化成一片片纷飞的碎屑,波纹般荡漾半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众人眼前,匕华天胸前如遭重击,气血凝滞,翻身飞退,身如风中浮萍,瞬间飘摇不定。 另一个黑袍蛟龙纵身接住了他,杀气跌宕,手腕翻处,刀光晃目,向段暄急砍而来。 鲛后低声道:“公子当心,这人是四大护法中的玄乾天。” 顾枫荻听说他是个护法,见猎心喜,忙道:“阿暄,这条小泥鳅让给我!”生怕被他抢了去,衣袖一扬,飞掠而前,不偏不倚地迎上玄乾天的宝刀。 两人大开大合,在半空中团团飞旋,刀光、剑华激烈碰撞,连累得四周的蛟龙倒了大霉,一旦撞上二人的刀光剑影,登时被击得四下乱飞。 蛟君微眯狭长双眼,惊怒交迸,沙哑着嗓子,连声喝命众蛟龙出手,段暄、陶瑕对视一眼,长剑、玉尺齐齐当空怒舞,溅起一片涌泉似的血花,顷刻之际,宫外已堆积了不少蛟龙的尸身。 段暄不欲与他们缠斗,朗声道:“今日到此为止,来日必当与蛟君相决于海上。” 回身扯了鲛后,倏然翻旋飞掠,疾电似的向潜龙礁外的海域掠去,众蛟龙震慑于他的剑术,如逢鬼魅,不敢稍有阻拦。 顾枫荻、陶瑕齐声清啸,并肩急追而来,拨开四周跌宕壮阔的海水,悻悻然地一皱眉:“咱们这就走了?难道不趁机杀了蛟君那条小泥鳅?” 鲛后颤声道:“你们别杀人啦,我看了害怕,咱们快回人鱼宫吧!” 陶瑕双眼中晶莹流润,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鲛后心慈,倒有几分晚儿的风采,好,依了你又何妨。” 鲛后低头不语,鱼尾摇摆,向前潜游,顾枫荻扶了她一把,秀眉微蹙:“你游得忒慢,等会儿那群小泥鳅追上来惹我,本座可不能依着你不杀人。” 鲛后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我被蛟君囚禁折磨,受伤不轻,此刻能够行动,已经不易啦。” 陶瑕嘻嘻直笑,揽了她的肩头,颇带几分轻薄色,沙声笑道:“无妨,我带你走。” 段暄微一沉吟,不动声色地道:“也好。”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一片黑压压的蛟龙军队气势汹汹地拨水追来,怒骂不绝,声如雷鸣震响。 他长眉一扬:“你们先走,在下断后。” 反身迎了上去,鸿影剑光华怒爆,宛如银河动荡,万星纷落,刹那之间,海底尽是风雷交响之声。 重重海水宛如火山怒发,次第崩爆,向众蛟龙压了过去,将他们硬生生击退数丈,众人脸上毫无血色,慑于一剑之威,一时不敢上前再追。 段暄翩然急游,追上三人,忖道:“虽然暂时震慑这些蛟龙,但他们人多势众,身强力壮,实非我等几人能够除尽,鲛人大多柔弱,更不是他们的对手。”心底暗生忧虑,脸上却沉寂如雪,半点也看不出来。 不多时前方水声哗哗,人鱼宫赫然入目,众鲛人正提心吊胆地在外巡逻,见到他们带了鲛后归来,无不大喜,一个鲛人立刻入内,禀报了国主。 殳君和晚急匆匆地奔了出来,见状喜上眉梢,晚刚叫了一声“妈妈”,想投入她怀里,却被殳君抢先,一把从陶瑕手中抢了鲛后搂住,老泪刷的落了下来:“阿芩,你可受苦了。” 鲛后轻轻一推他,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抹了抹眼睛:“都怪你,都怪你。” 殳君一愕,忙应道:“是,是,都怪孤糊涂,害你跟着受累,龙泽那混账可让你受委屈了没有?” 陶瑕漫不经心地走上前去,轻轻按住鲛后的肩头,笑道:“我说老国主,你这位鲛后如此美艳,是昆仑山上少有的美人儿,蛟君小泥鳅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话音刚落,鲛后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神采,左手微扬,一缕乌光闪电也似向身侧的晚飞去。 小公主一声惊呼尚未出口,段暄早有防备,见状衣袖轻拂,裹住了那道乌光,手肘轻撞,鲛后闷哼声中,软绵绵倒在地下。 殳君不明所以,厉声道:“你……你怎敢……” 段暄颜凝似雪,上前在她脸上一撕,扯下一张制作极为精巧的面具来,淡淡道:“果然是你。” 顾枫荻轻“咦”一声,接过那张面具,啧啧称奇:“他奶奶的,这面具做得妙极了,连老子也没瞧出破 分卷阅读150 绽来。” 只见那张脸上眉淡如烟,嘴角略微上挑,秀丽冷艳,却是姝羽,她一双眸子如欲喷出火来,妒怒交加地紧盯着晚,仿佛想将她一刀刀凌迟了才痛快,昔日端庄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 晚见她满眼刻毒,心下害怕,躲到段暄身后,颤声道:“段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段暄摇了摇头,歉然道:“我们从丹湖宫里救出此人,初时我还以为她是鲛后,之后才发现是姝羽伪装,想来她和蛟君商议妥了,扮作鲛后故意被我们救出来,趁机伤害国主和阿晚,只是没想到被陶兄抖露了出来,只好提前下手。” 陶瑕负着手,懒洋洋的只是笑:“我还以为段兄没瞧出来,心里暗自得意,原来咱们这位段公子,眼明心亮,事事都心里有数,只是不肯说出来。” 段暄微微一笑,语声清雅如芙蕖泻泉:“说来惭愧,还是之前在丹湖宫里,陶兄看她的神色告诉我,你发觉了鲛后有诈,段某这才想明白。不知陶兄是怎么认出来的?” 陶瑕嘴角一挑,不紧不慢道:“这位姝羽美人儿装得实在巧妙,但我曾与她有肌肤之亲,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怎会不认得?哈哈,姝羽,你千算万算,却没料到你身上的气息会出卖你吧?亏得你身上甚香,要是臭哄哄的,本公子才不稀罕闻上一闻。” 段暄不料他竟是凭借这一点认出姝羽,一时啼笑皆非,轻叹了一声。 殳君见她不是鲛后,焦急万状,连声追问:“我妻子呢?她在哪儿?” 姝羽冷笑道:“蛟君瞧上了她,她却誓死不从,早已被蛟君宰了做成人鱼蜡烛啦!我本来还想将这臭丫头也做成人鱼蜡烛,可惜却被姓陶的眼尖瞧了出来。” 她语气尖酸冷酷,还未说完,已被殳君重重打了一个耳光,眼前金光乱冒,晚听得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向后便倒,段暄急忙抱住了她,见她只是一时伤心晕迷,并无大碍,略略放心,将少女抱在怀里,冷冷不语。 姝羽见他神色,蓦地尖声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段师兄,你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同门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万事不萦于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呢!” 殳君勃然怒道:“你们当真杀了鲛后?” 姝羽神色诡秘地望着他,笑意漩涡般扩散开来:“自然是真的,她临死之前,还哭着说只是遗憾见不到她夫君和女儿最后一面。我就挖出她的眼睛,跟她说,等我送你女儿来黄泉和你团聚的时候,一定让她摸一摸你的双眼,因为你女儿的眼睛,也已经被我刺瞎啦……” 顾枫荻听得怒火上冲,喝道:“姝羽,我也算认识了你好些年了,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蛇蝎毒妇!”手掌一扬,掌心真气滔滔,就要将她举手击毙。 段暄沉声道:“且慢!” 顾枫荻不明所以地停下来,没好气道:“阿暄,你还要饶了她不成?” 段暄缓缓一摇头,神色凝如霜雪,一字字淡得仿佛天际流云:“她既害死鲛后,自然该死,但蛟君与她同谋,也非死不可。我之所以带她回来,就是因为蛟龙势力强盛,非鲛人所能匹敌,既然蛟君宠幸于她,不妨利用她作为鱼饵,引得蛟君上钩,将蛟龙一族一网打尽,以免再生祸害。”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大家新年快乐哟,谢谢baby们的支持,比心~ 第103章 第 103 章 姝羽听他说得淡然,语气里全然只将自己当作覆灭蛟龙一族的工具,不由得绝望悲愤,咯咯尖笑,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起来。 殳君追问之下,得知鲛后被害一事属实,顷刻间仿佛老了数十岁一般,顾不得臣民在旁,泪水涟涟,痛声怒骂。 段暄见他伤心过度,难以料理眼前局面,当下命人将他和晚搀回殿内休息,封了姝羽周身经脉,将她高高绑在人鱼宫外,故意让蛟龙能够望见。 十余个试探着想要靠近人鱼宫的蛟龙侍卫远远看到她被卸去伪装,绑了起来,无不失色,急匆匆赶回去禀告消息。 姝羽神经质地咯咯大笑:“段师兄,你以为蛟君当真会为了我犯险?” 段暄冷冷道:“他自然不会为了你犯险,但有你在手,蛟君却不会轻举妄动。” 说着不紧不慢地安排鲛人打磨兵器,操练阵型,以备来日决战。 他与蛟龙一族两次交锋,深知这些蛟龙武力并不甚高,但人多势众,大军倘若压来,自己难以保全众多鲛人,索性擒了姝羽,用来震慑蛟君,以求能够有几日缓兵的时机,训练鲛人以阵法对敌。 众鲛人亲眼见到他剑斩龙角珊瑚兽的情状,对他视若天人,闻言无不欣然相从,摩拳擦掌地演练起来。 分卷阅读151 段暄分派已毕,返回殿内来看小公主,见她已经醒了,不声不响地缩在殳君的王座旁,幽蓝双眸里尽是凄凉悱恻。 他心中一紧,快步赶上,柔声道:“阿晚,你还好么?” 晚扑入他的怀中,颤声道:“段大哥,我妈妈真的死了吗?” 段暄慢慢搂紧了她的身躯,声音放得更柔和起来:“阿晚,你还有我,你爹爹也在。” 晚眸子里凄苦无限,不管不顾地推着他,抽噎道:“我不,我要妈妈。” 段暄叹了口气,心道:“阿晚年纪幼小,听说母亲被害,自然难过得不得了。”一手搂着她的纤腰,轻轻抚摸着她缎子般柔滑的乌发,轻声道:“我会为你报仇。阿晚,人生漫漫,苍茫无尽,我们都会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人,但是你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晚听他语气说得无比温柔,充满了安抚慰藉之意,仿佛春风吹拂开第一朵桃花,带着无与伦比的爱怜珍惜,心下稍安,靠在他怀里,抽泣道:“我……我恨死姝羽了!” 段暄抚着她的脸颊,淡淡道:“你放心,虽然现在还不能杀她,但她最多只能再活几日。” 殳君始终神色颓败地倚在王座上,闻言惨然道:“孤要将那恶毒女子斩成十七八截,再扔进海里喂鲨鱼。” 段暄面沉如水,颔首道:“在下请了天山掌门教演众人克敌制胜的阵法,蛟君弄巧成拙,将姝羽送到我们手里,必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还请国主收起伤悲之情,来日决战,早作准备。” 殳君心中一震,握了握拳头,脸上一扫悲苦欲绝,流露出勃勃的王者英气:“好,蛟君害了孤的爱妻,孤要蛟龙全族陪葬!” 晚听他语气森寒,阴森森的十分可怖,不禁打了个冷战,怯生生向段暄怀里又躲了进去。 姝羽手足僵硬,一动不动地绑在人鱼宫前,绳子粗粝,蹭得她的肌肤麻痒生疼,难受已极,鲛人们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指指点点,喝骂不休,她紧咬着牙关,冷笑着半点也不求饶。 陶瑕背负着双手,凝望她半晌,啧啧笑道:“美人儿,你这么欺负晚儿,可想到有今日的下场?” 姝羽翻起眼皮,眼波里满是讥讽嘲弄之色:“凤阎罗,你心心念念,将那小丫头捧在心尖上,她对你可有半点情意?” 陶瑕神色一僵,笑意顿时冻在脸上,目光倏冷:“轮得到你来过问?” 姝羽说中他的心事,心中百味交杂,又是苦涩又是快意,锐声笑道:“凤阎罗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浪荡子,情人遍天下,居然会为了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如此着迷,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陶瑕的目光愈发凝聚得寒霜也似,森然道:“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姝羽古怪诡异地凝视着他,眼光流转,似怨似怒:“你口口声声,说我恶毒,其实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在江湖上行走,男的敬畏你,女子呢,从来没有你看上却到不了手的,偏偏这条小人鱼的眼里,半点也没有你的影子。 你一开始喜欢那小丫头,不就是想和段师兄一争高低?可惜啊,你的性子孤僻傲慢,怎比得上段师兄温文尔雅,讨那小人鱼的喜欢?这辈子我得不到段师兄,可你红粉无数的凤阎罗,也得不到那小人鱼!” 她脸上笑得如同繁花乱晃,灿烂绚丽,眼底却冒着森森寒光,陶瑕蓦地紧捏着她的下巴,咬着雪白牙齿,一字字道:“你想找死?” 姝羽尖声笑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情人无数,为什么偏偏对那小人鱼不敢碰上一碰?你要和段师兄抢她,为什么不敢直接要了她?难道你也对自己的本事不自信吗?” 陶瑕用力收紧捏她下巴的弧度,眉尖上挑,嘴角边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冷笑:“我的本事如何,你不是早就领教过了么?怎么,我让你不满意么?” 姝羽眼中闪过怪异的神色,向他轻轻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娇媚挑逗:“你的确撩人得很,我侍寝蛟君的第一夜,脑海里回荡的全是你的声音形影。 蛟君为我宽衣解带的时候,我看见他一脸虬髯,粗犷丑陋,就闭上眼睛想啊,倘若是你,会怎样诱惑我呢?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心想倘若秦涉那蠢货没有赶来,那时你会怎样继续下去呢,我会不会变成你的女人呢? 呵,你这般俊秀华美,比起蛟君那粗鲁汉子,可好得太多了,那夜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连灵魂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呢。” 陶瑕目光中流露出难掩的厌恶憎弃,一拂袖,森然道:“若不是为了晚儿,本公子怎会碰你?” 姝羽尖声而笑,低低地道:“我知道,你只想碰那小人鱼,可是你为什么不敢?说什么叱咤风云,纵横江湖,你不过是一个连瞧上的女子都不 分卷阅读152 敢抢的胆小鬼罢了! 在昆仑山上,我便见到你不时痴痴地凝视着她的身影,可她对顾枫荻说的话都比你多,只因姓顾的是段师兄的挚友,她就对他另眼相看,倍觉亲切,但什么时候对你笑逐颜开过?” 陶瑕被她说中心底隐痛,心如刀绞,沉声喝道:“给我住口!” 姝羽悠然道:“我不住口,你还能杀了我不成?你对那小人鱼规规矩矩,段师兄却对她百般爱怜,你难道就不担心,那小人鱼早已是段师兄的女人了?” 说着漫不经心,三言两语地描述起段暄如何对小公主关怀备至,两人如何温存相爱来。 陶瑕听她语气至为刻薄,说得言之凿凿,便仿佛曾亲眼见到段暄和晚亲密笑闹,再说给自己听一般,刹那间妒念熊熊,忍无可忍,挥手一掌击在她心口,真气崩爆,轰然不绝。 姝羽闷哼一声,嘴角鲜血直喷了出来,眼中笑意愈发怪异,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冰冷一笑:“多谢你杀了我,蛟君没了我这个掣肘,定会毫无顾虑地派大军来为我报仇,凤阎罗,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第104章 第 104 章 陶瑕刚一出手,便觉后悔,但他掌力何等凌厉,盛怒之下一掌击出,姝羽登时气绝,他上前一看,只见她眼角眉梢,神色凝滞,似是得到了解脱般的得意,又似有无穷怨愤悲戚。 在人鱼宫远方游走的蛟龙远远瞥见这一情形,齐声怒骂,打着水花儿,反身消失在暗潮汹涌的海水深处。 段暄闻讯赶来,见了姝羽丧命的情状,脸上不由得微微变色,望了怔立在原地的陶瑕一眼,不禁叹道:“陶兄,纵然姝羽以言语激你,你为何不能忍一时之怒,竟如她所愿?你杀了她,咱们拿什么掣肘蛟君?” 陶瑕脸色煞白,苦笑道:“你什么都能猜得到、看得透,难道还会不明白?” 段暄不答,轻轻一声叹息,飘落在哗哗的水声之中。 晚见姝羽虽然毙命,但脸上怨怒之色更加浓重如雾,想起她对自己百般折磨的时候,心中仍是不自禁地害怕,拉着段暄的衣袖,颤声道:“不怪阎罗哥哥,他是为我和妈妈报仇,姝羽心思歹毒,我……我怕她……” 段暄抚了抚她的头顶,安慰道:“好了,现在她再也伤害不了你啦。”心念电转,吩咐请天山掌门速速过来。 顾枫荻正在宫内教演众鲛人以一敌十的阵法,闻言赶了来,一见到姝羽已死,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乌霾,忍不住顿足道:“此刻杀她干嘛?” 陶瑕目光中闪动着愧悔交加的神色,叹道:“是我一时受她言语激将,冲动下手。” 顾枫荻连连摇头,搓手道:“来不及了,蛟君小泥鳅必然携了大军,顷刻即至,这些鲛人阵法未熟,抵不过那群强壮的小泥鳅。我说阿暄,咱们不如三十六计,带了晚丫头走路便是,他们两族争斗,咱们外人本也管不了这么多。” 晚急道:“我身为公主,自当与人鱼宫共存亡,怎么能弃了族人逃走?” 段暄脸上淡淡的波澜不起,语声清沉:“蛟龙暴虐,为害沧海,枫荻,陶兄,还请二位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敌。” 顾枫荻见他坚持,耸了耸肩,一拍晚的肩头,笑道:“晚丫头,你这个驸马,招得忒值啊。” 晚明知此刻情势紧急,一触即发,仍忍不住问道:“什么是驸马?” 顾枫荻一怔,哈哈大笑,心情也不禁好了起来,扬眉道:“也罢,看在晚丫头的面子上,咱们就踏破潜龙礁,将蛟君小泥鳅活捉了过来烤着吃。” 话音未落,一个鲛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哑着嗓子,叫道:“蛟……蛟君带了好几万的大军,杀过来了……” 放眼人鱼宫,鲛人不过数千之数而已,段暄等听说蛟龙足有十倍,无不心惊,一面派人回报殳君,一面喝命众鲛人迅速集结,准备迎敌。 殳君出得宫来,站在众人面前,面凝如水,冷冷道:“纵有数万大军,孤又何惧!” 众多鲛人齐声道:“愿随国主,誓卫故土。”虽在仓促之中所言,但声音整齐划一,大有悲愤慷慨之意。 晚立在殳君身旁,叫道:“爹爹,我跟段大哥学过剑术,我帮你杀敌。” 段暄将鸿影剑递到她手里,叮嘱道:“此剑锋锐无匹,阿晚不可让它离手。”晚见他说得郑重,便乖乖点了点头。 段暄凝神远眺,只见前方海水波荡不休,蛟龙大军黑压压如天际乌云般直飘了过来。 当先一辆龙车上,斜倚着一个黄袍虬髯汉子,龙尾盘虬,须眉戟张,相隔许远,仍觉阴鸷桀骜之气迫人而来,他身周环绕 分卷阅读153 着三个人首龙身的护法,脸上流露出阴冷的笑容。 蛟龙族本有四大护法,越琤天死于顾枫荻之手,玄乾天和匕华天都已照面,各怀妖术,不可小觑,另一人却是个女子,手中一枚海螺滴溜溜地乱转,水汪汪的眼波中尽是冷酷森冷的笑意。 殳君遥指着那女子,咳嗽道:“她是四大护法之首的妙音天,精擅妖法,吹奏手中‘海泣螺’时,整个沧海都会怒啸,海底冰山崩爆,湮灭无穷生灵。” 段暄沉吟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将这妙音天除去。” 陶瑕始终一言不发,持了玉尺,纵身跃起,向蛟龙大军急掠而去,玉尺光华闪烁,将四周的蛟龙侍卫击得四下横飞,顷刻间竟堪堪逼到蛟君身周。 玄乾天和匕华天对视一眼,面露冷笑,上前围攻,妙音天却眼波流转,笑吟吟的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 段暄怕他孤身有失,叫道:“陶兄当心!”向顾枫荻低声嘱托:“麻烦枫荻照料阿晚。”身形翩翩如鱼,真气流转,将冰冷的海水隔绝在外。 顾枫荻见有架可打,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上前对敌蛟君,不防他竟将小公主的安危交托到自己手里,大不乐意,悻悻然哼了一声。 但想起上次就是自己一时不察,害得晚吃了不少苦,这一回倘若小丫头再受了什么伤,自己堂堂天山之主,有何面目再见挚友,只得按捺住满腔厮杀的念头,伸手按在晚的肩头上,撅嘴道:“乖乖儿站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晚何曾听到他的话,一双莹澈妙目眨也不眨地盯着段暄,只见他身影如电,瞬息赶到陶瑕身畔,掌影翻飞,四周团团围住的蛟龙轰然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海水,但蛟龙桀骜狂妄,不退反进,刚被击倒一片,又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其余蛟龙顷刻间赶来人鱼宫前,和鲛人们混战作一团,鲛人们不及展开阵法,只得各自为战,刹那间血染沧海,浮尸无数。 几条蛟龙奋勇冲到殳君和晚的面前,见状大喜,一把抓来,不防顾枫荻大袖飘飘,四周海水蓦地化为万千水珠,凌厉无比地冲入他们的眼中,众蛟龙双目剧痛,哀嚎声此起彼落。 晚看得心惊,勉强鼓起勇气,想道:“我若退后,怎对得起舍生忘死杀敌的族人?”一咬牙,拔出鸿影剑,颤巍巍地握在手里。 顾枫荻见了她脸色苍白,身子发抖,却又强行立在宫前,不肯退缩半步的样子,险些儿笑出眼泪来,挤了挤眼,一脸得意洋洋:“你在武功天下第一的本座身旁,怕这些小泥鳅做什么?” 妙音天嘴角浅笑吟吟,眼波闪闪,凝视着段暄两人:“好俊的儿郎,原来低贱的人类之中,也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么?”声音沙哑妩媚,仿佛刚熟透的苹果一般,听得众蛟龙无不面红过耳,心跳加剧。 蛟君阴沉着脸,冷冷道:“你们俩谁杀了孤的美人,趁早割下首级,否则孤定要鲛人举族陪葬。” 陶瑕夹杂在玄乾天和匕华天的联手进攻之中,左旋右转,闻言脸现冷笑:“是我杀的,小泥鳅,你能将本公子怎样?” 蛟君粗犷的脸上闪过愤恨狂怒的神色,厉声喝道:“妙音天!” 妙音天嫣然一笑,应道:“属下在。” 蛟君凝望着在蛟龙群中倏起倏落、来去潇洒的两人,一字字道:“孤要这两人的首级,你还在等什么?” 第105章 第 105 章 妙音天笑吟吟的答应声中,身形翩飞,破开汹涌的海水,手指在海泣螺上翻舞不已,一簇泛着乌青光芒的火焰跳跃蔓延,从那枚形状怪异的海泣螺中一窜而出,青烟席卷,海水滚滚,竟不能将之淹没。 妙音天在海中随水飘舞,手中海泣螺闪闪发亮,一道耀眼生花的赤光闪电般射出,照得这一片海域殷红如霞。 妖异奇诡的螺声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水波般扭曲跌宕,横空化为一只身长数十丈的兕牛,周身闪烁着炫目的光芒,顷刻之际,整个沧海狂澜大起,波浪高高抛起,又陡然摔落。 那兕牛傲然凝立,仰头怒吼,海底顿时巨浪滔滔,呼啸肆虐,浪花翻滚着雪白的珠儿,惊涛骇浪,涌动不绝,向着陶瑕喷出一道诡异的气浪。 段暄正击飞几头猛恶的蛟龙,见到那兕牛凶悍狂猛的模样,心中一震,忖道:“《公孙龙子》里说,楚王射蛟兕于云梦之圃,蛟、兕素来勾结,古人诚不我欺。”疾冲上前,堪堪推开陶瑕,叫道:“小心!” 陶瑕挥尺荡开夹攻而来的匕华天和玄乾天,与他对视一眼,心念一致:“须得速战速决。” 段暄扬眉道:“陶兄,这兕牛凶狂得很,不如先将它斩杀,震慑群蛟。” 两人齐声清啸,真气卷舞,剑气、玉尺疾 分卷阅读154 风似的破入万丈波浪,海水轰隆声响彻耳鼓,浪花激荡,宛如夜枭尖啸,阴森瘆人。 陶瑕见段暄所发剑气不如往昔凌厉,百忙里斜目瞥去,只见他手中所持,不过一柄纸扇,诧声道:“段兄,你的鸿影剑呢?” 段暄不及解释,真气磅礴流泻,冲天激起,在兕牛的背脊上划过一道浅浅的伤痕,血雾喷洒。 那妖兽吃痛,大吼一声,横尾径扫,海水前仆后继地压将过来,段暄翻掠向上,身如风送柳絮,水飘浮萍,躲过这杀气腾腾的一扫。 妙音天轻“咦”一声,妖娆的脸庞上闪过诧异的神色,手指紧握海泣螺,水汪汪的眼波里满是惊讶骇怒之意,仰首吹螺,铮铮杀气从螺中源源不绝地催发出来,兕牛被螺声催促,更是怒发如狂,摇头摆尾,嘶吼如雷。 段暄翩然飞掠,在兕牛吞吐得满海都是的气浪中旋转躲闪,见匕华天鬼鬼祟祟地缀在正全神贯注对付兕牛的陶瑕身后,满脸都是阴沉的笑容,不禁心中咯噔一声,身如急电游至,奋力一掌挥出,真气倏然迸发,激得海水流荡如雨。 匕华天猝不及防,口中鲜血狂喷,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向海底急速沉去。 玄乾天拨水急赶,一把扯住了他,却见他双目圆睁,身上筋骨寸断,已被段暄一掌击毙,心伤同伙之死,怒火冲天,喝道:“混小子,你敢偷袭使诈!” 挥舞着光芒暴涨的宝刀,不顾一切地向段暄砍来,段暄默念辟水诀不已,见状身形斜晃,躲过一刀贯胸之祸。 陶瑕飘然赶上,玉尺晃出一圈流光溢彩的华芒,将玄乾天迫出数丈之外,信口笑道:“小泥鳅,你还没打败本公子,就想另换对手么?” 轻蔑的笑语声中,三招两式,将玄乾天逼得团团乱转,狼狈不堪。 战鼓汹汹,如奏悲音。 滔滔不尽的蛟龙大军源源赶来,将整个人鱼宫围得连条水草也飘不出去,鲛人秀弱,数量又远逊蛟族,登时左支右绌,苦苦支撑。 殳君面沉如水,凝立宫顶,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多鲛人前进击敌,他颇通兵法,心思缜密,多年来又是沧海之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众鲛人见他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无不胆气大壮,悲鸣声中,舍生忘死地向前迎敌。 顾枫荻守在晚的身旁,生怕小丫头有个闪失,自己没法儿向兄弟交代,衣袖飘舞,将赶近前来的蛟龙尽都击杀,天山绝技虽然号称“摘叶飞花”,但对他这等绝顶高手而言,世间万物,无不驭使如意,纵是水珠,亦足御敌。 晚有他相护,心中顿时有了底气,鸿影翻飞,将段暄所授的冷月剑法使了出来,她学这剑术时马马虎虎,用来对付高手,直与送死无异,但对付空有蛮力的蛟龙,却绰绰有余。 顾枫荻饶有兴致地瞧着她舞剑对付蛟龙,背负着双手,飘飘如神仙独立,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道:“刺他心口,反手刺他手臂,唔,不错,东昆仑的剑术惊世骇俗,倒真不坏,本座就不会这么精妙的剑法,哼,就算不会,本座照样打遍天下,难觅对手。” 正好整以暇,兴冲冲地指教小公主怎么迅速杀敌,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突兀而发,震得整个沧海都似突然断成了两半似的。 众人震慑于这一啸之威,都不由得停了一瞬,只见段暄手中纸扇飞舞如电,光芒四溅,不偏不倚地刺入兕牛的心脏。 那兕牛狂吼声中,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血雾弥漫,四周海水飞溢,千万水珠冲上海面,密密麻麻地坠落下来,宛如下了一场暴雨一般。 妙音天闷哼声中,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唇角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脸容扭曲,惊怒骇惧地紧盯着他,指骨泛白,几乎要将海泣螺捏碎,将海泣螺凑到唇边,锐声吹响。 重伤的兕牛被她催促,不顾一切地毕集全身力气,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巍峨高山,向段暄压来。 段暄急向上掠,海水扑面而来,压力陡增,一股妖异的真气无声无息地侵袭到他左侧。 他纸扇已失,仓促间反手一掌挥出,将突施偷袭的玄乾天击得倒飞出去,陶瑕目光中闪过狠辣之色,玉尺一送,插入玄乾天的喉头,随即拔了出来,手握玉尺,似笑非笑地望着脸色惨白的妙音天,徐徐道:“美人儿,你喜欢什么样的死法?” 正在悍不畏死厮杀的群蛟忽的齐声欢呼,声振沧海,叫道:“龙神!龙神!” 段暄心头一动,一个黑影瞬息覆盖整个海面,身躯长达百丈,巨齿排列如剑,呼啸着凌空向二人咬下。 这妖兽来似闪电,段暄情急之下思索不得,见陶瑕背对着那妖兽,顷刻间便会被咬成两截,奋力在他肩头上一推,顺着急流,将他远远送走,妖兽并不停留,顺势便向段暄咬来。 晚遥遥瞥见,花容瞬间变色,失 分卷阅读155 声叫道:“段大哥!” 那一袭明月般的白影在妖龙的血盆大口中一闪而没,再无半点踪迹。 她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泪水充斥晶莹的妙目,化为莹润的珍珠,不绝滚落,身畔厮杀之声响彻沧海,在这顷刻之间,成为千万里之外漫不经心起舞的蝶翼。 顾枫荻担忧的声音在她耳畔忽远忽近地响起,但她脑海里昏昏默默的,全然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耳边轰轰乱响,晕了过去。 第106章 第 106 章 顾枫荻将她捞在手腕间,顾不得小公主的安危,向殳君厉声问道:“那是什么妖兽?” 殳君脸色苍白,眼底闪烁着惊恐的怒火,咬牙道:“那是蛟君的真身,他是一条硕大无比的妖龙,向来肆虐海底,所向披靡,没有海市蜃楼境,孤……孤对付不了他。” 顾枫荻秀眉紧蹙,恼道:“阿暄被那妖龙吞了,你快想个法子。” 殳君的左手微微发抖,摇头叹道:“凡是被妖龙吞入肚子里的,无不顷刻化为脓水,段公子被蛟君化成的妖龙吞了,只怕……”蓦地瞥见晚悠悠醒来,顿时住口不言。 晚听了只言片语,泪水已然瀑布似的滚落下来,颤声追问:“爹,你刚才说段大哥……他……” 殳君欲言又止,惨然摇了摇头,凝望着眼前厮杀激烈,血染海底的惨烈战局,良久不语。 晚心中咯噔,心底涌起浓浓的失落绝望,眼前一黑,再次人事不知。 陶瑕猝不及防下被段暄一把推开,堪堪躲过被吞噬的灾祸,回首正看见段暄被妖龙吞入腹中,惊怒交迸,手中玉尺翻飞,迸发出万千光华,照得四下里一片雪亮,呼啸着向那妖龙攻至。 妖龙纵声咆哮,巨尾横扫,和他撞个正着,陶瑕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强横力量向自己席卷而来,挡无可挡,胸口如遭重击,闷哼着向后翻掠。 群蛟见蛟君化出真身,顷刻间吞了段暄,击退陶瑕,无不士气大振,欢呼不已,众多鲛人本就不敌,登时吃紧。 妙音天指尖跳跃,轻旋海泣螺,冷冰冰地环绕在陶瑕身周,伺机偷袭。 陶瑕怒极反笑,脸上笼罩着一丝讥讽似的笑意,扬眉喝道:“小泥鳅,美人儿,你们纵然围攻,本公子难道会皱一皱眉头?” 说到最后一个字,衣袍卷舞,杀气滔滔。 玉尺咆哮怒发,青光耀眼,凌厉杀气扑面冲向妖龙,气浪滚滚,猛烈无匹。 妙音天不敢正面直迎其锋,龙尾扭摆,疾风似的向后躲去,但被玉尺激荡起来的真气波及,顿时气血翻腾,险些支撑不住,心下骇异惊怖,莫可名状。 妖龙却不避不让,纵声怒吼,巨尾击打得整片海域波荡不休,半座人鱼宫都被瞬间击得坍塌破败,众多蛟龙、鲛人痛吟声中,纷纷被击飞四散,妖龙万千森冷真气狂飙似的裹卷漫舞,硬生生将玉尺击打得碎裂开来。 陶瑕微微一怔之际,忽听妖龙狂吼声从中断绝,化为一声凄烈的哀嚎,肚腹上炎火倏然蹿起半空高,火焰爆裂,烧得妖龙遍身通红一片,气浪次第崩爆。 他又惊又喜,微眯双眼望去,妖龙悲嚎声中,巨尾无力地扭摆着,庞大身躯轰然倒下,龙须戟张,又软绵绵地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道皎白身影疾电似的从妖龙肚腹处飞掠而出,乌发纷飞,白衣上点点滴滴,尽是斑驳淋漓的血迹。 顾枫荻眉飞色舞,喜道:“阿暄!” 妖龙身躯扭动,慢慢退化为蛟君的模样,目中如欲喷出火来,哑着声音道:“段公子,你和我蛟龙一族素无仇怨,为何非要帮着那群鲛人,先杀了孤宠幸的美人,还定要置孤于死地不可?” 段暄环视四周,见众蛟龙兀自围攻鲛人,杀喊震天,当下也不答蛟君的问话,夺过一条蛟龙手中的长刀,顺势将蛟君的头颅斩了下来,厉声道:“蛟君已死,诸位要追随他于黄泉么?” 他真气流转,舌绽春雷,虽在纷乱吵嚷的厮杀战场上,仍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蛟龙族人将蛟君视若神明,见他竟然死在段暄手上,众蛟龙顿成无首之势,左顾右盼,傻愣愣地停了下来,一时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进攻。 殳君不料顷刻之间情势急转,激动得捻着长须,脸上腾的通红,趁势指挥鲛人反攻,蛟龙无人指领,变成一盘散沙,斗志全失,溃不成军,纷纷转身遁逃。 妙音天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陶瑕手一招,将她拉回身侧,懒洋洋笑着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眼中杀机浮动:“美人儿,本公子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小公主昏迷后久久不醒,发起高烧来,陶瑕深明药理,开 分卷阅读156 了几味药煎了给她喂下,但见她仍是晕迷不醒,口中含含糊糊,翻来覆去地呼唤“段大哥”的名字。 段暄搂她在怀,心疼不已,他从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软弱之态,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心中情绪。 陶瑕深知他的心思,皱眉道:“我说段兄,你放一百个心,放着本公子在此,晚儿还能没命不成?” 好在小公主这场病生得虽重,却也慢慢调理好了,缠绵病榻数月,直到陶瑕连“化真丹”都已炼出,她才终于醒了过来。 只见人鱼宫重新修葺得如同旧日规模,身周鲛人喜气洋洋地往来,见她醒来,无不欢然行礼。 小公主定了定神,问道:“你……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一个鲛人婢女抿嘴笑道:“殿下,咱们好不容易击败了蛟龙族,您又要出嫁,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晚听得发怔,愣了一瞬,淡蓝的眸子里满是迷惑:“我……我要嫁给谁?” “自然是嫁我啦!”陶瑕背着双手,悠哉游哉地踱了过来,俊秀的脸上笑嘻嘻的不怀好意,一脸吊儿郎当的神气。 晚闻言直跳了起来,诧声道:“什么?” 陶瑕漫不经心,倒了一枚药丸在手,塞在她的口中,等到她不明所以地吞下去,方才笑吟吟地环抱着双臂:“我炼出‘化真丹’给你服用,你从此可以在陆上行走无碍,双足再无痛楚,你老爹殳君可是说了,本公子生得又俊,本事又强,普天之下,没有比我更适合当他女婿的啦!” “呸,臭凤凰想得倒美!”顾枫荻从他身后转出,秀美明丽的脸上容光焕发,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一把拉起小公主,眨眼笑道:“走,你还是同我拜堂去吧。” 晚这一惊不小,身不由己地被他扯了就走,从海底急速游到海面上。 顾枫荻衣袍飘飘,带了少女飞掠到一片长长的沙滩上,椰林连绵,栖息的海鸟见两人到来,无不扑棱棱地惊飞而去。 顾枫荻瞧得有趣,冲那些海鸟儿扮个鬼脸,笑道:“本座又不凶神恶煞,你们逃什么?” 晚终于找到机会,从他掌中将手臂夺了回来,吃吃道:“顾大哥,你人很好,但你……唔,我实话实说,你不要伤心哦,我心里可没有你啊……” 顾枫荻一板脸:“阿暄已经死了,你不嫁本座,难道想嫁臭凤凰?哼,你要是嫁了臭凤凰,瞧本座以后还带不带你玩儿。” 晚听他直言段暄已死,双眸忍不住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珠泪莹莹欲滴,委屈地抹了一把皱成一团的小脸,哭道:“段大哥死了,我……我也不会活着的,我死了之后,请你将我和段大哥埋在一起……” 顾枫荻忍俊不禁,捧腹大笑,摇头道:“不成了,不成了,这样傻乎乎的小丫头,本座可应付不来,还是阿暄你吃这一套,罢了,让给你吧。” 衣袖一拂,身影飘飘,顷刻间消失在翠碧层叠的椰林深处。 晚脑子里轰轰乱响,只听身后轻轻一声叹息,有人柔声道:“阿晚,枫荻喜欢玩闹说笑,你别当真。” 那人御风立在跌宕起伏的海面上,一袭白衣皓洁如月下雪,清俊的脸上笑容温暖和煦,一如初见。 波涛翻涌,海鸥鸣翔,澄澈的蓝天一望无际。 晚怔怔立在沙滩上,只觉天旋地转,细碎的浪花翻滚着奔上她的赤足,又吞吐鼓卷着退去,四周沙沙之声流动飘逸,仿佛天地间有谁在唱着渺远的歌谣。 歌谣中最清朗温柔的一句,终于随着湿润暖融的清风一齐荡漾而来。 “安陵王之子段暄,求娶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完结撒花~想出番外~ 第107章 番外·花烛 两人的婚期选得精细,是海棠漫野的好时候。 关于婚礼在何处举行,双方却有来有回地起了一番争执。 昆仑弟子庄重严肃地声称,需得在昆仑之巅热热闹闹地办一回婚事,才衬得起昆仑之主的尊崇。 殳君早想好了要在沧海之渊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闻言心中着恼,端着鲛族国君的身份,脸上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然地点由你们定,日子可得由孤定,孤的掌上明珠还有十三年才成年,也不知道段公子等不等得。” 段公子执着纸扇轻摇,一脸的波澜不兴:“段某并无意见。” 小公主却听得着了急,回到人鱼宫里就扯着殳君大发娇嗔,一个劲儿地不依。 殳君不料女儿这胳膊肘向外拐得太过厉害,急急忙忙请了段公子再来商议吉时,为保面子,口中咳嗽道:“罢了,罢了, 分卷阅读157 段公子好歹是鲛族的恩人,叫你等上十三年,不大厚道。” 段公子收起手中摇得不紧不慢的纸扇,笑了笑:“泰山有命,段某却之不恭。” 因了多年心结终于得解,段暄重回了安陵王府一趟。 老仆犹在,华栋如昨,他重归幼年故园,抚摸着一株盘根虬结的梧桐树,遥思父亲在树下教自己武功时的场景,不禁百感交集。 晚笑眯眯地挽着他的手臂,脆生生重述颜白与琴幽两情相悦的情景。 这些话她从云鹤子口中听来,细枝末节本来不甚详细,但小公主想象力素来丰富,在细节处添上许多甜蜜的描述,尽情展现了自己在驰骋想象这方面的天赋。 段暄心结已解,微笑不语,任由她兴冲冲胡说八道下去,等到婚礼举行的那一日,颜白在小公主的口里,已经硬生生从一个叱咤沙场的铁血王爷变成一个情圣中的情圣。 顾枫荻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哥们。 当夜拜堂行礼后,江湖众人都存了要灌醉新郎的心思,一个个轮流上来敬酒,一盏盏的都是七八十年有气力的醇酒。 段公子保持着春风般温煦的好脾气,来者不拒,含笑接了酒盏,一饮而尽,不疾不徐地道谢,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清光流转。 顾枫荻叹了口气,赶上前去,劈手从他手中抢过再度满上的酒杯,明丽的脸庞上腾腾地冒出杀气:“来来来,今日不醉不归,有没有人敢同本座拼酒量的?” 段公子顺势站了起来,眸子里恰当地点染出一丝不堪继续的醉意,扶了额,含笑道:“段某不胜酒力,且容告退。” 晚独坐在房内,因嫌气闷,早揭开盖头,拿了桌上精致的糕点吃着,见他迈步进来,俏脸上顿时偷尽天畔晚霞:“段大哥,你身上有些酒气。” 段暄漫不在意地一点头,缓缓坐在她身旁:“敬酒的人多,迫不得已,喝了几杯,不禁醉了。” 晚见他醉态可掬,清俊中平增几分难以言喻的诱惑,不由得双眼放光,忙道:“那你躺下休息。” 段暄笑了笑,听话地斜躺在床上,双臂枕在头下,澄澈双眼里仿佛有游鱼往来,波荡不休。 晚凑近他身前,大着胆子伸手想解开他的腰带,但笨手笨脚地解了半天,仍未见功,咬着嫣红的嘴唇,满屋子发急地乱找,嘀咕道:“剪刀呢?剪刀呢?” 段暄微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找剪刀做什么?” 晚正举着一把剪刀回来,闻言热心肠地答道:“剪开你的腰带,脱了你的衣裳。” 段暄含了一丝笑,嗓音清润中微带沙哑:“敢脱段某的衣裳,全天下你是第一个,胆子不小。” 晚麻利地剪开他的腰带,将他的外裳扯了下来,笑道:“那是自然啦,你现在醉了,说给你听也不要紧。我们鲛人有个习俗,我脱了你的衣裳,放在我的衣裳下面,从此你就永远疼我,绝对不会欺负我的。” 段暄眼皮跳了跳:“阿晚还挺会打算盘。” 晚将他的衣袍卷成一团,放在椅子上,又脱下自己的衣裳,马马虎虎地盖在那衣袍之上,得意洋洋地一鼓小嘴:“要不是你醉了,我才不告诉你呢,免得你偷偷地又换了,我就吃亏了。” 段暄只是微笑,漫不经心道:“我醉了,你很高兴?” 晚欢欢喜喜地爬到床上,大咧咧地窝在他怀里,笑盈盈道:“对呀,段大哥连醉了的时候,都这样好看。” 段暄在她耳畔吹了口气,淡淡道:“只是我醉了,如何同你春风一度呢?” 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大问题,闻言倏地坐了起来,登时满脸苦恼之色,托腮苦思:“哎哟,糟了糟了,这下怎么办呢?” 段暄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晚忽然妙目陡亮,拍手笑道:“阎罗哥哥说了,女孩子也可以占男人便宜的!” 低下头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意犹未尽,顺着他的脸庞一路亲到脖子,赞道:“你身上暖洋洋的,好像沾染了花香一般。” 突然发觉他身子变得灼热异常,仿佛倏然窜起一团烈火,不禁迟疑地摸了他额头一回:“段大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段暄的眼眸里闪烁着莫名明亮的光芒,缓缓按住她纤秀的肩头,醉意一扫而空,语声清沉如梦:“占便宜这回事,你还不会,我教你。” 晚喜气洋溢地急忙点头:“好好好,你先教,我乖乖跟着你学。” 段暄低低一笑:“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屋内高燃的烛火仿佛不胜他低沉朗润的嗓音,迷醉地暗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158 番外,好爱段大哥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