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知》 分卷阅读1 【古言】《属下不知》柯兰诏言 当一场多年的盛大暗慕遇上了清冷寡言的对象…… 他日日夜夜被心绪困不得所出,又似是独角戏般画地为牢,苦于小心翼翼,寸步难行。 当府衙温润如玉的大人,却遇上了这世上最奇葩的女子。 她敢爱敢恨敢说敢追敢做敢当,在爱情里果敢热烈,不顾一切,她邪门歪招不计其数,搞得众人哭笑不得,却始 终热情不减。 府衙追对象阵线联盟:优柔寡断捕快大哥被奇招百出的衙门五妹怂恿,试图分别搞定衙门最高指挥的师兄妹。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清宵,苏柽,叶韶,庄沐萱 ┃ 配角:程铃兰,钟溪秋,白千帆,宋延泽,许重然 ┃ 其 它:暗恋 ☆、第一章 初见苏柽,是在那年隆冬。 新科状元任职良辰县县令,官居七品。 闻言叶状元才华横溢,对当世之事颇有见解,圣上有意钦点其为翰林院大学士,可却被婉拒了。独独挑了良辰县这么个下乡小县来做县令如此的芝麻小官,倒也真是个怪人。 只是这怪人的样貌却惊为天人,他叶姓,名韶,字子陵,传言京城女子,无一不为之倾心。 我记得新任县令上任那天,雪很大,也很冷,我和衙门的一众兄弟在县口迎守。大红绸花,金字牌匾,十里红绫,真是做足了场面。 等守了近两个时辰没有等到,却等来了府衙下人的传话,叶大人已从小路直至县衙,命众兄弟撤了绸花红绫,遣散乡亲,还嘱咐隆冬天寒,让大家各自回家歇息取暖。 如此变故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末了,我只好带着众兄弟收起红绫绸花,抬回牌匾,遣散了众乡亲。 看着站在雪地里苦等良久,伫足而望只为一睹大人天颜的姑娘们失落而归,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我想,大人是怪了些,可日后,也必定会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 回到衙门,已是戌时了。隆冬的天黑的格外早,街道小巷已无行人,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偶尔有一两瓣被风吹进脖颈,化为清水,俨然冰凉,不由得拉紧了衣领,抬脚跨过门槛。 院中迎雪而立之人,只一眼,便知确确似传言中芝兰玉树般俊朗,我几步行至跟前,垂首道:“大人……” “林清宵。”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偏偏让人听出九分肯定。他不是问我是谁,而是他本就知道我是谁。如然来此不足半日,就已不甚了解府衙的几个捕快,想必是一早下了功夫去看宗卷资料琢磨谨记的。 “今日让你们众兄弟和乡亲们雪中久候,实在是抱歉。叶韶向来喜静,小道而来才知大家在县口迎守,辜负了众乡亲一番心意,还望大家海涵……” 他徐徐开口,嗓音低沉悦耳,一番解释诚挚于心。以名相称,不曾有半分架子。 “大人言重。大人低调节俭,体恤民心,是乃百姓之福,属下和衙门众兄弟从今以后愿追随大人,造福良辰县。” 自此,一诺成誓。 叶韶望着我,在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一袭白衫越发地衬出他的气宇不凡。他笑的温润,如玉如玦。 再抬头他身侧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一身夜行黑衣,长发高束,冷剑寒装。 “师兄。”她开口只唤了“师兄”二字,叶韶点头,轻嗯一声,仿佛不必她多说什么便已了然于心。 那是我第一次见苏柽,极为清冷寡淡的女子,无论是从声音,还是神色,都探不到她的喜悲。 一眼铭心。如今,已是三年有余了。 三年了。一恍竟是这么久了。 偷偷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三年前初见时这人已是话少,而今更是不多,叶大人有命追查江员外家失窃一案,我与她同行,来去路上无半点交流,她不言,我也只好沉默。 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在她面前说上三句开外的话她不回应,那冷冽的气场即是你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话多自讨没趣了。世间女子,有哪个像她这般呢,可也正因如此,倒是独一无二了。 我们相识三年,又好像是很多年。情在心口难开,每一日便似是一年,只是这心思从来也只有我一人知晓罢了。 明知如此是苦果,却还是忍不住深陷,一如无底沼泽,踏出了第一步,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恍神间竟未发觉腰间玉脱环滑落,“叮”的一声脆响,彼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已俯下了身,再起身时玉佩已然躺在她手心。她拂去玉上的尘土,又着手理了理玉佩上的红色流苏,认真的模样让人禁不住动容。脑子里响起了前几日家中长姐的话,阿姐说,这对佩玉是林家家传信物,清儿你若是有了心 分卷阅读2 爱之人,便将这玉解开一人一半,如此两人在一起就是一对壁人 ,定可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念此不由得心下苦涩,真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 “林捕快。”她看向我,把玉佩递了过来。 看着那玉佩,心中委实不想去接,却也不好怎么说。顿时心生一计,冲她笑道:“苏捕头,这是属下家传的信物,一直由家中长姐收着,前几日才交由于我……”我边说边盯着她看,见她也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说下去,“不曾想今日就险些失于我手……” 她不搭话,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我咬了咬牙,干脆说了出来。 “可否劳烦苏捕头代为保管……” 闻言她一愣,似是感到很意外,不禁轻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恢复常态。 怕她误会心生厌恶,我又赶快解释,“属下只是跟随苏捕头查案,见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捕头法眼,细心如斯,心想交由捕头保管也可放心,并无他意……” “不妥。”她开口,却是拒绝了,“如此重物,怕是苏柽担不起这个责任,林捕快还是交给家中长姐吧。”她道,伸手将玉佩放入我手中,不待我再问,便抬脚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我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尴尬笑笑,“是属下唐突了……抱歉。” 她垂眸,扯了扯嘴角,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玉在掌心被握的温热,却再也没有理由和勇气送出。阿姐啊,你只教清儿将玉佩赠于心爱女子,却没有教阿弟,若是心上之人不收又该怎么办呢…… “咳,更深露重,不如属下做东请苏捕头喝几杯竹叶青暖暖身子吧!”实在是受不了这僵冷的气氛,便开口扯开了话头。 “不了。”又是这样淡然二字就直接拒绝了。 我无言,却也习惯了,没有再问原因。这人啊,怎样就是怎样,从不屑于拐弯抹角的。 “师兄在等我们回去。”良久,她又补了这么一句。 我诧异的看着她,有些受宠若惊。这人向来是不喜欢解释的,今日却……虽不动声色,可也意寓其中,不是不想去,而是叶大人在衙门等候,那句“我们”,一时竟听得我心中不胜欢喜。脚下轻快,不时已至府衙。 叶大人的确是在等着的。一袭白衫在院中踱步,临着清冷的月色,见我们回来,便开口询问道,“查的如何了?” 事情有些复杂,我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倒是先开了口,“不是一般盗贼所为。” 的确,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几乎察觉不到,连脚印都没有留下,不知是细心擦掉还是其人本就有着一身上乘功夫。 “如此说来又是该忙上一阵了……”叶韶轻笑,“方才我泡了一壶碧螺香茗,画言,可否有空陪师兄品茗对奕一番?” 我望向那人,只见她微抿嘴角,沉默片刻,既而道:“好。” 轻轻浅浅的一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心下一堵。 “清宵也一起吧!”叶韶浅笑着招呼。 “不,不了……家中母亲和长姐还在等我回去,不打扰叶大人和苏捕头雅兴了,属下告退。” 近乎是落荒而逃出衙门。生怕再多待一刻所有的强撑都会瞬间瓦解。 良辰县府衙捕头,苏姓,名柽,武艺高强,办案能力极佳,与大人叶韶实乃天作之合,深得百姓爱戴。良辰县老少男女均尊称一声“苏捕头”,衙门兄弟则熟喊一声“头儿”,唯有叶韶不同,他朗声轻唤的是一句“画言”。 那人小字画言,苏画言,唯有他唤得。 想来自己也够不争气了,送人玉佩话都已经说到了那个份上,那人却还是不收,邀人小酌也是被毫不留情的驳回。听着叶韶温润轻唤“画言可否有空陪师兄品茗对奕一番”,自己也只能恭敬的垂首,然后知趣离开。 这夜可真凉啊!但如今才刚八月初…… 路过“程记酒铺”的时候,酒铺还未关门,门口高挂的酒旗在这无人的深夜里显得越发孤寂,不禁心下颓然。 罢了。无人相伴便自饮自酌吧! 程老爹身体不好,如此深夜,在守着铺子的是程老爹的女儿程铃兰。见我进门,便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笑着招呼:“林捕快这么晚来打酒啊!” 我点头,道:“两斤竹叶青。” “八月正是桂花开得好的时节,前几日铃兰和爹爹采了桂花入酿,林捕快可否换换口味,说不定桂花酿入口香醇,林捕快会喜欢呢……”铃兰巧笑盈盈地说道。 我摇头,依旧坚持,“竹叶青。” 什么都不是可以轻易喜欢上的,可一旦喜欢上了,也不是可以轻易放得下的。 她顺了我的意,转身入了后堂,不大会儿,便抱来了一坛竹叶青。她拿了杯子替我满上,又从橱柜里端出一碟花生米。末了轻言提醒道,“空饮伤身。” 这小姑娘年方也有十□□了吧,还记得当面程老爹刚搬来良辰县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如今也长大了。总是 分卷阅读3 喜欢笑,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酒铺只是卖酒,这丫头端来花生米已是足够心细。酒刚到嘴边,我这才自觉若是醉在人家铺子里,实在也不好,毕竟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传出去会坏了人家清白。 “算了铃兰,这酒我还是带走吧。” 只是不在这儿喝要去哪儿喝又该头疼一番了,在家中是万万不能醉的,如此回去,娘和阿姐又该担心了。 轻叹一声便要起身,却不想被她拉住。 “夜深了,传言近日良辰县连连失窃,铃兰一个人看铺心中忐忑,林捕快来喝酒,就当是陪陪铃兰了。” 知我无处可醉,如此说辞倒是不动声色的为人解了难题了。 我便也不推辞了。就着桌子坐下,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 “林大哥可是不高兴?”似是看我闷头喝酒,半晌铃兰才试探着小心询问。 我摇头,一手撑着昏沉的脑袋,只觉得今日的酒真是苦难入口。 昔日包拯包大人有南侠展昭护以周全,公孙策惺惺相惜,如此左膀右臂一齐造福百姓,而今叶韶也只需苏柽一人尽可了。 那人啊,不只是武艺高强羞煞我们府衙一干众兄弟,更擅长分析案情抽丝剥茧。女子如此优秀,总是让人有压力的。 与叶大人站在一起,一个白衣翩翩温润如玉,一个黑衣冷俊清灵浅淡,可真是登对得紧啊……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醉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么难受呢,这酒上头啊,喝多了真是不舒服,头痛,连带揪着心一起痛。 就这样昏昏沉沉间没了意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那日宿醉之后,头痛欲裂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可又恰巧那时苏柽设了局引无影盗贼现身,一如既往的将最重要的一步交给我来做,结果不慎失手。不但没抓到人,反倒打草惊蛇,此后再怎么引诱,也不见那贼现身,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本就不爱笑,如此一来更是阴郁,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寒着的那张脸却几乎是能把人冻成冰块。 我小心地跟在她身后试图解释,她不回应,也不搭理,我说的越多,她的脸色越是阴沉。 无奈之下只好跪地在她门前负剑请罪。之前我再怎么解释她都不肯看我一眼,那日她自外面回来见我这样,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黑着脸将我递过去的长剑扔在地上,眉头紧蹙,切齿道:“随你!”继而进了屋去狠狠地甩上了房门。 我愕然。相识三年,我从未见过她发火。那人性子是淡了些,可对属下却是极好的。本想换她原谅,却不想弄到了这步田地。 随她一道回来的叶韶一直在旁边站着,此刻伸手将我拉起,一边道:“小事而已,不至如此。” 可她生气了,从来没有人让她如此。自喜欢上的那刻起,几年来诚惶诚恐小心谨慎,事事力做到合她心意,如今那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惹她发了火的,反倒是自己。 许是看我茫然无措,叶韶又问:“你知她为何生气?” 我摇头,实在是想不明白。 叶韶看着我,轻叹了一声道:“画言平生最痛恨两件事,一是有错不认偏要先找理由解释,二是最恨被人威胁。清宵,你失职在先她并未怪你,倒是你,非要苦苦解释一番,她心中烦闷,一边又要重新考虑抓贼之事,你不自省,还负了剑来请罪。你明知她不会对你怎样,却要如此,恕大人直言,你无非就是借此让她心软原谅,这样置她于被动,清宵啊,你这算是在逼她了……” 我无言。我不否认自己的确是使了小聪明耍苦肉计让她原谅,可却没想到犯了她的大忌。 自那事以后,我再也不敢如此了。那人软硬不吃,耍心计只会让她心生厌恶,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自那事以后,我便更加勤于练功,努力抓贼。如此好久,她对我的态度才有所缓和,不至于太过冷硬。 可自那事以后,心也凉了大半截,那日叶韶的话不只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不可触碰她的底线,更是时时刻刻地让我明白,他懂她,甚于任何人。 我费尽心机却也只能惹她生气,而他三言两语便道尽她心中所想,何等的差距啊…… ☆、第二章 琅山兴起一伙贼匪,罔顾法纪,大肆劫掠,不出半月便有数十家达官贵人之家遭劫,朝廷下令剿匪。 各州县都严加防范起来,夜间更是增加巡逻,州县未有重兵,大都是以守为主。 晚饭桌上时,大家纷纷说起此事,七嘴八舌地谈论如何加强防范。 叶大人端着饭碗沉思,耐心细听每个人的意见。 唯有苏柽,一直未开口说话。 “画言,你认为如何?” 末了,叶韶放下手中的筷子,望向苏柽。 “我建议,”苏柽这才抬头看了大家一眼,然后沉声道,“带人攻山。” 此话一出,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有一阵,而后 分卷阅读4 又纷纷担忧起来。 “头儿,如此可行吗?” “捕头,衙门兵力有限,带人攻山怕是敌众我寡啊……” 叶韶倒是没有太多惊讶,亦没有说可行或不可行,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坚于防守太过被动。这几日我大概了解过,这伙山匪人数并不多,能劫掠得手用的都是精明手段与计谋,才可在守卫森严的达官之府顺利脱身,算起来我们与他们人数相当……” 每次论事,苏柽向来话少,但一开口,必定是直击重点,揪出问题所在,同时亦有对付良策。 “没错。”叶韶认同地点头,“贼匪猖狂,一味而守只会纵其变本加厉,以攻为守确是良策。” “可闻言山匪大当家剑术精奇,连刘知府请来护卫的江湖高手都未能招架……”老三白千帆,不由得担心道。 “坊间传言不可尽信,剑术如何也要交了手才知。”我冲他道,“老三,思虑过头并不是谨慎,未战先惧可不是好的前兆。” 千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大哥教训的是。” “千帆也是担心兄弟安危,思虑稳妥可不出意外。”叶韶浅笑着为千帆打圆场,又回头看向苏柽,“如此说来,你心中定有计策,师兄又要偷闲了,该怎么做就任你拿主意吧。” 苏柽点头。 叶韶还是忍不住叮嘱:“小心行事。无论是否能一举缴灭,最重要是人身安全。” “知道了师兄,不会让兄弟们受伤的。”她垂眸认真道。 叶韶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却终是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开饭桌。 我就坐在叶韶身旁,他起身的那一刻,我隐约地听到他在她耳侧轻言了一句,“不许受伤”。 轻的不动声色,不露痕迹。我想除了我离得近隐约听到了几分,在坐的众兄弟都毫无察觉。 不许受伤。这柔声叮嘱里带着三分霸道之意,是他叶子陵专属于苏柽的关怀。 叶韶放了权下来,整个剿匪计划便全由苏柽决策。部署在紧张进行,我与她先行去琅山打探摸底。 我们换了平民百姓的衣衫到了琅山脚下,找了一个茶寮歇息,老板端了茶水上来招呼。 “老板生意不错啊!”我笑着客套道。 “哪里哪里,承蒙客官照顾,混口饭吃……” “听说这琅山有山匪,都劫掠到周边各县了,可我看你们这儿倒还挺太平的啊……”我端起杯子轻抿了茶,试探地问道。 “客官有所不知,山匪劫掠劫的都是达官显贵,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家里能有多少钱财……” “匪徒向来无恶不作,没想到这琅山的山匪还挑人劫啊。”我从腰间取下鼓鼓的钱袋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笑着回应。 老板眼神落在钱袋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才细讲起来。 原来这琅山的山匪,说起来是一伙,但听说分为两派,大当家武艺高强,手段狠绝,看不起小门小户的钱,只劫达官贵族,甚至不惜杀人放火。二当家是个女的,武艺不如大当家,但性情泼辣,敢做敢冲,也是只劫达官显贵,除了收为山寨之用,剩下的都分给了穷人,也算是劫富济贫。 闻言苏柽抬起头,稍稍愣了愣神。 老板又继续说道,“都说大、二当家脾气不对头,却也互不侵犯,占了琅山有些年头了,从前不显,近月来好像听说劫掠的特别厉害,逼的朝廷都下令围剿了……” “太平盛世难啊,圣上也是怕乱了太平,百姓受难。”我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他,“茶钱,不必找了。” “好嘞!有什么需要再吩咐。”老板收起银子,笑容满面地转身又继续去招呼别人。 “苏捕头……” 我抬眼望她,她平日里向来身着黑衣,冷峻肃然,今日叶韶拿了自己的白衫要她换上,说白衣随和,去打探消息那般黑衣打扮该有拒人千里的意思了。 我少见她着白衣,叶韶的衣衫穿在她身,多了几分柔和,更有藏不住的英气,她长发高束,扮这男装却是引了不少市集女子纷纷侧目掩面,一望向她便红了脸颊。 白衣胜雪。 若她是男子,应是不同于叶韶的风华绝代吧。 “既然山匪两派,我们衙门,也分两派来剿。”苏柽放下手中的茶杯,“我暗访过被劫的富商官员,他们说山匪每次劫掠完都可顺利脱身,我猜山匪未入门时暗中做鬼,提前放倒了守门侍卫,偷偷换成了自己的人,这才嚣张开抢,抢完便大摇大摆离开。” “富商官员府邸侍卫把守松懈,暗中潜入放倒换人也很难察觉,府内又大多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无力反抗,无人阻拦才得手容易的……”我若有所思道,“那我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之。” ☆、第三章 分卷阅读5 苏柽吩咐放消息出去,说高员外有一批珠宝首饰欲交镖局押往苏州,单是保金就交了三万两,并请了一众江湖高手随行。 山匪大当家必定不会放过此良机,而二当家武艺不及大当家,怕是不会冒此凶险。 苏柽吩咐千帆与老二带人上山,围剿二当家一派,我和剩下的弟兄,全部随她去高家部署。 苏柽之策,是待山匪换了守门侍卫放心进门,再带人上去放倒守门,府中安排了老四与其他兄弟埋伏,对付大当家一派手下。而她与我,专心领教大当家本尊。 一切安排妥当,果不出苏柽所料,山匪如期而至,一举进了埋伏。 我这才见到所谓的大当家,右脸有道极长的刀疤,一脸凶煞之相,一看便知是个狠绝色。 “小小乡县竟还有如此谋策之人,爷还以为衙门里都是些吃白饭的!”他狞笑道。 苏柽显然不愿跟他多说,提剑便上,大当家迅速拔剑以对,一时间刀光剑影,不分上下。 “厉害,跟我交手之人大都不自量力的死于我剑下,如今爷是好久都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对手了!” 大当家不断叫嚣,苏柽却并不理会。 我在一旁看得清楚,山匪大当家出手招招狠绝,而她未尽全力,招招留有余地。 大抵又是想制其伏法却不愿伤人。 我轻叹口气,也拔剑参战,却在一百招外败下阵来,传言不可尽信,但也没差几分,山匪大当家确实剑术精奇。 我虽未是对手,却也因此分了他心,苏柽趁机占了上风,大当家眼看不敌,轻功而起就要开溜,苏柽随后便追在了他前面挡住了去路,谁知他忽地转身,轻功俯下,猝不及防地提着剑便朝我冲了过来,速度极快,我一时站在那里,反应不及剑就几乎到了眼前,却忽见一道黑影闪过,待我反应过来,剑入左肩。 入了苏柽左肩。 血顺着剑滴下来,下一刻,她伸手握住了剑刃,运起内力,“砰”地一声震断了剑刃,反手将断剑扔了出去,正中起身逃跑的大当家胸口。此人应声而倒,老四立马过去查看,探了鼻息才知已气绝身亡。 “罢了。”苏柽拔出断在肩头的剑尾,“本想留他性命交由朝廷,却不想他变本加厉,如此也算偿了文府三条人命。” 先前文府被劫,三夫人不舍珠宝,连同两名丫鬟都死在他剑下。如今为财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也终于有了下场。 “头儿……”老四一脸担心地看着苏柽肩上的伤。 “无碍,皮肉轻伤。”苏柽摆摆手,又回头冲我道,“随我上山。” 我看着她,一时语塞。 苏柽向来武功深不可测,那一剑若不是因来不及挑开,未必需要以身来挡,说到底是为顾我周全。 虽是轻伤,但也伤及皮肉,血流不止。 “苏捕头因我受伤,属下实在惭愧,山上之事由我一人去办,必定不会再出差错,望苏捕头随延泽回去疗伤。” 我俯身恳请,老四宋延泽也点头赞同。 她却摇头,“不,我得去。” 不容置疑。 我无言,自知也劝不动,只好随了她意。 延泽不知何时跑去府里问人要了金疮药,替她撒了些在伤口上,总算止了血。 继而是依照苏柽的安排,延泽押着被俘的山匪回衙门,我与她赶往琅山。 又是一路沉默。我有几次想张口说话,终是眼神触及她肩头的伤,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叶韶叫她不许受伤,而我偏偏连累她受伤。 这伤本该受于我身,是我学术不精,不仅帮不上忙,且拖累了她。 算起来,我常在连累她。 上次醉酒失职,这次又叫她替我受难。 事前我还口口声声训斥千帆思虑过头,未战先惧,到头来是我太过自负,作为衙门大哥,真是都不知有何颜面再面对弟兄们。 “身为衙门捕头该顾属下周全,林捕快不必自责。” 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开口安慰,因失了血的缘故,她唇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打着精神。 不必自责。 她承诺过叶韶,不会让弟兄们受伤,她未失信。 而我,若是早早肯下功夫承诺自己苦练武艺,何必今日徒添悔恨…… 待我们赶到琅山之时,千帆早已包围了二当家一派,双方正在对峙。 如此才睹二当家面容。 山匪这般姿色真是让人始料不及…… 眉目如画,明眸皓齿。 违和的是如此女子姓庄,名二霸,一手叉腰,一手持刀,虽被围困却威风不减,英姿飒爽,霸气外露。 “朝廷与我琅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们带人围山,到底几个意思?!”庄二霸大声喊话。 “大当家心狠手辣,多行不义已有报应。二当家劫富济 分卷阅读6 贫,乃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之辈,只是劫掠并非王法所容,二当家一腔热血,何不为天下所用。”苏柽回道。 “你什么意思?!”庄二霸不解。 “二当家乃侠义之流,我想,朝廷愿招安造福四方百姓。” 招安。 这就是她非要亲自来的目地……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庄二霸又问。 “愿意的话,请二当家随在下衙门走一趟,与大人共商招安之事,不愿意的话,那就请二当家与众弟兄都随在下回衙门了……”苏柽声音虽不大,却有着压倒性的气势。 庄二霸回头看了看,自知若是硬交起手来未必能敌,亦徒添伤亡。 “那我先随你去看看。愿不愿意再另说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二霸姑娘此番说辞无从选择又不甘示弱的模样倒真有些可爱。 苏柽轻笑着点头。 “头儿,怕此乃缓兵之计,若我们撤了包围,他们就反悔了。”千帆担心道。 “不会。”苏柽胸有成竹道,“师兄自有办法说服其招安。” 新科状元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胜过翰林院一众学士。 苏柽与叶韶,一文一武,大概无敌。 ☆、第四章 待我们回到衙门时,叶大人早已请了郎中等在内堂,见到我们回来,起身快步走到苏柽身侧。 大抵是从老四那儿知道了苏柽受伤一事,一回来便拉着她查看伤势。 叶韶向来性子温和,不常有急躁的时候,现在得知苏柽受伤,又不知情况,却是着急了起来。 “无事,师兄。”苏柽却未在意。 伤口因撒了金创药止了血,待郎中看过后,确定无大碍,开了方子,叶韶这才稍放下心来。 “我有事跟你商量。”苏柽看着他道。 “山匪之事先交由清宵去办,你好好养伤。” 叶韶心系她伤,有些并不想在这时说其他任何事情,动手倒了杯清水递过去,苏柽摇头,神色肃然。 “山匪二当家之事?”叶韶无奈反问。 “嗯。” “你未直接清山,定然有其他打算。我听清宵说过,山匪二当家乃是女子,且所行劫富济贫之事,并非大恶之辈,你想招降他们?” 两人素来默契,不必细问叶韶心中大概也了然了七八分。 “嗯。所以得你出面说服二当家。” 叶韶略一沉思,而后道,“招安可避伤亡,若是能行,自然再好不过。” 闻言如此我转身出门去寻二当家,找了一圈才在府衙前堂找到正抡着水火棍瞎玩的庄二霸。 我不由得无奈苦笑,拾起她扔了一地的棍子,叫她进内堂议事。 谁知她入了内堂,见到叶韶,还未待叶大人开口规劝,便爽朗开口道,“大人招我众兄弟,避以伤亡,本二当家无以为报……”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包括苏柽都一时愣在了那里,我与千帆更是一头雾水。 想着终于到了大人发挥所长,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时候,但怎么还没劝就突然同意了?!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人傻了眼。只见庄二当家一甩长发,换上一副温婉笑容,柳眉上挑,朱唇轻启。 “不如本姑娘以身相许吧!” “噗――”叶韶一口茶水来不及咽下直接喷了出来。 叶大人少有如此失仪的时候,大概也是万万没想到有这一出,被二当家惊到了,茶水呛入了鼻腔,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仍止不了声。 我极力忍住笑,清了清嗓子,代替叶大人问道,“二当家的意思是同意招安之举了吗?” “编为正规也无坏处,还能享朝廷俸禄,弟兄们也不必身如浮萍,我也可卸下重任,安心嫁娶。” 庄二当家一脸坦荡,继而望向叶韶,弟兄们在身后个个憋笑憋出内伤,饶是苏柽,面上也染上一丝微薄的笑意。 叶韶伸手拭去嘴角的茶水,这才开口,“出招安之策的乃是画言,二当家该问问苏捕头,是否愿意娶你……” 叶韶与苏柽虽时时心照不宣,但大人偶尔也一本正经的调皮。 这番推脱之词……真是荒唐又高明。 大家齐刷又转头看向苏柽。 只见她抬起头,不疾不徐冲叶韶道,“在下实在有心无力,不如师兄代劳?” 有心无力……师兄代劳…… 苏柽这回招也是回得毫无压力,游刃有余。 所以这师兄妹二人居然在推脱美色?! 高明的被推了回来,叶韶一脸郁闷,只好换了说辞,“招安乃是朝廷来招,你我都只是牵线搭桥之人,真正有此良决的还是圣上,二当家想以身相许,不如本官上奏举荐入宫,二霸姑娘貌美如花,必定倍受恩宠。” 庄二霸有些耐不住性子地打断他,“你们读书人怎么那么多 分卷阅读7 理由?!说白了吧,我就想嫁给你!” 如此我便想起叶大人将任职良辰县那年未见到他面时所听到的传言,新科状元叶姓,名韶,字子陵,模样惊为天人,京城女子无一不为之倾心。 叶韶之貌确是一般女子难以招架,没想到这放荡不羁豪气威风的庄二当家也不例外,只是一面之缘便为之迷醉,直接就要以身相许,连招安之事都未先谈条件。 “承蒙姑娘厚爱,本官曾立誓,世不太平不成家,如今家国未定,怕是要辜负二霸姑娘爱意了……”叶韶正义凛然道。 世不太平不成家…… 叶韶心怀天下不假,但世不太平不成家怕是夸张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番话若是我说出来被我娘听到,定然要被她举着扫帚追着打,叶大人娘亲尚在,不知听了此话会作何举断…… “那我就留下来帮你定,等到那一天,你就要娶我!”二霸姑娘干脆坐了下来。 “本官已有画言与众兄弟相助,庄姑娘生性本良,该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 “你不愿意娶我?”庄二霸瞪着大眼睛咄咄反问,“你不喜欢我?!” 气场之大让在座的我们都不敢大出气,但又一度觉得十分好笑。 “姑娘乃性情中人,想必人人喜爱……”叶韶避开她犀利发问的眼神,应对自如道。 “既然人人喜爱,那就不会有人反对我留下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 “二霸姑娘……” 我忍不住开口,庄二霸却突然拍桌而起,我一惊,被她的气势震住,没敢再说下去,煞是迷茫的看着她。 “不要叫我二霸姑娘!”庄二霸拧着自己好看的柳叶眉,“太难听了!” “那……”我咽了咽口水,有些底气不足地问。 “庄二霸只是弟兄们给的外号。本姑娘原名……”二当家仰头纠正,神情居傲,“庄沐萱!” 一语而出惊四座。 原来二霸姑娘的原名,竟是与长相一般让人措手不及…… ☆、第五章 叶韶写了折子上奏招安之事,因平定山匪之乱,圣上颇为满意,招安之事进行顺利,二当家手下弟兄编为正规,受朝廷俸禄,为朝廷所用,亦为朝廷少了麻烦。 山匪之事算是告一段落,却唯独剩下二当家,非要留在衙门,叶韶无奈之下只好勉为其难收了她做衙门捕快。 一时之间府衙上下都在传叶大人被逼婚一事,此事来得突然,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得不说琅山真是座奇山,从琅山出来的大当家有着举世少有的狠绝,而二当家却是有着举世罕有的萌态。 晚饭桌上,大伙举杯敬庄沐萱正式成为衙门一员,她也不推辞,杯杯饮尽,甚为豪爽。 千帆打趣,“沐萱姑娘以后在衙门,可要排行老五了。” 庄沐萱歪头不解。 “因为有头儿苏柽,大哥林清宵,二哥钟溪秋,我这个三哥白千帆,还有四弟宋延泽……”千帆指着众人逐一数过来,“到了你这儿就是第五了。” “老五?!”庄沐萱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太难听了吧!比二霸姑娘还难听……” 接着又嘟着嘴思考了一阵,然后笑眯眯地冲叶韶提议,“不如我来做捕头吧!” “咳咳咳……”叶韶又掩面咳嗽了起来。 二霸姑娘一来,每每语不惊人死不休,叶韶这一天天的几乎要把自己呛死…… 苏柽默默递了碗汤过去,不作言语。 “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庄沐萱指着苏柽,“我也要做捕头!” 这下弟兄们倒不是很乐意了。 苏柽来良辰县三年,无论办案能力还是身手向来倍受兄弟们仰慕,自然不愿意谁来撼动他们心中头儿的位置。 “五妹,你先乖乖跟着我们学。”延泽拉回她指着苏柽的手。 “五妹,头儿可不是说当就能当的,你初来乍到先多看看……”溪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弟兄几人一唱一和的,委婉忽略了她的提议。 庄沐萱不死心地又冲叶韶道,“大人你说呢!她能做的我做不了吗?!” 叶韶咽下几口热汤,顺了顺气,这才慢悠悠道:“我认为你要做捕头这事……不可。” 庄沐萱这暴脾气听着就差点要掀桌,叶韶赶紧又道,“本官从未觉得姑娘不如人,不过这默契倒不是一日两日练得出来的……” “你不跟我练,什么时候能有!” 这下轮到我一口米饭没咽下去差点噎卡在喉咙。 二霸姑娘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呃,我吃饱了,画言你陪我出去走走。” 正理说不通歪理,二霸姑娘自成一理的功夫算是让人长了见识。 叶韶辩论不过,扔下筷子拉起苏柽就跑,还一边小声嘀咕,“画言你真是……干嘛招安她……” 干嘛招 分卷阅读8 她。 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想这是叶大人任职良辰县三年以来遇到的最难对付的事情了吧。 二人再回到衙门时,已经很晚了,我巡逻完一趟回来,恰好看到叶韶与她进门。 “五妹已经回去睡了。”我好心说道。 叶韶松了口气,回头去看苏柽。 苏柽两手一摊,颇为无辜的耸了耸肩,叶韶轻拍了一下她,“你看你给师兄招了个什么回来……” “二姑娘性情中人,想必人人喜爱。”苏柽难得地揶揄起叶韶。 “我……”叶韶一时语塞。 “师兄不喜爱么?”苏柽追问。 “师兄的喜爱都给了画言,没法再分给别人了!”叶韶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苏柽轻笑一声,听出叶韶话里的恨恨之意,转头过去不再理会他。 叶韶撇撇嘴,颇有些赌气地转身回了屋。 庄沐萱的突如其来好像一下子让衙门的气氛都活跃了起来,府衙从上到下都被感染,叶韶向来稳重,苏柽向来清冷,如今也偶尔染上了可爱。 我取下腰间的佩剑,动手收拾前堂的兵器,苏柽也过来帮忙,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万千感慨。 叶韶的话虽是玩笑多些,但却是实话。纵使是庄沐萱这般姿色又性格可爱的女子热情倒追,也依旧撼动不了那一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任何人都不能。 就像兄弟们护苏柽那般,不可置疑。 夜色微凉。 我常在这深夜才归家,路过程记酒铺,朝里望了几眼,恰好看到铃兰在收拾酒坛。 “又是一人看铺啊……”我进了铺子,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坛,放进角落的坛子堆里。 她看到是我,笑了起来,“林捕快来喝酒吗?” “哪里天天喝酒,岂不成了酒鬼。”我笑着打趣道。 铃兰被我逗乐,拍了拍手心搬坛子沾上的尘土,“不喝烈酒的话,那今日要尝尝铃兰的桂花酿。” 说着她便入了后堂,不大一会儿,抱来了一小坛桂花酒,我在桌前坐下来,她拿了杯子放下,伸手打开了酒坛盖子。 一股桂花香味扑鼻而来,伴着酒的清醇,桂花酒倒入杯中,色呈琥珀,我浅尝了一口,酒质清新醇和,上口带桂花香,绵甜爽净。 “如何?”铃兰满怀期待地抱着酒坛子看着我问。 “如此美酒,让人一尝动容,二尝开怀,三尝倾心。”我放下杯子认真答道。 “上次林大哥坚持要竹叶青,铃兰还以为你不喜欢桂花酒呢。” 我不禁汗颜,那日心境糟糕透顶,自然无心品酒,此等佳酿怕是给了我,也是浪费了。 “事隔良久,这么好的桂花酒还没卖完啊!” 铃兰把酒坛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了下来,“桂花酒是私酿,我与爹爹只酿了几坛而已,不做买卖之用。”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从未见过这酒摆上柜台。 “这坛桂花酿是铃兰特意留给林大哥的。” “程姑娘有心了。” 我取下钱袋付钱给她,她却坚持不肯收。 “林大哥常帮铃兰干活,况且这酒本就不是买卖之物,若是林大哥执意纠结这一小坛酒,那以后铃兰一人干活再累也不愿找林大哥帮忙了。” “帮忙是林某分内之事,程姑娘不必记挂于心。” “这酒也是铃兰一番心意,林大哥何必介怀呢。” 看着铃兰满脸真挚的模样,我也实在不忍拂她的意,只好退步。 “不如铃兰帮忙收着,我过来喝时,也可顺便过来帮忙干些活。” “好。”铃兰这才满意道,却又忍不住问,“山匪之乱都已平定,衙门还很忙吗,我看林大哥常常深夜才回家。” 府衙向来说不上忙,亦不算闲。 没有大案自然不忙,有了大案,我身为大哥,上承叶大人与捕头之命,下令弟兄们做事,自然也不算闲。 苏柽每晚都有翻往年陈旧案宗的习惯,常常研读细究至深夜,我在院中收拾杂乱,总能看到烛光下她的影子投在窗子上,时而翻过一页长卷,时而抬手添茶。 总归看着,不想离开。 每每回家时,便是深夜了。 “早回家也无事可做。”我冲铃兰笑道。 “听说衙门收了新捕快,是山匪的二当家?” 说起二霸姑娘,我不禁扶额,颇有些无奈,“二当家生性纯良,亦配合朝廷招安,因仰慕叶大人,所以留在衙门做了捕快。” 仰慕叶大人……这话虽然含蓄,但也算部分事实吧,总比说为了嫁给叶大人才非要留在衙门不走好听的多…… “叶大人无论样貌还是性子都确实招女子喜欢。”铃兰笑道,“那往后衙门除了苏捕头,又多一名不让须眉的女捕快了……” 希望不是无理取闹 分卷阅读9 的大祸害才好…… 我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第六章 翌日清晨,我还未踏入衙门门槛,老远就听到千帆在院子里叫好,抬眼望过去,只见庄沐萱持水火棍在手,耍得眼花缭乱,众兄弟在一旁围观鼓掌。 “延泽。”我开口唤老四。 延泽回过头看到是我,“怎么了,大哥。” “我说一下往后的巡逻安排,二弟与你一道,老三单人巡逻,五妹刚来先跟着我。” “我要跟大人在一起!”庄沐萱听到我的安排,十分不满意地停下了手中的挥舞。 “可是大人不巡逻啊,五妹。”千帆插嘴道。 “那这捕快做得有什么意思。” 叶大人恰好此刻从屋内出来,听到这话,不禁回道,“庄姑娘不想做捕快?那不如……” “不如让我做捕头吧!”庄沐萱立马打断了叶韶还未说出口的话。 闻言叶韶禁不住伸手揉了揉额角。 我猜大人大概是想说,那不如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 小藻今天打牌打赢了很开心整理  做久了山匪,二霸姑娘身上总有种消之不去的匪气,时隐时现,煞是让人猝不及防。我怕跟着其他人会出乱子,这才将这乱子裹在了自己身上。 带着她出去例行巡街,她拎着棍子又开始继续自己的花式耍棍十八式,街边的百姓满目惊奇地瞧过来。 我实在有些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棍子,好言提醒,“五妹,你这样很像耀武扬威的恶衙役……” “捕快不是应该这么威风吗?”庄沐萱不解地问道。 “这水火棍本是衙役之物,是升堂时警戒杀威之用。你是捕快,总是拿着根棍子耍来耍去很不体面……”我顺势收过她手里的棍子,又问,“你的佩剑呢?” “我从来不用剑。”她看着我,“我学的就是刀法,小时候学过一阵耍棍,除了棍子和刀,没用过其他兵器。” 我这才想起之前在琅山上,她好像一直都是拿着刀,到了衙门以后,就对衙役的水火棍甚是偏爱。 我突然对庄沐萱的身世好奇起来,到底是怎么的师父,会教女子用棍用刀。 “我小时候被我好赌的爹卖到了戏班,才学了耍棍,后来我从戏班跑了出来,遇上了之后教我刀法的师父。”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疑问,倒是主动大方地讲起,“师父在琅山占山为首,待我如己出,我跟着他做了山匪大小姐。大当家其实是原来的二当家,师父与他向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师父死后我才做了当家,秉承师父遗愿带着弟兄们劫富济贫,这就是为什么我虽武艺不如大当家,但始终各不侵犯……” 我看着她面色平静地说这些,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初见她面容时,她眉目如画,明眸皓齿,若是红妆在身,定然是倾城之色。 初见她二当家身姿,一手叉腰,一手持刀,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而后她赖在衙门不走,与弟兄们逗趣,常常语出惊人,萌态偶显,让人可气又可笑。 我从未想过,她是这般身世。 她未提及娘亲,对为了赌不惜卖女的爹也一句带过,她所幸遇到了师父,却也担起了这帮弟兄的责任。 我此刻才明白,她同意招安,并非真的只是看上叶韶这么无稽的缘由。 那日苏柽跟她所说入了她心,她深知所行之事不违侠义,却触王法,并不是长久生存之计。她不愿弟兄们身如浮萍,招为正规,最起码有了保障地过日子,在有一天她也不能保护这帮弟兄时,她也可无愧于心,无愧师父。 她要留在衙门,大抵心有所定,不想再漂泊了。 “若你想学剑法,我可以教你。”我看着她,认真道,“你我武艺大抵相当,你可教我刀法,我们一同切磋进步。” “可以叶大人教我吗?”庄沐萱忽闪着自己的大眼睛望着我问。 “你何时见叶大人拿过剑……”我开口打断了她的臆想。 “他怎么什么都不会!” “叶大人乃新科文状元出身,经纶满腹,但未曾练过武艺。” “算了,算了……”庄沐萱有些气馁地垂下头,但又转念一想,笑嘻嘻地自我安慰,“长得那么好看,不会武艺也可以原谅……” 这话……我就不好怎么接下去了。 所幸二霸姑娘虽身世坎坷,但未因此愤世嫉俗,反倒练就了如此可爱的性格,算是,老天开眼了吧。 巡完街回来已近正午,老二溪秋特地跑过来找庄沐萱。 “五妹,你爱吃什么?” “我啊?”庄沐萱想了想,“什么都可以啊,我不挑食的。” “今天加菜,有板栗烧鸡和糖醋排骨。” “感谢二哥!”庄沐萱冲他眨眼,看样子应该很对胃口的菜。 分卷阅读10 庄五妹虽刚来衙门,却很受弟兄们欢迎,大概这也是她性情所在了吧。 我撇下二人进了内堂,看到叶韶正在泡茶,千帆和延泽坐在一旁巴巴地望着壶中还未泡好的香茗。 “捕头呢?” 每每这时都是苏柽在他身侧陪他品茗,如今怎么换成了老三和老四。 “有人坠河身亡,头儿去了,不准我们去,说正午用饭时候,怕我们看了尸体吃不下饭。”千帆抬起头冲我解释。 良辰县向来不乱,少有命案发生,说起死尸,还是一年前城隍庙失火,烧死了一个乞丐,尸体焦干,几乎辨别不出人形。我看着那尸体胃里泛起阵阵不适,老四干脆直接跑到一旁吐了一地,只有苏柽,未有什么反应,命我们退后,自己亲自动手验了尸体。 苏柽似乎生来适合做捕头,时时事事,都能冷静处理。 我始终不知,是她真的受得了,还是为了不让弟兄们难受才勉强自己受得了。 她还有伤在身,却又跑去验尸,身侧不带一人,缘何叶韶还能坐在这里这般淡定从容。 “大人,捕头她……” 叶韶抬手将泡好的茶斟满了面前的杯子,然后打断我,“我也受不了尸体的味道,哪里有权管画言……” 衙门一众大男人,都坐在这里望洋兴叹…… 我转身出门,打算去寻苏柽,虽是无用,但想着总归能打下手。 走到西街转角的时候,远远看到那人一身黑衣朝这边走过来,我加快了脚步迎上去。 “苏捕头!” 她看到我有些意外,微皱了下眉头问,“吃过饭了?” 我摇头,“苏捕头该多让我们见见尸体,见多了就习惯了。” “不必,难得有一次两次,真的横尸遍野这县里哪里还能住人。”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扯了别的话头,“苏捕头伤势如何?” “已无事。”她眼睑微垂,简略回道。 “对不起。”山匪之乱,我心存愧疚,“那日围困大当家,是我害你受伤,因招安之事在忙,始终都未能当面致歉……” “那事不怨你。是我低估了对手,也要因此承担责任。” 她苏柽,向来都在承担责任。 山匪之乱,她有责任平定,弟兄安危,她有责任顾全,招安山匪,她有责任谋划。 为百姓,为属下,为叶韶,为天下。 做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担额外之责。 这三年,她都是如此行事,也因此得了府衙上下以及良辰县百姓的信任与尊敬。 我自问,做不到这般。 这大概就是我与她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了吧。 我低下头,握紧手中剑柄,不再言语。 ☆、第七章 回到衙门吃过饭,叶韶饶有兴致地唤苏柽与他对弈,苏柽在桌前坐下来,突然从袖口掏出了一方粉红绣帕递给了他。 延泽与千帆在一旁看得真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叶韶伸手去接,恰好这时庄沐萱从门外蹦哒了进来,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绣帕便已经到了她手里。 看来做山匪久了,抢东西的手速都比别人快。 “你怎么可以收别人的绣帕?!”庄沐萱捏着帕子冲着叶大人质问道。 叶大人正欲开口,庄沐萱又喊道,“这种贴身私物是可以随便要的吗?!” 叶大人再欲开口,庄沐萱又打断,“就算是你师妹也不行啊!” 找不到机会说话,叶大人干脆闭了嘴。 庄沐萱举起手中的帕子展开来,我这才看清楚上面的花纹,是一朵杜鹃花。 “就这样的绣艺怎么能拿得出手……”庄沐萱连看都未看就嫌弃道,“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绣给你呀!” 这下千帆和延泽的下巴彻底合不上了…… 我也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二霸姑娘会绣――花吗? 叶大人浅笑不语,自顾自地摆着桌上的棋局。 苏柽轻咳一声,道:“这是浮尸身上找到的。” 闻言众人一愣,然后庄五妹就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绣帕,拔腿就往井边跑…… “哈哈哈哈哈……” 千帆与延泽干脆笑趴在椅子上,笑到直不起腰来。 五妹一天到晚闹得笑话都成了他俩茶余饭后的乐趣了。 “尸体在河里泡了很久,全身都肿胀起来,具体死亡时间无法断定,但脖颈处有勒痕,而且肺部并无积水,相信是被人掐死之后才扔进河里,死者不是本地人,全身上下就找出这个绣帕。”苏柽又道。 叶韶这才细看娟帕上的绣花,“这是上好的苏绣,我们这下乡小县不会有人用,我听说最近苏州附近乡县常有命案发生,看来,该是要跑一趟苏州了。” 分卷阅读11 苏州之行事关命案,我与苏柽相伴叶大人一同前往,临行前庄沐萱拎着自己的大刀也从衙门跟了出来。 “五妹?”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大人同意我一起的!”庄沐萱颇有些得意地冲我仰头。 我看向叶韶,叶韶对我无奈笑笑,“我有机会选择吗……” 大概……是没有吧。 原本就该想到叶韶出行,二霸姑娘必定如影随形。 我动手掂了掂她手中的刀,“五妹,我们这么张扬地出门合适吗?” “你不用操我的心,到了苏州城中我会包起来的……”庄沐萱将手伸过来,“你闻闻我手中还有尸体味吗……” 自打昨天拿了绣帕以后,庄五妹已经洗了不下几十次的手。 “没有。”我忍笑道,“大人和捕头也拿了,没有什么味道……” 庄沐萱瞪我一眼,一脸不放心地又自己闻了闻。 说话间叶大人与苏柽已走远,我赶紧拽上她跟了上去。 苏州城景色宛如画卷,画不尽春花秋月,小巷幽深,烟雨间的江南,更染成一方雅致的水墨。 都说苏州出美人,一路上所见皆是优雅恬静,秀丽温婉的江南女子,会绣细致的花,弹动听的琴,说着软软的吴语,如此景致让人觉得心境澄明。 刚到城中住下的第一晚,叶韶过来我房里,彼时我正在收拾床铺,以为他有事吩咐,赶快放下了手头的活计。 “大人?” 叶韶摆摆手示意我坐下,然后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蓝色香包递给了我。 因为五妹的前车之鉴,我未立马接过,而是自动远离了几分,小心猜道:“这不会也是浮尸身上找出来的吧?” 叶韶摇头。 “那――这是给,我的?”我有些迟疑地问,话一出口,才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 谁知叶韶居然点头。 “啊?!”我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叶韶不分由说直接将香包塞到我手中,然后道,“你先收着,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五妹。” 原来是托我给别人…… 我这才舒了口气,赶紧倒了杯水喝下,借此压压还未定下来的心神。 “沐萱姑娘虽外表不羁,但还是小孩之性女子之心,她始终介怀那日拿了浮尸的绣帕,这香包可去异味,随身佩戴能防止毒虫侵扰,亦有袪毒避邪的功用。”叶韶一边说一边看向我,然后语气又深了几分,“香包向来有保命吉祥的寓意,你代我给她,但不要说是我给的。” 绣帕一事五妹虽是闹了笑话,但总归心中有所顾忌,叶韶对人向来体贴入微,察觉到了这点,才买了这香包来去心病。 若是说叶韶所赠,以庄沐萱对叶韶之情,她怕是要疯了…… 欢喜疯了。 “明白了,大人。”我十分理解叶韶的顾虑。 “今日我已与这边府衙交涉过,第一起命案是在城中一间名为‘一梦红楼’的青楼里,死者是一名花魁,名叫杜鹃,自那以后陆续又有几起命案发生。”叶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明日画言暗访,你与我去‘一梦红楼’打探消息。” “好。”我点头。 正事在身,自然不能耽搁。 叶大人向来也是很有策略的一个人,但好像自从庄沐萱来了以后,叶大人的策略都能被她自动打破。 果真这第二天早晨,庄沐萱紧跟其后。 叶大人耐心解释,“我与清宵去查案,你待在客栈休息,有事的时候会叫你帮忙的。” “我现在就要去。”五妹语气坚定。 “那地方不适合你去……”叶大人又道。 “什么地方?”五妹有些不服气,提高了几分音调,“什么地方你们能去我不能去?” “烟花之地。”我替叶韶答道,“女子去青楼太引人注目了,所以你不能去。” “那我扮男装好了!”庄五妹转了转眼珠提议道。 “不妥,那种地方太乱,我与清宵顾不上你。”叶大人反对。 “得了吧!你俩这样去才探不到消息呢!穿得跟黑白无常一样……”五妹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与叶韶,难得语重心长地说,“青楼这种风月场,去的人都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主儿,肯为博美人笑而甘愿一掷千金。没有钱的呢,想要享尽香娇玉嫩,温软在怀,就全靠装作一副有钱的样子,和花言巧语的一双巧嘴来哄得女人欢心……” 为何风月场上的事五妹比男子还要清楚…… “所以说,我去换衣服,你们俩等我一起去!” 在我与叶韶一脸震惊的目光中,庄五妹蹦哒回房间去换装。 我望向叶韶,叶韶认命地揉了揉额头。 ☆、第八章 “一梦红楼”算是城中最大的烟花之地,楼阁装饰奢华,雕镂精致。 我站在门口 分卷阅读12 朝里看了看,然后回头拽住了抬脚就要往里进的庄沐萱,有些不放心地问,“五妹,你确定要穿成这样……” 庄五妹不知哪里弄来的一身颇为粗矿豪放的男子外衣,拿了我的钱袋用石子装满了鼓鼓一袋别在腰间,画粗了眉毛,嘴上还粘了胡子,俨然一副土金财主的模样。 见过了苏柽着男装白衣胜雪,翩然飘逸的模样,我从来没想过五妹的男装是这副从骨子里张扬出来的德性。 “你不懂!看我的就行……” 庄沐萱拉着我俩就进了门,一身胭脂水粉味呛鼻的老鸨立马笑脸迎了上来。 “你们这儿的好看姑娘呢?!”二霸上身,拎着钱袋霸气喊话。 老鸨手中的娟帕一挥,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花,“我们这儿有芙蓉,青荷,映菊,牡丹,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叶韶轻咳一声,“听说‘一梦红楼’的花魁杜鹃有倾城之色,我们弟兄三人是大老远慕名而来。” 老鸨闻言面色有些难看,“几位爷是外地人,有所不知,这杜鹃的确是我这儿的花魁,可前不久突然死在了屋里,为了这事官差来了好几趟,挨个问话,到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可耽误了我不少生意……” “那你说的芙蓉青荷,映菊牡丹又是谁,有杜鹃好看吗……”庄二霸一手摸着胡子,一边故意抖了抖钱袋,痞相十足。 “那是自然,杜鹃生前与她们几人最为交好,都是上等的美人!” 叶韶与我对了下眼神,我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鸨,道,“那就她们了,安排个厢房送些茶水过来。” 待我们进了包厢,老鸨口中的四位美人早已在等候。 我从未踏入过烟花之地,心中不免打鼓,叶韶在一旁也摇着手中折扇,未作举动,倒是庄二霸,拉都拉不住的往前冲。 庄二霸打开钱袋抓了把碎银子一一分给几人,一脸得意的模样,“爷今天就想找人陪我喝喝酒,喝高兴了爷还有赏!”然后一把坐在椅子上,指着我与叶韶,“这俩是我小弟,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爷今天带他们来见识见识,你们不用管他们,把爷伺候好了就行……” 我的确是被五妹抢光银两的穷光蛋…… 此言一出,姑娘们个个朝二霸缠了过去,有两个有礼节的为我和叶韶倒了杯水,也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风月场上银子为大,纵使叶韶天人之姿也败在了二霸的挥霍之下。 不得不说,五妹这招甚是高明,不愿别的女子沾染叶韶,所以先发制人,但无形中也为我与他解了围。 我和叶韶这才坐了下来,看着二霸翘起二郎腿磕着瓜子,身边围绕着的莺莺燕燕,又是递酒又是喂瓜果,还有两人手持琵琶弹奏小曲,场面看起来十分好笑,但也不能笑得太明显。 “爷本来大老远跑来看你们的花魁的,谁知道居然死了……”二霸粗着嗓子抱怨道,一副扫兴的样子。 “青荷伺候爷也是一样,难道爷不喜欢青荷……”名叫青荷的女子摇着二霸的胳膊撒娇道。 “牡丹不合爷的胃口吗……”牡丹伸手喂了二霸一口蜜瓜,眼媚声甜。 二霸一手摸着胡子,伸手抬起牡丹的下巴,魅惑邪笑道,“怎么会……爷觉得又香又甜。” “爷是说蜜瓜么……”牡丹掩嘴巧笑。 “爷说的是牡丹姑娘……”二霸挑眉,顺势在青荷手上摸了一把,“还有青荷姑娘……” “你好坏啊!”“就是!就知道欺负我们姐妹们……” 我与叶韶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费了好大劲才忍了下去。 叶韶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脸忍笑,我实在是忍不住,只好拿过叶韶的折扇挡住了脸。 一语双关,瞎话连篇,二霸哄女人的功夫真是让我跟叶韶都甘拜下风。 “听说杜鹃死在房里,你们住这里怕不怕啊?” “当然怕了,爷你可要保护我们……” “没问题!爷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二霸觍着脸吹嘘,顿了顿,又道,“可花魁是万人迷慕的美人,怎么会突然死在了房里呢……” 所幸二霸还记着正事,问到了这里,我与叶韶抬起头侧耳细听。 “说起来这个事情特别邪门,杜鹃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服用□□,莫名其妙就死了,但杜鹃死后,周边陆续有命案发生,都是先被掐死,再被人抛尸各处,而且都是曾光顾过杜鹃的男子,生前收过杜鹃的绣帕,死后身上都带着绣有杜鹃花的帕子,所以就有传言说杜鹃被鬼上身死不瞑目,所以把那些喜欢过她的男人都给带走……” “这么邪门啊……”庄二霸半信半疑地问。 “对啊,幸好她带走的都是男人,不然我们几姐妹从前与她那么交好,怕是也不能幸免于难了啊……”青荷绞着帕子回道。 “所有跟她有好过的男子都被害了么?”叶韶又问。 “基本上是的……”芙蓉一曲终了,抱着 分卷阅读13 怀里的琵琶说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有一个人应该未曾遇害。” “你是说杜鹃以前的老相好郑越?”映菊放下了手中的琵琶,“当初郑越和杜鹃分开后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而且他与杜鹃是真情实意,并非逢场作戏,杜鹃对他还是有情义的……” “那当初为什么分开呢……”我事觉蹊跷。 “郑越是个穷酸书生,人长得倒是清秀,杜鹃与他青梅竹马,后来杜鹃家中困难,为了生计才阴差阳错做了花魁,越来越多男人光顾杜鹃,但杜鹃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可郑越不愿意啊,俩人吵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分开了。”映菊摇摇头,“杜鹃也挺可怜的,委身青楼还不被情郎信任……” “太过分了!”庄二霸伸手拍桌,义愤填膺道,“没本事又小气的男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纵使叶韶再淡定,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拍桌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抖了抖,撒出几滴茶水来。 五妹的情绪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几位姑娘也似乎被她吓到了,愣在了那里,叶韶给我递了个眼色,我开口冲她道,“大哥你侠肝义胆,我们出去遇见这种人肯定要见一次打一次!” 我特地强调“出去”两字,庄二霸立马会意,冲着身边的姑娘道,“对!我倒要看看这薄情的男人到底是不是长了狼心狗肺!”一边说一边起身要走。 几位姑娘拉住她,不肯放人。 “爷,这就要走了……”“爷还没有陪我们玩捉迷藏呢……” 二霸粗着嗓子咳嗽了几声,又掏了一把银子安抚众人,“爷今天要急着去行侠仗义,所以得走了,晚上有空的话,爷再来啊……”说着还拉过牡丹的袖口闻了一把。 再不走就要掏石头了…… 那钱袋里只有上面一层是银子,下面全是她装的石头。 几位姑娘拿了银子,再者听了二霸说晚上再来,看她这一会儿功夫的挥霍手笔,和腰间还是鼓鼓的钱袋,也不作过多的纠缠,只是娇嗔挥着帕子交待,“爷晚上可一定要来啊……” 二霸一边连连答应,一边被我赶快拉上出了门。 出了一梦红楼,二霸气势汹汹地往前冲,我拽住她,“五妹?” “别拉我!”她挣开我拉她的手,“我要去教训那个薄情的臭男人!” “行了,你还当真了。”我又拽住她。 “当然了!不就是去教训那个郑什么,我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你帮忙!” 我不禁扶额,觉得有些头疼。 “沐萱。”叶韶叫住她,而后徐徐开口,“不可鲁莽,先回客栈再做定夺。” 叶韶原先唤她作二当家,二霸姑娘,来了衙门之后,大家都喊她五妹,苏柽向来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与她碰面,叶韶在她面前总是没机会说话,也未再喊过她。 这一声沐萱来得突然,庄五妹却万分受用,立马收起了嚣张跋扈的架势,瞬间从心里甜到脸上,对叶韶温婉一笑,柔声道,“好啊,听你的。”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五妹回头瞪我一眼,我轻咳一声,看向别处,假装无事发生。 衙门庄五妹,逗不得拉不住管不了惹不起…… ☆、第九章 待我们回到客栈时,苏柽已经在等着了,桌上的茶水斟满了四杯,她坐在桌前闭目沉思,秋日的午阳从窗棂照进屋子来,点点映在她的黑色外衣上,竟为那身寒装添了几分暖意,她身姿挺立,面色沉静,像一池清澈湖水般美好地让人不忍打破。 似是听到脚步声,她睁开双眼,抬头看到了我们,叶韶嘴角微扬,几步行至桌前,撩起长衫下摆坐了下来,我与庄沐萱也跟着进了门。 “画言许久未给师兄泡茶了。”叶韶端起桌上的杯子,轻抿一口,脸色瞬间微妙起来。 我也端起了面前的茶仔细端详,茶水银澄碧绿,形似螺旋,清香袭人。 我虽不懂茶,却也觉是上等佳茗。 “是苏州洞庭碧螺春。”叶韶深吸一口茶香,笑道。 苏柽点头,拿出一包茶放在桌上,叶韶打开来看,茶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茸毛披覆,银绿隐翠。 庄沐萱好奇探头过去,捏起一叶细看,立马嫌弃起来,“这都长毛了!” 然后赶紧拿过我正要喝杯子,一股脑倒了出去。 叶韶想拦没拦住,难得露出痛心疾首地神色,“只有嫩芽经过手工炒制才会有白毛出现,并布满茶芽,在炒制中经过搓团显毫,变成布满白毛的茸毛碧螺春。洞庭碧螺春满身批毫,是因上等。” “啊?!”庄沐萱一脸惊奇地怀疑,“长毛了还是上等?!” “对。”叶韶伸手揉了揉额角,顺着她的思路说,“所以你不要再倒了,刚倒的那一杯值五十文。” 听完叶韶说,庄沐萱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我不是故意的。” 一脸无辜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分卷阅读14 “五妹,你倒了我的茶,该赔我五十文。”我笑着打趣道。 庄沐萱拽下腰间的钱袋拍在桌上,冲我挑眉,“都给你!” 钱都拿去逛了青楼,我的钱袋给我装了石头然后还给我。 我无奈地收起钱袋,默默认栽。 苏柽向来最知叶韶心意,即使是暗访查案时也不忘叶韶心头好。 茶艺是门学问,上品还是下品,是清香文雅,还是浓郁甘醇,我不是很懂,庄沐萱那般大咧更是完全不懂,我只觉得喝着不错,她看着长毛就要倒掉。 如此这般,真是太过捉襟见肘了。 苏柽却未在意,又添了杯茶过来,“我暗查过,周边几个死者都是男子,被害手段大致相同,先被掐死再抛尸各处,死时身上带有绣帕,应是同一人作案。” “这些男子都与最初的死者一梦红楼的花魁杜鹃有过接触,但杜鹃没有外伤勒痕,传言说是鬼上身,死得冤屈才回来带走曾仰慕她的男子……”我将从一梦红楼听来的消息悉数道出。 “鬼神之说太过荒诞,都是坊间谣传而已。”叶韶饮下一盏茶后,道,“有些窒息致死也可无明显外伤。” “我问过苏州府衙为杜鹃验尸的仵作,尸体尸斑出现早而显著,呈暗紫红色,尸冷缓慢,颜面肿胀,确是师兄所说窒息而死症状。”苏柽又道。 “被闷死,或是被捂口鼻不能呼吸?”我猜想。 “谁会这么对花魁啊!闷死她,再掐死喜欢她的男人……” 庄沐萱动手揭下脸上的胡子,一面笑我,话刚出口,突然神色又严肃起来。 一语惊醒,我们三人同时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道,“郑越?!” 苏州城的夜市十分繁华热闹,衣帽扇帐,盆景花卉,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 庄沐萱兴致勃勃地喊我出去逛,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出了门。 吃过晚饭的人还买了一笼汤包吃得津津有味,我禁不住好言提醒,“五妹,再吃晚上会撑得睡不下的。” “如此美味撑死也不亏啊!”庄五妹毫不在意地咬着手中的包子。 我摇头失笑,伸手去拿银子为她付账,却摸到怀中一物,心下一怔,这才想起叶韶托我的事。 “那日拿了浮尸绣帕,还觉手上有味吗?”我开口问她。 想起那事,庄沐萱瞬间没了胃口,颇有些不满地将包子塞到我手里,双手插腰地质问道:“你是不是不想付钱?!” 我笑着点头,虽故意气她但还是掏出银子来付包子的钱,顺势掏出香包递到她面前,“给你这个。” 望着这绣工精致的蓝色香包,庄沐萱先是一愣,继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上下打量着我,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喊道,“林清宵!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声音之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天知道下一刻她还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我赶紧拉着她离开闹市,到了一个略为僻静的地方再说话。 她躲开我拉她的手,难得认真地说,“你喜欢我也没用,我可是要嫁给叶韶的!” 看着她一副恨不得跟任何人都十分强调这一点的样子,我有些头疼想把香包收回去,但又一想如此不是更让她误会。 为了不负叶大人所托,我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大哥这是关心,和你二哥三哥四哥是一样的,早知道就不管你了,随便你摸了浮尸还是僵尸的绣帕……”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香包闻了闻。 “这香包可去异味,随身佩戴能防止毒虫侵扰,亦有袪毒避邪的功用。”我将叶韶之言如数转达,“香包向来有保命吉祥的寓意,你来衙门大哥未曾有过表示,如今便借此契机赠予你,你虽晚来,但府衙上下都当你作亲兄弟。” 我边说边斜着眼睛偷瞥她,这话虽是真心,但借花献佛总有些心虚。 庄沐萱却信了这番说辞,仔细看了看香包上的花纹,然后认真地收起来,有些动容地看着我,“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舒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将包子还回她手里,笑道,“想吃什么尽管开口,今日大哥全包。” “那先给我来十串糖葫芦吧!”庄五妹一边说一边去叫卖糖葫芦的小贩,蹦哒着脚步追了过去。 我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柔软起来。 自小我便有长姐陪伴,时时刻刻被她护在心头,家中事务未曾让我操心半分,无忧亦无虑,安逸过活,所以深知有兄姐在上,作为弟妹的总能享百般宠溺。 如今看着庄五妹,才算切身体会到兄长之心,看着她的一言一行,哪怕惹事都觉得可爱万分,若她早些到衙门,怕是要被众兄弟宠上天去。 ☆、第十章 哈哈哈哈小藻嘴角长了个泡整理  向来都言百无一用是书生,郑越虽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却画得一手好丹 分卷阅读15 青,在城中开了一间画馆,以卖画为生。 我与苏柽叶韶在辰时便出了门,庄沐萱昨日疯累了,此刻睡得正沉。 晨间雾气缭绕,屋宇阁楼都在这朦胧中若隐若现,不知越过了多少条青石板巷,这才到了画馆门前。 馆内有一人在忙着搬画,似是听到门口有响动,回过头来。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眉目清秀,一身青衫,书卷气浓重。 “几位兄台早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可是郑越郑公子?”叶韶问。 他点头,放下手中的画轴,抬手施礼。 “听闻郑兄画得一手好丹青,所以特地过来求一副画像。” “兄台过奖了。”郑越弯腰抱起地上的一堆字画,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刚刚开门,还没来得及收拾,先请坐稍等片刻。” 我仔细打量这画馆,馆内装饰素雅,挂的都是字画,画是山水花鸟居多,字只有寥寥几副。 除了郑越,并与他人帮忙。 “兄台想画何人?”郑越收好画卷,在案前铺好一张新的画纸,开始动手研墨。 叶韶手中折扇一指苏柽,道:“舍妹。” 苏柽一愣,似是对叶韶的心血来潮有些意外,叶韶冲她眨眼,她未言语,有些无奈地轻叹口气,坐了下来。 郑越便着手开始作画了,我与叶韶未闲着,起身在屋内走动,翻看字画。 墙边有存放画卷的檀木架子,上面置了不少青花瓷器,郑越低头认真作画,叶韶不动声色地一一抽出瓷器瓶中的画卷翻看,我背对着叶韶,摆出一副远远观看作画的模样,实则是用身形挡住他。 苏柽坐在椅子上,虽是不动也未曾闲着,眼睛四下打量周围,末了,眼神落在了檀木架子最高处。 我扯了扯叶韶的袖口,他回头对上苏柽的眼神,立马会意。 不得不说苏柽向来寻蛛丝马迹十分精准,架子最高最里处,放着一个刻有杜鹃花的木盒,颜色与檀木架甚是相似,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 叶韶拿起手中折扇伸过去捞了一把,盒子便被推到了边缘,然后他胳膊轻轻一撞架子,盒子就掉了下来。 “哎――”我一边伸手去接,一边故意喊出声来,接到的一瞬,用袖口遮住了盒子,顺势快速打开,盒子安稳落在手心,盒中的东西却哗啦啦掉了出来。 这声响惊动了正在低头作画的郑越,我立马举着盒子冲他道,“架子有点不稳,不小心碰倒了你的东西,但是放心,没有摔坏。” 盒子里还是些画卷,掉落在地,叶韶俯身去捡,有两幅散开来,隐约看到是画像。 叶韶干脆打开来看,这才看清画中女子的倾城之色。 画中人依栏而立,笑得灿烂,有只鸟停在她的肩头,身后是盛放的红花密丛。 我与叶韶正盯着画仔细深瞧,却突然被人夺了去。 郑越不知何时丢下画笔跑了过来,一把拿回画像,匆匆收了起来,神色古怪。 叶韶突然笑了起来,几步走到案前,望着桌上就快完成的苏柽画像道,“郑兄果真是画像高手,无论是画什么都能妙笔出神韵!” 叶韶拍手不绝称赞,稍一用力,一方绣帕自袖口抖落在地,正是浮尸身上的那一块。 苏柽原本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看到绣帕掉地突然紧张起来,猛地起身道,“师……”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对,又勉强改了口,“哥!” 叶韶微扬嘴角,毫不在意苏柽意欲阻拦的语气,干脆在郑越面前放大动作地捡起绣帕,故意抖了抖不复存在的灰尘,叹息道,“差点丢了美人相赠的帕子。” 末了还放于鼻侧闻了又闻,做出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我不禁有些无语,五妹的招数,大人可学得真快。 郑越看着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却也未说什么,对着叶韶时明显是有些强颜欢笑。 见到绣帕便如此反应,看来此人确实难脱嫌疑。 放好了画卷,郑越重回案前,赶快提笔了结最后几处细节。 我一面拿银子付给他,一面小心卷好了画。 叶韶不等我与苏柽,抬脚走在前面,临出门时头也不回地冲着馆内故意大声道,“妹妹,清宵,我们回流云客栈,起得太早这会儿又困了!郑兄画工了得,下次,帮我画幅杜宇泣血的图吧……” 话里字字颇有深意。 杜宇泣血,暗喻杜鹃。 郑越身形一怔,愣在原地未作回应。 出了门到了转角处,叶韶才回过头停下脚步,身子靠着墙边,手中一边把玩着绣帕,一边等我与苏柽。 苏柽走过去瞪他,小声质问道,“你要以身做饵?!” “郑越看起来弱不禁风,怎么也不像是杀人凶手。”我奇怪道,“但他的举动确实可疑……” “我在苏州府衙见过杜鹃的画像,就是他所藏卷轴里的女子。既然他紧张,何不就赌一把?若真是他 分卷阅读16 ,我相信他应该不介意再多杀我一个。”叶韶笑道。 “我们在明处,若真发生意外……”苏柽蹙眉。 “有你在,怕什么……”叶韶打断苏柽,笑着讨好地打开折扇为她扇风。 苏柽轻推开他的扇子,“师兄……” 话未说完,突然停住了,眼神微变,稍稍侧了侧头,但未再说什么了。 叶韶没在意,我也没多问,就此便一同离开了。 有你在,怕什么。 叶韶这话里有几分卖乖的意味,是他少有,甚至是只有在苏柽面前才会如此的神态。 苏柽在,自然什么都不必怕。 她大概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叶韶不怕,是因知她信她,亦或是,真的出事也会与她共生死。 但我很怕,怕她拼了性命这样做。亦或是,私心里妒嫉这般,又恨自己这般嫉妒。 这感觉扎心刺骨,久久不能释怀。 ☆、第十一章 叶韶铁了心以身做饵,故意在画馆做了那般举动,苏柽未能拦住,只好配合。 回来这晚,她守于屋外隐蔽处,我躲在了屋内,而大人则佯装早早地睡下。 一恍来了苏州已有四五日,日日未曾闲过,这案子死者不少,若此举真的引出凶手,能给死者一个交代,也不枉费一干人等如此奔波查证。 叶韶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突然问我是否知晓庄沐萱身世。 想着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将从前她说得那些一并说给了叶韶听。 叶韶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我看到她将香包带在身侧了。”而后他突然说道。 “嗯,昨日晚饭后拿给她的。”我点头,又忍不住笑言,“开始她还以为我对她有意,在街上就咋呼开了。” “沐萱,是这样可爱啊……”叶韶将手枕在头下感慨,“其实现在想想,她来了衙门未必不好,虽然爱胡闹惹了不少笑话,但胜在真性情……” 叶韶对庄沐萱,大抵是很纠结的情绪。 一开始,被她语出惊人的话步步紧逼,后来又总是被她横冲直撞的性子搞得无力招架。 庄沐萱的歪点子确实不计其数,性格亦多变,敢说敢做,有时也能歪打正着,过程总是令人忍俊不禁,任谁都会拿她毫无办法又忍不住纵容。 她与苏柽不同。 她这样的人,虽说身世坎坷,但总归到了哪里都会被宠。 而苏柽,往往事事挡在前面,也藏在心中,这样的人,纵然有万般苦楚也不会显露半分。 我自然也不知她是何身世。 “大人……”思及此我忍不住开口问,“苏捕头她……” “嘘!”叶韶突然作噤声的手势,我抬头这才看到门口闪过一个模糊的黑影。 我立马闭了嘴往暗处躲了躲,叶韶也面朝床里装作已经睡着。 不大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点,一个身形闪了进来。 那黑影径直朝床这边走过来,越来越近,我在一旁屏住呼吸静待时机出手,透过床帘帐幔看到来人身着夜行衣,蒙着脸始终看不清,但身形确与郑越有几分相似。 那人走到床边,看到床上人是叶韶无疑,抬臂就要出手。 我提剑欲出,剑还未出鞘,“哐当”一声门被踹开了,我一惊,以为是苏柽,却不想听到了这么一声喊。 “放开本姑娘的男人!” 来人一手提刀,一手叉腰,立于门口的嚣张之势也吓了蒙面人一跳。 完了,要坏事…… 待我从帘帐后面出来的时候,蒙面人便先一步跑向门口,庄沐萱提刀而上,却被来人巧妙躲过,绕到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看得出力气极大,庄沐萱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由于身体的惯性停不下来,直接撞到了刚从床上起身的叶韶怀里,叶韶也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扑倒回床上。 我顾不得去拉两人,拔剑去追,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巨大黑影迎面飞过来,我连侧身避开都来不及,直接被压倒在地。 摔得眼前一黑,回过神来才感觉到压在身上的是人。 苏柽从门外走进来,我才看清这一刻屋里的情形,蒙面黑衣人被苏柽自门外扔进来压到我身上,叶韶被庄沐萱扑倒在床上。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滑稽成了一场闹剧。 叶韶被五妹压在身上不能动弹,想扶她起来却无从下手,只好无奈提醒道,“沐萱……我手麻了。” 庄五妹被突如其来的一推搞得也很蒙圈,手中的大刀未制服蒙面人,反倒差点架在了叶韶脖子上,清醒过来赶快一把扔了刀,放开了紧按着叶韶双臂的手,从他身上起来。 事情提前未和庄沐萱讲,谁也没想到她突然冒出来,差点坏了事。 我赶快起身反手制住蒙面人,拉下了蒙面的黑布。 面孔陌生,不是郑 分卷阅读17 越。 “你为什么在大人房里?!”庄沐萱还隐隐有些生气,瞪完我后又瞥了一眼黑衣人,质问我道,“抓人不喊我,嫌我武功低吗?!” “不是!”我矢口否认,从腰间拿出早就备好的绳子扔给她,示意她过来绑人,然后扯开话题,“来帮忙,我腾不开手……” 如此庄五妹也忘了计较,赶快接过绳子动手将黑衣人绑在了椅子上。 衙门庄五妹,最能出状况。 告诉她怕坏事,不告诉她还是会意想不到的出场…… 叶韶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衫,坐到了黑衣人对面,问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轻哼一声别过脸,不作回应。 苏柽却并无意外,“晨间你便跟着我们,夜晚又来行刺,看来仇恨不小啊……” 我这才想起,晨间我们一同出画馆时,苏柽本在和叶韶谈论,却突然眼神微变止了声,原来应是发现了有人跟踪。 黑衣人回过头狠狠瞪着叶韶,却不说话。 叶大人觉得好笑,不由得问,“在下与你素未谋面,何来仇怨?” 黑衣人应是恨到深处咬牙切齿,啐了一口唾沫,末了才从口中堪堪吐出二字:“淫贼!” “淫贼?!” 在场四人皆一同惊奇出声,紧接着面面相觑。 谁是淫贼…… 正在我回想着不会是前几日庄二霸调戏了不该调戏的人,引来人家情郎的不满了吧…… 黑衣人看向叶韶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衣冠禽兽!” 叶韶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反问,“你是……说我?!” 怕是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评价,叶韶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庄沐萱一个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掌拍上头去,“你够了!欺负我家大人不会骂人,你还没完没了了!” 掌力之大闻其声响便知。 黑衣人眼看着被一个小丫头教训,又不能还手躲避,更是气得够呛,接着骂道,“一丘之貉!” 庄沐萱冷不丁又是一掌,“一丘之貉?!我让你二丘三丘十丘求生不得……”打上瘾的五妹,居然一边打一边讲起道理来,“淫贼?!说你自己的吧!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到大人房里,要不是我及时制止,谁知道你想干什么!被人拆穿了就气急败坏想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我们家大人玉树临风,堂堂正正岂是你可以污蔑的?!是不是找死……” 自古男子不能摸头,五妹专照着黑衣人头上来,掌掌用力才得以泄愤,黑衣人由最开始的生气转化为愤怒,又寸步不能动弹,喊过吼过,再到最后实在没了脾气垂头任教训。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拉过五妹,暂时结束了她意犹未尽的长篇大歪论。 “淫贼你要么杀了我,不然你也别想活!” 五妹一停手,黑衣人又叫嚣,我不禁摇头,看来真的不该拉她。 “我――淫,谁了?!”叶韶单手扶额,无可奈何地发问。 “你少在这儿装蒜!风流快活够了,在一梦红楼祸害过的人都忘了吗?!” 我一惊,所以,真的是五妹调戏了不该调戏的人?! 闻言庄沐萱一个箭步越过我,指着自己冲那人道,“你看清楚,那是爷本人!不是我家大人!爷是女人!再说爷又不是没付钱!……” 这番解释来势凶猛,又是爷又是女人,搞得黑衣人也瞪着庄沐萱懵了起来。 苏柽抱臂立于门口,淡然开口提醒道,“他说的是杜鹃。” 叶韶这才回想起晨间在街角把玩绣帕之时应是被他瞧了去,伸手从怀中掏出绣帕,置于黑衣人面前,恍然道,“你认得这物?” 黑衣人见了帕子尤为激动,要不是有绳子绑着,怕是早就冲过来夺了去,还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喊,“你这个淫贼不配拿我姐姐的东西!” 姐姐?!…… ☆、第十二章 原来蒙面黑衣人名叫杜轩,是一梦红楼花魁杜鹃的亲弟弟,家中送了他外出学艺,前些日子刚回到苏州。 得知我们是衙门调查此案,虽是冷静下来,但却低头沉默了许久,都未开腔说话。 “你是凶手。”苏柽清冷的话音里三分试探,七分肯定。 “我不是!”杜轩避开苏柽的眼光,反驳道,“我怎么会杀我姐姐?!” “你自然不会伤你姐姐,”苏柽一撩前袍在叶韶身旁坐了下来,“但伤你姐姐的人,你自然也不会放过。” 闻言杜轩身形一怔,原本嚣张跋扈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苏柽拿过叶韶手中的帕子,“我暗访过杜鹃在一梦红楼的姐妹,得知她生前最擅刺绣,一闲下来就会绣一些绢帕,且最爱绣的便是杜鹃花,但这帕子她从来不会送人,都是自己留着,唯一一次是同时送出去三条。” 我 分卷阅读18 诧异地朝苏柽望去,她居然也去过一梦红楼,且还问到了手帕这么细微的事情,这些我与叶韶都不知晓。 “青荷姑娘说,当时她与郑越已经是分开了一段时间,但郑越心有不舍跑去一梦红楼想要挽回,却不料两人又发生了口角争执,恰巧当时有三位客人点名要杜鹃献唱,杜鹃为了与他赌气,故意当着他的面将贴身绣帕送了出去。” 苏柽说着又将帕子塞回了叶韶手中,叶韶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放在了桌上。 “苏州周边发生的两起命案与良辰县发现的一起命案尸体,作案手法一致,我在苏州府衙拿了画像与青荷牡丹几位姑娘对过,确认三名死者便是当日收了杜鹃绣帕的男子。我还了解到曾经光顾过她的客人,只要是来过两次以上的,这期间都莫名被人在夜间巷子里袭击过,袭击者蒙着面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但不致命。”苏柽回过头冲我们解释,“我原也以为,是郑越不满杜鹃所为,才一气之下害了她,又害了光顾过她的男人。” 叶韶挑眉,一面动手泡起茶来,一面饶有兴致地听苏柽分析。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郑越听师兄提起杜鹃时,眼神中的情绪是悲切,不是怨恨。那日在画馆门外,我早就察觉到你在跟踪我们,恰巧师兄设了局要试探郑越,便干脆将计就计,果真将你引了出来。青荷姑娘说过,那日三名客人收了杜鹃绣帕后便日日过来纠缠,越发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有次还趁着她一个人的时候意欲恶为,是被人撞见了才没有得逞。你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在这时回来,若是知晓了有这号人欺负你姐姐,甚至有可能致她而死,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事都不足为奇。”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即使是庄沐萱,也安静下来,听她的分析听得认真到愣神在了那里。 杜轩绝望地闭上双眼,不再辩驳,终于承认,“是,那三人确是我杀。其他人也是我打的。” 如此他才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刚回到苏州时,杜鹃和他提过此事,说自己很害怕那三人再找上她,他安慰姐姐并保证会摆平此事,他刚查出那三人家中所在,但还未等他去教训他们,杜鹃便出了事。 那晚杜鹃很晚都没有回家,杜轩心里着急就找去了一梦红楼,到那里时里面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推开杜鹃的房门时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散着被撕碎的衣物,他赶快满屋子去寻,才发现她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的桌子下面,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撕破的裙子碎片上还沾着丝丝血迹和一滩黏糊的不明液体,唤她也不理,缩在墙角发抖,嘴里一直念着“不要过来……”,此刻杜轩心中大抵也了然发生了何事,问她是不是那三个人对她做了什么,她不说话,神色中满是恐惧,越问就越发的往桌子里面躲。 杜鹃虽是一梦红楼的当红花魁,可向来只卖艺不卖身,遭此对待是任何女子都承受不了的事情。 “我当时都要气疯了。满脑子都是什么也不要管,只想要奸、淫我姐姐的人,付出血的代价!”回忆起那晚时,杜轩眼神落在远处,渐渐没了焦点。 至此他直接冲出一梦红楼,心中只有报仇这一个念头,趁着夜色准备了好了一切工具,在天未亮之前给这三家都下了迷香,直接闯门进去带人就走,掐死后装进麻袋里分别运到不同的地方抛尸。 如此便解释了良辰县发现的尸体应是被他扔进河里,顺着河水漂流到了那里才被人发现。 而他扔在别处的尸体是在几日后才被官府发现。 处理掉三人之后回到一梦红楼已经是正午,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报完仇回来看到的却是姐姐欲渐冷却的尸身。 “是他们害死我姐姐!”杜轩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如果不是他们奸、淫我姐姐,我姐姐也不会自尽而死……” 这样说起来,那三人虽未直接害死杜鹃,但确是因他们做了禽兽之事而惹下的祸。 杜轩就这一个姐姐,弃不下心中怨恨,所以才疯狂将曾经光顾过杜鹃的客人一个个打成重伤,那日去寻郑越,恰巧看到大人拿出的帕子,才跟踪过来,以为奸、淫杜鹃也有叶韶的份,由此夜晚才来行刺。 杜鹃之死实在可怜,而杜轩之举,即使是失去理智却也让人深感悲切可惜。 但想想,若是有人欺负了阿姐,换了是我,怕是也会如他般疯狂。 庄沐萱听得直皱眉,对杜轩的情绪感同身受一般,便要动手去解他绳子,忿忿不平道,“那些人死不足惜,这样死了还便宜他们了!” 叶韶也摇头轻叹。 唯有苏柽坐在桌前蹙眉深思,许久未说话,待回过神来,轻咳道,“你姐姐不是自尽而死。” ☆、第十三章 唯有苏柽坐在桌前蹙眉深思,许久未说话,待回过神来,轻咳道,“你姐姐不是自尽而死。” 杜鹃死时身上没有外伤勒痕,没有中毒迹象,穿着干净衣服,安安静静莫名死在房间里的床上。 因此外面不明真相的人们在才会传言说是鬼上身 分卷阅读19 索命。 而杜轩知晓发生的事,觉得是自己走后,姐姐万念俱灰一时想不开,但又不愿那副模样而去,便换了干净衣服才自尽而死。 但杜轩所言只不过是猜测,且太过个人情绪,杜鹃之死细想来还有很大疑点的。 “窒息而死之人,死前会因缺氧而极度难受挣扎,此时必定会两手乱抓,身上会留下或多或少的抓痕,衙门仵作已经验过尸身,并未发现身上有何伤痕。”苏柽解释道,“且一个人可以选择很多种死法,却很难能在清醒自由的状态下,自己让自己窒息而死,所以,杜鹃之死并非自杀。” 叶韶点头,贴心地将一盏清茶轻推至她手侧,持绝对赞同态度。 “我姐生前待人和善,少与人起争执,也并无仇家,到底是谁要害死她?!”杜轩提起姐姐便悲恸欲绝,听苏柽说杜鹃并非自尽而死,更是情绪激动。 “你放心,这件案子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你姐姐枉死。”我出言安慰。 “此事怕是与郑越还有所关联……”苏柽站起来,冲我道,“把他交给苏州衙门看管,明日早起得去再去画馆查个究竟。” 话音未落,庄沐萱却立刻先我一步挡在杜轩前面,双臂一伸将他护在身后,“不行!” 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这般举动又是为何,明明刚刚还为叶韶而对杜轩“严刑逼供”,怎么这么快又倒戈相向,护起别人来…… “把他交给衙门,他招了供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和杜鹃,都是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庄沐萱又拧起了好看的柳叶眉,试图理论,“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该不该杀自有律法来定,也自有律法惩戒。这世上该杀之人多如牛毛,若是人人都执行私刑,岂不都乱了套?!”苏柽一个眼神暼过来,冷冽犀利,“他身背三条人命,自然要为自己所为负上责任。你从前做山匪,即使敢爱敢恨也从未妄伤过人命,如今护着杀人犯又是何道理?!” “我……”庄沐萱饶是平日里再伶牙俐齿,也有些辩驳不了这番说辞。 “沐萱,”叶韶徐徐开口,唤了一声,眸色温润地瞧着她,“画言说得对,听话不要闹了。” 庄沐萱这才有些不情愿地闪过身,犹犹豫豫心有不甘地看着杜轩。 “多谢姑娘仗义执言。我自知罪无可恕,但只求各位务必查出杀害我姐姐的凶手,还我姐姐一个公道,杜轩感激不尽。”杜轩恳求道。 “自然。”叶韶放下手中茶水,点头应允。 翌日清晨,我们赶到郑越画馆时只见大门紧闭,敲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隔壁裁缝铺子早起的大叔好心提醒,说是见到郑越一大早就抱着盒子往城北郊外去了。 城北郊外方向…… “是杜鹃所葬之地。”叶韶挑眉道。 从一开始,郑越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怪怪的,但他又处处未曾失礼于人,还算淡然从容,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待我们赶到城北郊外,远远便看到郑越在杜鹃墓前,正拿着盒子里的轴轴画卷焚烧。 他背对着我们,秋风乍起,我无端从他的背影中感受到几分悲戚,看着画卷在火中焚化成烟灰随着秋日黄叶一起飘向空中,盘旋几圈又随着风停而落下来,烟气四散,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还是不停歇手中动作,那瘦弱的身躯在风中落寞的几近模糊。 为何要烧掉呢。 即使爱恨情怨不过黄粱一梦,即使故人不再,光阴难回首。 能留下些回忆纪念的物件总是好的。 无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无论曾经是爱是恨,毁掉所有带有她的一切也并不能够代表重新开始,只是证明了忘不掉而已。 我想,若是我啊,哪怕那人不属于你,她不爱你,她与别人谈笑风生,与他人心照不宣,她开心或不开心,只要我看得到她平安,便已无奢望了。 人有时候大抵想要的太多,末了反倒前功尽弃一无所有。 郑越与杜鹃原本可以是天作之合,却因了猜疑冲动赌气而终是惹祸上身,一人死,另一人怕是也伤尽了心。 我们几人一直站在他身后未曾打扰这一刻。 看着他打开看一眼又烧掉的画卷里,卷卷除了杜鹃花便尽是杜鹃画像,偶尔会有一两只子规,与上次在画馆时看到的无异,回去后听叶韶说,子规啼血说得便是杜鹃鸟,滴滴鲜血洒在地上,不断扩大慢慢的染红了整片山坡,花吸收了之后就变成了杜鹃花。 杜鹃花杜鹃鸟,大概皆因了那人名字中的“杜鹃”二字,便成了他的心头好吧…… 郑越烧完了画卷,扬袖挥洒纸钱,漫天飞散的白色飘落四处,一如情爱迷了人眼,看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我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苏柽,她站在叶韶身侧,面色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探不到任何大喜大悲或是眼角眉梢的细微,立于风中的修长身姿,让我蓦然有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分卷阅读20 她大概少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吧,时时冷静机智,不疾不徐,我从来都不知她是否有过被情爱所困的时候,也不知她看着世间这般爱侣之间的憾事时心中作何感想。 她仅有的少见柔情是对着叶韶,但叶韶向来懂她,两人甚至不必言语就可解对方心中所想,如此,也不会被困吧。 我这样日日夜夜被困不得所出,又似是独角戏般画地为牢的人,真是羡慕呢…… ☆、第十四章 “该结束了。” 郑越冷声道,从墓前站起身来,晨间的曦露沾湿了青衫衣摆。 这话里意味深长。 该结束的到底是这段已然阴阳相隔的感情,还是这荒唐世事。 还未等我琢磨出头绪来,便见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离开,刚迈出几步,才发觉有人挡着去路。 他抬头看到我们,先是愣住,继而似乎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释然轻笑,“走吧。” “去哪里?”庄沐萱不自主地茫然接话,不明白他的意思。 “衙门。”他伸出双手作束手就擒状,“我知你们是衙门的人,我自首。” 自首…… 这案子虽一开始最让人怀疑的就是郑越,但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地去想过,是他真的因爱生恨而亲手了结了杜鹃。 我与苏柽一样,看着他听到别人提起杜鹃时,眼眸神色中尽然情绪复杂,却从无怨恨。 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害死杜鹃。 但事总与愿违,郑越这才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他与杜鹃确是青梅竹马,打小一起长大,但两人皆出身贫寒,杜鹃家里为了送杜轩出门学艺,几乎是散尽了钱财,杜鹃很疼弟弟,为了家中生计去了一梦红楼卖艺,莫名凭着不错的姿色阴差阳错做了花魁。 郑越年年参加科考,却屡试不中,无父无母的他为了考取功名也是家贫如洗,身无长物,他承诺杜鹃要努力读书,等他金榜题名时便来娶她回家,再也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郑越闲暇之余时常去看杜鹃,他善丹青,无论是人物山水,还是花鸟鱼虫,都绘得出神入化,他最爱将杜鹃的一颦一笑都呈在画卷之上,说如此挂于屋内可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相思。而杜鹃善刺绣,她娟帕上所绣的杜鹃花,是郑越专为她所绘,她绣了一条又一条,从来都视如珍宝自己藏着。 热火情恋中的男女,卿卿我我是常事,总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有着彼此之间才会懂的暗语和互寄情思的信物。 杜鹃将存下的一些积蓄给郑越开了间画馆,郑越一边读书一边卖画为生,也算是有了生计,因画技了得而门庭若市起来,忙得少了机会去看杜鹃,杜鹃琴艺也在进步,更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男人光顾,自然大部分人是为了美色而来。 杜鹃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但置身风月场自然也少不了被人骚扰,许久未见,郑越难得抽身去探望,恰好瞧见了有男人对杜鹃毛手毛脚,回去以后说起这事,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而后的日子又经常起争执,到了后来都身心疲累就分开了,后来郑越冷静反思后想要主动和好挽回,杜鹃因心中委屈不依不饶,两人争执时,为了与他赌气,故意当着他的面将贴身绣帕送了出去,才惹来如此祸事。 而郑越直言是她害死杜鹃,竟是那般我怎么也无法预料到的缘由。 那晚杜轩出去后,他也去了一梦红楼,想要平心静气与杜鹃和谈,进门后看见满屋子的狼藉,他心急又心痛,搬开桌子抱住杜鹃轻声哄着,安抚她的情绪,又替她擦洗干净了身子,换了整洁的衣物,怕撕碎一地杂乱的衣服碎片刺激她,又打扫收拾了屋子,杜鹃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浑身还是不停的发抖,紧紧拽着他不肯撒手,郑越郑重地与她承诺,再也不会丢下她,要带她远走离开这里,但在这之前,他一定要去找欺负她的人讨个公道回来。 郑越坚定不移,杜鹃情绪突然又失控起来,发了疯一样地哭喊,大抵是又想起了受过的屈辱刺激,郑越看着心如刀绞,心中越发坚定不能就此作罢,无奈之下只好忍痛暂时打晕了她,并在屋内点了大量的安神香,离开时,因为怕熄了光亮她醒来时害怕,情绪再度崩溃,所以不敢吹灭蜡烛,又怕有了光亮刺激她转醒的快,所以顺手将被子盖过了头顶,整个人都包裹在床上,未留缝隙。 杜鹃因受了极大刺激又哭又喊折腾这一场,本就心如死灰气息薄弱,晕了过去毫无意识,屋内又点了过量的安神香,门窗紧闭,加上棉被阻了呼吸,如此无心之举却恰恰是致其窒息而死的重要原因。 杜鹃之死,终于大白真相。 无关鬼神之说,无关仇怨亦无关私恨,阴差阳错到令人可惜。 “我没有找到那三个人。” 他自然是找不到,因为杜轩早已下了手。 “我也没有办法去兑现承诺带她远离是非……” 他注定失约 分卷阅读21 ,杜鹃尸身早已僵冷。 “我甚至,根本都无法相信是我亲手害死她……”郑越掩面凄然道,“开始我日日恍惚,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场噩梦而已,醒了就好了,于是我照旧发了疯一样地给人画像,忙起来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这般麻痹自己。直到那日你们来画馆,把我收起来不愿再看到的画像和绣帕抖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懊恼地伸手去揪头发,整个人看上去苍桑至极,与初见时那副清秀干净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那绣帕上的杜鹃花,是我最初绘给她的底样,她除了赌气送出去三条之外,绝不会送给别人,且你们句句直指她,所以我大概猜到是衙门中人。你们走后,我翻开那堆画卷看了许久,才终于想明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们,面色突然沉静得可怕,那绝望的神情,我似乎前一晚在杜轩身上看到过。 他忽然施施然笑起来,轻抛一言,却似千金重。 “既无缘相守,便生死相随吧。” 无缘相守,便生死相随。 这话好似爱人之间时常会许下的山盟海誓,我从不知是否有人这样兑现过。 但这一刻,我看着郑越说出这句话,为何听得心中如此难过…… ☆、第十五章 此番命案至此算是了结。 说起来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庄沐萱却自杜轩移交苏州府衙开始,便一直闷闷不乐,郑越自首后她更是垂头丧气,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别理我、别烦我、别和我说话、不想听”这几句倒成了口头禅。 苏柽一直在苏州府衙忙着案件交接事宜,我们三个闲人倒余着大把的时间。 我喊五妹出去逛,她连头也不抬地就一口回绝。 叶韶突然出现,说要去买东西回去带给衙门弟兄。对那声轻唤“沐萱”毫无抵抗力的庄五妹,这才难得有了兴致,跟着出了门。 秋日大好的天气暖意洋洋,偶尔有微风掠过身侧调皮似孩童般轻掀起衣角,扑面而来的木叶清香使整个身心都欢快畅意起来。 叶韶一袭白衫悠然走在前面,路过一家名为“醉春风”酒楼时,驻足在了门前,然后回头提议,“今日难得空闲,不如,我们去尝尝姑苏城里的特色菜?” 已近正午时分,酒楼里飘出阵阵酒菜香,不由勾起了腹中馋虫,叶韶这么一问,莫名我也忽然就饿了起来。 庄沐萱猛点头同意。 从前在衙门,顿顿是溪秋掌厨,厨艺自然不必说,再加上溪秋惯着五妹,想吃什么基本上都会满足于她。来了苏州后天天食饭在客栈,又忙于奔波案件无暇顾及,顿顿皆是些清粥小菜便草草了事,怕是也馋够了她。 于是三个闲人一拍即合,坐进了酒楼二层的精致雅间里。 读文少女我的天呐小藻怎么这么可爱整理  小二上来招呼,叶韶朝我俩看过来,轻笑着询问道,“想吃什么?” “鱼!”庄沐萱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渴望道。 我摊手表示都可以。 “那就来条苏州有名的‘松鼠桂鱼’吧,剩下的再来几道招牌菜。”叶韶不疾不徐地朝小二交代。 庄沐萱好奇地问,“什么叫松鼠桂鱼?” 我无奈耸肩,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看向叶韶,这种答疑解惑的事情自然是非他莫属。 “松鼠桂鱼的前身是松鼠鱼。取鲔鱼肚皮,去骨,拖蛋黄炸黄,作松鼠式,油、酱油烧。鯚鱼,即鳜鱼,也叫“鯚花鱼,南方人多称其为桂鱼,取蟾宫折挂之意。当炸好的桂鱼上桌时,随即浇上热气腾腾的卤汁,它便吱吱地‘叫’起来,因活像一只松鼠而得名,这道菜成菜后,外脆里嫩、色泽橘黄,酸甜适口,并有松红香味,是苏州当地的传统名菜。”叶韶认真仔细地解释。 庄沐萱坐在桌前,微微侧头享受着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和煦暖阳,舒服得眯起了双眼,嘴里咬着筷子嘟囔,“管它是松鼠是鱼,到了肚子里就都成了肉!” 叶韶被她的可爱模样逗得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 彼时小二过来上菜,恰好先上了这道,庄沐萱立刻食指大动开吃起来。 想来衙门庄五妹也很好哄,有好吃的就满足了,原本的闷闷不乐也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续又上了几道菜后,庄五妹却完全眼无他物,只钟情于这道“松鼠桂鱼”。我与叶韶在一旁看着她吃得开心,都觉得十分享受了。 却不料吃到一半,她突然呛咳起来,扔下了筷子,一手拽着我,好看的眉目又拧了起来。 我忙倒水递过去,她赶快接过喝了几口,反倒越咳越厉害,捏着嗓子,面露痛苦之色。 “鱼刺卡到了是吗?”叶韶起身去寻小二,不大会儿端了个瓷碗过来。 “喝这个,喝进去含在喉咙,等下再吐出来。” 看颜色大概是去厨房端了醋过来,庄沐萱喝了一口含在口中,吐出来后,用力咳嗽了一阵,我伸手 分卷阅读22 帮她拍后背顺气,看到一根小刺随着一口醋吐了出来。 庄沐萱被醋酸的直打颤,拿过茶水猛灌了几口,禁不住扫兴地抱怨,“为什么有刺?!” “是鱼自然有刺。”叶韶拿起筷子在鱼身上轻翻了翻,“虽然鱼腹去了骨,但鱼胸部分仍然会有一些小刺无法挑出,你要吃鱼,就必然要承受被鱼刺卡到的代价。” 叶韶忽然换上一副语重心长地模样,道,“你不开心,是因为你觉得杜鹃一案,那三名死者禽兽不如,死不足惜,觉得杜轩为姐姐报仇没有错,觉得郑越与杜鹃深爱一场却终成虚空,还要为此得到惩罚,觉得很残酷……” 庄沐萱被戳中了心事,微微鼓起嘴,一言不发地看着叶韶。 “可是你想想,那三名死者对杜鹃的侵犯就好比他们不顾一切地吃鱼,代价与下场不言而喻。即使不被杜轩所杀,终究也会受到律法制裁。” “而杜轩,他迫切的报仇之心亦好比不顾一切地吃鱼,执行私刑罔顾法纪,自然要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这世上不如意的人事十有八九,若是你看谁不顺眼或是觉得谁做错了事,就可以理所应当去杀了他,到那时候岂不是血流成河,遍地杀戮?!” 叶韶耐心地逐个分析,似是有些说动她,见她咬着下唇乖乖听也没有反驳。 “再说郑越,他与杜鹃之间的矛盾也好比不顾一切地吃鱼,即使被卡到,也不去从根本寻找解决方法,不理智不问缘由不理对方感受,才会酿成如今的惨剧,与人无尤。” “可他不是故意杀害杜鹃的,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都成了怨偶,丧偶……”庄沐萱又失落起来,不解地反问道。 “那这道鱼这么好看,这么好吃,它的刺为什么还是伤到了你?”叶韶问。 “因为我以为没有刺了,所以才会吃得很快。”庄沐萱想也未想就答道。 “是因你太过自信,没有小心的去剔除它。感情也一样,一段感情看起来很美好,两个人身在其中,柔情蜜意如胶似漆,只顾着卿卿我我,却少于了解对方内心感受,根本不去留意一些可以积小成多的矛盾。其实感情是需要两个人细腻呵护才能够长远,能够解决掉所有的困难,如果一旦出现问题就不顾一切地发泄情绪,而后又轻言放弃,最后所造成的结果,是别人都不能左右的。” 原来叶韶,是要解她心结。 这几日庄沐萱闷闷不乐,对杜轩和郑越的事耿耿于怀,她这样敢爱敢恨的人,怎么也想不通两人错在了哪里,为何要得到那样的下场。 看惯了庄五妹一向活泼好动,突然安静下来,我生怕她把自己闷出病来,可又不知道怎样开口与她讲明白。 叶韶今日借着一条鱼就说出这么多道理,是我万万比之不及的。 “所以,沐萱,”叶韶伸手轻揉了揉她脑袋,柔声道,“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画言有向苏州府衙刘大人说明情况,案子会酌情处理,法理不外乎人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叶韶出马说服自然是易如反掌,三言两语,不止说得庄沐萱豁然开朗,连我原本也有些难以释怀的情绪也舒畅起来。 庄五妹没了心事,瞬间笑逐颜开,又继续捏起筷子吃的欢快。 叶韶与我眼神相对,含笑朝我点头。 苏柽向来公私分明,却也做不了冷酷无情之人,每一个案子每一个人,她都努力做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王法,更无愧于心。 我低下头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忽觉心中有愧,不知忙于衙门案件的苏柽,这刻是否顾得上喝口热茶吃得上热饭…… ☆、第十六章 苏州之行从出发到归程,前后加起来大概有八、九日。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未外出的缘故,回程时莫名心感焦灼,迫切想要回到家去。 所以刚到良辰县未进衙门,我便向大人告了假。 回家途中路过程记酒铺,铃兰在门口看到了我。 “林大哥!”她看到我有些意外,而后欣然笑道,“你回来了。” 我朝她微笑点头。 “案子查清楚了?”她又问。 “嗯,已经移交苏州衙门处理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跑回铺子里,不大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然后问我,“林大哥是要回家么?把这瓶药膏带给林大娘吧。”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要给娘亲药膏。 “林大娘前几日出门不小心扭伤了脚,但无大碍毋需紧张。”她解释道,又将药膏递给我,“林大哥快些回去吧。” 出门扭伤了脚…… 娘亲素日里闲不住是真的,我这才出门几日,阿姐一个没看住,娘亲便把自己脚给弄伤了。 我忙赶回家里,刚进门就看到娘亲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的一片小菜地里浇水。 “娘。”我喊了一声。 娘亲回头看到是我,惊喜万分,扔下水瓢就要跑过来,大概是忘 分卷阅读23 记了自己扭伤了脚,转身动作过大,整个身子都不稳,摇摇晃晃起来,我忙跑过去扶她,这才看到她右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大概是因为扭伤不能用力,所以轻挨着地,全靠右脚使力站着。 我扶着她从菜地里出来,在院子里坐下,阿姐这时从屋里端着一篮子地瓜干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说了句回来了,然后淡定地掠过我和娘亲,将地瓜干倒进簸萁里散开来晒。 “姐,娘怎么会扭伤了脚?” “因为你。”阿姐一边拨匀着地瓜干,头也不回地说道。 因为我?! 我出门十来天,怎么还能怨着我了。 “刚下完雨,娘非要去地里摘南瓜,说你回来给你熬粥喝,我不准,说等我打醋回来我去摘,她就趁着我去出门打醋的时候,偷偷跑去湿地摘南瓜,才滑倒扭伤了脚。”阿姐没好气地解释。 好吧,勉强算是怨我。 “扭伤了脚就好好歇着,怎么还给菜地浇水……” “你的娘你不知道吗?!我进屋拎地瓜干才多大会儿时辰,她就有本事寻了水瓢和桶去菜地里……”阿姐说着还隐隐有些生气。 我们的娘我们也没办法啊。 我接过阿姐手中的簸箕,放上架子,一边主动讨好地为她捏肩捶背,一边好言相劝,“姐,你也知道娘一向闲不住,不要和她置气了,都怪我都怪我,活我来干,午饭我来做,你好好歇着……” “你不用回衙门?!案子办好了?衙门没事做了?” “上个案子办好了,衙门暂时应该没什么事做吧,那些没破的案子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有大人与苏捕头就够了。”我老实答道。 阿姐将洗好的毛巾递过来给我擦手,“苏捕头虽为女子,却实在是奇女子啊,查案抓贼,身怀武艺,怕是你们衙门一帮弟兄都无人能及的。” 自然是无人能及,甚至是望尘莫及。 苏柽的能力,是整个良辰县都有目共睹的,叶韶上任这几年里,任何案子都没能在她手中留下缺漏,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妥妥当当,因此良辰县上下的一句恭恭敬敬的“苏捕头”,她一向受之无愧。 而我,却时常觉得自己这个衙门大哥做得差强人意。思及此禁不住心下空落,难免有些失意。 阿姐又道,“不过苏捕头喊叶大人师兄,想必两人师出同门,大人便已然出类拔萃,师妹这般智勇双全也不奇怪……” 叶韶是新科文状元,经纶满腹,才高八斗却不通武艺,而苏柽精通查案,武功深不可测,两人师承一门,说起来是相差甚远,但细想起来,一文一武,如此才是般配吧。 不知该如何去接阿姐的话,也无法回应。我甩甩头,不愿再去多想。 “中午吃什么,我来做。”我向阿姐征询意见。 “煮娘亲心心念念给你吃的南瓜粥呗!”阿姐说着,还斜眼暼了娘亲一眼。 我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数落娘亲,“娘,你听姐的话,我姐不让你去你偏要去,幸好这次只是扭了脚,万一下次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娘亲一巴掌招呼上来,“敢咒我啊臭小子!” 阿姐打断她,“娘,就算清儿不咒您,您也早晚把自己作出点什么来!这回要不是程姑娘扶您回来,你就在地里等到我找您去吧……” “是铃兰么?”我问。 “嗯,程姑娘路过看到娘伤了脚不能动,就扶娘去看了郎中,还把娘送了回来。” 我从怀中掏出药膏递给阿姐,“这也是铃兰让我带给娘的。” “程老爹家的姑娘不仅人美,心地还好,你改日有时间,买点东西去谢谢人家……”阿姐交待道。 我点头,其实就算阿姐不说,我原本也带了苏州特产回来,打算代以桂花酒的谢意,却未想娘亲一事,又欠了人家人情。 阿姐着指墙角的几个大南瓜,喊我过去搬一个去厨房。 “真的要吃粥?!”我不禁苦着脸皱眉,“姐,现在可是大中午啊……” “行了!不是煮粥,”阿姐拍了拍我肩膀,笑道,“你旅途劳累,给你做南瓜烧排骨!” 听到南瓜烧排骨就禁不住心中雀跃。如此忽觉不只是溪秋惯的五妹嘴馋,不知何时我也被阿姐和娘惯的嘴刁起来。 ☆、第十七章 吃过晚饭,我回到衙门,见千帆和延泽在院里与庄沐萱聊天。 “这么清闲,不用巡逻?”我笑问道。 “二哥去了……”千帆转过头看到我,喊了一声大哥。 “五妹,带回来的好吃的,都分给大家了吗?” “没有!”庄沐萱抢在千帆之前答道,然后得意仰头地冲我炫耀,“都被我吃光了!哈哈!” 我伸手轻刮了下她鼻子,笑问,“那是不是该给你找大夫了。” 庄沐萱朝我做了个鬼脸,轻哼一声,指着内堂道,“在屋里放着,大家该拿的都拿了,就剩你的了。” 分卷阅读24 我进到内堂拎了东西出来,打算出门,庄沐萱跟过来,挤眉弄眼地质问道,“大晚上拎着东西去哪里?老实交代,是不是跟哪个女子……” 延泽打趣她,“五妹你跟着看看不就得了。” “好啊!”庄沐萱说着伸手牢牢拽着我衣袖,看样子是不打算松开了。 “走。” 明知拗不过五妹的好奇心,我只好任由她拉着,吆喝一声,坦然认命。 程记酒铺这会儿已经不忙了,店里伙计正在收拾桌椅板凳,我与庄沐萱进了铺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来喝酒吗?!”庄沐萱一脸无语地瞧着我,“大晚上的?” 我正欲开口,这时铃兰看到了我们,便放下了手中账本走了过来。庄沐萱立马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冲我挑眉。 “林大哥,”铃兰看向庄沐萱时稍愣了愣,继而会心一笑,“这是……二当家吧?” 庄沐萱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姓庄,叫我庄捕快就好……” 庄捕快…… 五妹突然这么一本正经我很不习惯。 铃兰拿过抹布擦了擦桌子,朝伙计吩咐,“帮我把那坛蜜桃酒拿来。” 铃兰也坐了下来,“这蜜桃酒是我今年刚试着酿的,酒味不浓烈,喝着味道偏甜一些,适合女子清饮。”说着便拿了好看的瓷杯满了一杯,递给庄沐萱,“庄捕快不要嫌弃才好。” “不嫌弃!我最爱甜的了。”庄沐萱接过酒杯尝了几口,直呼好喝。 “五妹,你从前在山寨应是大碗喝酒从来不挑吧,所以如今你该感谢铃兰精心为你挑选的清酒……”我笑着冲她道。 庄沐萱暼我一眼,只顾着饮酒,不愿意多搭理我。 我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冲铃兰道,“去苏州一趟也不知带什么回来给你,就带了些糕点和话梅……” 庄沐萱又立马放下酒杯打断我,颇有兴致地向铃兰讲解,“这里面有枣泥麻饼、马蹄糕、云片糕、松花饼和盘香饼、还有火炙糕……我觉得比较好吃是枣泥麻饼和云片糕!” “果真馋嘴的人知道的多!”我禁不住笑话她。 “那包话梅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买给哪个姑娘的……”庄沐萱白眼一翻,故意大声喊道。 我轻咳几声,别过脸去岔开话题,冲铃兰道谢。 “多谢你那日送我娘回去,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林大娘无事就好。我也要多谢林大哥出门办事还不忘给铃兰带东西。” “不用谢他。”庄沐萱将一堆糕点通通塞给铃兰,冲她眨眼,“他应该的。” 铃兰望着我俩,浅笑未语。 从酒铺回去的路上,庄沐萱开始绕着我前后左右转,不停叨叨。 “铃兰姑娘好好啊,不仅会酿美酒,还温柔端庄,亲切可人……” “你平日里没少白喝人家的酒吧?!” “听你说,她还帮你照顾你娘亲呢,对你太好了吧……” “说!你对人家是不是有意思?!” 我拢起袖子望着她含笑不语。她越发好奇,缠着我不放,一定要我交代。 “我拿她当妹妹。”我被她缠得没了办法,只好投降求饶,“你不要瞎说,说得人家姑娘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堂堂正正又不是偷偷摸摸,怕什么?!”庄沐萱挺直了腰杆辩驳。 “你呀,从前做山匪大大咧咧惯了,不知这一般人家未出阁女子,不能随意开玩笑话,说轻了是调戏,说重了该认为是侮辱了,说错了话影响了姑娘的闺誉就罪过大了。” 闻言庄沐萱面色讶异,不可置信道,“这么严重?!不就是句玩笑话嘛……” “被人瞎传出去就成了谣言了,总归是不太好。” “那我从小还在山匪堆里长大的呢,怎么没人传我谣言?”庄沐萱反问。 “第一,你是山匪大小姐,谁敢惹你?”我扳着手指头给她细数,“第二,你从前算是江湖中人,无需拘于这种小节。” 我下意识地退后几步,扳下最后一根手指,“第三,你脸皮没那么薄……” 庄沐萱手疾眼快地拽住我,吼道,“那你就是说我脸皮厚喽?!” “没有!”我没来得及跑掉,只好拒不承认,屈服于她的权威之下,“五妹你是比较威风凛凛,英姿飒爽,无所畏惧……” “哼!”庄沐萱瞪我一眼,这才松开手,但又心有不甘地问,“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做妹妹啊,你很缺妹妹吗?娘子才是一辈子的正事,你怎么这么不务正业……” 我不禁哑然失笑,果真庄二霸的强大逻辑是无人能及的。 “你傻笑什么!和你讲正事呢!”庄沐萱不满的一拳捶过来,“铃兰这么好,你不考虑?” 我笑够了,这才认真起来反问她,“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无论样貌 分卷阅读25 还是性情皆是你所期盼,那他与大人,你会考虑谁?” “当然是大人!”庄沐萱不假思索道。 “你看,别的人再好,你喜欢的,还是大人。所以这些事情,与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系……” 庄沐萱撇着嘴嘀咕,“那你没有喜欢的人,就不能试着喜欢人家一下?妹妹,妹妹,拿人家当妹妹,人家未必拿你当哥!你是不是当大哥当上瘾了……” 若真无心中一人,又何苦深陷沼泽,无底无休地为此辗转折磨。 如何试着喜欢别人呢。 心里满满都在为那一人时时挂念刻刻牵心。 有时似乎满得再装不下任何人,有时也似乎空得容一人都无所适从。 尽是无法言说于人的苦涩。 ☆、第十八章 庄沐萱锲而不舍喋喋不休地一路都在鼓动我,我被她念叨得头疼,只好装听不见,快步走在前面,越是这样她越来劲,打打闹闹的不知觉间就回到了衙门。 院中无人,苏柽屋子的烛光在亮着,隐约看到她在书桌前翻看案宗。 “每天都那么用功做什么啊……”庄沐萱回过头问我,“案子不是刚破吗?” “江员外家有宗失窃案,在你来衙门之前就发生了,但一直未曾找到盗窃者。” 提及此我不禁心有愧疚。江员外家失窃一案,至今未有线王校长内部索,说起来要不是上次我喝酒误事,说不定早就将盗贼捉拿归案了。 “做捕头要会这么多事情?”庄沐萱问,又禁不住小声嫌弃道,“这么麻烦啊……” 自然不是必须会,无非是苏柽都会罢了。 “那你还要做捕头吗?”我问她。 “当然!” 这倒是我意料之外了,庄五妹性情大咧,向来喜欢简单粗暴,怎么会对查案这般精细入微的事情感兴趣。 “做捕头可以时时跟着大人啊!”庄沐萱歪头解释道。 五妹的理由天真可爱地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从一开始都嚷嚷要做捕头,就是为了能和大人在一起,后来大抵是看着叶韶与苏柽心照不宣,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反倒更加坚定了信心。 “但你不做捕头,也在时时跟着大人啊!” 叶韶出行每次她都是紧随其后,这个事情叶韶似乎没得选择。 “做捕头可以和他更默契,说更多话,相处更多呀!”庄沐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来,理所当然认为道。 说五妹简单粗暴,还真没让人失望,做捕头就可以和叶韶默契的话,岂不人人都可以替代苏柽…… 默契可以练出来,但是苏柽与叶韶之间,是根本无需任何练习,甚至是言语的互通,一个眼神或是小动作就能解然心意的那种默契,好似天造地设,自然形成。 就是那个人,和职位无关,无法代替。 我不知该如何和她解释,唯有笑笑不再言语。 “啊!――” 我正欲坐下,庄沐萱突然咋呼地从石凳上蹦起来,吓得我差点一个不稳坐空。 我瞧她望过去,凳子上空空如也,没有虫子也没有蛇,干干净净。 “怎么了?!喊什么……”我捂着自己被她大声咋呼吓得几乎跳出来的心脏,满心莫名其妙。 转眼又看着她双手捂着腰侧,愣在原地未做动作,我有些紧张起来,走过去细察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庄沐萱回过神,一掌拍过来,喊道,“你少咒我!” “那你喊什么?!”我揉着被她打痛的胳膊委屈道。 庄沐萱抬起头,一副更加委屈巴巴的模样望着我,咬着下唇,“我香包不知道掉哪里了……” 我轻舒一口气,忍不住翻她白眼,“丢了去找啊!喊能把它喊出来么?” 庄沐萱是说做就做的人,话音还未落,她就拽上我往前院去。 为了一个香包,我与庄五妹将屋里屋外,前院后院找了个遍,都未寻着踪影。 庄五妹说自己下午时候还在,可我晚上回到衙门时似乎没有印象她佩戴在身,所以不可能是晚饭后出门掉在了外面。 我问她下午都去了哪里,她仔细回忆过后说没出门,就在府衙中睡了个午觉起来,然后和千帆跑去后院莲池边喂鱼。 于是大半夜我又拎着灯笼和五妹找去后院莲池。 池边湿滑,庄五妹心急火燎地要找香包,冒冒失失地就往池塘最旁边冲,看得我心惊胆战,生怕她踩滑了掉下去。 我一边找,一边拽着她衣角,还得不停地提醒她小心点走。 “五妹,香包要是找不着了的话……”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毅然打断。 “找不着就使劲找!还能消失了不成?” “香包这么重要吗?” “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是我喜欢啊……” “喜欢? 分卷阅读26 ” 我挑眉重复着她的话,想起上次在苏州我将香包给她时她的反应,不由得玩心大起,喊住了正在低头认真寻找的五妹,庄沐萱转过身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突然认真地凑近她,大声喊道,“庄沐萱你这么在意香包,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鉴于每次逗她都没来得及跑掉被她抓住,这次我喊完就跑。 庄五妹想拽我没拽着,压着嗓音在我身后低吼,“你喊什么喊?!让大人听到怎么办?!” “喜欢是堂堂正正的事又不是偷偷摸摸,怕什么?!”我回过头,用她原来的话冲她喊道。 庄五妹瞬间庄二霸上身,手上提着的灯笼就扔了过来,我闪身躲开,灯笼掉在了池边的大石头上,灭了光亮。 “啊――” 庄沐萱突然又大喊一声,吓得我手里的灯笼也差点掉在了地上。 “我投降,不闹了。但你也不要这么吓我行不行……”我苦笑着埋怨道。 谁知道她指着我身后兴奋地跳起来,“我想起来了!在假山上!我下午在哪里和三哥切磋武功来着。” 切磋武功都切磋到假山上去了…… 庄沐萱还未等我开口说什么,直接越过我,风风火火地往莲池西边的假山上去。 我反应过来,赶快追上去,“五妹,你站住!我上去找,你不要乱来!” 我追到假山边上时,五妹早就利索地爬了上去,我将灯笼递过去,不放心地问,“要不你下来吧,等会儿再摔着了……” “你少咒我你会死是不是?!”庄沐萱抬头瞪我一眼,没好气道,转过身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模样,刚转过去就立马又喊起来。 我扶着假山,不禁腹诽,总有一天五妹要把我这好好的心脏给咋呼成七窍玲珑心…… “找到了找到了!”庄沐萱一手提着灯笼照着另一手中举着的香包,开心得不停冲我挥舞。 “找到就下来吧……”我漫不经心地答道,明知也掉不到哪里去,把她紧张得神经兮兮的。 我拍了拍身上在翻杂物找香包时沾上的蛛网灰尘,准备伸手去接她,还未来得及抬头,突然又听到“啊――”一声喊,声音慌乱,我抬起头时,已经不见了五妹踪影。 ☆、第十九章 我拍了拍身上在翻杂物找香包时沾上的蛛网灰尘,准备伸手去接她,还未来得及抬头,突然又听到“啊――”一声喊,声音慌乱,我抬起头时,已经不见了五妹踪影。 我手里没了灯笼,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朝黑暗处喊了几声,不见回应,正想着她该不会又和我闹着玩躲起来的时候,这才听到假山下面的石洞里有声音。 我摸黑摸进了石洞,似乎是听到了五妹声音。 “五妹,你在里面吗?”因为看不见,我也没敢轻举妄动,只好朝里面问道。 “废话!嘶――” 我听到庄沐萱一边应着,一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灯笼呢?” “灭了!哎呦――” 听着庄沐萱努力压抑却还止不住的呼痛声,我紧张起来,“你从上面摔下来了是吗?!” “没有!”庄沐萱矢口否认。 我有些把不准她到底是真的没有还是嘴硬,但以五妹的性格,失足摔下来这种丢脸的事情她一定不会承认。 “你暂时待着别动,我再去找个灯笼过来!” 我嘱咐好庄沐萱,准备出去寻了灯笼再过来,还未抬脚,听到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了。” 光亮随声而至。 来人是苏柽。 我这才看到庄沐萱在离我不远处的地上,右手扶着左臂,眉头紧皱。 我跑过去扶她起来,刚碰到她手臂,她就喊了起来,“疼疼疼……” “你先别动她。” 苏柽快步走过来,将灯笼递给我照近庄沐萱,她小心翼翼地托着胳膊仔细察看,稍稍一动五妹就疼得厉害。 “这么看应是伤了骨头……”苏柽一手托着庄沐萱左臂,另一手托着她腰让她借力站起来,然后朝我道,“先把她扶回屋里。” 我点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带路照亮,刚进到后堂,恰好溪秋巡逻回来,未等他开口询问,我喊他找去找大夫。 溪秋见状也未耽搁,不大会儿便把找了大夫过来。 大夫看过后,说的确是摔伤了手臂外桡骨,复位正骨后用木夹板固定了,又开了一些药,交代了要忌口之类的事宜。 叶韶本是睡下了,听到动静又起了来,听说五妹是摔伤了手臂,不禁疑惑皱眉,“怎么会摔伤?从哪里摔下来的?” 大家齐刷刷看向我,我也是一抬头就没见着她人影了呀,我又无辜地看向五妹。 压力之下庄沐萱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在假山上找东西不小心踩空了 分卷阅读27 摔下来的……” 原来是踩空了…… 大夫一面收拾药箱,一面朝叶韶感慨,“大人,这不到半月时间,苏捕头与庄捕快均受了一次伤,衙门的活计看来也挺有风险的啊……” 叶韶无言,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在上面又蹦又跳,不踩空才怪呢!”我忍不住数落她。 谁知一听这话庄沐萱“唰”地站起来,指着我喊道,“都怪你!” 怪我?! 苏柽受伤确是怪我,但庄捕快这一出又是从何说起…… “我上假山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要不下来吧,等会儿再摔着了’这句话?” 我点头,不解,“有什么问题?” “吃过晚饭时候我说把好吃的都吃光了,你是不是说我吃多了该给我找大夫?” 我点头,解释,“玩笑话而已。” “你少咒我就不会这样了!”庄沐萱鼓着嘴指责道。 敢情是这样怪我的…… “那你干脆怪我没有手疾眼快地接住你,才害你摔到手臂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嗯!”庄沐萱坐下来,点头赞同。 “怪我送了你香包,你又丢了去找才摔伤的……”我轻叹口气,放弃抵抗。 “嗯!”庄沐萱又猛点头,十分赞同。 “怪我话都不应该说,说多了不吉利……” “嗯!”庄沐萱继续点头,特别赞同。 我被她“嗯”得没脾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被她的歪理烧得脑仁疼,动手倒了杯水给自己,谁知这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又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啊!”惊得手一抖,茶杯掉在了地上。 “又怎么了?!”我崩溃地扯了扯袖口,“你都受伤了,干嘛还要一惊一乍的?!” 庄沐萱一改嚣张模样,瞬间换上一副忧虑甚深的神色,朝我问,“我――香包呢……” 兵荒马乱的我哪里知道……只顾着她受伤担心了,谁还顾得上香包。 苏柽原本一直站在一旁看大夫给她诊疗,未曾说过话,这刻将手伸到庄沐萱面前,手掌展开来,熟悉的蓝色香包正完好无损的静静躺在她手心里。 庄沐萱瞬间由愁眉不展换为喜笑颜开。 “就是为了找这个?”看到香包,叶韶放下了一直揉着眉心的手。 庄沐萱点点头,但看叶韶盯着香包许久都未说话,又赶快解释,“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不是他送我的,这是我自己的。” 庄五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我。 我不禁摇头无奈苦笑,这本来就是不是我送给她的,是我代叶韶送给她的,如今五妹在正主面前扯了这番话,算是成了十足十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真听了她的话叶韶朝我望过来,眼神微妙起来。 我悄悄做了个摊手的小动作回他,示意自己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谁料苏柽突然向我看过来,我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直接被她瞧了去,我立马低下头,心跳怦怦快起来,一副被抓现行的心虚模样。 所幸苏柽很快回过了头,又看了看叶韶,眼底清明,却始终未发一言。 苏柽眼神犀利尖锐,我心虚时从不敢与她对视,觉得只要与她对视一眼,那自己心思里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能被她洞察清晰。 叶韶大抵是在她那里一本正经的调皮惯了,此刻即使是被苏柽瞧着,也云淡风轻地毫无压力,还笑意盈盈地朝她问,“你怎么也去了后院?不是在屋里研究卷宗吗……” “前院后院鸡飞狗跳地在翻找东西,再不出来看看,房顶上的瓦片怕是都要被掀没了……” 苏柽一边说一边向我和庄沐萱看过来,我又心虚了一大截…… 怕是我与五妹在到处翻腾着找香包的时候吵到了她,这才令她出来察看,又恰好及时赶到了五妹受伤的时候,救了急。 “没事了都回去睡吧。”叶韶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我和溪秋道,而后走到庄沐萱身边,认真看着她,“下次丢了什么不要再这样拼命了!东西丢了可以再买再要,命没了怎么办……” 庄沐萱眨着两只大眼睛,乖乖地听话默认。 ☆、第二十章 “走吧。”苏柽起身冲庄沐萱道。 我一愣,不知她为何这样和五妹说,庄沐萱更是满脸疑问,抬头去看苏柽,看到她的确是在和自己讲话,还是有些难以置地的指着自己,问,“我?去哪儿……” “你要让你大哥帮你洗漱换衣么?” 庄沐萱摇头。 “那我帮你可以吗?”苏柽放低了声线询问。 庄沐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上了夹板的胳膊,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猜她许是受宠若惊了。 素日里弟兄们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多,衙门上下皆惯着她,只有苏柽跟她少有接触,招安后一直在忙于杜鹃案, 分卷阅读28 虽是庄沐萱同去苏州,但苏柽事前明查暗访,破案后又奔走于交接事宜,几乎是忙得不可开交。 苏柽性情清冷,而庄沐萱热情似火,最爱闹腾,一个水一个火,虽不是不相往来,但庄沐萱除了嚷嚷着要做捕头外,也少去招惹她,苏柽波澜不惊惯了,对她的活泼好动从无过大的意外之感。 如今庄沐萱伤了手臂,洗漱换衣都不便,而衙门除了苏柽都是清一色的男子,苏柽倒是把这事周到地想在前面了。 可能庄沐萱看得多得都是苏柽清冷一面,这般近在咫尺的关怀让她有些意外。 庄沐萱一边下意识地随着苏柽起身,意外过后,一边坏笑着看着叶韶,毫不掩饰地说出心里话,“我想让大人帮我……” 闻言叶韶身形一顿,然后抬眼看了看苏柽,施施然笑起来,“可以啊。” 有那么一刻我怀疑我耳朵出现了幻听。 “那你来!”庄沐萱挑眉邪笑,朝叶韶盛情邀请道。 叶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可以帮你打水。” 庄沐萱吐了吐舌头,撇撇嘴跟着苏柽后面出了门。 我实在想象不到苏柽照顾庄沐萱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但想来苏柽应会无微不至,五妹也会收敛放肆吧。 我又在这深夜才归家去,回到家中,娘亲早已睡下了,阿姐还在烛台前缝衣服,屋里烧了炉子,烘得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我将外衣脱下来,也将这一身寒露褪尽。 “姐。” 我拿了张小凳子,在阿姐身边坐下来,看她就着光亮不停忙着手里的活计,橘色的烛光照在她身上,心里也觉得暖了起来。 “今天这么晚?”阿姐头也不抬地发问。 “嗯,衙门出了点事情,所以耽搁了。” “怎么了?”阿姐伸手拉了拉衣服上的针脚,又整了整领口。 “庄五妹丢了香包着急去找,在假山上摔下来伤了手臂……” “严重吗?”阿姐抬起头,关切道。 “找大夫看过了,说是伤了骨头,已经处理了,但是应该需要挺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好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阿姐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去炉子上盛了一碗莲子银耳汤递给我,又坐了下来,“你看娘亲就知道了,就这样还是闲不住,剩一只好脚还要跳来跳去的去瞎干活……” 听阿姐数落娘亲,我不禁有些想笑,都说返老还童,娘亲这是越来越像小孩了,不让她做什么,她偷偷摸摸地都非要去做。 说起来,庄五妹伤了胳膊,娘亲扭伤了脚,两个人一老一小,实在没少让人头疼。 “不过娘亲喝了我熬的萝卜猪骨汤恢复的挺好,你改日带你五妹回来,也喝汤补补,她年轻兴许恢复得更快。” “好。”我两手捧着热乎乎的甜汤,一边应着。 “那香包找到了吗?”阿姐又问。 “找到了,就是丢在了假山上。” “为了个香包,把手臂都摔伤了,多不值当啊……”阿姐拿起衣服继续缝,念到了这里,突然又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问我,“这香包是别人送她的?” “姐,你怎么知道?”我迷茫地望着阿姐,疑惑十分。 “宁可摔了手臂也要找到一个不值钱的香包,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阿姐挽起手中的长线,在袖口处打了个结,作漫不经心状,又有心地问道,“你送她的?” “嗯。” 阿姐惊奇地看着我,而后不由得会心笑道,“那你怎么不送她玉佩?” 玉佩? 我原本只顾着喝汤,未琢磨细听阿姐话里有话,听她说了玉佩,我才反应过来阿姐是误会了。 阿姐还以为我与她有男女情意,这就提醒着我要把家传玉佩送出去了。 “姐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哭笑不得的放下碗,跟她解释,“五妹上次不小心摸到了一具浮尸身上的帕子很是忌讳,这个香包是我帮叶大人送给五妹去异味,袪毒避邪的。” “那她知道吗?” “不知道。大人没让我说,五妹就是为了追求大人才留在衙门的,大人哪里敢说是他送的……”我搓了搓手,转念道,“五妹是重情义的人,那时我送香包时跟她说拿她作亲兄弟,话是真心,但我看她为了香包那副不要命的劲儿,心中难免有愧,感觉这借花献佛之为有负她真挚之情,亦顶了大人对她的体贴入微……” “你要告诉她吗?”阿姐剪断长线,将针放好,拿起衣服对着我比了比。 “我……没想好。” 其实这事在我心里纠结了挺久。 不说,我心中过意不去,说了,又觉得有负叶韶所托,我也想五妹所盼有所回报,但又对苏柽叶韶之间插进一个五妹不知所措。 一想起来就觉得乱七八糟…… “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吧。”阿姐建议道。 我点点头,这才发觉阿姐手中拿着缝的 分卷阅读29 是新的布料。 “给你做的新衣服,怎么样?”阿姐干脆拿给我看,一边感慨,“天要冷了,给你做了件厚的,这样你早出晚归也不会太难熬……” 我捧着衣服将整个脸都埋进里面,深吸一口气,是从小到大我最爱的新布的味道。 三更的天刮起了风,吹得窗子稍有响动,我起身去关好时,被风钻进袖口,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回过身看着阿姐在摇曳烛光下收拾着的忙碌身影,倍觉屋内是俨然不同的暖春。 ☆、第二十一章 庄沐萱伤了手臂,还是要按时出去巡逻,我笑她平日里也没这么积极,如今受了伤反倒假积极起来。 庄沐萱拿眼横我,嚷嚷着说大家都去忙了,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养伤很闷。 千帆笑着给她出主意,“五妹,大人不出去巡逻,你可以去找大人啊!” 庄沐萱如被指了条明路一般,顿时欢欣雀跃起来,抛下我们扭头就去内堂寻大人,原本坚定要去巡逻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说是假积极还真的没有说错…… 我不由得摇头,冲千帆道,“你呀,真会给她找事情做!大人素日里晨间要练字,午后要饮茶,你让五妹去寻他,这般静心养神之事她哪里做得来,嚷嚷起来再吵到大人……” 千帆自信满满地耸肩,“大人那么好脾气,不会有事的!” 我自问脾气也不差,却时常被五妹搅得头昏脑胀,无力招架。衙门庄五妹,说好听了是活泼好动,说得不好听那是疯疯癫癫。 我拿好佩剑出门,心中暗暗祈祷,望大人自求多福…… 哪知我与千帆巡逻回来,居然真的看到她与大人在后堂练习书法。 庄沐萱坐在桌案前,腰板挺得笔直,左手因上着夹板而挂了长丝带在脖子上,右手拿着毛笔煞有介事地在宣纸上比划,而大人双手负后立于她身侧,瞧着她一笔一划,时而抿唇轻笑,时而俯身细心纠正。 画面异常地静谧和谐。 我与千帆皆好奇地凑过去,才看清她所写是诗词。 字迹有的好有的差,笔画有些略显生涩。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千帆顺口念出来,不由得惊叹,“五妹,你还会写字啊?!” 庄沐萱期待着夸奖的眼神一下子换成了白眼,没好气纠正道,“我是山匪,又不是白丁!我师父说了,就算是山匪,也要读书写字,才能通人情达事理,本大小姐从前念了不少书呢,就是字写得不好看而已……” “我还以为你除了会写名字之外,连《咏鹅》这样简单易懂的诗都不会呢……”千帆不知死活地继续说道。 原以为照着五妹的脾气,听到这样的话,就要掀桌了,也不知是因和大人独处美得心神迷失,还是真的因练字静心,五妹今日脾气格外的好,竟还有些炫耀似的口气对千帆道,“可不要小瞧我啊!《咏鹅》算什么,我作得《煮鹅》更有造诣好吗!” “煮鹅?!” 即使是叶韶才高八斗,也好奇地望着五妹,不知她所谓的“煮鹅”是什么。 “咏鹅怎么念来着?”庄沐萱对着千帆发问。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千帆如实一字一句的念出来。 庄沐萱摇头,“这首诗就是讲了鹅长什么样子,白毛啊红掌中看不中用啊,我作的就比较实际了……” 我们三人把目光聚集在五妹身上,静静的等待她的诗作。 庄沐萱清了清嗓子,仰头起范,清晰念道,“鹅、鹅、鹅、曲颈用刀割,拔毛加瓢水,点火盖上锅。” 此诗一出,众人皆一愣,紧接着就是千帆冲破天际的大笑声,我也有些被她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震得心下颤抖腿一软。 叶韶一拍桌案,难得如此爽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不好吗?”庄沐萱一脸迷茫地瞧着大伙。 “好好好,好极了……”叶韶笑着为她鼓起掌,赞不绝口起来,“佳句!佳句啊……” 这么一夸,庄沐萱更加得意起来,“看吧!不要觉得我只会舞枪弄棒,琴棋书画的事情就一窍不通,我要是乐意,说不定早就有女状元了!” “是,我当年要是遇上你,说不定会科考落第……”叶韶忍不住伸手爱怜地轻揉了揉她头发,大概被她的模样和诗句都可爱到心里了。 千帆被她的绝句乐得捂着肚子笑,一边感慨,“山匪不可怕,就怕山匪有才华!五妹,你这满腹的才华横溢,淹得三哥都甘拜下风了!” 甘拜下风的岂止是千帆,文人如叶韶饱读诗书风致儒雅,粗人如我对诗词知其一难解其二,而这样的俏皮诗,也只有古灵精怪的五妹才作得出来。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配得上大人……”庄沐萱说着边向叶韶眨眼,美滋滋道。 叶韶手掩唇齿,轻咳了几声,面上染上了一层薄绯之色。千帆与我对视轻笑,有种不 分卷阅读30 可言说的心领神会。 这五妹最近调戏大人的次数可是愈加频繁…… “你俩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这儿打扰我念书写字,破坏意境……” 果真得瑟够了五妹就开始摆手撵人,嫌我与千帆多余了。 我朝外望了望秋日大好的晴光,已近正南,不由得抱臂提醒她,“五妹,已经午时你不饿吗?” “不饿!废寝忘食你懂不懂?”庄沐萱板起脸来教育我。 “好吧。”我故作遗憾地叹气道,“看来我姐专门给你熬的萝卜猪骨汤,只好委屈我喝光了……” 闻言五妹啪嗒一声扔下笔,惊喜道,“给我熬的?!早就听四哥说姐姐熬汤特别好喝,一直还没来得及去蹭……” “那你到底喝不喝?” “当然!”庄沐萱毫不犹豫答道,但看着桌上未练好的字,又为难纠结起来,抬头去看叶韶。 叶韶冲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去吧,教了半天我也应该歇歇了吧。” 庄沐萱立马又雀跃起来,拽上我就往外拉,嘴里喊着快走,好饿…… 刚刚教育过别人的“废寝忘食”,意料之中的被她抛之脑后。 带五妹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与大人独处如何,她在阳光底下一蹦一跳地踩着地上我的影子,回答说很开心,大人手把手一笔一划地帮她纠正字的写法。 大概开心得停不下来,即使伤着胳膊,还是不停地蹦蹦跳跳,大大的笑容灿烂如沐春风,看得我也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我又问她,苏柽来帮忙洗漱怎么样,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很细心啊,帮她洗漱换衣一番,安顿到床上盖好被子之后才离开。 苏柽性情清冷,骨子里却细心柔和,这是我与她相识三年,早就感受到的。 看着五妹我无声而笑,这样一个二当家,偶然进了衙门成了大家的庄五妹,从老二变成老五,受宠程度却只增不减。 “你傻笑什么?!”庄沐萱瞄准了地上的影子用力一踩,正好踩在我影子的头上,得逞地坏笑着回头看我。 “幼稚鬼。”我对她一直努力在踩我影子的行为表示不屑,然后突然加速脚步跑到她前面,踩了她的影子头,大喊着冲她示威,“哈哈!被我踩到了吧!” “你才是大大的幼稚鬼!哈哈,你还学我,这么没新意……” 庄沐萱追上来试图拖住我,我一看不对扭头跑开,惹得五妹在后面喊着穷追不舍…… “我回来了!” 一进门我就朝着院子招呼一声,抬头才看到阿姐和娘都在院子里,娘亲在凳子上挨着墙根坐着晒太阳,阿姐在翻晒前几日的地瓜干。 庄沐萱紧随其后进门,也笑嘻嘻地学着我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我惊奇地回头看她,谁知她调皮地朝我眨眼睛,小声说道,“谁让你刚刚学我的,我也学你,大家扯平了……” 我忍不住捏了捏额角。 阿姐放下了活计,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笑道,“是五妹吧!” “姐姐真厉害!一猜就对。”庄沐萱收起和我较劲的古灵精怪,瞬间嘴巴抹了蜜一般。 阿姐笑着拉过五妹,“真会说话……苏捕头在衙门三年,姐姐还是见过的,我且听清宵说他的五妹活泼可爱,我一见你自然就认得了。” 庄沐萱一边笑一边回头看我,偷偷冲我瞪眼睛撇嘴,意思是你真的这么夸过我吗?! 我确实说过五妹好动,可爱可是阿姐自己的形容…… “大娘!”庄沐萱朝娘亲甜甜唤道。 一声大娘喊得娘亲笑开了花,连忙起身,“呦!这么好看的闺女。我们清宵还从来没有带过姑娘回家来呢,这第一次就带了个这么漂亮的,来来来,进屋说……” 娘亲打下我伸过去扶她的手,顺势自然地拉住了庄沐萱的手。 “对对对,你们进屋坐着,我去厨房看看汤熬得怎么样了,很快就可以开饭了……”阿姐也道。 一听说喝汤开饭,庄沐萱更加开心起来,用仅有的一条好手臂搀着仅有着一条好腿的娘亲进了屋子去。 一老一小,竟有种别样的和谐。 大抵我从未带过女子回家,娘亲热情得让我禁不住皱眉,怀疑庄沐萱才是她亲生的…… 阿姐拍了拍站在门口被抛下发愣的我,“走吧!来厨房帮我忙。” “姐,”我喊住阿姐,认真严肃地发问,“我是娘亲生的吗?” 阿姐一愣,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看着我。 “我怎么觉得五妹才是娘的亲闺女,而我是捡来的呢……”我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种失宠的酸楚。 阿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摇头拍着我的肩膀,把我推进了厨房。 ☆、第二十二章 因五妹的到来,阿姐做的这餐格外的丰盛,阿姐和娘亲不停地往五妹碗里夹菜,盛情难却,可能也不 分卷阅读31 想推却的五妹更是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吃。 我忍不住好心提醒她,天冷了吃得多容易变胖,话刚出口,就被娘亲瞪过来,她打下我刚刚夹起来的盘子里最后一只鸡腿,然后夹起来放进了庄沐萱碗里,对着我训斥,“瞎说什么呢!害怕胖的话那你别吃饭了!” 扭脸又夹起一大筷子菜堆进庄沐萱已经盛不下的碗里,换上一副和蔼笑容,“多吃点,青菜新鲜,都是家里自己种的,把这鸡腿也吃了,别听这臭小子瞎说,胖什么呀!都瘦成这样了……再说了,胖点有什么不好,肉乎乎的多招人喜欢啊……” 我只有轻叹一声,把头埋进碗里努力扒拉着白饭。 阿姐轻笑一声,给我盛了碗汤递过来,我刚向阿姐投去感激的目光,却看到阿姐将剩下的一大盆萝卜猪骨汤都推到了庄沐萱与娘亲跟前。 我只好默默安慰自己,受伤的人应该有优待,我不羡慕不嫉妒…… 待庄沐萱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朝阿姐卖乖一笑,“姐姐厨艺简直没得说,吃完我还回味无穷,意犹未尽呢!” 阿姐说,“那就常来吃,多喝点补汤养养,你还没有喝过我煮的甜汤吧,清宵最爱喝了,下次晚上巡逻完过来,我煮红豆薏米给你喝。” “谢谢姐姐!” 庄沐萱今日这嘴甜的劲儿,我可是从来没有机会感受过。 平日里不满意时会大吼林清宵,有求于我时才会耍赖撒娇难得喊声大哥,到了阿姐与娘亲面前,心有分寸,自动收敛成了一副乖巧惹人喜欢的紧的模样……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合衣躺在床侧准备歇一歇,刚闭上眼睛就听到门开的声音,我慵懒的半睁开一只眼,看到庄沐萱进了来。也没在意,就又闭上了眼转身面朝床里侧小憩。 “懒人!” 我听到她一边在屋内走动,一边小声嘀咕我。 “五妹,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永远无限精力的……”我打了个哈欠道。 “你还会种花草啊……”我又听到五妹打开了窗子,似乎是看到了窗子边上放着的几盆花草。 “都是我姐在打理的,放在屋里做摆置的……” “屋里还有放兵器的架子啊,姐姐可真想得够周到的!” 我听到她在摇晃我放佩剑的架子,似乎是在试牢不牢固。 “那是我自己量了木材做的……”我懒洋洋地解释道。 “你除了佩剑还有什么兵器,用得着什么架子啊……” 庄沐萱初次见我房间的布置,大抵是处处都很新奇,接着我又似乎听到她脚步挪向了书案,然后就听到了翻书和笔架上毛笔碰撞的声音。 “你还写字啊……” “你都会作诗了,我还不能写字了……”我忍不住回嘴。 “你一年到头翻几次书本,这书都是新的,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吧……” “我爱惜书籍好吗……” 我背对着她,无声而笑,衙门庄五妹的挑剔功夫真是与日俱增啊…… 又过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也不听她再发问,我实在是瞌睡得紧,几乎都要睡着过去了,恍恍惚惚间,好像听到了很小的声音,在说什么画像…… 画像…… 画像?!!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瞬间清醒,扭头便看见庄沐萱手里拿着一轴画卷,展开了一半在桌上正在仔细端详。 我二话不说冲过去想要拿过来,却被她一闪身躲过了,手疾眼快地合起来背在身后,一手伸前止住我的脚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 我赔上笑脸好言哄道,“五妹,把你拿的东西还给我……” “一副画而已嘛,干嘛这么紧张……”庄沐萱也冲我笑,可就是不把画卷拿出来。 “不如我带你去东街糖人铺里买糖人吧!”我提议道,顺势往她后面想把画轴捞过来。 庄沐萱又退后几步,瞪我,“你少糊弄我!” “你要是这么好糊弄我还用费这心思……”我禁不住小声嘟囔道。 “说什么?!” “没什么,在想给你买几个糖人你会开心!”我立马正色道。 “等我开心了就把画还给你?”庄沐萱反问道。 “会吗?”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哪知她一挥手,“得了吧,你少贿赂我!” 这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我不满地瞧着她,她却不怀好意地也同样瞧过来,眼神狡黠地盯着我看了半晌。 “林清宵!” 我被她突如其来地喊声喊愣了神,下意识地回答,“啊?”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几乎是震破耳膜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你该不会是喜欢捕头吧?!”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出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像是被 分卷阅读32 人戳破了心事,一下子脸都发烫起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胡说什么啊!……” “胡说?”庄沐萱扬了扬手中的画卷,“证物还在我手里,我可是依律办事的好捕快,不是耀武扬威的恶衙役……” 我欲去拿,她故意将受伤的胳膊伸过来挡,我怕碰到她伤处,只好无奈的又退了回去。 被庄沐萱拿在手里的画卷,正是苏州之行,郑越为苏柽所绘的画像。 我放在桌案一堆字画的最里侧,哪成想她一拿就拿到了这一副。 “说吧!是不是?”庄沐萱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继续拷问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反问,“那就是说,你不喜欢捕头了?” 这让我怎么回答。 喜欢与不喜欢,都不是我现在能回答的。 我正纠结着如何和她说,突然她一拍桌子。 “不喜欢你私藏人家画像干什么?!”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试图解释,“这是上次在苏州去郑越画馆,大人为了方便查找线索,才让郑越为捕头画像的,后来走时我在带着,就拿了回来……” “是吗?”她幽幽地看着我,笑眯眯道,“你猜我信不信……” {读文少女小藻不愧是老赢藻整理}  为什么不信啊。 “你少蒙我了……你要是不承认的话呢,我就把这个拿去找捕头,反正你私藏别人画像肯定也没有经过别人同意,干脆就让捕头给你没收了!”庄沐萱企图起身。 我着实是有些崩溃的,心中懊恼为什么要任由五妹乱翻,但为时已晚,只好拽住她,选择让步,“怕了你了!” 庄沐萱得逞的冲我笑,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要把人家铃兰姑娘当妹妹……看来早就心有所属了呀。” 我默默拿起被她搅乱一桌的毛笔一个个又挂上笔架,没有搭腔。 “温婉贤淑你不喜欢,原来你喜欢冰疙瘩啊……” “冰疙瘩?”我抬起头挑眉,重复着她的话,然后问道,“这话你让每天帮你洗漱换衣的人听到了……” 庄沐萱心觉不对,立马双手合什放在唇边作忏悔状,冲着空气道,“我说错了!捕头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然后又拿眼横我,“你少吓唬我了!捕头才不会像你那么小气……我从前也还没发觉你对她有意思,你可藏得真深,但是怎么看你和她也不般配啊……” “你和大人看起来般配么?” “当然!天造地设,天衣无缝。”庄五妹自信满怀。 我摇头苦笑,有些聊不下去,只好顺着她的思路解释,“般配也好,不般配也罢,有时候感情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身不由己,无法控制……” “也就是说,你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捕头……” 我端起水杯喝水,自觉地忽略了她的话。 见我不理,她竟也难得的没有追问下去,乖乖卷好了画像又放回原处,一边抬头看我,一边自顾自地小声念叨着,“也好……”笑容忽然奸诈起来。 我被她看得心里没来由的发毛,总感觉她在心里密谋什么,默默放下茶杯,远离了她的视线,走出房门…… 有时候心里的感觉,未必是无法自拔那般听起来如此轰烈,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猫爪置于心口处,时而轻挠,时而狠抓,但无论是重是轻,都常常扰得心神不宁。 五妹说我私藏苏柽画像,我虽解释说是我顺便拿回来,但我实实在在的问自己,到底私心里是否从来都没有想过将画像再归还给谁…… 是的,我没有想要还给谁,我想留下来,就像留着一个念想,为难安的心绪找一味定心药。 白日里我可以看到她,看着她努力捉贼,忙于破案,她就在衙门,平平安安。 看着画像的时候,看着她在画中挺直身姿,气质仍旧清清冷冷,她就在画里,安安静静。 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别人。 无几奢求。 ☆、第二十三章 衙门近段日子不忙,娘亲伤了脚,晚上我便早些回去了,一来可以看着娘亲不让她没事找事瞎忙活,二来可以帮帮阿姐打理家务。 谁知娘亲突然神神秘秘地拉我进屋,语重心长地问我,“程家那姑娘,和衙门的萱姑娘,你中意哪一个?” 这是什么问题…… 我有些莫名,那厢五妹刚刚闹腾完,这厢娘亲又开始了。 “娘,你说的中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喜欢哪一个啊!”娘亲一副嫌弃我的神色,怪我连话都听不懂。 “都喜欢啊。”我不假思索道。 “你――”猝不及防娘亲一个巴掌拍我头上,强制道,“怎么能这样?!必须选一个!” “为什么?”我吃痛地揉着脑袋,无辜地问道。 “那你 分卷阅读33 还想脚踏两只船不成?!”娘亲呵斥道。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我无语凝噎,大概也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我自认为是平淡无奇之人,何以如今总是莫名被安上这么多桃花…… 五妹原想让我追求铃兰,后又无意发现了苏柽画像,阿姐以为五妹对我有意,如今,娘亲又看中了铃兰和五妹,非要让我选一个……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也未与事实沾边…… “娘,你多心了。”我揉着快被绕晕的额角,与娘亲解释,“我与她二人,都无此意。” “不会吧!”娘亲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不甘心道,“我看这两个姑娘对你都挺好,怎么会没有意思呢……程家丫头温柔体贴,衙门萱姑娘也古灵精怪的,多好的姑娘啊!” “是很好,我很喜欢。在我心里……”我顿了顿,认真对着娘亲道,“一个是妹妹,另一个……” 一个是妹妹,另一个是疯疯癫癫的妹妹。 我突然好想说出这心里话,但又怕娘亲打我,只好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另一个是衙门里人人都喜爱的妹妹。” “是不是我没给你要个妹妹,你觉得有遗憾,所以认识个姑娘都当做妹妹?!”娘亲质问道。 我哭笑不得我娘这逻辑与五妹不相上下。 忽然间起了玩心,干脆由着她的意思说,“对啊!要不您再给我要个妹妹?!” 娘亲一听这话,顺手抄起身边的拐杖就拍过来,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拐杖,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混账小子!无法无天了你!你爹都去奈何桥了,我上哪儿给你要个妹妹?!” 娘亲也站起身来,一手拄着一只拐杖,另一手拿着拐杖不停地追着我打,一边打一边骂,“你给我站住!敢拿你老娘开涮了是不是?!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躲闪不及挨了几下,眼看着形势不对,撒腿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阿姐。 “姐――救命!出人命了!……” “娘,我错了!” 娘亲余怒未消,我趁着阿姐不明真相,拦下娘亲拐杖的机会,快步偷溜出了门。 天色经暗了下来,我闲着无事,走着走着又到了程记酒铺门口。 下乡小县就是这么小,走几步便差不多转了个圈。 这会儿酒铺里生意正好,程老爹也在铺子里招呼,加上两个伙计也不够忙的。 我连忙进去撸起袖子帮着伙计搬大酒缸,伙计抬头看到是我,张口就要喊,“林捕――” 我摇头示意他噤声,眼神瞟向摆放酒缸的地方,伙计会了意,赶快帮着一起将大酒缸抬了过去。 铃兰在一排酒缸前忙得四顾不遐,喊着伙计,“再把小酒壶拿过来一些。” 我忙寻了十几个小酒壶过去,站在她身侧一个个递过去,铃兰未曾注意到是我,头也没回地接过一个盛满了盖上,递给程老爹给客人点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我在一旁看着,适时地递上酒壶或是其他需要的什么东西,直到忙过了打酒人来得最多的一阵子。 铃兰捏了捏酸痛的脖子,动了动肩膀想要缓解一下疲劳,一扭身这才看见了我。 “林大哥?!”铃兰惊喜地叫出声,看到我手中还拿着几个空酒壶,不由得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是你在这儿帮了半天的忙啊?!这一忙起来都顾不得招呼你了……” 我摆手笑道,“我常来,哪里用得着招呼……” 铃兰有些抱歉地冲我笑笑,问道,“林大哥吃过晚饭了么?” 饭是没吃,但娘亲的拐杖倒吃了好几下…… 思及此我又有些觉得好笑。 “不如在这儿吃点吧。”铃兰还未等我回答,便转身入了后堂。 不大一会儿功夫,端出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笼屉,一边往桌上放,一边冲着程老爹喊,“爹,吃饭了!” 程老爹在一堆账本中抬起头,笑呵呵道:“我清完帐了再吃!你们先吃,你招呼好林捕快,我们这儿粗茶淡饭马马虎虎的,林捕快不要嫌弃……” 我忙道,“程老爹哪里的话,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才是。” “不麻烦。”铃兰掀开笼屉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我蒸了豆包,熬了小米粥,也没来得及炒什么菜……” 我望着笼屉里面白松软,大小相差无几的豆包,瞬间食欲大增,“豆包和小米粥我最喜欢了,比什么菜都好吃!” 铃兰抿唇浅笑,道,“林大哥与庄捕快相处久了,连说话语气都十分相像……” 上次庄沐萱来,似乎也对着蜜桃清酒说了自己最爱喝甜的了…… 我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连我自己都没发觉这些…… 铃兰将一个豆包递给我,又唤了伙计过来吃,交代伙计吃完去后面盛粥,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掰开热乎乎 分卷阅读34 的豆包,便看到里面红绿相间十分好看,皮薄馅足,我将一半分给铃兰,另一半送入口中,吃起来香甜软糯。 “这是红豆和绿豆煮在一起的馅料,红豆甘甜,绿豆清香,我想着配在一起应该好吃……”铃兰也小尝了一口,一面向我解释。 “色香味俱全,很好吃,想不到你厨艺这般好……”我赞叹着将剩下的豆包一口塞进嘴里,一抬头铃兰便又递过来一个。 竟有种越吃越想吃的感觉。 “五妹说我没少蹭你家酒,如今倒连饭也蹭上了……”我想起了庄沐萱先前说我的话,不由得自嘲道。 闻言铃兰笑了起来,“家常便饭而已,不算什么。对了,今天庄捕快怎么没来?来的话也可以尝尝我做的豆包。” “庄捕快……在忙着练字吧……” 庄沐萱最近沉迷于练字无法自拔,大约终于有了与大人腻在一起的理由,字练得越发勤快,进步也不小。 “庄捕快这般雅致情趣,倒是没有想到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沐萱之意也不在字啊。 字是练得不错,但不知与大人发展如何…… 我晃了晃脑袋,不去想这些,不知觉间一个豆包又被我吃进了肚子。 铃兰起身去后堂盛了碗小米粥递到我面前,又去柜台寻了几张干净的油纸,将几个豆包包了起来放在我手边,“这些你拿回去给她尝尝,她爱食甜,应该合她胃口。” “看来五妹是天生就招人疼啊!”我忍不住感慨,“她伤了手臂这几日都随我回家喝补汤,我娘与姐姐都疼她的紧,餐餐一桌子菜,补汤换着花样的炖,你也是有了什么好吃的都还惦记着她……” “沐姑娘性情爽朗,确实是惹人喜欢……”铃兰笑道,而后又担心问道,“怎么会伤了手臂?何时伤得?” “瞎闹着玩摔伤了,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了。”我大致略过了细节,冲她宽心道。 铃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端起小米粥几口喝完,腹中有了八分饱的感觉,我拿起铃兰包好的豆包,“这个我先替五妹谢谢你。” 铃兰见我欲走,忙起了身,眼神示意我稍等,自己跑去了柜台后面翻找,结果拿出来一个精致小酒壶。 她将壶盖打开来,轻置于我鼻侧,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一股话梅的酸甜掺杂着酒的清香。 “这是话梅……” 她点头,道,“是话梅酒。我用你带给我的苏州话梅泡的,你拿去尝尝。” “那话梅是我带给你吃的,你又制了酒再还给我?!” 我有些苦笑不得,这么一来,那我是什么都没送给过人家…… 铃兰盖上盖子,不分由说将酒塞我手中,“话梅那么多我吃不完,就做了一点话梅酒,没用几颗的!剩下的我都在留着呢,再说了,林大哥常来帮忙干重活,这话梅酒铃兰只是做了些加工,也算借花献佛了……” 我看着左手右手拿着的东西,不由得道,“我……这是蹭喝蹭吃,完了还要兜着走……” 铃兰被我逗乐,掩着嘴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哈哈,沐姑娘的贫劲儿可都被林大哥学来了,说话都这么有意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近庄五妹者……算了,我还是离五妹远一点吧。 ☆、第二十四章 {读文少女仙女小藻整理}  秋末的天气,晨间与暮合时分清冷,到了正午时总暖意洋洋的,天朗气清,树木叶子夹杂着冷风的清香,一落知秋,如今黄叶都遍地而落了。 大人约了书友相会,不在衙门,千帆与延泽去巡街,溪秋在后厨准备过冬的食材,我在后院闲来无事,打了水来浇浇院子里的花草。 浇完花草拎着水桶送回厨房,看到庄沐萱在院子里将烧好的热水倒进盆子里,因一只手持不住桶的重量,差点把盆都给掀翻了,水溅出来她赶快往后退了几步跳着避开了热水,水洒了些在了地上。 “五妹,你做什么?” “洗头发啊。” 庄沐萱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拿起水瓢舀了几瓢凉水兑了兑。 “一只手怎么洗……”我看着她受了伤的胳膊,皱眉问道。 “用水洗!”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贫嘴道。 我翻翻白眼,懒得理她。 一转身看到苏柽也过了后院来,看到我们时,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侧身进了厨房。 而后我隐约听到她和溪秋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了什么,我有些下意识地伸长脖子仔细去听,大概听到了什么巡街之类的话。 没多大会儿她便出来了,庄沐萱颇有深意的小眼神在我与她之间瞟来瞟去,嘴角微翘,有着不易察觉的坏笑。 苏柽抬头看了一眼她,又朝我看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紧张起来,五妹既已知晓我对苏柽之意,生怕五妹出其不意来个什么,我招架不住那就完了。 我正紧张着, 分卷阅读35 庄沐萱在苏柽背后突然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我,我吓得心脏一抽,自己都能感觉到整个脸部都僵硬起来。 庄沐萱却没再动作,在苏柽身后冲我挤眉弄眼,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得逞地无声坏笑起来。 “照顾好她。”苏柽未察觉什么异常,淡淡收回看我的目光,嘱咐道。 我愣愣地点头,听着这大概言外之意应该是受了伤就不要让她再瞎折腾什么了…… 看着苏柽的背影,我忽然之间有些莫名地心慌,我与庄沐萱向来玩笑爱闹,阿姐与娘亲都曾以为我与她有别样情谊,虽然她常在嚷嚷着喜欢大人,却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我一起,苏柽该会如何认为呢…… 即使是相识相处三年之久,她悲喜不着于色的性子,我也是连三分都琢磨不透。 我不知她看着庄沐萱喊着喜欢叶韶要嫁给叶韶时是什么心境,也不知她看着我与庄沐萱玩闹时是什么看法…… 或许她把庄沐萱当小孩子心性,并未在意过她心血来潮的任何举动,也不会去计较。 她与叶韶之间的感情,怕是任何人也无法企及。不用刻意提起,不必时时证明,似是就在那里已经永久了万世,万世都不会泯灭一样,云淡风轻又重似千金。 也或许,她常埋首于案卷,根本对五妹与我的玩闹未入过耳,上过心…… 思及此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喂!傻了你……” 我被庄沐萱唤过神来,见她一边散开头发一边笑我。 “你看你紧张的样子……” 我收了心神,暼她一眼,无奈地扯开话题,“一定要洗头发么,你手还伤着呢……” 说话间庄沐萱已经毫不听劝地将头发放入了水中,我看着她一只手撩着水来湿头发,着实看着难受,又没法帮忙,只好在一旁站着。 好不容易湿透了长发,她弯着腰没法抬头,喊我把水桶边的皂角递给她,我睁大眼睛寻了一个院子也没找着她说的放在桶边的皂角。 她勾着脑袋时间久了,喊着脖子酸痛,这一喊喊得我也着急起来,干着急也找不着,问她是放在哪里了,她仔细想了想才觉得可能是放在房间里忘记拿出来了…… 我崩溃地又往前院她房间里去,结果撞上了正在往后院推的板车上。 我吃痛地揉着撞上的胳膊,这才看清是铃兰带着伙计给衙门送清酒的板车。 “林大哥!你这么慌张做什么?”铃兰拉住我问。 我停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给庄捕快拿洗头用的皂角……” “用这个吧。” 忽听铃兰身后传来清冷一声,我闻声看过去,不知何时苏柽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纱布包,里面似乎包着一团绿色的东西。 铃兰转过身,对着苏柽笑道,“苏捕头!”看到苏柽递过来的东西,顺手接了下来,看了看,问:“这是木槿叶吧……” 苏柽冲她轻笑着点头,眼神柔和,“这是新鲜摘的,洗干净也剪碎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知道拿洗头发的东西,程姑娘会用这个的话,就辛苦帮一下忙……” 苏柽刚才只是路过一眼就看到庄沐萱只打了水,回去细心准备了木槿叶打算送过来。 而我和她鼓捣着洗半天头发,也没想起来拿洗头发的东西,真是应了五妹那句“用水洗”,果真是只用水洗…… “乐意之致。”铃兰欣然答应。 “苏柽还有事要办,林捕快招呼好程姑娘,大家请便。” 如此苏柽便拿着佩剑出了院子。 我领着铃兰和伙计推着板车将两大坛清酒送到了厨房门口。 庄沐萱湿着头发还一直在低着头,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听到响动,立马吼起来,“林清宵你拿东西拿一年是不是?!等到明年冬天这盆水都结冰了你再来好不好?!” 铃兰被她这话逗乐,一边示意着伙计将酒坛搬进厨房,一边向庄沐萱走过去,大概怕水凉了,又在热水桶里舀起一瓢热水端着,轻拉过庄沐萱,小心捞起她湿了的头发,将热水兑进了盆子里,放下水瓢试了试水温,这才将长发轻放进盆里。 “谁?”庄沐萱问道。 “是我。”铃兰用脚勾过一个小木凳子,扶着她肩膀指引她坐下来,顺手拿过毛巾放在了脖颈处不至于让水流进衣服,庄沐萱这才能抬起头来歇歇脖子。 “程程姑娘!”庄沐萱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洗头发,可以吗?”铃兰温柔询问,手中动作也十分轻柔。 “你最好了!哪儿像他!――”庄沐萱一个眼刀抛过来,吼道,“你拿的皂角呢?!” 我被她瞪得心虚起来,只好佯装看不见,眼神瞟向别处。 “不用皂角。这是苏捕头给你洗干净剪碎的木槿叶,放在纱布包里用力揉搓出来效果比皂角肉更好……” 铃兰拿过苏柽给的布包,放进温水中用力地揉搓起来,竟揉出了很多细腻丰富的泡 分卷阅读36 沫,铃兰轻揉着她的长发,庄沐萱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动作,闭上眼睛十分享受。 看到铃兰在我也就放心了,默默走进厨房帮忙搬酒。 溪秋在厨房里忙活,见我进来,笑着悄悄凑到我耳边道,“五妹湿着头发低着头等你半天,都快气疯了,要不是程姑娘来帮你解围,怕是她要提着刀找你去了……” 我无奈苦笑,“我原就没法帮忙,铃兰来了正好……” “头儿刚刚和我说她要替我去巡街,顺便查江员外家失窃案,让我在衙门安心准备过冬食材就行……”溪秋拿着菜刀切着要腌制的青菜,一边道。 原来是要替溪秋巡街。 大抵看秋末将过,溪秋准备过冬食材一直忙在厨房,找个借口帮他忙罢了。 “那你就忙厨房的事好了,我也无事,可以替你多巡几趟。” 仔细想来,自庄沐萱来了衙门后,一直是我带她巡逻,从前我与苏柽一同去办案的机会如今也几乎是没有了。 “江员外家的失窃案一直没进展,大哥,那个贼这么厉害吗?连头儿都束手无策……” 这起失窃案是过了很久了,被窃的是江员外收藏的珍贵古玩,不是一般盗贼所为,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几乎察觉不到,说明其盗窃者是细心作案的老手,也或者本就有着一身上乘轻功。 “他不现身,也追踪不到,若不再出来犯案,很难抓得到他。” “江员外虽然心疼,但也认了说破财免灾,头儿却不肯放弃……” 苏柽的性子,何时会因艰难而退后一步。 有一年临县县令的大公子在良辰县地界犯了事,那时叶韶正好出了远门不在衙门,我与她前去交涉,那县令包庇罪行,收买证人,又偷偷将儿子送去外地避风头。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子,但苏柽愣是寻了几千里地将县令儿子给追了回来,又费尽心思说服证人出来作证。 她无县令权力,便带着证人和犯人直接将案子报上了知府,最后案子真相大白,县令大公子得到应有惩罚才得以了结。 苏柽性子虽淡,但其实骨子里是有种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 “是贼总会出来偷的。若是他再现身的话,这次一定不会再放过了!”我握紧了拳头坚定信念。 不管是作为衙门捕快,还是作为大哥,一定不能再因我而误了事。 “放心吧大哥,我和三弟四弟都会尽力辅助你和头儿的!” 溪秋朝我望过来,同样郑重其事道。 ☆、第二十五章 午后阳光越发明媚,院里的几棵大梧桐树即使在这秋日也是枝叶繁盛,阳光透过叶子撒下来,棕黄的叶子间垂着颗颗圆圆的小球,随着微风轻摆,似一个个铃铛般轻灵可爱。 庄沐萱与铃兰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庄沐萱大概是在晾头发,侧起了脑袋眯着眼睛享受着秋日暖意,长发自肩头垂下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乌黑中带有丝丝金色,铃兰坐在她身侧拿着木梳帮她梳理,树影斑驳地点点块块映在她们身上,让人看着都觉得十分美好。 这一刻我看到的,大概不是庄二霸,也不是庄五妹,才真正是人如其名的庄沐萱吧。 铃兰身着浅青色的裙裳,手持木梳,嘴角停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从上至下每个动作都轻柔舒缓,举手投足尽显温婉。 我不禁莞尔,五妹这样疯疯癫癫的个性,居然交来铃兰这般文静贤淑的朋友,也是神奇万分了。 天高云淡,我站在不远处倚着树望着这对小姐妹,整个心间都明朗起来。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忽闻得吟诗朗声由远至近,我转过身,看到叶韶飘逸身姿随声而至。 “大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往日去会诗友,叶韶总是一去一整日,晚归还意犹未尽,今日倒是难得回的早了。 叶韶展颜一笑,朝我点头,“不知怎地,今日以诗会友,作起正经诗词,反倒有些怀念沐萱的俏皮诗,满脑子都是《煮鹅》,完全不在状态,想想还不如早些回来……” 庄五妹的诗大概有种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的魔性,那几日我也总不自觉的就念起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 庄沐萱回头冲叶韶妩媚一笑,轻挑起了眉梢。 逆光下的容颜竟有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厉害厉害!你最厉害了……”叶韶顺着她意道,望过去的眼神温柔似水。 “大人回来了。”铃兰起身朝叶韶微微施礼。 “程姑娘来送酒,还要兼顾某人的梳发事宜,我们这衙门真是让你受累了……”叶韶开玩笑道。 “反正我也闲着无事,正好过来看看庄捕快的伤,不然心中总是放不下……”铃兰浅笑着回应。 “庄――捕快?”叶韶玩味地念着这三个字,而后笑道,“这么正经的称呼放在沐萱身上 分卷阅读37 ,都有些不习惯了。” 我第一次听到时,也很不习惯。 “我不正经吗?”庄沐萱立马瞪眼质问。 “当然正经,但听着不可爱了嘛。”叶韶又将话圆了回来。 庄沐萱嘟起嘴思考,“我也觉得太正经了,我都喊你程程姑娘了,所以――”她转了转眼珠,建议道,“还不如叫我沐姑娘……” 程姑娘和沐姑娘。 我忍不住插嘴,“那该叫我什么?” 想着怎么也应该是林大哥吧…… 谁知庄沐萱不满道:“林清宵!我们姑娘说话你不要凑热闹!”。 我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 “你可以叫林姑娘……”叶韶居然认真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嘴里念了几遍,又说,“也很可爱啊!” 接着我就听到了庄五妹毫不掩饰的大笑,和铃兰没忍住的一声喷笑。 我――可以拒绝么。 “一林一木刚好相照应。”叶韶进一步解释道。 “一木一叶不是更般配!”庄沐萱翘起小指轻轻拢了拢头发,甩头朝叶韶抛去一个媚眼。 叶韶略一闭眼,认命道,“也是。” 感觉像挖了一个坑,自己又不小心跳了进去。 庄沐萱得逞地笑起来,接着又问,“刚刚你吟得是什么诗?快解释解释,万一是我没听过的情诗,岂不是错过了以身相许的机会……” 叶韶无奈地笑着摇头,“这是诗经里的一首诗,意思是凤凰鸣叫示吉祥,停在那边高山冈,高冈上面生梧桐,面向东方迎朝阳,枝叶茂盛郁苍苍,凤凰和鸣声悠扬。形容一派盛世祥和的好气象,也就是类似于刚才你不言不语不动和程姑娘在树下坐着的安静美好的景象……” 大人话里有话,大抵也觉得不跳脚不吼人不瞪眼不叉腰高举大刀的人,才能与庄沐萱这三个字丝丝入扣。 庄沐萱弯腰捡起地上掉下的一颗梧桐树上的圆球,拿在手里把玩,“还有古诗是写梧桐树的呀……” “梧桐树也叫凤凰树,取“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之意,由于梧桐高大挺拔,为树木中之佼佼者,自古人们常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凤凰是鸟中之王,而凤凰最乐于栖在梧桐之上,可见梧桐是多么地高贵又受人喜爱了……”叶韶顿了顿,朝坐在树下的两人望过去,“衙门种了这么些棵梧桐树,又棵棵枝叶繁茂气势磅礴,这不是引来了两只金凤凰嘛……” 闻言铃兰有些羞赧地低垂眉眼,不胜娇羞起来。 倒是庄沐萱当仁不让地将凤凰尾巴都翘上了天,“凤凰有我厉害吗?” “你比她厉害。”叶韶含笑道。 “那你还不快把我娶回家!”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叶韶不知是她这话吓到还是被冷风呛到了,轻咳了几声,借着咳嗽之声假装没有听到。 庄沐萱矛头又指向了我,“还有你,还不快把程程姑娘娶回家!这样你们俩就是这世上唯二拥有凤凰的人了……” 这话听得我眼前一黑,差点都要摔倒在庄五妹的海口之下,铃兰更是被她说得羞红了脸,扔下梳子头也不抬地提起裙角小步跑出了后院。 叶韶亦抬脚转身,紧随铃兰其后,无力招架只好趁机开溜。 “现在不娶我,以后也会娶的!我劝你趁早不要浪费时间!不然有一天我飞走了有你后悔的!……” 庄沐萱冲着叶韶的背影喊道。 我在一旁笑得几乎岔了气。 “五妹,你的翅膀长出来了吗你就要飞……” “你少管!”庄沐萱拿眼横我,“要么去追你的程程凤凰,要么去找你的冰疙瘩捕头,别在这儿烦我,一天到晚眼前都是你在晃,烦死我了……” “你一天到晚给我出多少幺蛾子,你还嫌我烦了?!” “哼!”庄沐萱别过脸不理我。 “哼――” 我同样回以一声鼻音拉长了音调,想要找回点气势,庄五妹抓起的一把梧桐叶使劲扔了过来。 我在被扔得一身枯木碎叶之前也闪身跑向了前院。 理讲不过她的歪理,武斗不过她的不按套路,惹不起,我还是躲得起的。 ☆、第二十六章 溪秋忙于厨房,庄沐萱伤了手臂果断抛弃了我,热衷于腻在叶韶身边,巡街便只剩下千帆与延泽,苏柽和我。 吃过晚饭,我出了衙门先从东街巡起,心中估摸着苏柽应是习惯从西街往回巡,到了南街口正好可以碰上。 思及此我不禁有些想笑自己的小心思,其实何必思量这么多呢,原本她先前出门巡逻时,你跟上去,现在应该也是在一起巡街了。 但终究是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没好意思跟出去,更怕庄沐萱心知肚明偶尔故作玩笑的小威胁。 难堪是小事,怕的是苏柽若是知晓我的心思,会心 分卷阅读38 生厌恶,会疏远于我,如此我连站在她身侧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与她三年都是彼此恭敬以待。 暗慕的事情,有时候我很怕她知道,像是心事被撕扯开毫无保留的放在人面前,有种莫名□□的羞赧和难以启齿的自卑感。 有时候我又突然想着,若是这份心思她一辈子都不知,所有的痴缠纠结,挣扎与苦楚不过只是成了一个人的心酸,连将它告知与她的勇气都没有,始终是心有不甘。 再甚者,有时胡思乱想,想着或许她心中早就知晓通透,面上却是假装不知的,或因对我无意,或因不想伤人心,所以保留着最后一丝善意的耐心…… 想东想西,想七想八,想得进了死胡同,几乎把自己逼疯,再一点一点从死胡同里挪出来,一步步再走回原点。 但这都是自己埋在心底的情绪,从未说与人听,哪怕是暗慕的这份情愫,应该是都从未有人看出来。 如今被庄沐萱诓了出来,就像是一串点了未响但又冒了烟的鞭炮,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炸起来。炸的时候威力如何,会殃及何人,都是未知,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 此刻我大概有些明白那日五妹所说的“也好”,是不是就是说,正好抓住了我的把柄,所以可以随时随地看心情来坑大哥…… 想来她要真的用这个招数,我还真的是束手无策。 衙门庄五妹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溪秋今日晚饭准备的早,所以吃过晚饭天还没有黑尽。 南街是最热闹的一条街,热闹自然繁华些,人多事杂自然也少不了出乱子,所以苏柽习惯巡到南街会来回多巡几趟,果不其然我到了南街口,远远便望见人群中她的身形。 她爱着黑衣,原在夜色里本不显眼,但她的身姿独一无二,有着一股暗夜一般的冷峻,那种感觉我从不会认错。 “苏捕头。”我走近几步,在她身后唤道。 她停住脚步,微侧了侧身子,我跟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其实你不必来。”她淡淡开口道,“溪秋无暇抽身,我来就行了。” “衙门事事都要你操心,我们反倒都闲着,巡街这等事其实最不必来的是你,我和弟兄们来做就够了……” 说来惭愧,衙门中事,大到查案审问,小到给庄沐萱准备洗头用的木槿叶,都是她在做。换了是我,早就焦头烂额手忙脚乱,也就是她,大小事都做了,还做的有条不紊,有章有法。 “无碍,谁做都是做。” “等过了这阵子,就不会那么忙了。”我感慨道。 这段时间虽说衙门无案,但秋末正是储存蔬菜粮食的时候,溪秋一直都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庄沐萱又摔伤了手臂,娘亲扭伤了脚,晚上时我怎么也要早些回去,苏柽晚饭后总要研究案宗,再加上忙江员外家的案子,衙门是看起来清闲,但实际上,这么一来人手就剩下了千帆和延泽,每日巡街必不可省,两个人怎么说也有些换替不过来。 “大娘的腿脚恢复的如何了……”她突然问。 我一愣,有些疑惑她何时知晓这事的。 “前几日巡街遇见了,见她拄着拐杖。”苏柽又道。 “是不小心扭伤了,恢复的还好,家中长姐在照顾着,每日煲着补汤喝,应是快好了。”我如实答道,心中莫名欢欣起来,“有劳苏捕头挂心了……” “五妹也在喝么。” “嗯。”我点头,小心翼翼朝她暼了一眼,解释说,“长姐说她年轻或许喝着恢复得更快些。” 她神情如常,淡然道,“天冷了骨头不好长,你是大哥,该看好她不要再出什么事情,有武功的人怎么会从假山上摔伤这么荒唐……” 庄沐萱的武艺大概也是半吊子,一时踩空大概顾不得施展轻功,当时黑灯瞎火我也没看见,更是没法拉住她。 习武的两个人都这么荒唐,我也是觉得太丢脸了。 “我,也管不住她。” 说这个都有些难言,虽然我是大哥,但五妹常常都是吼的林清宵。 “看着她不要再爬高下低就行。” 苏柽虽看起来性子淡漠,不怎么和庄沐萱搭过腔,似乎不像铃兰那般随和近人,但心中对她却不乏未说出口的关怀。 “我知道了。” 如此她便不再说什么了,两人沉默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人最多的地段,往来的行人不断有向我俩打招呼的,我答应着有时回上两句,她都是一一点头示意。 有一瞬我觉得是有好久都没有和她一起巡过街了,听着熟悉的路人喊着“林捕快”、“苏捕头”,那感觉陌生又熟悉,但很心安。 不知怎的,与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不说话,也都是心安的。 我正心神远游,突然感觉苏柽停住了脚步,回过神来去看她,发现她正定定地看着不远处,不动声色却眼神犀利。 我朝她看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快 分卷阅读39 步尾随着一个姑娘,正将手偷偷伸向那姑娘腰间的荷包,那姑娘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我与苏柽眼神一对,准备上前去抓现形,刚走两步,听到身后一声大喊,“头儿!大哥!”。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一脸兴奋正沉浸在偶遇喜悦中向这边挥手的千帆,心中暗自骂了句,“白千帆你这个二货!”,立马又扭过头,恰巧与那小贼四目相对,我心中咯噔一下,想着怕是又要被坏事。 果不其然那小贼心虚,感觉到不对,扯下荷包撒腿就跑,我欲去追,却被苏柽拦下来,我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心中着急万分,生怕追不回东西,岂不是白白放过了他。 苏柽不慌不忙地俯身在地上抓了一把,动作潇洒轻盈,几颗石子便躺在了手心,她将石子衔于指间,静闭上眼,从容深吸口气,睁眼的一瞬手指飞速甩出,只听得“咻”的风声带着飞出的石子,“叭叭”打在衣物上传出声音的同时,那小贼应声而倒在地,捂着脚踝大声呼痛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使暗器。 哪怕用得只是几颗小石子,也足以让人看得傻了眼。 千帆这会儿倒是机灵麻利起来,一溜烟跑过去,看到那小贼手中的荷包,毫不犹豫地将小贼双手押后制服在地,不能动弹。 还兴冲冲地朝着我和苏柽喊,“头儿!大哥!抓到贼了!” 我一翻白眼,禁不住腹诽,要不是千帆这个二货吼这一嗓子,贼也不会跑。 苏柽朝千帆走过去,我亦紧随其后,她拿过小贼手中的荷包,冲千帆说了句,“你先押他回衙门。”接着又没耽搁地快步去追丢了荷包的姑娘。 刚刚抓贼也算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街上的行人都纷纷有睹在目,但奇怪的是那个丢了荷包的姑娘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一直往前走。 我也跟上去喊了几声姑娘,却不见她回头,看她走路有些跌跌撞撞,苏柽伸手拽过她就要撞上人的身躯,这才看清楚她的正脸,好像是良辰县一个下乡小村里的豆腐坊的阿昭姑娘。 我曾与溪秋去这豆腐坊为衙门进过几担豆腐,对这个阿昭姑娘还有些印象,她与相公一同经营一个小豆腐坊,夫妻俩都是热情好客之人。 如今却看她神情呆滞,眼神涣散,也不知是怎么了。 “阿昭姑娘?”苏柽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也未多言,将钱袋递到她手中,“你的荷包掉了。” 阿昭姑娘也没答应,任由苏柽把东西塞在手中,又木然地向前走去。 “不会是中邪了吧……”我看向苏柽,小声道。 “跟上看看再说。” ☆、第二十七章 我与苏柽跟在阿昭姑娘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从闹市跟到了偏僻的林子,她一直在向前走,脚步虚浮,似乎没有目的,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陈家豆腐坊原本是陈老爹的心血,前几年病逝时交给了唯一的女儿陈阿昭,陈家豆腐享有远近闻名的美誉,她相公周扬是陈家的上门女婿,陈老爹去世后两人继续经营着豆腐坊,夫妻俩成亲三年虽无儿女,但却十分恩爱……” 我轻声在苏柽身侧说道。 “我与溪秋曾在她家豆腐坊进过几次豆腐,夫妻俩相处下来,都是热情随和之人。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这般反常……” 苏柽眼神微动,浅声道,“她眼神涣散,呆木不应,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且面露绝望之色,恐怕……” “不是想轻生吧……” 苏柽微点了点头。 我有些不敢相信,算起来阿昭姑娘虽无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幸福美满,日子过得不错为何要轻生……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阿昭姑娘突然一个踉跄脚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我下意识想要上前去扶,苏柽伸手拦住了我,冲我摇了摇头。 只见她整个人都摔得趴俯在地,过了许久才摸索着起了身,摔了一身的尘土干草,也没有拍干净,就继续往前走,许是摔伤了膝盖,脚步越发踉跄起来。 “她要去哪儿……” 跟了这么久也不见她要做什么,我有些沉不住气。 苏柽却未着急,“看看再说。” 我只好默默跟着,与她一同,见阿昭姑娘穿过林子,到了河边。 夜里湿冷,此刻是更显风声,林子里树木枯黄落叶哗哗作响,河边黑灯瞎火,她却在河边停了下来,身着白衣站在河岸上,衣袂在冷风中翻飞,望向河对岸处,始终未发一言。 我手握着佩剑都觉得手指被冷风吹得刺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手往袖口下缩了缩。 就在这空当,我眼角余光似是瞥见那白色的身形欲向前倾斜,心下一颤,还没来得及抬头,身侧的人立马上前拽住了那摇摇欲坠就要跌进河里的身影,速度之快过之于一眨眼。 苏柽的轻功与反应已经到了我远不能及的地步。 她拽过阿昭姑 分卷阅读40 娘,紧紧抓紧她的胳膊将她从河边拉了过来,阿昭挣扎着要挣开她的牵制,却徒劳力气不足苏柽,用上了全身的劲儿也只是踉跄了几步,又摔倒在地。 苏柽挡在她身前,阻了去河边的道,我忙上前去扶她,她一把推开我,狠狠道,“不要管我!!!” 眼里的寒意冰冷如寒冬。 我虽与她不熟,但也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小心询问,“阿昭姑娘,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没有人帮得了……”她喃喃道,眼神没了焦点。 我看她这般心如死灰,盯着她一刻也不敢再放松。 一阵冷风吹过来,她衣衫单薄,剧烈咳嗽起来,张口喝进了深秋的凉气,竟哗地呕吐出来,许是未进什么食的缘故,吐得也是一摊清水。 我没有带帕子的习惯,寻遍全身上下,也没找出来个帕子给她擦拭,她吐完又干呕起来,看样子十分难受,我伸手帮她轻拍后背,试图缓解,抬头看向苏柽,苏柽掏出一方白帕递过来,我正去接的时候,却不料阿昭突然动手取下发间的簪子,扬手就朝自己脖颈处刺下去,我来不及去抓她手臂,只好不管不顾地迎上簪尖处挡,一股刺痛感自手心传来,苏柽手疾眼快地顺势夺下了她手中发簪,按住了她的双臂。 很快血便顺着手心流下来,流到了手腕处,我这才看清手心流血的地方,是被簪尖刮开了一个大口,但所幸伤口不深。 苏柽快速将帕子塞我手中,低声道,“按紧伤处,先止血。” 我依她吩咐将帕子按在伤处,血很快浸红了白色的手帕。 “你放开我!放开我!” 阿昭不消停一刻地挣扎起来,想要拿回簪子,苏柽抬手将发簪扔了出去,紧握着她肩膀,低吼道,“你冷静一点!” “冷静?!……”她忽然冷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死了就能冷静了……” 说着又要挣扎着起身,苏柽手不敢放松地按着她,“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去死!!!” 她绝望地闭上眼,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颤着声道,“他,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我心下一惊。 周扬死了?! 我一度都未从这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苏柽也是一愣,皱起了眉头,面色沉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才扶正她身子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即便是死了,他们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寥寥几字,我却莫名听出了重似千金之意。 阿昭身子软了下来,望着苏柽终是哭出声来,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苏柽伸手紧抱住她,轻抚着后背。 有时不哭比哭出来可怕,所幸是哭出来了。 “你不明白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阿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你不会明白的……” 孩子…… 苏柽抬头与我对视一眼,眼神又落向她方才呕吐出的一摊清水。 我又一次陷入震惊里…… 她该不会是这个时候――有身孕了吧…… “我能明白。”苏柽莫名哑了声音,抱着她的手不自主又紧了几分,深邃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我能感觉出却无法猜测出的情绪。 “但死,不能挽回任何事情。即使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也要好好活下去,生命之于每个人都是一种恩赐,不能轻易就选择结束,” 她身着黑衣,抱着身着白衣的阿昭,在这寒风凛冽的夜色里,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有关于生死的事。 她的话很有深意,像是一个历尽尘世看破往昔却又不消极的智者,所言字字皆是真理。 “他定然是希望你好好活着,逝者为大,他的愿望你不能违背,你要把他那份活好了……” “他死了,孩子已经没有了爹,你若是死了,还要带着他一起死,他从未见过这个世间,便成了你感情里的殉葬品,做母亲不能这么自私的……” 她的话阿昭许是听进去了,哭累了,小声抽泣着,手里攥着苏柽的衣领久久不肯放开,就像是溺亡时唯一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亦或是希望。 这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回头便看到千帆与延泽急匆匆寻了过来。 我站起身,怕千帆的咋呼劲儿再惊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阿昭,往前走了几步,冲二人示意轻声。 千帆凑过来朝我耳语道,“大哥,陈家豆腐坊的周扬死了,有三个人将他抬去了衙门,好像是从高坡摔下来摔死的,身上摔得……血肉模糊……” 许是看过尸体的惨状,想起来延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也小声道,“我们去了陈家没找着她娘子,大人让我俩来喊头儿和你赶快回衙门……” 摔死了…… 我看向身后的苏柽和阿昭,心情复杂起来。 ☆、第二十八章 分卷阅读41 陈阿昭哭累了,原先憋着的一股劲儿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恍惚浅睡过去,苏柽将她衙门安顿在了偏房里。 待我们去到前堂时,大人、庄沐萱和溪秋早就在了,地上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苏柽将佩剑放在桌上,在尸体旁俯下身,伸手掀开了白布。 摔得惨不忍睹的尸身面容,干了的血迹满身都是,脸上应是被枝叶划伤,有的地方血肉翻起,看起来恐怖的不成样子,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我瞬间有些恶心反胃,千帆他们干脆眯着眼离得远远的,庄沐萱好奇地探头瞧过来,立马捂住了口鼻,好看的柳叶眉又拧了起来。 苏柽见一屋子人都受不了,很快将白布又盖了起来。 抬头看向旁边的三人,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下午时候,我们当时就抬他去看了大夫,但还没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一个瘦高个子答道。 “我们只好抬他回家,谁知道他娘子看他一眼就跑出去了,等了很久也没回来,我们只好送来衙门了。”他身边另一个人解释道。 这般模样的尸身,即使是我们几个男子看了也有些承受不了,也难怪阿昭会情绪失常,想来一是接受不了,二来应该是被摔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到了。 “你们先回去吧。今日太晚了,明日过来录口供。”叶韶冲那三人道。 苏柽看过起身,抬眼看到庄沐萱,似乎想起了阿昭,便对她说,“你去寻个大夫过来,给后院偏房里的那位姑娘看看。” 接着冲溪秋和千帆吩咐,“把尸体抬到验尸房。”又转身对延泽交代,“去准备些热水。” 于是大家便各自照着她说的去了。 叶韶与她眼神相对,并未言语交流,自然而然就抬脚一同前往验尸房,我也紧随其后。 不大一会儿,延泽提着一桶水进了来,苏柽将干净的毛巾放进水里浸湿,俯下身去拧干,拿起来准备擦拭尸体脸上的血。 我忙上前一步将毛巾拿了过来,“我来吧。” 苏柽并未阻拦,只道,“把脸上干了的血迹稍微擦一擦,再仔细察看有几处大小伤口。” 她顺势走到尸体头顶处,仔细翻看着头部头皮。 “延泽,把他裤腿剪开。”叶韶朝老四吩咐道。 延泽拿过剪刀一一将两条裤腿都剪了开,小心翼翼翻动给叶韶看。 我忍着胃里的不适,擦完了尸体面部,发现整个脸部除了一些细小的刮伤之外,也只有一个血肉翻起的大伤口,看伤口边缘的杂乱程度,和翻起的血肉模糊处掺杂着的木屑,应该是在摔下高坡时被粗一些的尖锐树枝扎进了肉里,随着不停的滚动而越戳越深,最后断掉而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伤口深处。 “苏捕头。”我唤了她一声。 苏柽仔细检查过头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伤口,伸手去摸尸体的脖颈处,小心翻动将前后都瞧了个仔细。 我赶快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剪开来,看到整个上身也无什么伤口,看得到的是明显摔得成块和大片的淤青黑紫的部位。 “下半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伤处,只有一个深一些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兽夹之类的锋利铁器夹伤,失血并不多。”叶韶首先开口道。 “上半身也无外伤,都是被摔伤得淤青,脸部被树枝刮伤的比较严重。”我道。 “脸上的伤虽然看起来很深很重,但不至于失血过多,头部无血肿无伤口。”苏柽眉头紧锁,分析道,“根据那三人所说,死者从高坡摔下,而初步验尸发现并不是因外伤导致流血过多而死,那可能的致死原因有两种,一是摔下过程中身体失重无法控制,而下落速度又快又急,可能会因快速撞击翻转与杂草藤蔓纠缠快而狠地被扭断脖子,但我仔细检查过他脖颈处,脖子没有被扭断,也没有被藤蔓勒伤的痕迹。” “第二种可能是在摔下过程中头部撞击到坚硬的大石块,从而导致头部震荡,颅内大量出血,但头皮不显伤痕。”叶韶接着分析道,“但这样的话,还需要进一步验尸才可确定。” “表面看不出的话,那岂不是得把头剖开才能确定啊?!”延泽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我看向苏柽,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未曾搭话。 “开颅什么的,的确是残忍了些。画言……”叶韶也望向苏柽寻求意见。 捕头兼仵作,在尸体身上动刀一向是苏柽的事,她常钻研古法验尸的书卷,手法比专职仵作还要细致许多。 听到叶韶轻唤,她才回过神来,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尸体,轻摇了摇头,“死因虽有待查证,但在还未了解清楚事情前因后果之前,暂时不在尸体身上做剖解,待明日为那三人录了口供后,再作决策。” 闻言,叶韶与我、延泽也纷纷点头赞同。 “周扬惨死,剩下阿昭姑娘与腹中孩子独留世上已够悲戚,我们能做的,除了必须全力查出死因外,尽量要留个全尸。”苏柽顿 分卷阅读42 了顿,沉声道。 说罢,她便抬脚出了验尸房。 叶韶在她身后望着她,渐渐敛了神色,许久未言语。 庄沐萱去寻大夫,也不知有没有寻回来,我与延泽收拾好验尸房,净过手才去了后院偏房,打开门时,才见庄沐萱、大人与苏柽都在屋内,另外还有一名大夫正在床侧为阿昭姑娘把脉。 末了,大夫说她是受了刺激气血翻涌,再加上未进水粮才气虚不堪,并无大碍,交代我们说她已经是两个月的身孕,虽未显怀,但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无论是情绪还是身子都不能亏损。 大夫开了进补的方子,苏柽特意又嘱咐他再开些安神的汤剂。 趁着阿昭好不容易睡着了,叶韶小声示意大家都出去。 苏柽为她盖好被子,也出了门。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此刻已经是快到了子时,我看到她径直出了府衙大门,并未打算回房歇息。 叶韶双手负后也随了过去,一黑一白的身影,一前一后接连出了门,原本我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终是收了回来。 大抵验了尸身,需要吹吹冷风才能缓解不适,叶韶陪她,总好过别人。 但这一晚,总觉得自从救回要轻生的阿昭后,苏柽的情绪让人觉得怪怪的,我感觉得到,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喂!” 我被冷不丁地一声喊,喊过神来,庄沐萱从身后跑过来,手拍上我肩膀,问,“屋里那个女子是谁啊?” “是死者周扬的娘子,陈阿昭。” “啊?――”庄沐萱惊讶地拧起了眉头,叹息道,“她刚有身孕相公就死了,好可怜啊……” “是啊,她原本要寻死,被我和捕头救了下来,但情绪一直不稳定。” 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不由得认真看着她,拉长了音调问道,“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让你去找大夫,二话不说就去了,往日里还不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我本来就这么乖好不好?!”庄沐萱有些心虚,但还不甘示弱地仰头反驳。 “你――该不会是被尸体那副样子吓到了吧?” “怎,怎么可能!”庄沐萱有些结巴起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我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庄沐萱又突然凑上来,转着眼珠问,“验尸体爽不爽?” “爽啊!下次你试试验完后三顿很饿又吃不下饭的感觉,更爽……” “那你还是自己爽吧,本姑娘恕不奉陪!” 庄沐萱朝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扬长而去。 ☆、第二十九章 深秋露重, 晨间的空气中夹带着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我起得早了些, 到了衙门转到后院厨房,想在溪秋准备早饭时打打下手,远远便闻到一股熬药的味道。 往前走一段, 才隐约看到厨房门前在火炉边忙碌的身影, 兼顾着炉上两罐汤药。 “苏捕头。”我朝她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知她昨晚何时回的衙门, 今日清晨又起这么早。 “这是给阿昭姑娘的药吧。”我顺手拿起炉子边的扇子, 扇着炉火道。 “嗯。”她垂着眼眸轻声答道,复又问了一句, “你手上的伤怎样了?” “划了个口子,伤口不深,没事。” 我下意识地摊开手掌,苏柽暼了一眼, “天冷伤口愈合的慢,尽量少沾水。” “知道了。” 晨间清静, 除了几只鸟儿在梧桐枝头欢唱,院中甚少有人走动。 她虽语气淡然,我却听得心下一阵欣快,只觉这原本湿冷的空气都清新怡人起来,甚至有些暗暗庆幸起了大早, 可以有这般清静独处的时辰。 “今日审讯,你与五妹来问。” 我瞬间从心绪中清醒过来,诧异地抬头看她, 停下了手中动作,有些迟疑地问,“我和――五妹?!” 录口供向来是苏柽为主,她言语犀利,丝丝入扣,每一句话都问得巧妙,而我和溪秋是偶尔替换,在一旁作笔录,大人常常在一旁静静听着,泡上一壶香茗细细品味。 我又悄悄看了一眼苏柽,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五妹从未做过,我怕她……” 我怕她问不出来什么一着急上火要掀桌子。 但这话也只是腹诽,未能说出口,我正寻思着用什么言辞来形容五妹比较合适些…… 苏柽掀开炉子上的药罐盖子,一股浓浓的草药味道扑鼻而来。 “她自成一理的功夫,思路清奇,兴许能出奇制胜,不能小觑。”她顿了顿,又道,“三个人,溪秋与延泽问一个,千帆问一个。我和师兄会在一旁看着,你不必担心,照常问就是了。” 苏柽此举,应是想要训练衙门弟兄各自审问手法与技巧。 分卷阅读43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审问之前,我反复交代五妹,戒骄戒躁戒怒,她一脸不耐地捂住耳朵,嫌弃我啰嗦。 “我这么厉害,连个口供都不会问吗?!”她不满道。 “戒骄――”我挑眉提醒道。 她鼓起嘴,皱眉道,“走啦!这么啰嗦,等你说完都明年了……” 我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要戒躁,你又忘了――” “有完没完?!”她一把打下我的手,生气道。 “最重要是戒怒……” 我话未说完,被庄沐萱捂住嘴巴,半挟持着推进了前堂。 “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家住哪里……” 庄沐萱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张口一大串问题便冒了出来。 叶韶坐在桌前,着手泡着清茶,一脸笑意地望着庄沐萱,似乎还算满意。 所幸庄五妹平日里不着调,认真起来还算靠谱。 我也寻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来。 原来此人名叫吴顺,良辰县临县人士,原与周扬并不相识,皆因外出昆仑山上捞玉而结识他与另外两人,钱珅和王贵。 “捞玉?!……还是捞鱼?”庄沐萱皱眉,“捞鱼需要跑那么远吗……” 靠谱不过一眨眼的庄五妹。 我也常听老人家说玉石原料都是在河里捞出来或是拣回来的,但具体怎么做,大都说不清楚。 大家十分默契地看向叶韶,只见他嘴角笑意浓浓,似乎还沉浸在五妹的二霸式逻辑里,轻抿一小口茶水,放下茶杯,这才娓娓解释来。 “莽莽昆仑山中有多条河流,河水主要靠山上冰雪融化补给,夏季时气温升高,冰雪融化,河水暴涨,流水汹涌澎湃,这时山上的原生玉矿经风化剥蚀后的玉石碎块由洪水携带奔流而下,到了低山及山前地带因流速骤减,玉石就堆积在河滩和河床中。秋季时气温下降,河水渐落,玉石显露,人们易于发现,所以秋季成为人们拣玉和捞玉的主要季节。玉石价格因价值而定,多则可发家,也有赔进时间精力一无所获的……” 千帆坏笑着调侃庄沐萱,“五妹,是捞玉石,不是捞鱼吃……” 庄沐萱一个冷冽的眼神射向他,千帆立马收声,苏柽暼了一眼他,轻咳了一声。 千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低下头,“对不起,你们继续。” “你们捞玉捞的好好的,周扬是何时出事的?”我问道。 “前天我们四人相伴而归,在途中一家客栈投宿,打算休息一晚再赶路,周扬心中挂念家中怀有身孕的娘子,急着回家,吃过了午饭便出门去探路,说是看能不能找条捷径,早些回去,去了半天也没见回来,后来我们出去寻他,最后才在客栈几里外一个高坡底下找到了,他摔得奄奄一息,我们仨抬他去就医,还没到医馆就断气了。”吴顺仔细回忆道。 “那就是说他是失足从高坡上摔下来的喽……”庄沐萱认为道。 “应,应该是吧……” “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又问。 “小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回到客栈才听他俩说周扬一直没回来。” “是谁先找到的周扬?”庄沐萱问。 吴顺抬头看了眼我们,很快又低下头去,认真答道,“是我和王贵。” 看吴顺的神色,不像是撒谎,且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和王贵先发现的周扬,并无避讳隐瞒,看起来并无可疑之处。 再按照初步验尸来看,周扬是失足摔落高坡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捞玉……”庄沐萱始终不忘琢磨捞玉这件事,口中念念有词,复又好奇问道,“那你们这一趟有没有捞到可以发家暴富的玉石啊?” 我不禁伸手扶额,对五妹的好奇心有些无语。 吴顺被她问得身形一怔,又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衙门捕快有这般闲聊的问题,继而避开她求知欲极强目光,有些尴尬地笑道,“小人有那个好命就好了……所以还是回来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说不定还能挣点。” 妄想发家之人多不胜数,但能有所获的却少之又少。 吴顺的口供问完,溪秋他们又陆续问了王贵和钱珅,大致说得都差不多,出事时王贵也出门去了,钱珅在客栈里,后三人去寻周扬,在高坡底下王贵和吴顺最先发现的尸体。 口供大概是无甚出入,也无疑点。 打发了三人回去,我将整理好的笔录一齐交给了苏柽。 苏柽未曾对审问过程做什么评断,只是吩咐我派人去暗处紧跟吴顺,观察他一举一动。 我问她有什么不妥,她未解释,只是说暂时还不能肯定,先观察一段。 我也不好再细问,只有按吩咐做事。 转身苏柽端了汤药去了阿昭房里,我也跟了进去。 阿昭情绪倒是没有那么激烈了,却不言不语面如死灰,依旧虚弱得很。 分卷阅读44 苏柽扶她起身坐着,小心地喂她喝药,阿昭默默喝下,一直未曾言语。 看她悲恸的神情,不禁让人心生疼惜,周扬的死对这个家来说是晴天霹雳,任谁都难以接受的。 “阿昭。”苏柽朝她唤了几声,也不见她回应,只是眼神落向原处,没有焦点,任由摆弄。 “阿昭!”苏柽放下药碗,双手扶住她肩膀,勉强她与自己对视,紧蹙起眉心,一字一句道,“周扬的死,未必是意外。” ☆、第三十章 苏柽的语气很有震慑力, 原本神色绝望的陈阿昭闻言, 微动了动手指,似是如梦初醒般眼里有了一丝光亮,终于看向苏柽的眼神中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手指反抓住苏柽手臂, 用力之大将衣物的布料攥得皱了起来,指甲像是要嵌进肉里一般。 “是谁害他?!你告诉我!”阿昭又情绪激动起来, 声音冷寒如冰,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苏柽未抽出手臂,任由她抓着, 耐心解释。 “衙门正在调查,我不开颅验尸,把周扬完完整整的安和下葬,但你要配合, 配合我们追查凶手,让他死得瞑目。” 听完苏柽一席话, 阿昭渐渐冷静下来,放开了紧抓着苏柽的手,因原本情绪激动还在喘着粗气,苏柽轻抚着她后背,扶她慢慢靠着。 “周扬是因何放下豆腐坊而跑去昆仑山捞玉的?” “我与我相公成亲三年, 一直都很好,但却迟迟未有孩子,两个月前, 我正在坊里煮豆,突然感觉头晕难受,然后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相公和大夫都在,说我是有了身孕才体力不支晕倒的。” 阿昭原本身子就虚弱,原本干裂苍白的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看起来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相公很开心,一直围着我转,什么也不让我做,买了一大堆补品回来炖给我吃,豆腐坊里生意很忙,他一人忙不过来,又不肯让我插手,后来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是昆仑山捞玉很赚钱,捞来了好的籽玉可以卖得上千万的价格。我不放心他远行,他却执意说要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终究还是去了,谁知道却再也……” 提及周扬,阿昭又伤心起来,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我有些不忍看她,心头也酸涩难受起来。 “周扬去了之后,有没有和你来往过书信,或是托别人捎过口信?” “他刚到时,确是托别人捎口信报过平安。”阿昭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前几天也写过一封信回来,说什么以后就不用我辛苦经营豆腐坊了,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原本我也不懂为何,后来信末尾他说他捞到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籽玉,他就启程回家……” 苏柽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没再言语。 “苏捕头,你说我相公他会不会是被人劫杀……”阿昭急急地朝苏柽询问。 苏柽回过神来,将被子又替她盖好,回以浅笑,安慰道,“会调查清楚的。你好好养身子,查到什么我会及时和你说。” 阿昭这才安下心来,微微点头。 “听阿昭这么说,周扬真的有可能是被劫杀……大人说过,赴昆仑山捞玉者,妄图发家之徒不计其数,要真是周扬捞了块好料,觊觎之人定然不会少了……” 出了房间,我才敢小声冲苏柽道。 “是不是劫杀尚且未能做定论,你马上派人去案发地点搜寻,带上懂玉的专人,看能不能寻着那籽玉。” “是。”我垂首道,但又忍不住问,“苏捕头,为何你觉得吴顺有鬼?…… 他口供来看与他人无什出入,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 “林捕快录口供规矩认真,也掌握了技巧,确实不错。而五妹虽顽皮些,但却有一句话问在了点上。” 哪一句…… “五妹闲聊问他,有没有捞到可以发家暴富的玉石,吴顺当时的反应很意外,那种意外的神情,并非是意外于衙门捕快与他闲聊,而是意外于他从头至尾没提过周扬捞到籽玉之事,五妹却突然问出来了,猝不及防下意识的震惊意外。” 苏柽这么一解释,我才仔细回想起吴顺当时的神情,确是有些不可置信。 “然后他立马避开了目光,委婉解释说没有,看起来是尴尬的表现,但其实明显是心虚多一些……” “难道是他害死周扬……”我猜测。 “且查。”苏柽轻声道。 我点了点头。 我与千帆他们常常习惯口出猜测,五妹也是如此,但苏柽向来会把所有疑惑怀疑存之于心,细心查证,不会轻易下任何断论。 原以为只是桩意外,细查深究后,一切都不好轻易定论起来。 思及此不禁微有些失落,想来查案不仅要心思敏感,观察入微,更要抓紧蛛丝马迹,才有迹可循。五妹虽是闲聊,颇有些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而我即使是再认真熟练技巧,也没抵得上一句无心之语有用。 分卷阅读45 说到底,都与苏柽差的太远。 出了这等命案,自然是又忙起来,衙门人手几乎都派出去用了,庄沐萱伤着手臂不易往外跑,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打个照面的空当都少了起来。 这日我刚准备出门,看到她从大人书房出来,禁不住拉长声音笑着喊了声,“五妹――” 她抬头看到我,三步并作两步蹦哒过来,笑地答应道,问我去哪里。 我说出去做事,五妹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我忍不住伸手点了下她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呀!大家都忙得晕头转向,你这养着伤越养越懒散了……” “我要出去巡逻,你们也不让,我乖乖待在屋里,你又说我懒散……”庄沐萱斜着眼睛瞧了我一眼,“我好难做啊……” “待在衙门和大人在一起不是正合你意嘛……”我笑着揶揄道。 “大人也很忙啊,去找捕头讨论案情去了。” “那你一个人待在书房干什么?”我不禁好奇,原以为是大人与她都在,谁知道就她一人。 “我在帮忙整理宗卷啊!”庄沐萱认真又无辜的看着我,“不要总觉得我在胡闹好不好?!” “胡闹不才是你的专长吗……” “林清宵――” 眼看着五妹的暴脾气就要被挑起来,我立马见好就收,赔上笑脸哄道,“好了好了!开玩笑嘛。你最厉害了,捕头还夸你来着……” “夸我什么?”闻言庄沐萱来了兴致,挑眉问道。 “夸你思路清奇,出奇制胜,能力不容小觑。”我顿了顿,想了想又继续道,“说问到了案子的关键……” “看吧看吧!捕头才是慧眼如炬!”庄沐萱冲我吐了吐舌头,挑衅似的仰头得意起来。 果真衙门庄五妹向来不能夸,一夸就容易得瑟得找不着北。 我撇撇嘴不作理会。 庄沐萱得瑟完了,这才正经起来,问:“我问到什么关键了?” …… “苏捕头说,你审问时闲聊有否捞到好玉,当时看吴顺的反应很有问题,所以派人去查了。阿昭那里又了解到周扬曾捞到一块价值连城的籽玉,但未听吴顺等人说过,怀疑这案子未必是简单的意外身亡……”我简略回答道。 “她看人这么厉害的……”庄沐萱不由感叹。 “是啊,也很会给下属机会磨练,跟着她办案可以学到很多。”我拍拍庄沐萱肩膀,好心建议,“所以你好好跟着学,不要老是妄想着谋权篡位……”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没志气,学会了就可以代替了呀!”庄沐萱理直气壮道。 “你这是过了河就想拆桥啊……”我讶异地瞧着五妹。 庄沐萱一个白眼扔过来,“我还卸了磨就想杀驴呢!……走走走,你到底去不去办案?!为什么还在这儿和我说教……” 一边说还一边把我朝门外推,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 算起来之前五妹常在嚷嚷做捕头,却在有了理由黏在大人身旁后甚少提了,无非还是想要代替苏柽站在大人身侧,私心人人可见,又可爱的没有办法反驳…… 我无奈摇头苦笑,半推半搡间被五妹撵出了衙门。 ☆、第三十一章 跟了吴顺几天, 没发现什么异常举动, 不过是如他自己之前所说,着手找了门店忙着准备做些小生意。 而延泽和千帆去仔细将案发现场勘察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周扬信中所说的价值连城的籽玉。 苏柽下令搜查吴顺宅院, 吩咐我们进门就搜, 一句话不要多说,搜仔细些, 若搜不到东西, 就带人撤回,不需要和他解释半句。 我带人照她所说轰轰烈烈地搜查了一番, 闯入吴顺家中时,有一瞬我觉得自己有些庄二霸上身,把匪气呈现地淋漓尽致,果真和五妹待久了容易不知不觉地被传染。 吴顺先是询问阻拦, 无果后只好任由搜寻,但结果并未搜到任何东西, 我又带着人马撤了回来。 苏柽并无在意有没有搜到东西,只是吩咐千帆再带人埋伏于吴顺宅院附近。 我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苏柽问我,若你是他,亏心昧了这籽玉,你会放在家里等着被搜出来吗, 我摇头,才恍然道,官府无缘无故搜查他定然心虚, 不论藏在了哪里,肯定会不放心再偷偷去查看,到时候就可以人赃俱获。 苏柽微微点头默许,我这才算彻底明白她此举的用意。 果真当晚入夜,千帆回来禀报吴顺带着把铁锹自后门鬼鬼祟祟出门,我带人跟过去,在五里地外的一条干河沟里将正把玉石从沟底挖出来的吴顺逮了个正着,连人带玉一齐带回了衙门。 延泽找来了懂玉的行内人来鉴定,确认那块籽玉是价值不菲,所值之价足够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 庄沐萱 分卷阅读46 一拍桌子,眼一瞪,忿然道,“为了这玉石你居然做出谋害人命之事,简直没有人性!” 吴顺被吓得身子一抖,却还是不甘心地苦着脸冲叶韶喊冤枉。 这不喊倒还好,一喊庄沐萱就更生气了,忍不住上手狠狠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冤枉?!冤枉个鬼啊?!你把人害死了,留下人家孤儿寡母,还敢喊冤枉!你信不信我拍你……” 这熟悉的画面,一激动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庄五妹,又准备要教训人的架势。 千帆和延泽眼看势头不对,忙上前一人一只胳膊轻架过五妹,把她拉得稍稍远离吴顺,拍着她后背好言相劝,“五妹,消消气消消气,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我朝叶韶看过去,看到他微微收回嘴角一直看着五妹时的浅笑,一手负后,瞧向吴顺,挑眉道,“冤枉什么?且说说看。” “这籽玉是小人捡来的,周扬的死跟小人无关啊大人!” “在哪里捡的?”我问。 吴顺身形一怔,有些答不出话来。 “周扬捞到了价值不菲的籽玉,你们三人敢说都无觊觎之心?!杀人动机有了,周扬又意外惨死,如今还被搜出你私藏的这块籽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喝道。 “有啊大人,我们那日停在客栈的附近,听说是有一个神医,我儿子自小患有哮喘,那时出门是去给我儿子寻求良方,在岔路口不识路,正好碰到了一个熟人来进货,我还向他问了路,他和那位神医可以作证,我走得是坡下的小路,根本没有时间上高坡把周扬推下来害死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来糊弄!反正也没别的人,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能证明对错?!”庄沐萱完全将吴顺反驳回去。 “对,人证未必可信,物证却铁证如山!这籽玉为何在你手中,是不是你为了谋财而害命……”叶韶一拍桌子,附和庄沐萱。 “谋财害命按照律法论罪可斩首!”溪秋接着道。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吴顺害怕,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不似原本那般嘴硬,连连叩头,“大人冤枉啊!这玉确实是小人昧下私藏起来的!但小人从未害过周扬,大人明察啊!” 按照吴顺的解释,是当时他去寻医路上到了岔路口不识路,遇上熟人指了路才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偏僻的林子,发现奄奄一息地周扬,看样子像是从高坡上一路摔下来,浑身是血,原本籽玉被他揣在怀中也掉落在脚边,他起了贪念就将籽玉偷藏起来,很快离开了现场,找到神医看完了病,又回到了客栈,直到傍晚时钱珅找到他与王贵,提议去寻周扬,这才与两人出去找。 “大人,小人真的没有害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贪心了!求求大人饶恕小人吧……”吴顺俯首把头磕的咚咚作响。 “你少废话!事实摆在面前,不要再狡辩了!”庄沐萱恨恨道。 “大人――”吴顺慌张万分,慌乱中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又急忙说道,“是王贵!周扬先出门探路,接着王贵就也出门了,我看到他一直跟着周扬,一定是他把周扬推下来的……大人,大人明察啊大人……” 吴顺大喊大嚷冤枉,吵得人头疼,叶韶坐在桌子旁,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思忱良久,然后淡淡摆了摆手,“把他先押入牢中。” 于是延泽便带人压着吴顺出了前堂。 庄沐萱几步走到叶韶面前,嗔怪道,“摆明了就是他,还狡辩,照我说直接定他的罪,也好给阿昭一个交代!” 叶韶摇头轻笑,望向庄沐萱时话里三分无奈七分宠溺,“你呀――让你做了捕头怕是遍地冤狱了……” “为什么?”庄沐萱不解地皱眉问道。 叶韶并未急着回答,只是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柽,朗声唤了句,“画言……” 苏柽朝他微点了下头,叶韶才道,“你也看出问题了。” 是问句又是肯定语气。 “若一个人真的谋财害命,得到东西后,定会急着出手,因为东西放在自己手中就是铁证,一旦被查必然无法撇清关系。”叶韶解释道,“如果并未害人,只是侥幸得到东西,便不会急着出手,心存侥幸想着藏起来以后再出手,像吴顺这样。” 苏柽接着道,“原本以为籽玉在他手的可能性最大,是因三人中他最心虚,看起来最可疑,所以我派人故意大张旗鼓搜查,如果没来得及出手,他自己就会按耐不住把东西拿出来找下家,或者并不急于出手但又心中不安,也会露出马脚。找出了证物,案子就好查一些,再说回吴顺,他只是顾着张罗店铺的事情,并未找过买家,所以他可能是偶然得了横财,未必是害死周扬的元凶。” 原来苏柽是诈他,但吴顺一诈便现了本形,也让本案最关键的证物浮出水面,但他一副胆小怕死的模样,的确不像是敢为了谋财而做出害命之事的人。 “那他不是凶手?”庄沐萱被绕晕在叶韶与苏柽强大的逻辑循环里。 叶韶温润一笑,“即使他没有亲手害死周扬,但他见死不救,又 分卷阅读47 藏起证物企图据为己有,更隐瞒事实真相妨碍官服办案,也是触犯了律法,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到底谁是凶手?”庄沐萱又问。 叶韶两手一摊,直接看向苏柽。 “溪秋你去证实吴顺口供中所说的熟人和那位神医,询问详细情况。”苏柽回过头看我,“你与我一同去查王贵。” “是。” 我躬身领命,抬头时看到五妹一脸笑嘻嘻仿佛在说着“我懂”的表情,只好假装看不懂,眼神瞟向别处。 如今庄五妹最喜欢做的事,除了调戏叶韶就是气大哥…… ☆、第三十二章 溪秋找到吴顺所说的熟人李尽和那位神医录了口供, 证实了当时吴顺确实有向李尽问路, 且有向神医求诊,前后时间对得上,并无出入。 这样看起来吴顺所说基本属实, 他突然扯出王贵, 说不好是污蔑栽赃,但这三人都各怀鬼胎, 一开始就隐瞒了不少事情, 或许情急之下狗咬狗卖出了真相也不好说。 苏柽又放消息出去,说吴顺亲眼看到有人害死周扬, 已向府衙大人坦白所见,衙门正准备将真凶捉拿归案。 这次不用问我也知道了这消息是为了诈王贵。 王贵若是真的害死周扬,定然会有所行动,不会坐以待毙。 入夜。 我与她一同潜伏在王贵家附近, 为了利于隐蔽我也特地换了身黑衣,密切观察着王贵的举动。 不多时, 来了两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有一会儿,出来时带着王贵妻儿,和两个包袱。 这一看就是要跑路的架势,我欲现身阻拦, 苏柽立马拉住了我。 我疑惑地回头看她,“现在不拦他们就跑了……” “祸不及妻儿,王贵既有心提前将她们安排出去, 定然也做了跑路的打算,但他还未现身,若是现在打草惊蛇,你只拦住了他妻儿,没有任何用处!”她压低了声线道。 我俯下身隐回原处,心中不免有些懊恼起来。 为何自己现在如此冲动无脑,凡事不甚思量便作行动…… 要不是苏柽拦着,怕是要坏了事。 我又蓦然想起上次铃兰说的话,说我与五妹处得久了,她的贫劲儿都被我学了来,如今想想,除了瞎贫,连她冲动上火的脾气也学了来,闭着眼睛就知道往前冲。 五妹来了以后,我这衙门大哥的形象算是毁的无影无踪…… 我默默地低头静思己过,三省吾身。 苏柽突然开口嘱咐,“等会儿靠近时一切小心,王贵从前在海上做过劫掠行当,手段阴险毒辣,惊动了他引起正面冲突便不好解决了……” 待我抬头时,原本门前的两个男人和王贵妻儿早已走得老远了,苏柽也起身一步步朝王贵家院落靠近。 王贵家屋院盖的极偏僻,四处环林,树木灌丛茂盛,在这深秋时候遍地都是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很难不弄出动静。 我蹑着脚步小心地跟在苏柽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靠近门侧,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棂偶尔可以看到屋内有人影走动,不时有柜子开合的声音,很像在收拾东西。 屋内人无疑是王贵了。 据了解说王贵为人心狠手辣,再者,他原本就是做过劫掠行当的混混,看起来比吴顺更像是会谋财害命的凶手。 若此番能将他捉拿归案,也算能给阿昭一个交代,看着她日日茶饭不思,虚弱不堪,全靠着汤药维持,实在是让人难过。 不得不说,苏柽这诈法一指一个准,先是从吴顺下手引出了证物,又从吴顺身上做文章,引出王贵。 不疾不徐,有条有理,冷静睿智。 思及此我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她,她猫着身子,正专心致志的密切关注着屋内的举动,专注的模样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她思考事情时,她检验尸体时,她分析案情时,她研究宗卷时,她捉拿犯人时,时时都是这副认真的模样,眼神里似有星河散落,遍是光亮,熠熠生辉,自然而然地散发着说不上的让人着迷的魅力,让我从心底由衷地觉得能跟着她,去认真的做每一件事,是一种荣极一生的幸运。 甚至此刻,心底竟还有一丝窃喜,窃喜自己能够跟随她身侧,将她的举手投足,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不放过的收尽眼底,藏进心头。 苏柽啊,苏柽。 忍不住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股甜意,在心尖蕴开来。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后动,扭头看过去,这才发现有一条花色的蛇盘在门头的木板上,正高高弓起蛇身,吐着信子朝苏柽靠近过来,而她只顾着观察屋内动静,毫无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看着蛇就要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剑柄一把将蛇挑开来,捏着七寸顺手扔了出去,直到听到旁边灌木丛中“唰”地一声蛇摔落地的声音,才突然意识到弄出的动静坏了 分卷阅读48 事。 苏柽回头看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屋内的烛光突然就灭了。 我心觉不好,一边气恼自己又行动做在了思考前面,一边听着原本还有响动的屋里此刻完全没了声音,有些慌了。 苏柽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我紧随在后,双脚刚踏入门槛没走两步,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我本能地想挣扎,却听到一声熟悉而急促的低吼,“别说话,屏住呼吸!” 黑暗中我看不清苏柽,但被她的手紧紧捂住了口鼻,只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凉,有着一股淡淡清香,她推着我往外走,突然身后的门被关上了,接着就听到了外面门被上锁的声音。 “捂紧口鼻,屋内点了迷香!” 我这才意识到苏柽方才的动作是为了让我不吸入迷香,我屏住呼吸伸手去捂口鼻,不小心碰到她手时,她将手拿了开来。 她几步上前欲拉门,发现门锁被人在外面锁住了,大概是动作大了,昏暗中我感觉到她一个踉跄有些站不稳,我忙去扶住她,这时候听到窗户处外面一阵响动,好像是柴木堆积的声音,我再去推窗子时,已经推不动了。 还未等我从这来得太快的一切中反应过来,身后哗哗啦啦一阵声响,好像是苏柽碰倒了桌椅,我忙去摸索着扶她,混乱中好像是摸到了掉落在地的火折子。 我抓起火折子立马吹着了,屋内瞬间有了光亮,我这才看到苏柽靠着桌角半跪在地,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勉强扶住桌子努力稳住身体。 屋里的迷香味极重,应该是燃了很大的量,我四处看了一圈,看到墙角出还在冒着烟的点着的迷香,一脚踩灭。 ☆、第三十三章 屋里的迷香味极重, 应该是燃了很大的量, 我四处看了一圈,看到墙角出还在冒着烟的点着的迷香,一脚踩灭。 窗子在外面被堵死了推不开, 我只好一把撕下了窗纸, 让屋里的迷香气往外散,撕下窗纸我看到窗户外堆满了柴木, 堆的比窗子还高, 我抄起凳子试图砸开,用了十分的力将凳腿都砸的木屑四溅, 却还是徒劳,感觉那堆柴木后面还压着类似巨石一样的东西,根本无法撼动。 我只好放弃窗子去砸门,无奈门也一样, 锁死又被压住,在里面根本弄不开。 外面不停地有急促忙碌地响声和脚步声, 我这才注意到这屋子后墙有道暗门,我过去试着推,与前门一样推不开。 怕是王贵听到了动静,才故意引我们进门,自己从暗门出去, 锁死了所有出口,想要将我们困在里面。 苏柽先进的门,估计猝不及防吸入了浓烈的迷香, 而我一进门就被她及时捂住了口鼻,所以此刻我还清醒无事,而她就明显快要撑不住了。 迷香已经灭了,窗纸也撕下来在散气,屋里的迷香味淡了下来,我蹲下身轻扶着苏柽胳膊,担心道,“怎么样了?” 她努力地晃了晃头,极力保持着清醒,却也有些身不由己,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她突然抽出了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手臂使劲一划,速度之快让我根本就来不及出手阻拦。 衣服被刮开了一个口子,瞬间便被血浸湿了。 “你做什么?!”我有些急地喊道。 她一把丢下沾了血的剑,像甩折扇那般地随意,冷静地回答我道,“痛,才能保持清醒。” 说话间我隐约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酒味。 我素爱饮酒,对酒味向来敏感,所以闻到酒味那一刻,先是一愣,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闻错了…… 这个时候我还在想什么酒,真是没喝都醉了! 苏柽缓缓起了身,对着我道,“我们要想办法尽快出去,你同我一起运功,合我们二人之内力将这门……” 苏柽话未说完,突然“轰”地一下门外火光冲天,透过门缝都感觉到了一股热浪袭来,紧接着窗口处堆积如山的柴木也很快烧了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那莫名其妙闻到的酒味,其实是拿来助燃的…… 泼了大量酒的柴木烧的又大又快,火苗嗖嗖地往上蹿,很快包裹住了整间屋子。 苏柽站在原地,话没说完,也没有了下文,望着窗外快速蔓延的火势,竟愣在了那里。 她这一愣,把我也弄懵了。 从来时时处处各种危急情况下,她都是临危不乱,当机立断。就像刚才,为了熬过迷香效力她自伤其身,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被困又很快想到了相应的对策,毫不拖泥带水。 但此刻,为什么突然就愣在那里了。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眼中倒映着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光,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血顺着袖口流向手背,呼吸声也有些粗重起来。 我顾不得什么,用力撕下前袍上的布料,撕成两块,塞进桌上水壶里浸湿,用来捂住口鼻以避免吸入浓烟。 我将湿布捂向她口鼻时,她未拒绝也未接住,只是任由我,我看到她眼神中是我从未见过 分卷阅读49 的情绪,好像空洞遥远又带着些紧张恐惧。 屋子是纯木结构,再加上外面堆得老高又浇了酒的柴木,不多时便成了火海,火势疯狂地往高蹿,穿过窗棂直接蹿着了房顶,烧起了房梁,不停地开始有燃着的木料从顶上掉下来,烧的噼里啪啦地作响。 “苏捕头!苏捕头!”我大声唤她。 她未答应,亦始终未作动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但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势,心急如焚起来,只好拉着她往外走,刚走两步,房梁上便有一堆火木猝不及防掉下来挡住脚步,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行。 浓烟滚滚,我为了拉苏柽将湿布不知丢在了哪里,浓烟袭过来我一时剧烈呛咳起来。 “苏柽!”我再次喊她,试图得到她回应,“我们……” 我欲与她商量对策,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咔嚓”一声木料断裂脆响,抬头便看到屋顶烧毁的大量木料掉下来压断了粗长的横梁,断裂的横梁直直朝苏柽砸下来。 我来不及喊出声,快速朝她扑过去,将她向后推退几步,她绊到身后的凳子摔倒在地,我也重心不稳地扑倒在她身前,紧接而来后背一下狠狠的重压,砸得我眼前一黑,我勉强撑住身子努力护住苏柽,后背的灼痛感一波接着一波传过来。 浓烟火光间,我看到苏柽微闭上双眼,眉头紧蹙,睫毛轻颤,因离得近,我真切地感觉到她浑身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顾不得后背剧烈的疼痛和压着起不了身横梁,在她耳侧不停唤她名字,我不知她听没听到,但我始终都没听到回应。 火越烧越猛,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烧烬了,周遭全是热浪和弥漫的浓烟,我意识也开始恍惚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仅剩的支撑下去的信念就是要护着苏柽。 面前是一片红光,是一片黑暗,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如果就这样要死在这里……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就这样要死在这里…… 阿姐啊,有劳你以侍娘亲终老,传家玉佩即使阿弟没有机会送出去,也能和心爱之人永不分离了…… 不知是我出现了幻觉幻听还是什么,听到突然好像外面又响起了很大的动静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了哗哗啦啦的水声。 门突然被撞开,我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忍痛勉强抬起头,看到踹门而入的一袭白衫,以及跟随其后的许多人。 好像是叶韶来了…… 接着我感觉到乱糟糟一大堆人围了进来,有人在提着桶泼水灭火,压在身上的沉重的横梁也被人挪了开,那白衫不顾脏乱蹲下身来,扶住了我的胳膊,我努力睁了睁双眼,才看清楚叶韶焦急的脸。 好像是千帆和溪秋过来扶我,我张了张口想说话,才发现嗓子哑了,背上痛得要死,竭力才喊出一句,“苏柽”…… 叶韶少有这般慌张的时候,看到苏柽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后背,颤着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 我眼前一黑,终于是没了知觉…… ☆、第三十四章 火。 四周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前进不能出, 后退不能躲,我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不远处,被烈火围困, 死死困在火海之间, 火光猛烈地逼近,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到她双手捂着眼睛, 大声喊着什么,情绪濒临崩溃, 我想冲过去救她,几次三番被火势逼退回来。 我一直看不清她的脸,但那身影很熟悉,却也记不起来是谁了。 我伸出手想把她拉出来, 却怎么也拉不到,好像近在咫尺, 又好像远在天边,她在喊,在哭,蹲在角落里无助得瑟瑟发抖,让人看起来揪心的难受。 我用力地朝她跑过去, 不顾熊熊大火,只感觉到极高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了皮肤,周身都被烧得刺痛, 痛入心扉的那一刻,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苏柽!――” 我猛地大喊出声,惊醒,才好像发现看到是衙门的房间,身侧坐着的人是庄沐萱。 原来,是梦而已。 这才算是真正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放松下来,才真切感觉到剧烈的痛楚自身后传来,动一下都疼痛难忍。 “做梦都一直在喊苏柽,大哥你这样怎么行,幸好是我在,万一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那你的心思岂不大白于天下了……” 听着庄沐萱的揶揄,明知她说的是反话,我只有苦笑着选择忽略。 “捕头怎么样了?”我问她。 “不好……” “啊?!”我下意识地起身,又扯痛了背上伤处,痛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呼痛出声。 “好好好……大哥你伤着呢,能不能消停点?!”庄沐萱忙来扶,嘴上抱怨道,“怕了你了,捕头除了手臂有剑伤之外,没有别的大碍。” “那你说不好?!”我有些 分卷阅读50 崩溃道。 “我是说,好像情绪不太好。”庄沐萱白我一眼,接着道,“照着她的性情和武功,当时你们发现火烧起来,你们俩合力能冲不出来吗……我看她情绪一直怪怪的,都不像是她了,大人也莫名其妙地特别紧张,你说捕头是不是怕火啊……” 苏柽确实是情绪不太对,连庄沐萱都看出来了,我再细细回想当时,她望着火光冲天时,空洞遥远的神情仿佛是想起了很久远的旧事,那回忆让她紧张,让她恐惧,我护在她身前时她紧蹙眉头,好像是不愿再看到任何的闭上双眼,感觉到她极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镇定。 所以,真的如庄沐萱所说,是她怕火么…… “那她现在呢……” “大人在陪着她。” 说起叶韶,我又想起当时叶韶看到苏柽,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察看她是否受伤,而是不顾一切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抚,一直在她耳侧念着没事了没事了。 这举动也是太反常了。 苏柽做事拼命,叶韶向来担心她是否受伤伤势大小,也深知她无论遇到何人何事都能冷静处理,而当时却不然,好像叶韶更紧张她的情绪。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先顾顾好自己行不行大哥――” 庄沐萱难得的会喊大哥,语气还是没好气地嫌弃。 “你要是死了,连句喜欢都没敢说出来,亏不亏你喜欢这一场……” 我低下头听着庄沐萱万分嫌弃地数落,不由得无奈苦笑。 若我死了,能护她周全,那也值得了。 若我们都不幸未获救,一起死,死一起,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思及此,心下反倒释然。 “你是不是脑子跟烤地瓜一样被烤熟了!我说话你听没听?!低着头琢磨什么呢……”庄沐萱不满道。 我打断她,扯开话题,戏笑道,“你数落我这么厉害,那你的大人呢,你居然放心他陪着别人啊……”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捕头这么宠我,我把她师兄借出去陪陪她又不是不可以!”庄沐萱仰头得意,“回来终究还是我的人……” “那你最厉害了。”我忍着笑附和道。 “那是!要不是我,能抓着王贵么!” “你们抓到王贵了?” 要不是她再提起这茬,我都差点忘了。 “对啊!他把你们困在屋里一把火烧了,自己就跑了,结果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 “你们怎么会来得那么及时……”我突然意识到到这个问题。 庄沐萱“嚯”地站起身,冲我得瑟起来,“王贵以前是海盗,我以前是山匪,大家同行不同路,水路他厉害,可到了陆地上,本二当家可不是白做了这么多年山匪大小姐!我听三哥说你们去查王贵,怕他耍阴招,就跑去找大人带人去接应你们,我在他跑路必经的两条路上下了陷阱,一举就把他拿下了,这我们才看到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才知道王贵这个王八蛋把你们困在屋里放火灭口……” 庄沐萱讲到激动处,一脚踏在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霸气不已,“王八蛋!阴险狡诈,还用大石头压着门板和窗户,本姑娘不收拾他还反了天了……” 看来确是一物降一物啊,王贵这种用尽毒辣凶狠招数的人,也只有擅长乱来的庄二霸制得住。 但如此霸气嘴里骂着王八蛋的人,反倒真是越看越可爱。 “不止呢!他先用迷香让我们中了招,然后才放火……”我忍不住火上浇油。 “啊?――早知道抓住他当场我就揍他一顿!”庄沐萱遗憾道。 我低低笑出声来,不由得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你笑个鬼啊!死都不怕的人,居然怕表白心思……”五妹又突然转回话题。 “你操心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五妹――”我扶额道。 “懒得理你……”庄沐萱朝我撇撇嘴,又转了转眼珠,突发奇想道,“你说捕头怕火,大人这么紧张……我要不要怕水啊?让大人也紧张我……” “我怕了你了!五妹……”我一边忍不住笑出声,一边又被笑得伤口疼,“你再待一会儿,伤口都要被你笑裂了……” “好啊!那我去吃饭去了!不给你送饭吃……哼!”庄沐萱朝我瞪眼以示威胁。 到底是谁派她来折磨……额,照顾我的…… ☆、第三十五章 幸然是五妹他们及时赶到, 才不至于就如此以身殉职。 受的伤不致于危及生命, 但也不轻,暂时无法轻易下床走动,第二日清晨, 阿姐和娘亲听到消息, 急匆匆的赶过来,娘亲非要看我伤势如何, 我一边强撑着身上疼痛, 起身好言安慰,一边朝阿姐递眼色示意她将娘亲劝回家。 阿姐向来是有分寸, 看我无性命之忧,也深知娘亲在这里哭天抹泪,我更无法安心养伤,于是便配合着她一言我一句将娘亲哄了回去。 分卷阅读51 弟兄们轮番来照顾我换药喝药, 偶尔庄沐萱会跑来与我瞎闹,她手臂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在大夫拆了夹板之后更是生龙活虎起来。 王贵被关押在牢里,目前还未提审。 延泽劝我宽心,说案子的事情大人自有定夺,让我安心养伤就好。 每天只能躺在房里,动一下就触及伤处, 疼痛难忍,弟兄们也不允许我轻易起身走动,怕伤口难愈合再感染。 说是安心养伤, 可我哪里安得下心来。 案子未断,凶手未明,一大堆事都没做,躺久了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心情烦躁得不行,更揪心的是不知苏柽如何了,自我醒过来之后,就一面也没有见过她。 我与她相识三年了,但从未见过像这段时间一样她有这般怪的情绪。 从救下陈阿昭之后,再到被困火海她出人意料的反应,让人觉得更琢磨不透。 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觉得,她心中是埋藏着巨大伤痛的,那痛比陈阿昭丧夫之痛更甚,被她强埋在心底多年,一旦触及,就似洪水无边泛滥,似猛兽张爪扑来,直直将心中的防线击垮崩溃…… 可是,那是什么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想要嘲笑自己异想天开,自己无中生有瞎想这一出…… 可能她只是单纯的劝诫阿昭不要轻生,可能她只是单纯的受迷香影响而忘记了反应……再或许,可能她是怕火吧?…… 我还是忍不住去寻了叶韶。 在伤稍有些起色的时候,我趁千帆去熬药的功夫,换好衣服出了房门。 本想着叶韶在房里,但路过后院时候,看到了他在亭子里饮茶。 我从来没有这么的想要一个答案过,这么想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执着,是和庄沐萱学来的么…… 我禁不住摇头苦笑,就在这空当,我听到了有人唤我。 抬头望去,是叶韶在朝我招手,我几步走过去,他起了身,扶着我手臂,嘱咐我慢些坐下。 “恢复的怎么样了?我这几日也没顾得上去看你,实在是心有歉疚……”他抬手为我添了一盅清茶,一边道。 “大人言重了。多事之秋属下又负了伤,事事要人照顾,成了累赘才是……” 叶韶摇了摇头,道:“清宵是衙门大哥,对衙门事事尽心,尽忠职守,也是因查案负伤,亦幸得你所护,画言才未伤着,我这个师兄该先代她向你道谢……” 叶韶放下手中茶杯,拱手施礼,我忙拦了下来,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护她,哪里是什么尽忠职守之举,尽然都是私心。 叶韶如此,我才是愧不敢当。 “大人,苏捕头呢……”我问。 “去了阿昭姑娘房里,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叶韶答道。 “大人……我……”话到嘴边,又来开始纠结起来,突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想问什么。 叶韶见我欲言又止,便微朝我侧了侧身,一脸认真地瞧过来,耐心等待着下文。 “苏捕头她……怕火吗?” 闻言叶韶一愣,持着杯盏的手顿了顿,“何出此言?” “以前未觉得,无论是炉火还是烛火,烟火,灶火,她从不避讳,不像是怕火之人。但那天我与她被困在王贵屋里,火从外面烧起来,她反应很怪……”我回忆起那天她的神情,始终是难以理解,“不是一贯的当机立断应对,也不是害怕的情绪失控,不躲,也不冲,好像被定住了……” 我一边说,一边瞟了眼叶韶,他稍皱起眉,略闭了下眼。 “所以,我想问问,她……”我迟疑道。 “清宵,你幼年时有过什么挥之不去的阴影么……”叶韶轻抿了一口茶水,并未先回答我,而是反问道。 但他这么一问,倒还真是有。 我六岁时曾不小心掉进过一口枯井,井底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气味湿腥,有不少虫子发出吱吱的奇怪的声音,不时还有一两只青蛙跳到脚边,脚下的地面也潮湿的要命,踩上去虚虚软软,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蛇虫鼠蚁,只能蜷缩在一个角落,蹲到腿都麻了也只敢在原地稍微动一动。 那时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来,夜里露重,到了后半夜更是难熬,又冷又饿又怕,也不敢大声哭,井下有很大的回声,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显得毛骨悚然,眼泪在脸上干了以后很难受,嘴里一直念着娘亲阿姐,心里怕得要命,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里…… 绝望,恐惧完全摧毁了我的意识,那种感觉,即使是过去了十几年,如今想起来,都还依然刻骨铭心,如同再真切感受一遍。 不过后来是阿姐彻夜未眠,求着乡亲们一同帮忙,找遍了整个乡县,最后才发现掉进了枯井的我,将我救了出来。 但那之后,我对井有了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一直伴随至 分卷阅读52 今,不管是水井还是枯井,我都一向敬而远之。 前几年有一次查一个投井自尽的案子,那时衙门的大人还不是叶韶,他要求衙门弟兄出来个人演示井口大小到底能不能使人顺利通过,千帆站出来演示,他与我开玩笑说和他一起下去,冷不丁拽我上前,揽着我肩膀便朝井口俯身,我条件反射一样激动地挣开他的胳膊,忙退后了几步,挣开后才发觉自己不自主地喘着粗气,心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反应是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 我把这些讲给叶韶听,他听完这才放下了手中茶杯,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点着桌面,目光落向远处,轻叹口气道,“你曾有过,所以该懂那种感觉。” 我看到叶韶神情里掩不住的心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幼时经过一场火灾,那场大火……留给了她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害。” 是什么样的伤害呢。 没有伤及发肤却直击心底。 “她不是怕火,而是怕记起那场火。”叶韶收回目光,看着我道。 她不是怕火,而是怕记起那场火。 就像我一样,不是怕井,而是对再感受一次那一晚被困枯井刻骨铭心的恐惧。 火光冲天时,她空洞遥远的神情,她的紧张,她的恐惧,她紧蹙眉头,不愿再看到任何的闭上双眼,她极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镇定。 我感觉到的这些都是对的。 叶韶因为知道,所以第一个闯进火海的是他,向来温润如玉的他急得踹门而入,看到苏柽,不顾一切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抚,比起害怕她受外伤外他更怕她情绪崩溃。 老天赐予她的这副躯壳太强大了,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她抱着陈阿昭说着她能明白时,那一刻,我觉得她是这世上最能让人安心依靠的人。 她被叶韶一把揽入怀中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安抚时,那一刻,我又觉得她才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人。 那场火,到底带给了她什么,又带走了她什么。 即使强大如她,也多年都无法逾越这道心坎。 “是我大意了……”叶韶满心是愧疚,不自主地握紧了手中杯,“这样的事情,我再也不会让她多经历一次了!” 我低头默然盯着杯中清澈的茶水,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多问下去。 若不是我问起,关于那场火,叶韶怎会主动提起。 至于那场火的缘由细节,他定然是不会轻易告知他人,所以还是知趣些不问。 更有甚,我心里还是挫败感十足的,她的一切,我都只能在叶韶那里寻一个答案。 我想走近她,却找不到路。 唯一可以走进她的心的路,叫叶子陵。 我莫名情绪低落地一步一步挪回房,路过阿昭住王校长内部着的偏房时不自主地停住脚步,恰好门开了,我抬头望过去,看到那身熟悉的黑衣从门内走出来。 她顿住脚步,一时间两人静立对视,良久。 “谢谢。”她稍扬嘴角,微点头道。 不动声色却带着真挚十份的道谢。 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结结巴巴道,“应,应该的……” 她未再言语,抬脚从我旁边闪身而过,这深秋的凉风将擦肩而过的一股清香也一并带走,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捕头,冷剑寒装,沉默寡言。 但这不是她。 不是原来的她。 我站在原地,突然挪不动脚步,心头莫名酸涩起来。 ☆、第三十六章 那场大火之后, 未见到她之前, 我时时心里烦躁不安,迫切想知道她的状况。 在见到她之后,看到她安好无恙, 这样的情绪居然只增不减。 大概有些事情, 真的去寻个究竟未必是好事,譬如这如今我才一知半解, 便有些承受不了事情的缘由始末…… 我只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想着没事还是多与五妹待在一起, 她这样一个时辰能出一百种状况的人,那胡闹可爱的模样, 感染力也是很大的…… 只是还未等五妹来闹,倒是有人先来了。 铃兰提着竹篮站在我房门口时,我正趴在床上胡思乱想,回头看到她, 不禁有些愣神。 好像有很久没有见过铃兰了……自从上次五妹在衙门后院直言不讳,把人家羞得面红耳赤, 落荒而逃后,就没再见过了。 衙门又出了这等命案,我也忙得不可开交,甚少归家,所以也不像往常那样可以在深夜回家时路过程记酒铺。 铃兰见我愣在那里, 不由得又轻敲了敲门板,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林大哥?” “哦哦, 你来了……”我翻身穿鞋,站了起来,往前迎 分卷阅读53 了几步,铃兰忙放下竹篮来扶我,一边嘱咐我小心。 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段日子任谁见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扶我坐下,虽是受了伤没错,但大家都这么小心翼翼,让我自己都怀疑自己好像是泥捏的,碰不得动不得,一碰一动就要碎了一样…… “不碍事,”我朝她笑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欲伸手倒水给她,她手疾眼快地忙接过水壶,添了两杯茶水,将一杯递到我跟前。 “还是小心些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从前也这样提醒沐姑娘,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忘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起前一阵庄沐萱受伤,大夫来出诊时感慨说衙门的活计这么危险,不到半月时间两人陆续受伤,这没隔几天,给阿昭姑娘调理身子,再算上我,可真是忙坏了常来衙门出诊的大夫了…… “许久都不见林大哥在酒铺门口路过,想来是衙门事务繁忙,前几日县北失火,后来我听人说起,才知是林大哥与苏捕头查案被贼人所害负了伤,苏捕头呢,如何了……”铃兰关切道。 “劳你挂心,她……应是无碍了……”我顿了顿,道。 “那就好。” 铃兰这才放心,伸手去拿竹篮,从篮子里拿出来两瓶东西,分别摆在桌上。 看着桌上格外瞩目的瓶子,我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不禁无奈笑道,“铃兰,你林大哥得有些时日不能饮酒了……不见还好,这拿来放我跟前,我未必能受的住诱惑啊……” 说话间我就有些按耐不住,伸手去摩挲着瓶身,肚子里的酒虫也蠢蠢欲动起来。 铃兰会心一笑,干脆打开了瓶盖。 “这可不是林大哥素日里最爱的竹叶青酒……” 我再细闻,又觉得不对,抬眼去瞧铃兰。 酒还是原来的酒,但好像多了股药草的味道。 “是药酒。”铃兰重新盖上了盖子,“能活血化瘀,强身健体的药酒。你和苏捕头一人一瓶,拿来调理身体,可不是拿来给你解馋的……” 果不其然。 铃兰到底是有分寸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拿酒给受伤的人喝…… 换了是庄沐萱,说不定会干出这么没谱的事,还能振振有词说酒可消愁,喝完就不痛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低头无声而笑,“那我便在此多谢铃兰姑娘好意了……” 铃兰摆了摆手,将整个篮子都摆上桌,我这才看清是满满一篮子水果。 “有好吃的吗?” 我还未来得及再向铃兰道谢,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这么一声。 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庄沐萱自门外蹦哒进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在桌前坐下来。 “五妹……你是什么鼻子,这么老远就闻到有好吃的了……”我不禁笑她。 “我看到程程姑娘来了,想着她是不是又拿了好吃的给你,所以过来蹭吃蹭喝啊!”庄沐萱将一瓣橘子递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她把橘子晃了晃,快速收回去扔进了自己嘴里,冲我得意。 我煞是无语地收回手,看着她又掰下大瓣橘子满腔热情的喂给铃兰,嘴里还嚷嚷着好甜。 铃兰被她逗笑,干脆从篮子里捡出一个香梨给她,“你尝尝这个,这是我种在后院的香梨,汁多甜酥,很是清爽可口……” 到底这俩人是不是来看我这个伤病号的…… 我无奈摇了摇头,起身欲将两瓶药酒收起来,却又被庄沐萱一把抢过去,她晃了晃瓶子又闻了闻,斜着眼睛瞧我,“你受着伤还敢喝酒?干嘛?想一醉解百痛啊?……”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一醉解百痛这种想法也只有从她的逻辑里能说出来…… 她把瓶子又递回来,笑嘻嘻道,“那你喝吧喝吧……就算不能解百痛,也可以一醉解千愁啊……” “我有什么可愁的?!”我反问道。 “你还不愁啊?命都差点豁出去了,也没暖化冰疙瘩,我都替你愁了啊大哥!――”庄沐萱很是恨铁不成钢道。 又在别人面前故意提起我对苏柽之意,这番无所顾忌也是来得让我头疼。 “五妹你――”气到嘴边,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庄沐萱见好就收,赶快过来拍着后背替我顺气,“好好好,暖不化算了,这不是还有程程姑娘嘛,程程又温柔贤淑,又端庄大方,又对你好,不然你把她娶回家也挺好不是……” “庄沐萱!”“沐姑娘!” 我与铃兰同时喊出声,欲阻拦她没遮没拦继续说下去。 我朝铃兰看过去,她有些气急地拽着庄沐萱袖口,微微鼓起嘴巴,一副“你再瞎说我就不理你了”的神情,莫名地可爱万分。 她小心翼翼歪头朝我望过来,眼神刚与我对视,便低下头很快红了脸。 我暗暗向五妹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再瞎闹了。 “开玩笑开玩笑嘛 分卷阅读54 !你们这么正经真是不好玩……”庄沐萱悻悻然道。 五妹你这么不正经真的好玩么…… “走啦走啦,陪我去逛街……” 庄沐萱拉起铃兰就往门外走,刚走两步,又回过身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大哥。”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和这一声大哥吓得莫名腿软,往后退了一步,“你说。” 庄沐萱郑重其事地拉过我的手,将什么东西一把塞我手里,然后强迫我手指攥起来。 “程程姑娘给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你受伤我也没有送你什么,这个你要收好了,是我的一片情意……”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应允,然后伸开手掌,看到一把金黄灿灿,颜色漂亮味道清香的五妹的情意――橘子皮。 庄沐萱挽着铃兰胳膊一溜烟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坏笑,“橘子皮可以清肺化痰,理气消胀,健胃除湿,治风寒感冒,治胃寒呕吐,治冻疮口臭,晒干了泡茶可以去火,提神开胃,美容养颜,还能解鱼蟹之毒,解酒,最适合你这种酒鬼了……还能治便秘!大哥你有没有便秘,有的话可以用鲜橘皮或干橘皮,煎汤服用,有便秘治便秘,没便秘可以防便秘……” “庄沐萱!――” “不用谢我了大哥,这都是小妹应该做的……哈哈……” 看着扯着铃兰越跑越远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我不禁伸手抹了一把脸。 总有一天要被这个磨人的小祸害给闹疯…… ☆、第三十七章 因庄沐萱出策将王贵逮了正着, 所以提审时, 对放火灭口之事他供认不讳,但周扬的死,他只说自己确实是对那块价值连城的籽玉有过歹念, 也跟踪过周扬出门, 在高坡处与周扬发生口角,当时他欲与周扬商量同分籽玉, 周扬不愿, 他气急时确实推了他一把,但并未从将他推下高坡, 只是将他逼到了坡边处,王贵放下狠话要他再想想清楚,说完扭头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周扬的呻吟声, 再回头时看到周扬口吐鲜血,一头倒了下去, 顺着高坡一路滚下去,他急忙从正路赶到坡底时,周扬摔得奄奄一息,而籽玉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怕周扬死了他会惹祸上身,所以当时直接回了客栈, 并未对周扬施救,到傍晚时钱珅找到他与吴顺,这才故作不知情的模样去寻周扬, 三人同行,算是彼此做了证人。 这番口供并无太大的可信度。 依着王贵狠绝的手段,为了求财求生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我与苏柽查到他头上,他都敢放火去害官府中人,且不说他为了得到那籽玉杀害周扬。 或许是他失手,也或许当时气急耍狠一把将周扬推下去,但失策了那籽玉也随着周扬滚下去,这才让碰巧路过的吴顺捡了便宜。 案子到了这一步,基本上算是条理明朗了,而王贵坦白了放火伤人的罪,却坚决不认失手杀人之罪。 气得庄沐萱想掀桌子逼他画押…… 我边安抚炸毛的五妹,心中也不免奇怪,有心谋害官府中人也不是小罪,既然这罪都认了,为何偏要再无力挣扎最后一下,不认失手杀人之罪呢…… 承认失手杀人,总比谋杀罪名要判得轻些。 但王贵始终坚持周扬是自己突然口吐鲜血,一头从高坡上摔下去的…… “编,继续编……”被我安抚住的庄沐萱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你到底有没有编过瞎话?!这种水平的瞎话说出来,你不怕笑掉别人大牙啊……人周扬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口吐鲜血?是不是因为你蛮不讲理非要和人家平分,被你气得了?……” 就像你一天到晚差点把我气得吐血一样…… 我暗自腹诽道。 叶韶闻言悠然笑道,“沐萱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大人最近爱上听五妹胡扯…… 我看向始终未发一言的苏柽,她单手撑额,似乎一直未听我们讲话,眼神落向远处,沉入深思已经许久了。 “你用的迷香是哪里来的?” 终于,苏柽开口发话。 “别人给的。” “谁?”苏柽收回目光看向王贵,眼神犀利起来。 “钱珅。” “他,给你的?!”苏柽有些玩味的挑眉反问,语气中十二分质疑。 “我……”王贵抬头看了眼苏柽,下意识地将头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被苏柽盯着心里有些虚,结结巴巴换了说辞,“我在客栈他的房间拿的……我见他用过一次,一小段就迷晕了几十条恶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用的迷香……” 我脑子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中转过弯来,苏柽稍一摆手,示意延泽将王贵押回牢里。 叶韶也不再嬉笑,认真看着苏柽问,“画言,迷香可有什么不妥?” 苏柽并未急着回答他,而是在众人满脸疑问的注视中,掏出一小节迷香来,展示给大家看。 其实在我看来 分卷阅读55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迷香了,顶多燃起来的味道好像与我从前闻过的有些不同而已,但迷香那么多种,用途都是拿来迷晕人的,没有什么特别。 “这是在王贵身上发现的迷香,与那日在他屋内点燃的是一种,名叫‘楼杦香’。这种迷香看起来没有特别之处,但它是曾经的一个西域古国流传而来的异域奇香,味道独一无二,燃起来时的气味比较诡异,似淡似浓,似素似艳,用量很少效力也极强,所以那日我进门便猝不及防一口吸入才中了招。” “楼杦香?!” “对,五年前我在一个江湖神医手中见过这种香。”说着,苏柽抬眼示意千帆,“去拿烛台来。” “这种香是由一种长在西域古国的植物‘楼杦兰’制成的,楼杦兰本身含剧毒,制成迷香后,迷效极好但不会伤及性命,但楼杦香燃尽,成为灰白色的香灰时,才是楼杦兰毒素最盛的时候。” 苏柽接过千帆递过来的烛台,溪秋去打开门窗,她便着手燃着了香,大家下意识的捂紧口鼻,楼杦香燃了很小一段,苏柽便把它掐灭了,顺手拿过叶韶面前的杯子,将那段香灰轻弹进茶水里。 “这东西拿来下毒,无色无味,中毒症状半个时辰后才会出现,最先会导致肺部血液翻涌,也就是呈现大口往外吐鲜血之状,紧接着毒素会引起五脏六腑剧烈疼痛,像是被人揪住肺腑使劲揉搓撕扯一般,直到疼死为止。” 苏柽轻晃了晃手中杯盏,递过来给我们看,香灰溶进茶水中不见踪迹,而茶水依旧湛清如初。 “会不会是王贵下毒,然后威胁周扬平分籽玉,周扬不肯,他就干脆一把把他推下高坡!”千帆推测道。 叶韶摇了摇头,否决道,“不会。以王贵简单粗暴的行凶手段来看,这种先下毒再谈判的迂回方法,不是他能做的出来的。且他根本就不知道这迷香香灰还有剧毒的功效,不然他也不会说周扬无缘无故口吐鲜血……” “五妹!!!” 眼看着一边听叶韶讲话,一边已经按耐不住自己满满好奇心的双手,去将苏柽刚放在桌上的那杯有毒茶水端起来放在鼻子边闻的庄沐萱,我不禁厉喊出声,生怕她忍不住好奇心再尝一口。 庄沐萱回头看我,我板起脸冲她摇头,她鼓鼓嘴,不甘心的放下了杯子。 苏柽瞟过来一眼,接着又扭头朝溪秋吩咐:“去那家客栈查人证,特别是后厨,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时延泽将王贵押入牢里后,又跑了过来,苏柽顺势起身,冲延泽道,“准备好热水,毛巾,还有我验尸的工具。” “啊?――”延泽一愣,停住了脚步。 “画言,你是要……”叶韶说着也起了身。 “重新验尸。” ☆、第三十八章 周扬的尸体放置在尸房, 虽然保存的还好, 但毕竟已经是隔了许久的死尸,免不了会产生一些难以言说的味道。 我硬着头皮上前,动手掀开了盖在周扬身上的白布, 一股刺激的尸臭腥味呛鼻而来, 胃里下意识一阵不适,我屏住呼吸, 强迫自己胃里泛泛的呕意, 心中稍稍庆幸早上时候只是喝了一小碗稀米汤,不然真的要吐一地了。 “我来。”苏柽轻声道, 伸手轻拉过我衣角,我点点头,后退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苏柽伸手去探尸身脖颈,一丝犹豫都没有, 仿佛闻不见尸臭,也看不见尸体面容一般。尸身上的血迹都干涸已久, 颜色变深,硬硬的粘在皮肤上。 苏柽一手按着尸身额部,使尸体头后仰,充分暴露出整个脖颈部位,用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喉结处, 我将拧好的热毛巾拿过去轻擦着血迹,叶韶将泡在热水中的银针捞出,又亲自将银针放在火上燎了, 然后再递给苏柽。 苏柽接过银针,找准位置刺了进去,接着持着银针的右手手指轻捻,将银针旋了出来,扎进喉咙深处的针身已然发黑。 看着发黑的银针,苏柽一阵沉默,继而,有些懊恼地放下了银针。 “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方向。”苏柽略一闭眼,伸手拉上了尸身上的白布,“从周扬表面所看,的确是外伤居多,而且案发现场目击者口供,种种因素显示周扬是摔落高坡致死,所以先入为主,自动忽略了其他可能性,真是致命的错误。” 看着苏柽懊恼自己,我不禁心下酸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日日夜夜为了查案费尽心力,以身犯险去探查证据,安顿照顾死者家人,兼带验尸等事,还要考虑为死者遗孀保留全尸,安和下葬。 做到这个地步,如今却要责怪自己,真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这不怪谁。”叶韶轻拍着她肩膀,柔声道,“谁能想到他会是中毒而死?不过幸然现在找对了方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今天也是最帅气的小夏整理  “楼杦香在市面罕见,不懂药理不做药材买卖之人很少能见到,我之前查过钱珅,他是做药材生意的,这香的功效他必然十分清晰,如 分卷阅读56 此来说王贵的供词其实是有迹可循,周扬从高坡摔下前,其实就已经中了毒,且这毒,无药可解。” 苏柽走到一旁用热水净手,顺便接过延泽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了擦。 “这人隐藏这么深,要不是头儿发现了楼杦香,怕是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下的毒手吧?!”延泽不由得感慨,复又不解,“他为什么要害死周扬啊?我看他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他们三人的目的其实都是周扬手里这块籽玉,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叶韶分析道,“钱珅心思缜密,用这种常人几乎未闻的毒来害人,事前定然计划了一番,但可能计划中途被王贵打断,他就坡下驴干脆置身事外,所以他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看起来最淡定,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楼杦香会被王贵偷拿……” “而王贵行事阴狠粗暴,他选择直接和周扬摊牌,说是谈判平分,但其实就是威胁恐吓周扬,强制索要籽玉,他虽对周扬动手,但并没有真正有心推周扬去死,且看到了周扬死前无故口吐鲜血,所以下意识认为自己并没有做过激行为,周扬的死与自己无关,所以一开始也很淡定,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尾随周扬曾被吴顺目睹,所以我们查到他的时候,他怕惹祸上身,才计划跑路。”我顺着叶韶的思路分析下去。 千帆看了看我,也尝试着继续说道,“吴顺是三个人里面最怂最面的,有贼心没贼胆,害人他倒不敢,但运气却好到不行,阴差阳错籽玉反倒落入他手,所以除了欣喜若狂之余,也最心虚了,所以最先露出马脚……” “差不多是这样了。”苏柽推门出去,“现在看溪秋跑这一趟,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了……” 刚一出门就被冒冒失失闯过来的庄沐萱撞了个满怀,苏柽手疾眼快地拦腰搂住冲撞失衡的五妹,这才不至于让她向后摔倒在地。 我们随其后出了尸房,一抬头便看到五妹脸上溅满了鲜血,愣在苏柽怀里。 “五妹!你干什么去了?”我有些紧张地抓住她胳膊问道。 她抬手挣开了我,皱着眉不满道,“你弄疼我了……” 叶韶上前一步,伸手轻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血迹,轻声笑道,“又跑去哪里闯祸了……” “没有闯祸……”庄沐萱颇为无辜的看着叶韶,鼓起两腮,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厨房那只鸭先动的手……” “原来是鸭血……”叶韶将指尖的血置于鼻侧闻了闻,不禁抿唇浅笑,“我还以为你打翻了我书房的朱砂墨水……” 我也忍不住翻了白眼,还以为是人血,害我白白紧张…… “厨房哪只鸭这么大胆啊,居然敢对我们沐萱动手……”叶韶一边故作嗔怒怪责,一边掏出白净的帕子细心替她将脸上的鸭血擦去,“脸都脏成小花猫了……” “那只鸭子疯了,吐我一脸血……” “你没事去招鸭子干嘛?”千帆好奇问道。 “我把……”庄沐萱偷瞄了一眼身侧的苏柽,小声道,“那杯茶水倒给它喝了……” 哪杯茶水? 我被她这不明不白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什么茶水跑去倒给鸭子喝,喝完还吐血是什么毛病…… 吐血…… “庄沐萱!”突然反应过来,我忍不住朝她吼道,“你把那杯有楼杦香灰毒的茶倒给后厨的鸭子喝了?!” 庄沐萱抱着叶韶的胳膊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来,还朝我不甘示弱道,“干嘛!我想试一下那毒到底有多厉害嘛……谁知道毒发了以后满嘴都是血,到处乱甩,甩了我一脸血,还满厨房扑腾,简直就是疯了……” 我猜它本意是想吐你一脸口水。 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不禁腹诽。 叶韶将庄沐萱从身后拉过来,耐心解释,“它毒发以后腹中剧痛,自然失控,也算是疼疯了吧。”说着又忍不住轻点了下五妹鼻尖,无奈道,“你呀,还敢说是它先动的手,冤枉人的本领都用到鸭子身上了……” 庄沐萱嘿嘿一笑,调皮的冲我吐了吐舌头,又将叶韶的手拉到自己脸侧,撒娇道,“脸上还有吗?你再给我擦擦……” “好。” 我抬头去看苏柽,想想之前她交代我看好五妹,我是一直力不从心啊…… 衙门庄五妹,真是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尽干些赶鸭子下蛋的事情…… 不料苏柽也朝我望过来,又瞟了一眼身旁的庄沐萱,嘴角竟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起来,继而转身离开。 罢了罢了,能这般让人哭笑不得,又能令叶韶苏柽都这般宠着,五妹是真的有本事吧…… ☆、第三十九章 溪秋带人从案发客栈回来时, 正好赶在了晚饭前, 他习惯性的急匆匆一头就往厨房扎,被我在后院拦下来。 “做饭不着急,先去和大人捕头汇报情况。” 衙门最近人手紧, 厨房被五妹闹这一场, 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打扫干净, 分卷阅读57 我怕溪秋进了厨房上火, 于是先将他拽到了前院。 今天觉得自己是赌神的小藻整理。  大人与苏柽正在屋内仔细翻看这案子的笔录, 见到我和溪秋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纸笔。 “有什么发现?”大人问道。 “我仔细向店老板, 跑堂,后厨的人问过,当日他们四人是一同住进来的,与其他客人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溪秋这才坐下来喘口气,千帆倒了杯水拿过来, 他端着猛喝了两口。 “有人见过钱珅去后厨吗?”苏柽问。 “跑堂的说,案发那天中午,周扬和钱珅先下楼吃的饭,因为他们是四个人一起住进来的,所以他还特地闲问了一句怎么不见那两位客官。而周扬看起来像是感染了风寒, 一直不停的打喷嚏,所以钱珅向他询问后厨在哪里,说要帮周扬煮碗姜汤……” “后来去了吗?”延泽忍不住插嘴。 “后厨的厨子说, 是记得有客人来要他煮姜汤,煮完他亲自端走了,我拿了钱珅画像给他看,但是后厨一向都忙得不可开交,又烟熏雾绕的,他当时没注意那人的长相……” “这么说,就是没人真的看到钱珅下过毒,那这证据不足,咱也不好抓人啊……”千帆皱眉道。 溪秋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抬手又添了一杯,“但有件事很奇怪,我从他们后厨出来的时候,发现后院里墙上溅满了血迹,四面墙上都有,甚至连窗台上都是,乱七八糟的,虽然院子里有活鸡活鸭,但总不至于杀个鸡鸭搞得跟满门屠杀一样惨烈……” 这话越听,我越觉得溪秋描述的这场景十分熟悉…… “帮厨的伙计说,是因为那天院子里养着的鸡鸭突然就像得了瘟病一样,全都闹了起来,无缘无故往外吐血,满院子乱飞乱叫,搞得后院鸡飞狗跳,所以才把院子折腾得都是血迹,因为客栈生意太忙,老板家中又有了喜事,根本没顾得上找人来清理……” 听到这里,我不禁拉起溪秋,语重心长的好心提醒道,“既然这种大场面你都见过了,要不你先去厨房看一看,不然我觉得你去得晚了,今晚这饭,怕是吃不上了……” “哦对对对,我得去先做饭,大人,有什么事不如吃过饭再商量吧,我看大家都饿了……”溪秋如梦初醒想起了做饭的事,一脸天真的朝大人建议。 “去吧。”大人摆摆手,批准道。 于是溪秋便在大家努力忍笑的注视中毫不知情的回了后院…… “大哥,你坑二哥……”延泽揭发道。 既然溪秋都见过那场面,再见可能也见怪不怪了,干脆让他去收拾吧,收拾完了也好早些开饭。 “两人同桌吃饭,钱珅故作好人去帮周扬端汤,把毒下在姜汤里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周扬风寒未愈,最需姜汤,而他身康体健也不必喝。”苏柽看向叶韶。 “而残羹剩饭很有可能被店小二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倒给了后院的鸡鸭,所以才……咱们最会怪招百出的五妹,有时候胡闹得未必没有用处。”叶韶忍不住笑道。 我不禁扶额,五妹歪打正着的功夫真是修炼到家了,次次都被她打到点上,还有大人,似乎越来越宠着她…… “那我们可以去抓钱珅回来了吗?”延泽问道。 “还不行。”苏柽摇头,“这些虽然与真相八九不离十,但我们没有确切的人证物证,没有办法定罪。” “没有的话,我们可以让他有。”叶韶起身将书架上的棋盘端了下来,放在桌上,着手摆了起来。 “不会是去假造证据吧?”千帆吓得张大了嘴巴。 “说什么呢……”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轻斥千帆。 老三这一向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真正的证据是不需要伪造的。”叶韶施施然笑道,摆好了棋盘,向苏柽招手,神色轻松起来,“既然想要这籽玉,我们把局摆在这里,就等他自己跳进来……” 苏柽在叶韶对桌坐下来,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我低下头,握紧腰间佩剑,强迫自己忽视这尽收眼底的细微动作。 “谁进我厨房了?!” 溪秋从后院跑过来,还没进门,就大声质问道。 “中午谁做的饭?!厨房就被造成那个样子了?做饭还是打仗啊……” “是打架……”千帆忍不住吐槽。 “谁和谁打架了?怎么会在在厨房打架……”溪秋居然深信不疑,立马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那么多血,谁受伤了……” 说着溪秋来拉着千帆和延泽上下察看,延泽拉住他二哥,憋笑道,“二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厨房那只鸭先动手招的五妹……” “哈哈,对!”千帆忍不住笑出声。 “鸭子?――你不说我还忘了,我买的那只鸭子呢?你们谁动了?我买来准备现杀现做,给头儿煮茶树菇老鸭汤补身子的……” 千帆和延泽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苏柽,低头默 分卷阅读58 哀,“可能头儿没有那个口福了……” 正当溪秋还没弄清楚他俩什么意思的时候,庄沐萱突然从门外蹦哒进来,想都没想就得意喊道,“我把下午沾了鸭血的那件脏衣服洗干净了!厉不厉害?!” 众人一齐朝她看过去,庄沐萱被看懵在原地,手扶着门框,愣了愣,看到溪秋,在嘴角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二哥,你回来了!” 溪秋皱眉看着她,才有些反应过来,问,“五妹,我厨房的那只鸭子呢?” “鸭子?什么鸭子……”五妹无辜反问。 “你敢说,你不知道……”溪秋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沐萱,逼问道。 “鸭子啊……”庄沐萱眨巴眨巴大眼睛,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捧起自己的脸,朝溪秋晃了晃脑袋,鼓鼓嘴卖萌道,“鸭子有我可爱吗?!” 我一口茶水刚进嘴,被她这一句呛得全喷了出来,正对着喷到了溪秋脸上。 我丢下茶杯,忙去帮他擦,庄沐萱趁机脚底抹油,欢快的蹦哒远去,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来,二哥你那只鸭子,可能是为衙门捐躯了……” 为衙门捐躯…… 亏她想的出来的借口…… ☆、第四十章 大人出面询问阿昭, 问及是否能配合衙门办案, 阿昭一口答应。 苏柽交代我将阿昭送回家去,务必做得张扬些,我找了几个衙役找了轿子抬她回去, 并吩咐众衙役出门巡逻时到处闲聊散播“王贵伏法, 承认害死周扬,衙门已查清此案, 籽玉归还阿昭。”、“陈阿昭丧夫, 万念俱灰,欲将陈家豆腐坊关门下扬州投靠远亲。”这类消息, 传的全县上下人尽皆知即可。 得玉之人欲远行,机会只剩下寥寥几分。 钱珅的目的是籽玉,他必将在这之前下手,如今局已设好, 就等着贼人落网。 但我没想到的是,苏柽不参与这次抓捕。 大人安排人手时, 特意交代我,“你和千帆在屋内保护阿昭姑娘,后窗我事先会命人拆掉,装上薄纱做遮掩,钱珅极有可能会使楼杦香, 到时你们都躲在后窗口散气,尽量不要吸入迷香,溪秋和沐萱带人在外埋伏, 一旦钱珅进门,他们就准备闯门抓人。” 苏柽不来我已经心里够没底的了,结果大人还要把五妹派来支援,大人是不是最近和五妹学的,心这么大。 大人见我面露难色,伸手轻拍我拍肩膀安慰道:“不必担心,沐萱虽爱玩闹,但在大是大非上面,还是一向分得清轻重,不会乱来……” 衙门庄五妹,向来还胡闹的轻么。 “大人,”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询问,“苏捕头为何不参与这次……” 大人闻言下意识地轻挑了下眉梢,继而笑道,“清宵,你觉得你不能独自胜任这次行动么?” 我被他问的一愣,反应过来不禁微有些窘迫,慌忙解释,“不是,只是……” “你是衙门大哥,我与画言未来之前,衙门有案,不也还是你领着弟兄们在摸索打点。” 叶韶上任之前,前任赵县令断案马虎大意,事事处处需我费心劳力,作为衙门大哥不得已才硬着头皮上阵,久而久之倒也练就了一些技巧,但如今不同,我的这些技巧与经验,在叶韶与苏柽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了。 苏柽虽常常带我一同查案,往往把重要的部分交给我做,但自从上次我失手放走了无影盗贼之后,我原本就没有多少的自信一下子彻底冰消瓦解,与她一起查案时我时时谨慎小心,尽量不出错,更不要说不与她一起查案,我这心里才是越发的心慌没底。 “上次江员外家失窃案的无影盗贼,至今未抓获归案,你不必一直心存愧疚,无人怪你,你也无须责怪自己。”叶韶似是看透我心思,看着我温和道,“那人的作案手法精准巧妙,不留痕迹,是高手中的高手,即使你不出错,我们也未必能一举将他抓获。所以你不要执着于纠结那件事情上,” 我望向叶韶信任的目光,禁不住心下更加愧疚。 为何我是这样的人,总是压不下一些本该轻易放下的事情,纠纠结结,不能释怀。 叶韶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头,“其实这次的安排,是画言与我共同的意思,她也始终相信,你有能力且能够很好的完成……” 是苏柽的意思…… 苏柽作为衙门捕头,不仅自己尽职尽责,常常也在锻炼和教给衙门弟兄办案手法,算起来衙门里,她比较放心的是我与溪秋,这我是知道的,但也正因如此,我倒更在意她的看法,压力反而只增不减起来。 “放轻松,”叶韶揽过我的肩笑道,“太紧张反而会事与愿违,随心去做,没问题的。”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地点了点头。 钱珅隐伏已久,终于按耐不住求玉之心,果断选择了在阿昭远行前动手,一举落网,加上之前的种种证据,终是难逃制裁。 周扬一案总算是 分卷阅读59 有了最终结果,涉嫌本案的大小或直接或间接的凶手均已得到应有的惩戒。 苏柽交代我去把阿昭再接来衙门。 我禁不住心下疑惑,周扬一死,陈阿昭便只剩孤身一人,虽说生活艰难可想而知,但难不成要她一直住在衙门…… 延泽与我一同前去,路上忍不住冲我感慨,“大哥,你说头儿是不是铁打的啊,一天到晚不知劳累似的,昨晚上你们行动,她随后也去了,我想着反正我也闲着无事就跟着她去了,回来那么晚我都困死了,头儿一回来就去宗卷室拿案宗研究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房睡,”延泽边说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到现在还困着呢,头儿倒是精神奕奕,这一大早又去码头了……” “捕头昨晚也去了?!”我有些震惊地望着延泽,顿住了脚步。 “对啊,不过你们应该都没看见,头儿只是过去看看,离得远,也没让你们知道。” 听着延泽毫不在意的解释,我沉了脸色,瞬间心下滋味有些难以言说。 “她是不放心,怕我和上次一样失手放走凶手么……” 虽然上次的事是事实,但这不信任总归让我心里别扭。 延泽诧异的看着我,皱起了眉,“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头儿是不放心你的安危,怎么会是不放心你办事不力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反应过来我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她…… 我不禁有些懊恼,为何我一到苏柽的事情上,就十分敏感,容易钻牛角尖,是因为太过自卑所以总觉得自己不够得到她的关心和信任么…… 我伸手使劲拍了拍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对了,捕头去码头做什么?”末了,我想起来延泽刚刚说的话。 “好像是说去接什么人,” 接什么人…… 我与延泽将阿昭姑娘接到衙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柽也回来了。 彼时大家都坐在前院闲聊,苏柽抬脚进门,千帆最先看见,嚷着,“头儿,你回来了!” 这一声喊,大家纷纷抬头望过去,苏柽侧身让过,我这才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打扮,穿着素色裙衫,朝我们微微点头。 “这是……” 延泽这疑问还没有问完,原本坐在石桌旁的阿昭倒是起了身,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妇人的手,惊喜道,“姑姑!” 姑姑…… “昭儿。”妇人将阿昭的手紧握在手心,满眼疼惜。 阿昭被这一声轻唤瞬间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扑入了妇人怀抱,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出事以来,她第二次哭。 陈阿昭这个姑娘啊,算起来也够隐忍坚强了,陈老爹前年逝世,这才过了多久,相公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了身孕,独身一人无人照看,苏柽为她寻来这个亲人,大概是比雪中送炭还要及有用的决策了。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妇人轻拍着阿昭后背,怜惜地揉着她的头发,“苏捕头都与我讲了,姑姑这次回来就是要带你去扬州,好好将孩子生下来,也算留住了周扬的血脉。” 一时间大家都动容于阿昭亲人相聚的时刻。 原来苏柽吩咐我散布“陈阿昭欲下扬州投靠远亲”引钱珅入局的消息,并非完全杜撰,她真的为她寻了亲人而来。 我偷偷去瞟苏柽,她站在一旁,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我却看到了她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欣慰,似如释重负。 到底啊,她的心是什么样子的,为何事事都能帮别人想得周到万分。 我结识庄沐萱才几月而已,她的脾气个性我几乎摸得差不多,而苏柽,我识她三载春秋,却至今说不清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阿昭离开前,与姑姑对衙门众人百般感谢,阿昭动情的上前拥抱苏柽,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大概都无法表达心中感激,终是又红了眼眶。 “谢谢你,苏捕头。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会永远记得的。” 苏柽嘴角微扬,伸出手轻拍了拍阿昭,“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做傻事了。” 阿昭郑重地朝她点头,以示铭记。 我看着她虽强打着精神却还是掩不住眸色里地几许疲惫,想起延泽说她好像是铁打的一般,一天到晚不知劳累。 哪有人是不知道疲累的呢,为了这个案子,这段日子大家真的是累得够呛,她的累,不过是没让别人看见罢了。 思及此,我禁不住轻叹口气,低下了头。 苏捕头,辛苦了。 我在心中默念道。 ☆、第四十一章 周扬命案尘埃落定, 大家趁这个机会终于有时间歇一歇, 一下子衙门便闲了下来。 这日我正在前堂收拾兵器架上乱放的东西,突然不知庄沐萱从哪 分卷阅读60 里冒出来一个小脑袋,冲我嬉皮笑脸。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继续收拾, 不作理会。 “大哥――”庄沐萱凑近我,乖巧喊道。 我眼皮一跳, 扭过脸假装没听到。 衙门庄五妹笑着喊大哥, 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准备坑大哥, 二是有求于大哥。 “林清宵!”庄沐萱见我不理她,猝不及防对着我耳朵大声吼了一声。 我伸手揉了揉快被震破的耳膜,极不情愿地从鼻腔挤出一声“嗯”,算是回应。 庄沐萱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凑近我耳侧,我生怕她再吼, 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她伸手亲昵地挽上我的胳膊,挟持住我不准我动,笑眯眯道,“大哥, 跟你商量个事情……” “我可以拒绝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可以!”庄沐萱鼓着嘴霸道地驳回了我的意见。 “那你说……”我有些泄气的放弃了抵抗。 “不如――我来追叶韶,你来追苏柽吧!” 我被她这话吓得一抖,手中的水火棍也“哐当”一声掉在了脚边, 我忙蹲下身子去捡,看四下无人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朝毫无顾忌声音还挺大的庄沐萱低吼道,“五妹你胡说什么……” 庄沐萱放开了挽着我的手臂,朝我撇嘴,嘲笑道,“瞧你那点出息,捕头又不在这儿……”边说边大咧咧抱臂靠在墙边,“早知道你这种畏首畏尾想的多的人,喜欢也肯定不会说出来,现在我来帮你呀,我们俩互相合作,各取所需,搞定他们师兄妹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你确定这是皆大欢喜的主意?! 我一脸怀疑地看着五妹,内心一万个拒绝这个馊主意。 此刻我才算真正明白庄沐萱在发现我藏着苏柽画像时所说的“也好”的真正意思了…… 也好,如果大哥追捕头,那大人就归她了…… 一点也不好…… “五妹,你误会了……其实我对捕头……” 是仰慕还是敬佩?我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给五妹洗脑,然后打消她的念头…… “你要耍赖不承认?!”五妹一把打断我还未说完的话,扬眉道,“好啊!那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喜欢捕头!”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五妹接着冲我坏笑道,“你说我造谣也好,污蔑你也行,反正你不能拿我怎么样!但别人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我…… 有人这么气人,我可以报官吗? “五妹――”我耐下性子想要说服她。 谁知庄沐萱拉起我的手晃,朝我撒娇,“好不好嘛!” “不好。”我低头看她,认真回答道。 “为什么?!”五妹甩开我的手,生气道。 “五妹啊,若你中意一人,而那人却并无此意,你该如何?”我问。 庄沐萱扬起自己无辜的小脸,反问,“我不是人人喜爱吗?” 我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捕头不喜欢你?”复而她又问。 我未搭话。 “你怎么知道人家无意呢?我觉得只要人家没说,那就是不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啊……” 大人不讨厌下属,捕头也不讨厌捕快,不讨厌是礼貌,并非喜欢。 亦非感情里的喜欢。 “五妹啊,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叹气道。 “能有多复杂呢!”庄沐萱对我的言论嗤之以鼻,“是你太复杂了。” 是我太复杂吗。 五妹虽满口歪理,却也不失对错,但我始终不是她,那样简单无所顾忌的心思,也学不来。 “哎,我发现你思想有问题,干嘛老是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来想事情呢?!自信一点好不好……”庄沐萱难得苦口婆心的教育我。 五妹的自信,我大概是永远学不来了。 我摇摇头,无奈苦笑。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五妹的话也让我禁不住反思。 我拖累苏柽,事后总在致歉,因为心中太多愧疚,而那日深陷火海,我终于有机会护着她,事后她对我说的是,谢谢。 苏柽救了我那么多次,为何我从来没有谢谢她…… 为何我总在说对不起,是不是忘记了本应最该说的是谢谢你。 所以五妹是对的,我的思想有问题,总是把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来想问题…… “大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说的……” 庄沐萱打断我的思绪再次问道。 我稍稍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我……” 庄沐萱看我犹豫不决,鼓起两腮,转了转眼珠,在嘴角扯出一丝邪笑,突然对着后院大声喊。 “捕头!――林清宵说他喜欢……”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赶紧捂住五妹的嘴,五妹挣扎着掰开我的 分卷阅读61 手,锲而不舍地接着喊下去。 “捕头――我大哥他藏了你的……呜呜呜……你的……” 我慌忙捂紧她的嘴巴,不敢再放开,眼神示意她别喊,她眨巴着好看的大眼睛,朝我示威。 “我错了我错了!”我服软认输道,“我错了!小祖宗,求你别喊了……” 五妹拉开我的手掌,喘了口气,撇嘴得意道,“跟我斗?哼!” 我翻了个大白眼给她,揉了揉被气得发疼的额角,“真是拿你没办法……” “怎么了?” 这厢我还没缓过劲儿,身后突然传来这么清冷的一声,我吓得一哆嗦,转过身不知何时苏柽和大人站在了我们身后。 苏柽望着我与庄沐萱,道,“刚刚有人唤我?” “没有!”我脱口而出的不承认。 大人一手负后,挑眉笑问,“我明明听到沐萱说你喜欢什么……” “喜欢查案!”我急中生智,忙解释道,“对,是喜欢查案,跟着捕头能学到很多东西……” “不对吧,”大人轻皱了皱眉,浅笑着望向庄沐萱,“我好像还听到沐萱说你藏了什么……” 我挠了挠头,硬着头皮编,“我说周扬的案子最开始看起来是简单的命案,但查到最后才发现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庄沐萱在一旁憋着坏笑歪着脑袋看我,故意话里有话地重复道,“是啊,的确是藏了许多……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我拽着五妹胳膊,给她递眼色示意她闭嘴,我越紧张五妹越得逞地坏笑…… 大人听了我的解释,恍然点头,继而侧头看向苏柽,温润笑道,“画言,既然没事,那你得陪师兄去游湖了,忙了这么久,可把我闷坏了,趁着这几日天气朗晴,入冬前最后再出游一次……” 我欲拉着庄沐萱走,却不料听到这话,她扯着我回头,蹦哒到大人面前,眼巴巴地看着苏柽和叶韶,“我能去吗?” 叶韶伸手轻刮了一下她鼻尖,宠溺笑道,“当然!” 庄沐萱一把拉过准备悄悄遁走的我,提议道,“不如大哥也一起吧!” “我……” 庄沐萱悄悄使劲捏了下我手心,我正犹豫着屈不屈服于五妹的淫威之下,大人发话了。 “好啊,人多还热闹好玩些……” 我只好认命的点了点头。 ☆、第四十二章 吟诗作对, 品茗赏景乃是文人雅士津津乐道之事, 叶韶向来最喜,年年初春时分,谷雨前后, 立秋左右, 都会挑上一两日好的天气,与苏柽或徒步踏青, 或泛舟湖上, 亦或野外赏鸢。 只是我从未同行过。 而这一年,因为庄沐萱的出现, 从前一贯的事情,如今纷纷都有了例外。 深秋落叶遍地,处处一片金黄之色,我们一行四人只身一座画舫之上, 清风微漾,湖水清湛, 让我了一有种久违的身心轻松感。 我站在船头处,抬头迎上暖暖的阳光,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忍不住哈欠连连起来。 “累了么?” 我听到声音侧头去看,苏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 “没有……”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伸手拭去了眼角因打哈欠而溢满眼眶的泪水,“暖阳晒的舒服,就忍不住老打哈欠了。” 苏柽轻闭上双眸, 也微微仰头去感受暖意,“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我忙道,“属下所尽皆是绵薄之力,谈何辛苦。” “你的伤怎么样了……”苏柽又问。 “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悄悄瞟了她一眼,见她依旧闭着眼睛,复又添了一句宽心,“查案寻凶之事哪有不受伤的道理,都是难免的……” 许久,她也未再说话。 久到我已经忍不住想扯个什么话头打破沉默时,她才又开口道,“五妹有做捕快的天分,从前占山为匪的很多经验是她的优势,但……”苏柽睁开眼,侧头看着我道,“冲动鲁莽且山匪之气不除,总免不了以后会出事,所以,你是大哥,你要多教教她。” 这是苏柽第二次交代我。 大抵是觉得五妹与我走得近,所以对我委以重任。 可无论是看好她,还是教教她,怎么算这都是任重道远又绝非易事啊…… 我教得了她……吗 我在心里严重的自我怀疑着…… 这时船舱内传出几声呼唤,好像是五妹和大人在喊我们进去。 我与苏柽一前一后进了船舱,看到两人已经泡好了茶等着我们。 在桌前坐下来,才看到桌上四杯茶水,苏柽与大人面前泡的是洞庭碧螺春,上次我喝过,记得那香气,而我与庄沐萱面前的杯盏中飘着几朵花形秀美,朵大瓣宽的纯白菊花。 “这是我珍藏的杭白菊,你与沐萱喝不惯碧螺春,饮饮花茶也可养肝明目,甚有好处。”叶韶笑 分卷阅读62 着解释道。 庄沐萱端起面前的杯子,浅尝了一口,不解,“这茶到底有什么可品的呢,不就是不放茶叶是淡的,放了茶叶是苦的,放了好茶叶,就是香的,放了花茶呢,就是花的味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讲究……” “茶啊,用途可广了,‘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茶可药用,可佐食之,可待人接物,品茗使人平心静气,冲泡过程虽繁琐复杂,但对爱茶之人来说是便一种享受了……”说着叶韶忍不住揉了揉庄沐萱头发,浅笑道,“你这性子,口渴之时才想起饮茶,光是泡茶这一套功夫下来,你早就等不及要掀桌走人了,自然是爱不上此道。” 庄沐萱鼓起嘴巴歪着小脑袋看叶韶,“我喜欢喝甜的嘛!” “好好好,下次我给你寻些上好的甜菊叶茶来,清甜可口,应会合你口味了吧。” 庄沐萱满足的点点头,开心不已。 “五妹,我考你一个字谜,看你会不会啊……”既然提到茶道,我有心想逗她,不禁主动挑衅道。 “好啊,你说!你出的题能难到哪里去……”庄沐萱不屑道。 “人在草木中,打一字,你猜猜看是哪个字。” 庄五妹双手托腮做思考状,一边想,嘴里一边念叨着谜面,叶韶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期待五妹给出的答案。 “这个字谜的谜底就在我们这船舱里。”叶韶见她冥思苦想了一阵还没有任何头绪,好心提醒道。 闻言五妹四处张望,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突然兴奋道,“啊我知道了!是林,林清宵的林!” 我摇头,“不是。” “为什么不是?!”五妹拒绝我的否认,瞪着我道。 “怎么会是‘林’呢,明明是‘茶’……上面草字头,下面是木,中间是个人,所以才叫人在草木中啊……”我解释道。 五妹听完朝我不屑地撇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那茶字最下面的木多了一个勾,也不是木啊!‘林’呢,既有一个大的草字头,还有两个木,两个木的树干上还有两个人!所以,我的答案才是对的!” 叶韶摇头轻笑,一副意料之中会听到一番歪理解释的神情。 我无奈耸肩,论讲歪理我一向是讲不赢庄五妹的。 却不料这一问倒勾起了五妹的兴致,庄五妹突然神神秘秘地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转着自己漂亮的大眼睛提议,“猜字谜不好玩,不如……我们来猜大小啊……” 庄五妹说着伸开自己手指,不知哪里弄来的一颗骰子稳稳地躺在她手心里。 叶韶拿起杯子,轻抿一口,正色道,“不可以。” 庄五妹垮着小脸不甘心地晃着叶韶胳膊,“我们又不赌钱,不算是赌博啊……谁输了就帮赢的人洗衣服,好不好?!玩玩而已嘛,用不着那么严肃吧……” 叶韶被她晃得手中茶水都尽数撒了出来,最后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好妥协道,“好吧,少玩几盘,就当是消磨时间了……但先说好,我不陪你玩啊,衙门大人纵容属下就算了,还是要严以律己的……” 庄五妹放开拉着叶韶的手,扭头笑眯眯地看向我,我认命地深吐一口气,不等她喊大哥,率先自觉道,“好啦,我陪你玩。”叹气之余,我又忍不住讲好规则,“呐!你输了可不准耍赖不认账啊……” “你以为我是你啊!”庄沐萱一面反驳,一面看向苏柽,幽幽道,“明明喜欢还不敢认账……” 我心下慌张,立马打断她的话,“你到底玩不玩!再磨叽我不陪你了……” 庄五妹忙乖乖坐好,不再闹腾。 五局下来,我们号称打遍天下骰子手的庄五妹,连输五局。 庄沐萱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我杯中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你一定偷看了!你出千!”庄五妹不分由说地指责道。 我无奈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五妹,你这么说可冤枉死人了……” “我不管!”庄沐萱又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嚷嚷着,“捕头,你把他眼睛蒙起来,再这么下去,我要给他洗衣服洗到下辈子去了……” 苏柽原一直在旁安静饮茶,庄沐萱这么一嚷嚷,我还怕吵到她,谁料苏柽抬头,冲五妹宠溺一笑,“好。” 说罢便顺手抄起墙上的一条彩色丝带,在我身后仔细将丝带遮住我双眼,环着耳侧将丝带绕过脑后,然后轻轻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我没想到苏柽会陪着庄沐萱胡闹,一时间动也没敢动,任由她将我眼睛蒙好,心中油然忽生一种微妙的感觉,心里莫名又慌张起来,特别是苏柽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我脸颊时,感觉浑身毛孔瞬间张开,汗毛都立了起来,整个脸都在发烫。 “蒙好了,再来!” 此时我虽看不见五妹的神情,但却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有些哭笑不得的反应过来,五妹是在千方百计地为我和苏柽创造亲近的机 分卷阅读63 会。 虽是为我闲操心,但总归每次都突然得让我胆战心惊。 所以这一把,抱着小惩大诫的心思,我未留手,庄沐萱开五,我开六,五妹又输了。 “林清宵!原来你不只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庄沐萱不满地嚷道,咬牙切齿里满满都是气我恩将仇报的怨念,扭头又对叶韶告状,“一看他平时就没少赌,大人你要罚他才是!” “喂!庄沐萱你不愿赌服输给我洗衣服就算了,你还要恶人先告状……” “就告你状怎么了!谁让你敢赢我的……”庄沐萱气鼓鼓道。 叶韶轻叹口气,无奈道,“你呀,手气差得我都看不下去了,还非要拉着人家比试……走吧,不要欺负你大哥了,跟我出去转转,”边说边拉着庄沐萱起身,还不忘回头去唤苏柽。 于是我们几人便一同出了船舱,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橘黄色的夕阳景象,风景一片豁然,美如画卷。 画舫缓缓向前驶着,还有不远的路程便可抵达岸边,岸边长着几颗梨树,远远便看见上面挂着一个个黄澄澄的梨子,庄沐萱忽然指着那梨树说,“你们看见那边的梨树了么?” “怎么了?”叶韶低下头柔声询问。 “你不会是想摘梨吧?你才刚刚把铃兰送给我的一篮子香梨吃完……”我忍不住吐槽她。 庄沐萱白我一眼,“我是那么爱吃的人吗?!我是想再比一把……”说着看向苏柽,“比一比谁打下来的梨子多,好么,捕头――” 这次她居然想和苏柽比…… 看着庄沐萱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模样,我好言劝阻,“五妹,我劝你慎重……” 苏柽的功力与暗器功夫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所以庄五妹这种自寻死路的想法在我看来真的是不用开始就已经知道结局了。 “我不管!谁让你赢我的!我今天一定要赢一次,不然我晚饭都吃不下去了……”庄沐萱不可理喻道。 “来。”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不想苏柽略一抬眼,淡然答应。 庄沐萱轻咳几声,转了转眼珠,突然正经道,“我要是赢了呢,就我来做捕头……”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和叶韶对视一眼,默默无语。 “那你要输了呢……” 我嘴上这么问,但心里其实连问都不用问就铁定觉得五妹会输。 庄沐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指着清澈的湖面,放下狠话: “我要是输了,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我下意识地双手捂脸,为五妹放下的狠话默哀一刻钟。 ☆、第四十三章 面对着这样一场即将到来的实力悬殊极大的比试, 我和叶韶细想过后, 最终选择站在一旁安静观战,明知五妹赢不了,也明知输了苏柽不会让她跳湖, 所以就坐等着五妹如何的耍赖收场, 大家笑一笑乐一乐就过去了。 哪知苏柽却出人意料,捡起船头的一根小木棍, 随手一扔, 便扔进了梨树繁茂的枝叶中,哗哗啦啦一阵响, 只掉下来一个梨子。 这么一下,我突然紧张起来。 以苏柽的手法,即便是随便出手,也不可能是这种水平, 现在看来,我是估计错了, 苏柽有心让她,结果就未必是五妹输。 我偷偷看向苏柽,看她轻拍了拍手,淡淡然退后,给五妹腾出位置。 所以真的要把捕头让给庄沐萱来做么…… 就算不为了自己, 也该为了衙门着想,苏柽一向不会这么没分寸任由谁胡来,如今怎地如此纵容五妹…… 她在想什么。 我满腹疑惑, 却怎么也猜不透一分。 这时候五妹已经拎着一根粗长的木棍威风凛凛的站在了船头,大概是因而苏柽的战绩给了她信心,此刻五妹脸上是必胜的得意,抬起手臂使劲朝梨树扔过去,木棍夹着呼啸的风声直戳戳地冲向梨树,还未砸进梨树枝叶之中,就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掉下来的不是黄澄澄的梨子,反倒是一个大大的黑影。 我还来不及使劲揉揉眼睛看清楚,身侧之人忽地踏板而起,轻功跃起,待我感受到耳侧风声闪过,那修长冷峻的身姿早已轻点湖面,跨越湖水直达岸边,一把接住了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黑影,衣袂翻飞,安稳落地,我这才看清苏柽怀中接住的是一名孩童。 再回头时,我看到五妹的表情与我方才不差两样,都是惊得张大了嘴巴来不及合上。 苏柽将那小孩放下来,安抚地摸摸脑袋,蹲下身子捡起刚刚那个她打落在地的梨子,放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到小孩手里,夕阳的光辉越过湖面洒在二人身上,这一幕真是美好的让人心生醉意。 船已快近岸,我听到苏柽还在朝那个蹦蹦跳跳开心回家的已经走得远远了的小孩温声嘱咐:“下次想吃梨不要再一个人爬树上去摘了, 分卷阅读64 很危险的……” “知道了姐姐,谢谢你――” 稚气满满的童声回荡在码头处,苏柽转过身,等待着船靠岸。 “是小孩自己调皮上树摘梨,踩断了树枝,幸好不是我砸着人家”庄沐萱反应过来,拍着心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又闯祸了” 我心中暗笑,你闯不闯祸,不都有人给你兜着…… “哇,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我们衙门的捕头姐姐是真的厉害哎……”庄沐萱崇拜地望着岸上那个潇洒俊逸的身姿,禁不住拍手仰慕道。 叶韶闻言不由得粲然一笑,笑而不言。 苏柽一向都是他的骄傲。 这样优秀的人啊,可能在未出师门之前也定然是师父的骄傲,整个师门的骄傲吧,我想。 “那你还要不知死活的跟你捕头姐姐比试……”我下意识反问五妹。 五妹无辜的回头朝我和叶韶看过来,“我真的真的很想做捕头嘛……” 叶韶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一边摇头一边感慨,俊朗的眉眼弯成了天边的清月,“你呀你呀,到底是不是小魔头转世,要拿你怎么办呢……连画言这性子都要来由你让你,宠你哄你……” “让我?”五妹一脸茫然地看着叶韶, 原本我也不解苏柽之意,但叶韶这么一说,我反倒突然明白过来。 “以捕头的身手打下那一树的梨子都不足为奇,但偏偏就打下来一颗,还不是让你吗?!”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为五妹点明,然后指着岸上五妹扔过去完美避开梨树滚到一旁的木棍,道,“谁知道你这么不争气,那么粗的木棍都扔偏了,一个都没有,你说你的赌注是算数好呢,还是不算数好呢……” 庄沐萱听完我的话心虚起来,但还是不吃亏地嘴硬着,“三局两胜啊,这才一局,凭什么算我输?!” 我与叶韶默契地相视一眼,撇嘴轻笑起来。 衙门的霸王花庄五妹,这么可爱的人啊,除了众星捧月般的宠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话间,船已靠岸。 叶韶撩袍抬脚,轻然一跃便上了连着岸边的木板桥,回身伸手来拉庄沐萱,我在她身后护着,准备等她安全上了岸再上去。 庄沐萱自然满意这样的安排,开心地将手递给了叶韶,一脚踏出船边,叶韶手稍用力拉的同时五妹轻盈一跳,便将她拉上了木板桥,由于惯性的缘故,庄沐萱不由得身子前倾,一把撞进了叶韶怀里,叶韶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时,害怕五妹摔倒,下意识右臂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身,待两人都稳住脚步,叶韶反应过来觉得失礼,立马抽回自己的右臂,岂料庄沐萱伸出手按住了叶韶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叶韶一愣,手臂僵直地被她握在手心按在原处,茫然地看着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下一刻,庄沐萱忽然踮起脚尖,侧头凑近叶韶的脸,在他左脸处轻吻了一记。 就那一瞬,我清楚地看到叶韶身形一顿,脸色刹那间通红,从五妹落下的那吻之处,迅速蔓延至耳后以及脖颈处,红得滴血。 越过五妹的背影我瞟见叶韶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漆黑的眸色里满是讶异,像是没了焦点也不敢挪开,连喘气都消失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不能动一下。 别说是叶韶没想到,就连我都没有想到五妹的突袭来得这么干脆迅速,让人反应不及,瞠目结舌…… 这一刻的气氛真是微妙极了…… 我站在夕阳撒满的船头,将离我只有几尺远的两人尽收眼底,而叶韶与庄沐萱身后的岸上,还立着一个苏柽。 我不知,是该上岸打破这份寂静,还是站在原地当作没看见…… 上岸……我实在是有些挪不动脚步。 站在原地装瞎,更是浑身不自在…… 我只好偷偷瞥向苏柽,她倒是站在原地未作动作,只是眼睑微垂,鼻眼观心,大概是性子向来淡惯了,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就在这空当,庄沐萱放开了按着叶韶的手,灵巧的从他怀中跳出来,一甩长发,潇洒地回头冲我展颜一笑,大喊,“走喽,回家!” 语气里带着丝不知是得意还是得逞的满心欢喜,欢喜得连脚步都跳的满满是幸福感,而叶韶还满面通红地怔在原处,手臂僵在半空中忘记了放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向来淡定自若的大人,这般无措的时候…… 庄沐萱顾不上别人,一面蹦跳着欢快的脚步倒退着走路,一面张开双臂旋转,银铃般的笑声随着脚步传进了整个暖暖的暮色里,似乎这满眼的湖光水色都不及她此刻的眸色迷人…… 我竟有一丝隐隐的钦羡在心中。 钦的是她这敢说敢做的勇气,慕的是她从不思前想后的果断…… 不由得又满心苦涩,即使再钦羡,也只是徒劳想想罢了。 待我再抬起头时,五妹早就快蹦跶过了木板桥要到陆地处了,而桥头边长着一颗大柳树,挡住了桥头一半的位置,需要往 分卷阅读65 左边绕一下才能过,五妹许是太兴奋忘记了这茬,还在开心地倒退着走。 “五妹!!!” 我着急地喊出声,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到“啊”一声惊呼,紧接着水花四溅…… ☆、第四十四章 “五妹!!!” 我急急地喊出声, 还没来得及说完, 只听到“啊”一声惊呼,紧接着水花四溅…… 五妹被那棵看起来枝叶残败不堪一击的大柳树,撞进了这深秋的湖水里…… 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水花像是终于打破了这夕阳下的宁静, 让人从梦里惊醒一般。 苏柽最先反应过来, 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去捞五妹,紧接着叶韶也终于放下来僵硬许久的手臂, 我顾不得擦被溅在脸上的水珠, 纵身跃入湖里的同时,好像眼角余光看到叶韶也没有丝毫犹豫, 与我一同下了湖。 我努力朝五妹落水的地方游过去,在水下努力辨认着方向寻找她的身影,很快便隐约看到有人将她拉上了水面,我也立马游出了水面, 这才看清楚五妹是被叶韶抱在怀里,一露出水面就忙不迭的吐出一大口湖水, 大口喘着粗气。 苏柽随后也露出了水面,立马游至庄沐萱跟前查看她有无大碍。 我们三人之中,叶韶算是水性最好的了。 庄沐萱双手搂住叶韶脖子,一边喘一边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应是湖水灌进口鼻呛得难受,所以苦着脸拧着好看的柳叶眉,拼命想把喝进去的湖水咳出来。 一时间, 我看着浑身都湿漉漉的大人,捕头,五妹和自己,莫名地想笑。 前几日的时候,庄沐萱还在打歪主意,说捕头怕火,大人那么紧张捕头,那她自己要不要怕水,让大人也紧张紧张她…… 现在呢,什么叫“要不要怕水”?!这个小祖宗本来就怕水不会水,先前还敢打那样的歪主意…… 这算是为自己立下的赌约兑现承诺么…… 我要是赌输了,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虽然这个跳下去并非她本意,但也顺便拉上了所有人! 在她落水的那一刻,我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阿嚏”五妹咳着咳着又打起了喷嚏。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四人都还泡在这深秋的湖水里,初入时不觉,如今泡的久了,冷风吹过,一股透心的寒意便袭了上来。 听到五妹打起了喷嚏,叶韶抱起她往岸边去,苏柽与我紧随其后,三人这才陆续上了岸。 这么一闹,方才五妹亲叶韶的事情也像是被丢进了湖底一般,都心照不宣地忽略掉了。 幸然画舫之上有干净的衣衫替换,才不至于大家穿着湿衣服狼狈而归。 但我感觉得到,即使是掉湖又喝了湖水,也依然没有影响到五妹的好心情,回去路上,五妹哼着小曲,擦干的长发披肩,松松蓬蓬,在橘色的夕阳下让整个人都看起来软萌可爱极了。 夜市将上,小贩们都在准备着各自的摊位,我也早就饥肠辘辘,心里想念着溪秋的晚饭,听到五妹喊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抬头望过去,原来是一向心水糖葫芦的庄沐萱看到了卖糖葫芦的,而我却心下无感,又低下头去。 “可以吗?”五妹询问道。 我正欲抬头回答,却不料一抬眼便看到叶韶将小贩手里的一整个插糖葫芦的架子都接过来递给了五妹,然后伸手付了钱。 庄沐萱抱着插着几十串糖葫芦的架子,险些有点抱不住,愣愣的问,“全给我吗?” 叶韶点头,抿唇浅笑地望着她。 庄沐萱听罢瞬间眉开眼笑,抽出一根糖葫芦递到叶韶手中,还没等叶韶开口说话,又抽出两根,分别塞给我和苏柽。 裹着亮晶晶糖衣的色泽鲜艳的红果被塞入苏柽手中,苏柽一愣,无意识地接住,继而拿在手中盯着看了有一会儿,末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淡出一丝笑意。 这样的物件似乎从来没在苏柽手中出现过,而这种稚幼孩童爱食的糖葫芦似乎从来都让人下意识觉得与她清冷的气质沾不上半分关系。 我还没从苏柽那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回过神来,庄沐萱便抱着那糖葫芦架子烧包开了。 走在街上逢着小孩就给人发一串,好像要把自己的开心分给每个人一样,还时不时的摇着手里用稻草扎得糖葫芦架子,兴冲冲朝身边的路人炫耀,“这是我家大人买给我的!” 而衙门大人,衙门捕头,衙门捕快大哥都跟在她后面,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徒步穿过这逐渐要繁华热闹起来的街道,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我对别人投来这种惊奇目光的样子已经习惯了,总之有了庄五妹之后,人生处处都是惊奇惊喜和惊吓,所以无论她再做出任何离谱的事情,大抵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望着庄沐萱让人只瞧着背影都能感受到的欣喜之情,衙门的庄五妹呀,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太有感染力了。 回到衙门时,老远 分卷阅读66 就看到千帆与延泽在大门口张望,见到我们四人都穿着和出门时不同的衣衫,先是愣了愣,又看到庄沐萱抱着糖葫芦架子招摇过市的模样,而我与苏柽叶韶手里还一人举着一串,特别是延泽看到苏柽拿着糖葫芦时,满脸疑惑地仿佛认错人了一般,使劲儿挠了挠头,我猜想他原本是要感叹我们终于回来了,而最后也只是纳纳地迟疑道,“该,吃饭了……” 庄沐萱不分由说先是塞给两人糖葫芦,还多给了千帆一串交代他拿给溪秋,然后取下剩下的最后两串,将架子丢给千帆,道,“这两串山楂果最红最大糖衣最厚最甜的,就是我的了!”边嘀咕边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复又头也不回地交待,“晚饭你们吃吧,我不饿……” 怕是亲叶韶那一口早已经饱了,我忍不住腹诽,且不说后来又喝了那么多湖水,再加上叶韶大手笔为她买下的糖葫芦,只有撑的份儿哪还有饿这一说…… “我也不吃了,有些累,先回房了。”叶韶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延泽,也抬脚进了大门。 先是被五妹的突然袭击惊得够呛,接着又下水捞五妹,这一天下来怕是也折腾得身心疲惫,我又忍不住想起叶韶当时满面通红的神情,从来没有人可以让一向气定神闲的大人这副模样过,想想都有些哭笑不得。 彼时我正沉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时,突然眼前又冒出来一串糖葫芦,我抬起头,看到是苏柽朝我递过来,再扭头看到身侧千帆和延泽的手里早就被塞满了。 “我去巡逻。”等我接下了她递过来的糖葫芦,苏柽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又消失在夜色中。 门口只剩下我和千帆延泽,举着满手的糖葫芦愣在原地。 “走吧,我们回去吃。” 我笑着朝两人挥手,先一步向前院走去,心中暗暗道,还是一吃解千愁吧,好歹也算不辜负自己的肚子和溪秋准备的晚饭。 ☆、第四十五章 这一晚, 我总觉得我们三人各怀心事。 五妹算是依自己所计划的在一步步向前走, 大胆与出其不意的顺利,虽然过程有时总会出人意料地发生一些意外,但总归最后都会收获让人心满意足的得逞。 叶韶这般一向温润如玉, 淡然自处的人啊, 被突然亲上的那一刻内心一定很复杂,有被吓到的震惊, 又窘迫羞涩又无措到忘记反应。 而他跳下水去捞五妹, 又在夜市上在小贩手中将整个糖葫芦架子都买下来给庄沐萱时,又恢复了往日风范, 更甚者,那模样简直就是毫无理由宠着自家亲妹妹一般的大哥哥,有求必应。 所以到底我也说不清,究竟是叶韶败在了庄沐萱突如其来的吻里, 还是他招安赢回来一个放在手心里疼,做什么都不忍责怪的妹妹…… 苏柽呢, 她怎么想庄沐萱对叶韶的种种举动,有没有看出五妹有意无意为我和她创造亲近机会的用意…… 我无法猜测,更揣摩不透。 或许吧,她与他那般心照不宣地默契,可能一个确认过一个眼神就知晓彼此心中所想。 她知他疼五妹, 她自己也是对五妹呵护有加,两人可能根本就觉得五妹是小孩心性,不足以怎样, 或是根本不足以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我也始终都是觉得庄沐萱小孩心性,所以一直不能对她所言的意见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赞同和配合。 我比她早识苏柽叶韶三年,就算不够了解,也足够清晰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懂得宜时宜地的站在合适的位置说合适的话,因此五妹的大胆敢想,我总认为不可行。 她说我胆小懦弱,我唯有苦笑沉默。 我松开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将衣领使劲儿拉了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深秋季节的天气,总是朝暮湿寒,白日里虽难得是个大好的艳阳天,但到了晚上刮起大风来,还是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我独自走在这回家的路上,看着酒家门口被风吹得摇摆乱晃的灯笼,心觉这冬天还是要来了吧。 我收拾好离开衙门时,苏柽才刚巡街回来,就又进了宗卷室拿了几卷案宗回房研究,我在院中看到屋内点上了灯,苏柽的身影在烛光的照映下似乎是在往杯盏中添茶,这么冷的天,未食晚饭只饮清茶,何以度过这漫长的寒夜呢…… 但这似乎不该是我操心的事…… 以往常常会有这样的时候,叶韶兴致来了,两人研究案宗古卷到天明都不见得能尽兴,一盏清茶添了又添,茶色由浓转淡,专注心无旁骛做一件事时,大概都会忘我到不知冷暖温寒…… 我既不能与她一同研究案宗古卷,亦不能在她口渴时为她添上一盏清茶,更不能在天冷时帮她加衣,也不能在她饥饿时为她做上一碗热汤面。 所以漫长寒夜如何度过,用不着我忧心,自有人陪她度过。 大风穿过巷子吹得呼呼作响,真是越入深夜一分,寒气越逼人几寸,这风吹得我心下落寞不已,突如其来一阵感伤涌上心口,有了想饮酒的念头。 分卷阅读67 因受伤的缘故,我有许久都未沾酒了。 亦因为上次宿醉影响了状态而失手放走无影盗贼,我更是只能小酌,不敢再多饮,算下来,差不多从庄沐萱来到衙门至今,我都没怎么喝过我最爱的竹叶青了。 而此刻,不知是腹中馋虫上身,还是内心过于复杂烦闷,竟是特别地想喝上一坛。 于是这样想着,脚步便无意识地停在了程记酒铺门口。 我朝里望了望,望不见一个人影儿,心中不免奇怪。 这个时辰不算太晚,铃兰应该是留在铺子里看铺的,一向如此,今日怎得门开着,却不见人在铺中。 我正欲抬脚进去,却忽听得柜台后面传来一声呼痛,好像是铃兰的声音。 我忙快步走过去察看,这方才看到铃兰一人蹲在柜台后面,左手满是鲜血,而地上散着碎了的酒坛瓷片。 我忙将她拉起来,从柜台后面拉到了桌前。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铃兰看到我有些意外,继而又有些欣喜,笑着道,“你许久未来了……” 我轻按着她肩膀让她坐在桌前别乱动,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寻了些干净的白布和金疮药来。 “是啊,周扬的案子折腾了有一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又受了伤,不只许久没来铺子,也许久没回过家了……”我拉过铃兰的手腕,小心地用布将手上的鲜血擦了擦,又将药粉轻洒在她被瓷片划伤的食指上,尽量动作轻柔,但还是感觉到她倒吸了口凉气。 “坛子碎了用扫把扫出去就行了,干嘛要用手捡呢……”我把剪好的白布轻轻把伤口包扎好,还是忍不住道,“这么重的坛子你不要自己搬啊,让伙计来或者是我帮你搬,你看你,坛子没搬成还把手伤了,多不划算……” “怎么能次次都麻烦林大哥呢,自己能做就尽量做了……”铃兰稍稍动了动包扎好的手指,冲我灿然笑道,“不碍事的。” 真是个傻姑娘。 我忍不住轻笑着摇头。 忽然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我起身去掩门,关上门的那一瞬,还是被大风吹得一哆嗦,转过身,看到铃兰也忍不住抱臂缩了缩身子。 “其实,这么冷的天又如此深夜,能有几单生意,倒不如早早关了门回家歇息,为何夜夜都要留守铺中呢……” 铃兰抬头看我,笑而不语。 看着这傻姑娘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印象中好像她从来没有过抱怨的时候。 无论是一个人独自在深夜守铺也好,被酒坛碎片割伤了手也罢,我似乎是从来没见过她气恼怪罪,一直都是乐观积极的对待身边的人和事。 真是个好姑娘。 “林大哥想喝酒了么,店里刚进来几坛上好的竹叶青,我正想着这几日给你送去,这么巧林大哥倒先来了……” 还真是赶得巧啊…… “原本是想的。”我对上她那双会笑的眼睛,却突然改了主意,道,“但现在还是不了……” 原本指望与酒寄予千愁,汲以暖意,而此刻看着铃兰,觉得她就活得好似春日一缕暖阳,暖人心扉,心觉自己也不能以灌酒来买醉度日这么颓废了…… “不如我送你回去吧,天这么冷,把店打烊了吧。”看着铃兰身着的衣衫也单薄,我不禁提议道。 “也好。”铃兰笑着答应。 于是我大致收拾了下铺子,将柜台后面碎了一地的瓷片清扫干净,和铃兰一起出了门,刚走到东街路上,雨在这个时候下了起来。 这雨来得极快,不出片刻便淋湿了地面,哗哗起声,越下越大起来。 我与铃兰忙不迭地寻了个屋檐躲雨。 此刻街上已无行人,整条街巷只有呼啸的风声伴着骤然突降的大雨在作响。 回店里拿伞已经来不及了,毕竟东街与酒铺也隔了有一段路,但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滴似泼水般斜斜地打过来,我和铃兰尽量贴着墙站也还是免不了被打湿了半个身子。 雨水沾着地上的尘土四处飞溅,弄脏了铃兰的浅色裙摆,她衣着单薄原本就不耐寒,此刻又被雨水打湿了衣衫,湿湿的布料沾在身上更是寒意难忍,北风肆虐,每呼啸而过我都能看到她瘦小孱弱的身子隐隐在发抖。 我不禁有些懊恼,若是此刻她还在酒铺看店,何至于如此狼狈陷于这等两难之境。 “我回铺子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我决定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抬脚往雨中跑。 “不行!”铃兰立马拉住我,慌忙之中伸出了受伤的手也浑然不觉,雨水瞬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她包扎好的伤处,但她还是紧紧拽着我袖口,摇头道,“这雨下得这么大,就算你回去拿伞也会淋得湿透,那拿伞还有什么意义……” 我怕她伤口沾上雨水,只好又赶紧收回了脚步。 但这样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我略一闭眼,一手撑着墙,一手撩袍,面对着铃兰站在了她前面,另一手顺势撑到了 分卷阅读68 另一边墙上,用两臂将铃兰圈在了身前,用后背挡住了往她身上飞溅的雨水。 屋檐下本就可以遮雨的地方不宽敞,两人并排贴墙站,勉强可以护住上身不被打湿,我这一挡,瓢泼的大雨直接拍在了后背上,屋檐上连成串滴下来的雨水也都倾数灌进了我后衣领。 但好歹是铃兰被我护在了里面。 铃兰见我如此动作,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我的意图时,满脸心急地想要挣开,“林大哥,你这样会淋病了的……” “不要乱动。”我撑紧手臂尽量不让她挣脱出来,“堂堂七尺男儿淋点雨没什么,你啊,手伤了不要乱动,也不能再沾雨水,身子弱衣衫又单薄,再不小心着些,真的要生病的是你才对……” “可是――” 因为离得近,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无法控制的发抖,只好放低了声线安慰道,“你病了我如何跟程老爹交代呢,好歹我也整日里在你家铺子里蹭吃蹭喝,连你都照顾不好,以后我再去铺子,你爹怕是要拿扫帚撵我了……” 铃兰被我逗笑,慢慢抬起头看我,脸色有些绯红,“我爹不会的……” “他不会我也会责怪自己的,连遮风挡雨这等小事都做不了,白白亏了你酿的数坛好酒和那声林大哥了……” 如此铃兰便不再挣扎了,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是暗暗低下头去。 “冒犯了……铃兰,”我轻声在她耳侧道,“但我既应承你一句林大哥,便要时刻护你,你不必担心,此时深夜无人瞧见,且,你我皆问心无愧,不必心有负担……” “林大哥言重了,其实谈不上冒犯……”铃兰小声道,耳根红了起来。 一时间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希望如此迫不得已之举,不给她心中添加负担亦不唐突她才好。 好再铃兰向来明事理,且这深夜时刻又下着大雨,也不会有人瞧去了说三道四…… 只是―― 这夜的风雨真是刺骨的冷啊! 正在我冷得已经有些忍不住唇齿打架时,忽然听到身后呼啸的狂风骤雨中,传来一声,“咦――”的人声,我禁不住一怔,下意识用身形挡了挡身后的铃兰。 正在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还在外面时,我再次听到了一声清晰的,“清儿?!”。 清儿?!――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了撑着伞驻足在我身后大雨里的阿姐。 ☆、第四十六章 “姐!”我有些惊喜的喊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姐赶忙将手中拿着的另一把伞撑开递过来给我, 我伸手接过伞,铃兰闻声也将脑袋探了出来。 “呦――”看到被我挡在身后铃兰,阿姐惊呼道, “怎么还有一个人……” 我一手持伞为我俩遮雨, 抬眼瞟见了阿姐手中还拿了我的灰色斗篷,又顺手便接过来赶快给铃兰披上, 一面朝阿姐解释, “我送铃兰回家,半路上下大雨就被困在这儿了……” “原来是铃兰姑娘。”阿姐这才仔细瞧见我身后人的模样, 笑着摇头道,“瘦瘦小小的,方才躲在你身后我都没看见……” “姐姐。”铃兰望着阿姐,乖巧道。 “姐, 你怎么会来啊……”我不禁有些奇怪。 “娘想你了呗……”阿姐无奈耸肩道,“你许久都未回家, 虽然我都跟她说了你伤好了,案子也结了,等空下来了肯定会回来的,可她一会儿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一会儿担心变天了你没有厚衣服……这我刚睡下就下雨了, 娘又把我折腾起来,非说你在外面巡街怕你淋雨,这不差遣我过来给你送衣服送伞了嘛……” 听着阿姐虽是有些抱怨的语气, 但我还是听得心头一暖,抿唇拉长了语调卖乖道,“姐,辛苦你了――” 阿姐点头看了看我与铃兰,温柔一笑,“这不正好,也来对了……不然今晚你俩可要淋成落汤鸡了……” “麻烦姐姐了。”铃兰略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阿姐连连摆手,抬眼瞧了瞧这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的大雨,又道,“这么大雨,多停无益,我看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姐你先回去,我送铃兰归家之后就回去了……” 我将伞稍往偏铃兰那侧又偏了偏,朝阿姐嘱咐道。 “我同你们一起吧。”阿姐说着伸手将铃兰拉入她的伞下,道,“铃兰还是与我同撑一伞,我们姐妹相依不止可避淋雨,还可相互取暖呢……” 我乖乖地点头,看着她俩紧紧相依前行更避免湿衫,这才放下心来,也赶快撑着伞紧随其后…… 待我们将铃兰送回家中,我与阿姐才一同又冒着风雨赶回家里。 娘亲缝补衣服,手中拿着针线歪在床侧睡着了,我小心翼翼的拿开了娘亲手中的针线和衣物,阿姐尽量的放轻动作为娘亲去了鞋袜, 分卷阅读69 拉过被子盖好。 如此才算松了口气,我便回房准备去换下湿衣。 我回房刚换上干净的衣衫,阿姐端着汤也进了来。 “刚刚淋了雨,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阿姐将汤碗递至我跟前。 “姐,幸亏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一边喝汤一边冲阿姐念叨。 “你不是很能耐地替人家遮风挡雨吗?”阿姐瞟我一眼,故意揶揄道。 “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一口热汤下肚,顿觉身子暖了不少,“要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何至于如此唐突人家……”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自觉担起照顾老幼妇孺的责任,清儿没有做错……”阿姐拿起我扔在一边的湿衣着手挂起来,又颇有深意地瞧了我一眼,“但,遮风挡雨本是好意,不要惹出什么误会情意才是……” “误会……情意?”我咽下一口汤,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阿姐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来,认真看着我,“你若是对铃兰姑娘有别样情意,阿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任由你们自己发展就好,但是――”阿姐加重了语气,严肃起来,“你若对人无意,就该注意自己的言辞举止,不要让人家误会,耽误了人家……” “我拿她做妹妹,”我放下手中的汤碗,“她也一直当我是大哥的。” 阿姐看着我,蹙眉不语,神色有些复杂。 我拉过阿姐的手宽慰道,“姐,你放心吧,清儿一直将你的教诲铭记于心,不会到处胡乱招惹。” 再者说,铃兰又怎会对我有意呢。 阿姐终是轻叹了口气,为我理了理鬓角被雨打湿的青丝,怜爱的望着我,“姐姐是不愿你步我的后尘……” “姐――”我轻声唤道,忍不住在她身侧俯下身来,抬头来看她。 我的阿姐,面容姣好,秀外慧中,如今也早就过了适婚的年纪,却没有等来那个可以带她回家的男子。 姐姐爱着一个将军。 那将军名叫薛谨,为人宽厚有礼,少时便与阿姐相识相知,两人性情相投,感情一向甚好。 后来边疆战乱,他被朝廷派去平乱,立下战功班师回朝,在庆功宴上,误打误撞救了不慎跌进荷塘的白丞相的女儿白玥辰,白玥辰对薛谨一见钟情,为增进感情,继而频频设计巧合,每每计算着薛谨恰好碰见可以施手相救,后来薛谨察觉时已经太晚了,白玥辰对他爱得无法自拔,无法承受他的拒绝,以死相逼。 阿姐知道了这事情以后,选择了和薛谨一刀两断。 薛谨不愿和白玥辰在一起,阿姐又不愿和他在一起。 白玥辰时时刻刻以性命相威胁。 薛谨最后选择了褪去一身功名,削发出家。 爱恨情仇随烟散去,最后这段感情终究未得善终。 “姐――”我将阿姐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忍不住问出多年心中的疑惑,“你放弃薛大哥,是因为你气他与别的女子生出事端,还是不忍白玥辰为爱自伤其身,选择成全……” 阿姐勉强在嘴角扯出一丝笑,自嘲道,“姐姐哪里有这么伟大去成全,白玥辰自伤其身不过是逼他就范,用不着我来心疼……我也并非是气薛谨,不过是想放了他,也放了自己,我放开手,他想往哪里走,就都是他自己的自由了……” “那,你恨他吗?” 阿姐轻笑着摇头,“他是个好人,待人待物永远都是那么好,是他无意间留下的好,入了别人的心,并不是他刻意知情,没有理由气他怨他恨他怪他,怪只怪我们有缘无分吧……” “可你还爱他。”我不自主地握紧阿姐的手,“爱一个人,轻易是放不了手的……即使你口上说了放手,心里也是放不下的……” 我明白的。 就像我即使知道苏柽身侧时时处处都有一个叶韶在前,比任何人都懂她明白她了解她护着她。 即使我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关切关怀和关心,在叶韶与她面前都那么自卑。 即使我总是不确定自己给的是不是恰到好处的关怀而小心翼翼…… 即使我无法和自己说往前走走,也无法跟自己说放弃…… “姐――”我张开手臂将阿姐揽入怀中,紧紧抱着,“难为你了……” 阿姐伸手轻拍着我的后背。 外面依旧狂风大作,骤雨不停,冬天啊,是真的要来了…… ☆、第四十七章 天一下子冷下来, 怕是难再有再天朗气清的时候, 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北风呼啸不停。 晨间回衙门的路上, 心中一直在念叨着忘记提早给五妹准备过冬的衣物, 脑袋越发觉得昏沉,许是下了水又淋了雨的缘故, 似是有些感染风寒。 刚踏入后院, 便看到庄沐萱早早起了床,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在厨房檐下门槛上坐着。 我识得, 那是苏柽的斗篷。b 分卷阅读70 r   “五妹――”我开口唤了一声,才发觉自己鼻音浓重,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庄沐萱抬头看到我,笑着朝我招手, 示意我坐她身侧。 “怎么一大早坐在厨房门口的门槛上,冷不冷……”我虽是嘴上这么说着, 却也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 “我在等二哥做好饭呢!不冷!”庄沐萱拢了拢衣袖,我瞟见她斗篷里面的衣衫也似乎是苏柽的。 “那为什么不去屋里面等?” “屋里油烟味太重了嘛……”庄沐萱理所应当道。 “吃过饭你去挑几匹喜欢的布料,我让如意坊的老板给你做几身过冬的衣物……”我提议。 “你怎么做人家大哥的?”庄沐萱抬眼瞪我,“天都冷了,才想起来给我准备过冬的衣服, 指望你的话,我早就冻死了……” “除了我,你不是还有你的捕头姐姐和二哥嘛, 照样吃饱穿暖,还能饿着你冻着你?” “嘿!你还有理了……” “不敢不敢,大哥错了,为你考虑得晚了,你说要怎么赔偿你……”明知辩不过五妹,我日常认怂道。 庄沐萱坏笑着转了转眼珠,突然起身,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绕到我身后,一把扑上来,紧紧抱住我脖子,神气道,“外面下着雨,我不想湿了鞋子,你背我回前院!” 我反手去捞五妹,准备把她一把捞过来好好教训一番,谁知道她闪身一躲,身子歪到一边,两手还紧紧抱着我脖子不放。 “不要乱动,你的命门可在我手里,我要是轻轻一拧,你的脑袋就掉下来了大哥……”庄五妹一边憋笑着威胁我。 我悄悄两手伸向另一边挠起了她痒痒,五妹措手不及来不及逃开,两手还不愿放开我,也腾不出手,一面笑一面跳脚,摇摇晃晃整个人的重量都不自主地压在了我身上,猛地力度压过来,我一个踉跄不稳向一旁倒过去,顺带着五妹也与我一同倒地,两个人瞬间纠缠在一起倒成一团。 “清宵,沐萱……” 突然头顶传来这么一声,我心觉不好,连头都没来得及抬就唰地起身,脚下一滑,脚踝狠狠地崴了一下,痛得钻心,慌乱中扶住了门框才不至于又摔倒,但也不知是起得猛了还是怎么,同时眼前一黑,连身子都稳不住了,一霎那脑袋疼得厉害,感觉到一双清清凉凉的手扶住了我的手臂,我下意识伸手去按太阳穴,勉强恢复意识,看到是苏柽扶着,正关切地看着我,叶韶也正伸手去拉地上的庄沐萱。 “这一大清早,都在厨房门口做什么……”叶韶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茫然问道。 庄沐萱抢我一步回答,将锅都扣到我身上,“都是大哥!――我只剩下这一双干净的鞋子,下雨不想沾泥水,他答应了要背我回前院,然后又耍赖!”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我――” 我正欲反驳,又被庄沐萱顶回去,“你你你,你什么呀!这么冷的天都不给我准备过冬衣服鞋子,一点儿也没有当大哥的样子!哼――活该你崴了脚!” …… 活该我招惹庄二霸,才落得前几日与她拉扯打闹招来苏柽询问,这一早又与她疯闹嬉戏让苏柽看了个满眼…… 活该我忘了早早给她准备衣衫,才落得被她诬赖又口不能言…… 惹不起惹不起。 我认命的放弃抵抗辩论,衙门庄五妹与琅山庄二霸,我都惹不起…… {读文少女仙女小藻整理}  “怎么了怎么了……”在厨房内准备早饭的溪秋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庄沐萱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单纯神色,接着又向二哥告状,“大哥因为耍赖,所以感染风寒,大哥因为心虚,所以崴了脚……” 崴脚是因心虚还沾一点边,我感染风寒是因为耍赖?! 溪秋看着五妹状似无辜,又望了望我一脸懵的样子,心下了然,不厚道地笑出声来,伸手来拉我,“我扶大哥回去吧!” “你饭做好了吗……我等了有两个时辰了都……”庄沐萱嘟囔着小嘴抱怨道。 溪秋回头瞅了一眼厨房里还在锅里滋滋作响的菜,这时苏柽发话了,“还是我来吧!” 溪秋略一迟疑,末了还是放开了我,“那好,你们都去前院吧,马上就开饭。” 溪秋转身回厨房的一瞬,我看到五妹在悄悄冲我眨眼。 我真是……哭笑不得。 坑我还是助我,完全看庄五妹心情啊…… “走吧。”叶韶唤道。 苏柽扶着我也打算回到前院去,庄沐萱突然嚷嚷起来。 “那我呢?” “怎么啦?”叶韶回过头柔声询问。 “我不想鞋子沾上泥水,不然弄脏了就没得穿,要光脚了。”话语里竟还有几分小委屈。 “那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我忍不住反驳她。 庄五妹指着外面的越下越大的雨,“来的时候下的雨小,现在雨下大了呀你没看到吗?! 分卷阅读71 ” 庄五妹永远有理!当我没说…… 叶韶不禁莞尔,低低地笑出声来,边笑着边顺手从门边拿过一把伞塞到五妹手中。 “走。” “啊?” 下一刻庄沐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韶一把抱了起来,叶韶身姿修长,这一抱潇洒利落,白衫轻扬,庄沐萱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他脖颈,如此才好让自己不眩晕在这迷人的怀抱里吧。 叶韶低头朝她温柔一笑,那摇头里,两分无奈,八分都是宠溺,抬脚大步向前走去,伴着庄五妹叮叮当当的欢笑声,油纸伞被她拿在手里,仿佛也感染了五妹的快乐,旋转起一串串水花…… 一时间看得我也心神恍惚起来…… “我们也走吧。” 苏柽这一声把我从恍神中拉了回来,我抬头对上她清亮的眸底,心中又因一句“我们”莫名欢喜起来,愣愣的点了点头。 ☆、第四十八章 苏柽扶我回了房间, 我刚在桌前坐下来, 便见她去翻找柜子,不大会儿拿着一瓶跌打损伤的药酒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拿来的药酒,却不料她未曾打算递给我, 只是拉了椅子与我面对面坐下来, 淡淡道,“把鞋袜脱了。” 我一惊, 顿时愣住, 难以置信,不敢动作。 苏柽等了等, 见我没反应,放下药酒就要伸手准备亲自去脱我鞋袜,我吓得忙收回脚,快速拿起桌上的药酒, 忙不迭道,“我自己来吧, 我自己擦。” 苏柽按住我缩回去的腿,沉声道,“别乱动!” 如此我也不敢再动了,更不敢让她给我擦药酒,尴尬尴尬的保持着一个姿势正襟危坐在那里。 “苏捕头, 我自己可以的,就不劳烦……” 我话还未说完,苏柽抬眼瞟我一眼, 打断我,“师兄前几日就吩咐延泽去如意坊给五妹订制过冬的衣物与鞋靴了,下午你得去取,还要和千帆他们跑一趟隔壁瑞丰县,前几日有起两县纠纷伤人案需要再仔细询问笔录,完善后续,你伤着脚怎么做事?!” 我无力反驳,只觉着胸腔里那颗心脏难以控制的怦怦快速跳着,声音大到我感觉自己都有些耳面灼热,大气都不敢出。 “我从前练功时也常崴脚踝,这种扭伤需要用药酒大力揉搓才能活血化瘀,放心吧,一会儿就好。”苏柽缓了声线,低声道。 如此我只好放下药酒,伸手去褪鞋袜,苏柽将药酒倒进手心揉搓,然后抬起我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做支撑。 我条件反射似的又要缩回来,被苏柽握住脚踝,用力揉搓起来,喝道,“别动!” 我便动也不敢动了。 她手心的药酒在皮肤的摩擦下变得炙热起来,在揉搓的使力下慢融进关节里,不出片刻疼痛便稍有缓解了。 她揉的仔细,力道也适宜,认真的模样让人禁不住动容。 其实她极少讲自己从前的事,几乎谁也不知道她出身何处,师承何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才让叶韶与她促成了这般文武双全的师兄妹之情,叶韶老师众多,所以难以考究,她武艺深不可测,所以一切都神秘又费解。 那从前她扭伤时,又是何人为她揉搓药酒呢…… 是她自己?所以连就了如今这么娴熟的手法…… 还是叶韶,呵护在她身侧帮她去伤解痛…… 我与她在良辰县县衙共事三年,她似乎日日都在查案做事,弟兄们时而会有家务烦扰,告假解决,她似乎从来也没有因家中有事告假而归过…… 吃住几乎都在衙门,一心扑在府衙事务上,心无旁骛。 我也不是没有好奇过她的身家身世,但我既不能直接去问那么唐突,更不敢偷偷去查反倒显得心怀不轨…… 除了叶韶,怕是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的背景了。 想来我既不敢轻易将她的过去探其究竟,又不敢满怀斗志的踏入她的以后,五妹常常笑我也不无道理,怂人如我没错了…… 我神游片刻刚回过神,正好她放下了我的腿,“好了,这扭伤虽无大碍,但走路行动时还是要小心些。” 我定了定心神,朝她点头致谢,“多谢苏捕头。” 这时延泽端着碗推门进来,我闻到他手中碗里是姜的清香味道。 “大哥,二哥给你熬的姜汤你趁热喝。” “放着吧。”我俯身去穿鞋袜,一面应道。 “上午下乡探望孙氏遗孀,帮忙安排家中事宜的活,你别去了,好好歇一歇,下午的事有的你忙了。”苏柽起身朝我吩咐道。 我点头,“一切听捕头安排。” 用过午饭,我带着千帆和延泽准备出发,庄沐萱乐癫癫的跑过来凑热闹,“我也去!” “你去干嘛?”我不禁扶额,真是连清静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大人要和陈知府议事,二哥要去后 分卷阅读72 巷帮王婆婆修栅栏,捕头要收拾宗卷室的案宗,衙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庄沐萱扳着手指头数道。 “你跟着大人去议事不就好了……”千帆提议。 “议事这种事很闷的!不适合我……”五妹摇头。 “那你跟着二哥去帮忙修栅栏,做好事也很有意思的……”延泽建议。 “修栅栏这种活计会弄得一身脏,我就这一身干净衣服,还是捕头的,我不要修栅栏……”五妹继续摇头。 那不必说了,跟着苏柽的话她更受不了那清冷的气场。 “后厨不是还有一只猫吗?”我忍笑调侃道,“你跟它玩,看谁更厉害可以抓住老鼠……” “我不管!”庄沐萱一把拽住我胳膊,耍赖道,“我就要跟你们去!” 所以数来数去,就大哥最好欺负最好逗最好坑是么…… “走吧!”我长叹一声,招呼延泽和千帆跟上,五妹撒开我的胳膊,得逞的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在瑞丰县将案件后续处理得七七八八后,已近酉时了,眼看天就要黑下来,我怕赶不及回如意坊给五妹取鞋靴衣物,交代千帆和延泽留下来等着取最后的备案文书,匆匆忙忙与庄沐萱先行一步赶回良辰县。 幸然如意坊还未关门,陈老板与老板娘正在收拾铺子,看到我与庄沐萱进门,忙放下了手中的布匹。 “林捕快,庄捕快来了……”陈老板笑着迎上来,“是来取大人订的东西吧……” 我点点头,“劳烦陈老板了。” 老板娘热情地拉过庄沐萱,招呼我们坐下来,示意老板去货房拿东西。 老板娘拉着庄沐萱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嘴里连连感慨赞叹,“怎么会有这么标志的可人儿,往常也没机会细瞅瞅,今个儿可算是看清楚了,原来大人招回来这么个小仙女……” 庄沐萱异常乖巧地对老板娘赞不绝口的夸奖报以谦虚一笑。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笑而不语。 在外人面前,五妹还收敛谦逊些,若这话在衙门里,任谁口中说出来,怕是五妹都要当仁不让地享受夸奖。 不多时老板便返了回来,手中多了一大堆东西,我大概瞟了一眼,有四五双鞋子和靴子,还有五六件不算太厚的衣衫和三四件比较厚的冬衣,颜色搭配都比较清新浅淡,料子摸上去手感也十分舒服。 我不由得呼了口气,看来大人给五妹订制这些是没少花费。 庄沐萱翻翻捡捡大概看一遍过后,似乎是十分满意,心满意足地点头。 老板放下这些衣物,又转身回到货房,拿出一个布包,里面鼓鼓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庄沐萱接过来打开,一抹火红映入眼帘。 抖开来,原来是一件红色斗篷。 庄沐萱顺手甩起斗篷欲试一试,那火红而不俗的颜色闪过我眼前披在了她的肩,衬上五妹白皙的肤色,斗篷上身那一刻的庄沐萱,有些惊艳到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吗?”庄沐萱扭头问道。 我难得不违心的点头回答她的问题,“是仙女本仙不会错了……” “这是大人让宋捕快拿来的上好缎锦赶制的,大人说这颜色最适合庄捕快,先前缝制斗篷时,我还心觉这颜色太过明亮,会显突兀,却不想穿在庄捕快身上这般合适……”老板娘伸手一边帮庄沐萱整理领口,一边道。 那种火红色真是太美了。 像大晴之光旭日初升的瞬间,有白露沾草,万物初醒的满满朝气,像朗天红日夕阳西下的光景,有霞光万道,余辉阔辽的豁然开朗。 让人觉得这就是本该专属于她的衣衫,亦或说,这股独独是她才有的明亮气质。 庄沐萱披着斗篷原地转了几圈,看样子也很是喜欢。 “走吧!打包,回衙门……” 庄五妹撇下这么一句先行一步走出铺子,扔下我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收起小祖宗的这一堆东西。 谁知老板拉住我示意我别慌,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又拿出一个更大的布包。 “还有?!”我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崩溃。 老板笑着拿过我手中的东西递给伙计,“林捕快别着急,这些等下我让伙计帮你送到衙门去。” “那这个是――”我一脸疑惑的指着柜台上的布包。 “是前年入冬后大人在我们这儿为苏捕头预订的银狐披风,因而银狐皮毛珍稀一直缺货,这几日方才做好,想着今日就一并拿给你吧。” 前年…… 前年入冬时,苏柽确是生了一场病。 我抱着那件银狐披风走在回衙门的路上,仔细回想起前年入冬时候的事情。 那年入冬时天冷的急,有段时间苏柽一直在忙一件案子,早出晚归,每每出门与回来,都是踏着深露湿寒,那几日她本就有些轻咳,我劝她去看郎中,但她一直说无碍。 后来她追凶之时淋了一场大雨,寒气入肺,一下子就病倒了 分卷阅读73 。 她素来体健,再加上又是习武之人,少有生病的时候,这一病,似乎是要将她从前为生过病的亏都给补回来似的,病得很严重。 叶韶紧张的很,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温润,明确地勒令还想着要去结案的苏柽连门都不许出,命人在屋里起了火炉,将自己最暖和厚实的一件灰鼠斗篷一股脑塞给了苏柽。 衙门里向来最勤劳、做最多事、任劳任怨、永远也忙不完的苏捕头,着实在大人的强行停工下,清闲养病了一段时间…… 前些日子五妹所穿的那件斗篷,便是叶韶曾给予苏柽的那件,如今苏柽又给了五妹,好巧不巧,前年大人给她预订的银狐披风便也在这个时候做好了。 想来叶韶为苏柽所想所思所做所为所安排的事,周到之处都是旁人不及的吧…… 我摸着手中那软而厚实的披风,将外面包着的那层又拉了拉,以免露重寒湿了里面的布料。 更深露重,心事也随着脚步而重了几分…… ☆、第四十九章 夜色一分深过一分, 庄沐萱穿着自己的新衫向衙门里上至大人苏柽众弟兄, 下至衙役杂工甲乙丁,都通通显摆了一圈回来了,白千帆和宋延泽还没回来。 只是取备案文书而已, 何至于磨蹭到现在, 派了衙役小胡去催,也是半天不见人影回来。 我有些心绪不宁地在前院徘徊, 越来越坐立不安。 “三哥和四哥办事你这么不放心吗?”庄沐萱忽然凑过来。 我回头看她一眼, 轻叹口气,“也不是。” “那你烦什么?” 我一时语塞, 不知道该说什么,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这个时辰,也确实早该回来了。” 听到声音我回过身,看到大人从前堂出来, 身后跟着溪秋。 “我去看看吧!” 溪秋说着就要出门,前脚还没迈出门槛, 就撞上了慌张跑回来的小胡。 “出事了出事了!”小胡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道。 我和溪秋忙拉住他问,“怎么了?!” “白捕快和宋捕快在瑞丰县被人打了一顿,还扣押了起来……” 我心下一沉,与溪秋对视一眼,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瑞丰县与良辰县县衙素来交好,未有过何争执,陈县令与我们打过多次交道, 也都认得千帆和延泽,如今他俩在瑞丰县被人打,还被扣押是什么情况?!…… 大人与苏柽立马带着人手往瑞丰县去,我和溪秋,庄沐萱也都紧随在侧。 听小胡打听来得消息说是千帆和延泽在衙门外被个好像挺有身份的人的一群手下给围住了,接着就给俩人扣下了,对方很嚣张,人多势众,瑞丰县衙门的人也不敢插手去管。 天还飘着小雨,我们一行人匆匆赶到了瑞丰县。 听说扣押千帆和延泽的那行人住在庆平客栈,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客栈,才发现客栈已经被包了下来,门口站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吆五喝六地在往外赶人,店家在一旁连连赔着不是。 我们上前,不出意料地被拦住,客栈老板窘迫地朝我们笑笑,“不好意思客官,小店今日不开张……” “不开张那里面那些人是干嘛的?!” 庄沐萱指着隐约可以看到店内大堂坐着喝茶的衣着华服的人,抬脚上前理论,挡在门口的那几个彪形大汉立马敏感地将门口遮了个严严实实,手中的刀蠢蠢欲动。 苏柽手疾眼快地一把拉过庄沐萱,将她揽护在身后,手腕几下轻快翻转,门口的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我和溪秋立马上前扒拉开人墙闯了进去。 我这才看清大堂内坐着喝茶的人,是一名年轻男子,见我们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朝身边人挥手示意驱赶。 我们脚步还未站定,便被一众明晃晃的刀刃抵在了脖颈间。 “你们是什么人?!敢打搅我们白二爷的雅兴……”那人身旁的手下厉声喝道。 叶韶淡淡地瞟了一眼威胁在脖子上的大刀,对对方的喊话恍然了一下,继而不屑道,“白祯是吗?” 闻言那人身形一怔,显然是有些意外叶韶喊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五石散嗑多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么……”叶韶迎着刀刃,十分随意地走到桌前,一手撩袍,悠闲地在白祯对面坐下来,持刀的人不敢轻易动手也不敢放松,只好被动地跟着叶韶。 白祯猛地抬头看叶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却还是强作镇定,眯了眯眼睛,嚣张道,“你算什么东西?!这等血口喷人的话你也敢说……” 叶韶轻笑一声,答道,“在下良辰县县令叶韶。” 一听叶韶这么说,白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捧腹大笑起来,他身侧的一众手下也跟着大笑起来。 庄沐萱忍不了别人笑话她的大人,欲推开面 分卷阅读74 前的刀上前,却被苏柽一把拉住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不许她轻举妄动,自己也十分镇定地观望着事态发展。 “县令?……哈哈哈哈哈,七品的芝麻小官?”白祯一手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手伸出小指,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你知不知道我――” “你二叔的一品大官,在下着实是比之不及……”叶韶不慌不忙地打断他,虽说得是比不上,却也不卑不亢。 白姓的一品大官……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瑞丰县县衙的人不敢插手了,一品大官的亲戚虽有狐假虎威的成分,但也不是人人都敢得罪的。 我满心疑惑地望着始终淡然自若的叶韶,不明白他为何什么都没问过,又什么都很清楚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敢在本二爷的地盘挑事,我看你连这个芝麻小官都不想干了……”白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目可憎道。 “那白二爷为何扣押我的两名下属……”叶韶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具,为自己斟上了一杯茶水,施施然笑道,“是因为他们不懂事发现了二爷的小秘密么……” 白祯手中茶杯一抖,撒出几滴茶水来,“原来那是你的下属……本二爷又不知道他们是衙门里的人,他们鬼鬼祟祟跟着本二爷,意图不轨,被发现了还想动手,那本二爷自然不能放过他们!” “前段时间有几起因恶食五石散而致死亡的命案发生,白丞相奉皇命全力打击销毁坊间所有的五石散,但本官与陈知府查到,有人仗着与丞相有亲,私自将搜来的五石散用作二手买卖牟取暴利,这人――该不会就是白二爷吧……”叶韶抬手轻推开面前的刀刃,语气听起来不经意,却句句戳着心。 白祯的脸一下子白了,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叶韶,“你胡说什么!” “白二爷急什么,既然白二爷没有小秘密,那估计是白丞相自己想要谋取私利,看来今日与陈知府拟订的折子,也该呈给圣上了……” “你你你――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就敢指控朝廷大员,你这是诬告!”白祯脸一阵白一阵红,慌得连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证据啊?暂时不太方便取呢……”叶韶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 白祯听说叶韶还没有拿到证据,立马又叫嚣起来,“呵!说了半天没有证据,你诬告朝廷命官,等着罢免革职做大牢吧你!” 面对白祯的嚣张威胁,叶韶颇为烦恼地扶额,苦着脸摇头道,“不知道怡香院里白二爷为茉莉姑娘包下的厢房里有没有证据呢……”叶韶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笑望着凑近白祯,着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我与二爷不同,在下身为县令若涉足烟花之地实在是说出去不好听,但为了证据,或许会摒弃世俗眼光走这一趟……” 此话一出,白祯盯着叶韶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状元天人之姿,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头顶上忽然传来这么一声,我抬头看过去,看到一女子从楼上款款而下,一脸让人琢磨不透是敌是友的笑意。 我一愣,实觉这人莫名的熟悉。 白祯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退后几步远离叶韶,快步向那女子走过去。 “堂姐!”白祯略往女子身后缩了缩,小声喊道。 ☆、第五十章 “堂姐?”叶韶挑眉, 继而浅浅然拱手施礼, “郡主过誉了……” 白祯二叔家的堂姐,白丞相家的郡主? 我略一闭眼,这才想起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我与阿姐在薛大哥府邸, 曾与她有过一次不是很愉快的一面之缘。 白郡主就是疯狂爱上薛谨的白玥辰。 白玥辰挥手示意白祯手下收起兵器, 气定神闲地走到大堂中央,笑道, “闻言叶大人大公无私, 屡破奇案,都查到与我堂弟相好的茉莉姑娘哪里去了, 却真真是误会了我这堂弟,既是我爹吩咐的他,将搜来的五石散全部集中一处,择日销毁, 怎得到了大人嘴里变成了谋取私利,这欺君犯上的帽子, 可不敢随便扣啊……” “那意图不轨,谋财害命的帽子能随便扣吗?! ”叶韶双手抱臂,暼了一眼躲在白玥辰身后的白祯,“本官的两名属下奉命办事,身着官服, 光明正大,而白二爷一无官职二无封号,除了自封二爷这么傻的称号外, 有什么权利殴打捕快,私自扣押……” 叶韶向来翩翩君子,待人接物都温润谦和,少有这般毒舌的时候。 白玥辰被叶韶毫不留情地一句话怼得一怔,抬眼朝苏柽的方向瞟了瞟,侧头对白祯低声道,“放人。” “堂姐――他们知道我……”白祯似是心有不甘,想再分辩,却被白玥辰及时打断,狠狠瞪了他一眼。 “放人!”白玥辰再次低声喝道。 白祯只好把一肚子气生生憋回去,朝手下发脾气,“把人带来!” 白玥辰换上一 分卷阅读75 副标准式大家闺秀的微笑,“都是误会,堂弟愚昧,叶大人不要在意才是……” 叶韶堪堪浅笑,摆手道,“郡主言重了。” “这是苏神捕吧……”白玥辰把目光转向苏柽,眼眸深邃起来,却也不忘夸赞道,“听说苏神捕武艺高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叶大人的得力助手呢……” 苏柽上前一步与叶韶并肩而立,稍稍颌首,淡淡道,“坊间传言,郡主莫太当真了……” 白玥辰笑起来,“如此看来,叶大人与苏捕头站在一起,可真是登对……” 叶韶与苏柽轻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我反应过来立马挪到庄沐萱身后,拽住她衣角,生怕她一个忍不了冲上去。 果真庄沐萱抬脚走不动,感觉到有人拽她,回过头气鼓鼓地瞪我一眼。 我微微摇头示意她别闹,心头也忍不住一阵酸涩。 在白玥辰这个外人眼里,第一面都觉得苏柽与叶韶般配登对,如此来说,良辰县百姓一向传言的金玉良缘便更是不假了…… 还未待我将这窝心的情绪压下去,白祯手下便带来了千帆和延泽。 我和五妹忙上去察看,好在两人只是脸上有些皮外轻伤,并无大碍。 “既然白二爷并无官职,而郡主又不方便插手公事,那搜集来得那些五石散还是交由本官这个七品小官来销毁处理吧,误会一场,我得回去拦下陈知府的折子,顺便让手下去找茉莉姑娘将东西拿回衙门,郡主不介意吧?”叶韶望着白玥辰与白祯,笑问道。 白玥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顿了顿,为了顾足姿态还是咬牙点头,故作轻松道,“不介意。” “那就好。” 我与溪秋扶着千帆延泽准备和大人一同打道回府,走到门口又听到白玥辰一声呼唤。 “好久不见,林捕快不与我打个招呼再走吗?” 我脚下一顿,深吸一口气,恭敬却未回头道,“郡主贤身贵体,小人不敢。” “林颐过得如何,嫁出去了吗……” 听着这不怀善意的问候,我心中的火苗就忍不住直往上窜。 “阿姐安好,有劳郡主挂心……”袖口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但还是要努力保持着镇定,“婚嫁之事,郡主还是多操心自己的。” “本郡主自然操心,如今便是来接薛大哥回去的……”白玥辰的话语中尽是得意。 “那也要接得回去才是!”我实在是忍不住出言回击。 薛谨我是知道的,他既做得出放弃功名孑然一身常伴青灯之事,那即便是白玥辰再有手段,也难以让他回头。 当初她以死相逼,让薛大哥放弃阿姐,与她在一起,他便毅然决然地不愿妥协遁入空门。 如今她若再以死相逼,薛大哥怕是与她一同去死的事也做得出来…… 思及此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白玥辰,如今我怕是连小外甥都有了…… “没有别的事的话,小人告退。”不愿再与这群人做多纠缠,我撇下这一句,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抬脚出了门。 回去路上,我问千帆为何与白祯那波人起冲突,千帆说他与延泽在衙门拿了备案文书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白祯带着手下扫了一个场子,接着神神秘秘地将一些东西运到怡香院,他们觉得有古怪,悄悄跟上去趁其不备顺了一包,发现了五石散,同时也被白祯察觉,就被抓了起来。 果不其然如叶韶所料,真的是他俩撞破了白祯的小秘密。 “我与陈知府先前就在查此事,查到了一些白祯的犯罪证据,想要证据齐全再上报朝廷,没想到让他们掌握了主动权……”叶韶负手走在前面。 原来大人去与陈知府议事,就是议的此事。 “对不起,大人,我们又坏事了……”延泽低头认错道。 “不怪你们。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单是白祯那个狐假虎威的怂包样子,身后若没有白丞相暗中授意,根本就不敢做这种事……”叶韶回头,停住了脚步,向我们分析道,“这等事情可大可小,就像我们查到他们的目的是私自将搜来的五石散用作二手买卖,牟取暴利,但到了郡主口中就是将搜来的五石散全部集中一处,择日销毁,我们只查到他们私藏的地点,但是没有抓到他们转手买卖的证据,随时都有可能让他们钻空子脱罪,背后大鳄抓不到,搞不好还扣给你一个诬告朝廷命官的帽子……闹到这个地步,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好在画言一向名声在外,又在场,他们不敢乱来,又抓了我们的人理亏,白郡主还算给面子,大家都退一步。千帆和延泽在他们手上随时有可能会被灭口,把他们保回来最要紧,线索虽断了,但好歹找回那么多赃物,也算没有白忙活……” 原来苏柽不只是衙门的武力担当,查案担当,即使不说一句话,也是震慑担当。 “好了,大家快回去吧。回去后清宵你和溪秋帮千帆和延泽仔细检查一下还有无其他伤处,上了药就好好休息休息,已经不 分卷阅读76 早了……” 叶韶吩咐这么一句,又继续抬脚走在了前面。 ☆、第五十一章 回到衙门大概丑时左右, 帮千帆和延泽上了药, 又困又累地准备回房,刚走到房门口,突然从走廊黑影里窜出来一个人。 我下意识地拿剑去挡, 却被来人抓住袖口, 这熟悉的动作,让我有些无语。 “五妹――”我收回剑, 懒得抬眼去看她, 抬手推开了房门。 庄沐萱随后跟进来,我将手中的剑随手放在桌上, 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五妹,你不困吗……” 庄沐萱摇头。 “可是我困死了啊……”我叫苦道。 庄沐萱忽略我的抱怨,转着自己亮亮的大眼睛看着我, 突然发问,“林颐是谁……” “我姐。”我一头倒在床上, 将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道。 “姐姐原来叫林颐啊……”庄沐萱恍然大悟道,顿了顿,又问,“那薛大哥是谁?” “以前是一个将军, 现在……”我自顾愣了愣,想了一个合适的词,“是佛门中人……” “白郡主是谁?”庄沐萱继续问。 “白玥辰。” “白玥辰为什么要问姐姐?为什么要接薛大哥, 薛大哥为什么不做将军做佛门中人……” 十万个她是谁,十万个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额头在嗡嗡作响。 “五妹你回去睡吧……求求你了。”我求饶道。 “你不回答完我的问题就想睡么……”庄沐萱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条件反射地麻溜从床上爬起来,在五妹面前坐下来,眼神真挚地看着她,“薛大哥是与姐姐青梅竹马的将军,因为救过白玥辰一次被她无法自拔的爱上,我姐放手,白玥辰以死相逼,薛大哥就出家了……就这么简单,现在我可以睡了吗?” 我恨自己这日常认怂不得不屈服于五妹淫威的条件反射…… 庄沐萱得意得逞地朝我灿烂一笑,双手按我坐下,“不,可,以。” 我只好强撑着半睁眼睛,一手托腮地听这小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我与大人不般配吗?”五妹难得认真地问道。 这――听起来像是道送命的题。 我吓得瞌睡都跑了一半,斟酌再三,决定先不回答,而是小心反问,“怎么这么说?” “为什么没人说我与大人站在一起登对呢?!” “那你站在大人身后,被挡住了嘛。”我好生哄道。 衙门庄五妹,得哄着来。 庄五妹双手托腮,鼓着嘴巴模样无辜地看着我,又问,“那为什么人人都说捕头与大人般配?” “因为――” 因为,这是事实啊。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五妹一脸求知的渴望,和自己内心的驱使,还是不忍将这话讲出来。 末了只好伸手揉了揉五妹软软的头发,“因为他们的意思是,大人善文捕头善武,一文一武搭档,真是太适合衙门的差事了……” 我唯有这样哄五妹,也唯有这样劝自己。 每一份爱未不得的感情大抵都有这样自欺欺人的时候,一如白玥辰虽未得到薛谨,但似乎气势上永远占尽了上风,所有的高姿态都好像是一副胜利者炫耀的得意,口口声声地强调自己会接回薛谨,自己会在这份感情里赢了一样。 但相思苦果岂是这般好下咽的,我看她比从前消瘦许多,越强调的事情便越衬出没有底气,即便是再气焰嚣张,也遮掩不住衣带渐宽的憔悴。 人人如此,谁也不能例外。 庄沐萱似是听进了我的话,也似乎是问完了问题,不自主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惹得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还什么问题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没好气地轻刮了下她鼻子。 “不问清楚睡不着啊……”庄沐萱嘟囔道。 无论是别人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五妹是这样的性子,一向不让疑问过夜,亦不让今晚的情绪留到明天。 好说歹说终于将五妹送回房间,自己却莫名没了丝毫睡意。 长夜无眠。 翌日,大人早早收拾了东西,赶往扬州赴每年都与好友约好的诗友会。 每年大人都是一人上路,一去便是十天左右,苏柽也并未随同。 如此便等于大人将衙门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苏柽打理,自己难得抽空清闲几日。 大人一走,没人教五妹读诗写字,也没有人能让五妹花招百出的闹腾,衙门无案,五妹便只剩下每天跟着弟兄们瞎混为乐趣了。 雨断断续续下了有一阵子,好不容易有个晴天,却因大风不停,也没有几丝暖意。 宗卷室年久失修,有几片瓦块松动,漏了些雨水进去,搞得屋里一股湿 分卷阅读77 重霉气,幸而案宗卷卷都被苏柽罗列在架,整整齐齐地保存,没有损失,但屋内的湿气不祛,迟早也要将那些陈年旧卷和木制的书架都给阴湿了。 苏柽寻来弟兄们帮忙,将所有的案宗都摊开晾一晾。 小藻被盗文狗气到长痘吃不了火锅整理  宗卷室除了放置案宗旧卷之外,也有许多藏书,大部分是苏柽的,也有一小部分是大人平日里极少读的,都放在了这里。 这些案宗和藏书都是苏柽珍而重之的,我反复交代弟兄们小心拿放,莫要损坏。 庄沐萱闲着无聊也要来帮忙,我本不想让她插手,可这人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越想做什么,所以也只好答应下来。 一天下来也差不多将案宗翻了个遍,卷卷都摊开来晾着,将屋子几乎摆了个满眼。 接近收工时有衙役来唤苏柽去前堂处理事情,案宗室便只剩下我们几个。 难得庄沐萱能安安静静地帮着晾了一天的案宗,千帆忍不住打趣她,“五妹,你为何不跟着大人去扬州?” “我又不是跟屁虫,干嘛时时刻刻跟着大人……”五妹翻着手中的宗卷,漫不经心道。 “你不打算用自己满腹的才华横溢淹死他们一众文人墨客,再作出几首《煮鹅》、《煮鸭》这样的诗句吗……” 我正欲呵斥千帆别惹五妹,刚一抬头就看见五妹顺手抄起书架上的一本书朝千帆扔过去,“不准嘲笑我作的诗!”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耳边只听到哗啦啦的书卷被风翻页的声音,千帆闪身一躲,书直直砸向桌案,“哐当”一声掀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顺着桌角流了下来。 我忙快步跑过去,拎起被茶水打湿的书卷,制止了两人的打闹。 “千帆!”溪秋瞪了千帆一眼,示意他别再和五妹瞎闹,顺手将一块干布递过来给我擦湿了的书。 我接过来一面擦一面小心察看,轻舒了口气,幸好只湿了前两页,抢救及时,字迹也未毁。 可待我翻过书卷的封面,瞟到封面上的几个字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千帆和五妹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茫然看着我,完全不懂此刻我内心的哀嚎。 完了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五十二章 还未等我想到对策时, 不知何时苏柽已经从前堂回来, 站在了宗卷室门口,我手里拿着的书的封面上的《解尸奇录》四个大字正对着门口,映入苏柽眼帘, 一时屋内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六人相对无言, 一时间气氛怪异起来。 我偷偷瞟了一眼苏柽,没敢细看都感受到她周身极低的气压。 “怎么了?不就是弄湿了几页嘛, 有什么大不了的……” 五妹不知死活地在这时打破了寂静, 说着就要来拿我手里的书,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将湿了的书暗暗藏在了身后,一边悄悄朝五妹使眼色,让她识时务地别再说话。 “你眨什么眼?”五妹不理解地看着我,说着就要来闹我, 抢我手里的书。 我一边躲她,一边趁机在她耳侧小声快速道, “这是大人的恩师赠予捕头的绝版古书,是捕头所有书籍里最珍爱的一本,你闯祸了,别闹了!” 闻言五妹一愣,继而毫不在意道, “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吗……”一边还不停手地作势来抢。 “庄沐萱!!!” 一声怒吼惊得屋里的人都定在原地,不敢动作。 我略一闭眼,心觉不妙。 苏柽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火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试图为五妹开脱, “苏捕头,其实五妹她不是故意的……” 苏柽连理都没理,直接绕过我走到桌案前,眼神凌厉地瞪着庄沐萱,气场之强吓得五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是不愿意输了气势,嘴上不吃亏地强辩道,“不就是……弄湿了一本书嘛……”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还刻意壮着胆子仰头反瞪回去,“虽然你是捕头,但你也不能这样凶我。” 我绝望地一手捂脸,不忍再看下去。 苏柽冷哼一声,淡淡道,“今天我不是捕头。” 我与溪秋、千帆、延泽,在一旁也听得一懵,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苏柽这话的意思。 “啊?那你是谁?”庄五妹被这话说得一愣,茫然地看着苏柽。 苏柽将手中的佩剑“啪”地拍在桌上,吓得众人一抖,然后盯着五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切齿道,“是,你,姐,姐!” 说完反手抄起桌旁延泽拿来打扫屋子的扫帚就朝五妹拍过去,五妹眼见不妙,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大人――救我……” 修罗场莫名变成了追逐战…… 听着院里闹得鸡飞狗跳,我与弟兄们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远远传来的救命声变成了,“大姐――姐,我错了 分卷阅读78 !我错了……” 直到晚饭前,我都还不敢相信自己下午时看到的苏柽拎着扫把满院子追着庄五妹教训的景象。 衙门里一向霸道无所畏惧的霸王花居然被性格清冷难得发次火的捕头教训到认怂认错撒腿跑。 震惊之余,真的是……有些好笑。 恰巧这日也是大人归期,吃过晚饭,我便赶往码头将大人接回衙门。 大人带了不少东西,每次出远门他都会带礼物给弟兄们,人手一份,从不落空。 所以每每弟兄们都盼着大人回来,满心期待地翻看大人又带回什么稀奇玩意。 今日的府衙却有些安静。 “人呢……”大人抬脚进门,一个人影也没瞧见,不禁有些奇怪。 “溪秋和延泽巡街去了,千帆在后厨洗碗……”我解释道。 “沐萱呢?”大人搓了搓手,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了前堂的桌上。 “五妹……”我轻咳一声,委婉道,“在大人书房。” 大人不由得笑道,“沐萱这么好学吗?这么冷的天,还在书房读书……” “不是读书,是被捕头罚抄。” “嗯?――”大人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惊奇地看着我,“什么情况?”。 我凑到大人耳侧,悄声道,“五妹弄湿了苏捕头的《解尸奇录》……” 大人立马恍然大悟,了然于心地轻笑着摇头,继而挑眉道,“画言也算够宠着沐萱了……那书可她最珍贵的,换了别人,哪儿有罚罚抄书就能完了的好事……” 我也觉得苏柽虽然发了那么大火,却也已经足够宽容五妹了。 “千帆还在后厨?洗碗要这么久吗……” 我伸手倒了杯热茶水递到大人手里,默默道,“千帆被捕头罚清洗后厨所有的厨具……” “这又是为什么……”大人咽下一口热茶,不解道。 “要不是千帆招惹五妹,也不至于差点毁了这本书。”我如实答道。 “我这才出去几日,怎么好像衙门上下都将画言给惹了个遍……”大人放下茶杯,拢了拢袖口,感慨道,“画言一向难得发火……” 可能是如今衙门的熊孩子太多,分分钟都在她忍耐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书啊,是早些年间,青州知府我的恩师鲁老师第一次见画言时赠予她的,千金难买的真正的绝版古书,里面记载了很多古法验尸的方法,画言很珍惜,对鲁老师的种种教诲更是铭记在心,如今鲁老师也都过世有些日子了。” 原先我只知道苏柽最宝贵的书就是这一本,但它的渊源我还是第一次听大人说。 五妹差点毁了这书,怪不得苏柽如此生气。 “走吧,去书房瞧瞧。”大人起身道。 打开书房的门时,庄沐萱正趴在桌案上睡的正香。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捕头走了就忘了抄书的没心没肺的霸王花…… 大人回过头,放低了声线问我,“不是在抄书吗?怎么睡上了……” 我无奈地耸耸肩,摊手表示正常。 “捕头让她抄什么?”大人又问。 “就抄的是《解尸奇录》,虽然湿了两页,但捕头让她抄录全集。”我低声答道。 大人忍不住笑着摇头,“难为她了……” 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朝书桌走过去,我也跟上去,看到五妹一手还拿着笔,面前摊着原版的《解尸奇录》和一叠宣纸,以宣纸上的字迹来看,五妹已经抄写有好几页了。 我赶紧轻轻掰开五妹的手,悄悄拿过她手里的笔,怕她万一睡得迷迷糊糊再将沾了墨汁的笔戳上了原版的书,那…… 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 大概是趴在桌上不舒服,五妹睡得不是□□稳,感觉到有人动她,十分不爽地胡乱一拍,正好拍在了我胳膊上,手劲之大让我感觉有些火辣辣的疼。 我还没来得及因误伤而叫屈,大人便已经将五妹抱了起来,动作轻柔,还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有没有转醒。 “大人……”我指了指桌上五妹还没抄完的书。 “明日再抄吧,这么冷的天睡这里要生病的……”大人悄声道。 数一数这衙门里,其实人人都在有心为她打马虎,纵着她上天下地,连大人与苏柽都不例外,才让五妹如此无法无天。 五妹仿佛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一扭脸手下意识地勾住了大人的脖子,睡得越发香甜起来。 看着大人抱着五妹慢慢走出书房,抱着她回自己的房间,我十分怀疑五妹,我碰她,伸手就打我,大人抱她,她反而欲罢不能的诡异举动,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我一边忿忿不平地将笔放回笔架,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然后随手拿起五妹抄好的一叠《解尸奇录》,随便翻了几页,不由得感慨这人跟着大人练了几日字,的确还没有白练。 分卷阅读79 却不料准备放下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宣纸上面好像还画了些什么东西。 我抽出那张宣纸,看到了一副……画像。 至于这是画得谁的画像,看是看不出来,但画像旁边,还好心注明地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庄沐萱!你能不能跟大人学学丹青!!!就算是画只猪能画得如此难看吗?!! 我环顾一圈,四下都无人,一口气无处发泄,只有狠狠地吹灭了桌上的烛台。 ☆、第五十三章 天气越发冷起来, 衙门少案, 整日里清闲,衙门的熊孩子们在苏柽的一番整治下,着实是安生了几日。 无影盗贼一案始终没有丝毫进展, 苏柽面上虽还沉得住气, 但心里似乎一直纠结不放这案子,几乎翻遍了所有的案宗查找类似案件, 试图从中得出些线索。 这看似简单的盗窃案仿佛成了苏柽查案生涯中的瓶颈, 无深阴谋也无迹可寻,单纯而诡异。 苏柽在等, 等着他尽快的再一次出现,才好因他的足迹而寻,而作案者仿佛知道她的执念一般,就是隐忍不出面。 高手之间的相互忍耐和等待, 还没有等到一方按耐不住先行动作,这冬日的初雪便等不了了。 良辰县落下了这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大地, 悠远静谧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家门前淡然踱步般的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之于恩赐人间的高傲和慢怠。 不出半日,放眼所望之处,便皆洁白一片, 房顶、草丛里几乎都被雪堆得看不见原本的面目,后院的棵棵梧桐被厚重的积雪压低了枝桠,莲池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往日里还有鸟儿在院里飞来飞去,这落了一场雪,不知飞到何处避寒,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使原本就冷清的院子,越发地安静起来。 “哈哈哈哈哈――”突然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冬日午后,似乎惊动了细小的枝干,枝干也感染了这笑声的欢乐,欢快地抖落了枝头积雪,雪花簌簌落了一地。 我在走廊下路过,看到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蹦哒,身姿灵动,脚步轻快。 是庄沐萱无疑了。 我不由得停住脚步,看她时不时弯下腰抓起地上的白雪,在手中握成雪球,一把奋力地扔出去,扔向她对面的另一个身影。 我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千帆算起来是衙门老三,可心智完全不如延泽成熟,大雪天陪着五妹打雪仗这种事,也只有他能玩得如此乐不思蜀了…… 两人就着这一地的雪瞎打胡闹,将雪扔得四处飞溅,一路从梧桐树下打到了莲池边上,积雪将池塘的边界全部覆盖,几乎看不出哪里是岸边哪里是池水,我看着那火红的身影在池塘边缘左蹦右跳,看得心惊胆战,谁知两人玩得忘我,闹着闹着竟然又从莲池追逐嬉闹到了西边的假山上。 眼看着庄沐萱为了躲开千帆的猛烈攻势,闪身跃上了假山,以便于占领高地,那一连串麻利的动作,让我有了一瞬的恍惚。 怎么这个画面如此似曾相识呢。 我一拍脑袋,想起上次庄沐萱摔伤手臂就是在这里。 我快步走过去,趁着还没出事前欲制止她,“五妹,快下来!” 庄沐萱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我,先是一愣,继而与假山下的千帆对视一眼,两人一高一低不约而同地坏笑着弯下身去。 我心觉不妙,还未拔腿躲开,便被一团雪球扔进了领子里,雪瞬间被体温化成冰水,毫不客气地流进脖子里,被激得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我一边跑一边顺手抄起一把脚下的雪,在手中握成球朝他俩回扔过去。 五妹和千帆连成统一战线一同对付我,不出片刻我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满头满脸满身的雪渣子,拍都来不及拍,五妹站在假山高处越战越勇,看我不敌更是开心得活蹦乱跳,一手一个雪球朝我得意,“大哥!再送你两个!” 我正扯着袖口往外抖钻进袖子里的雪,听见这么一声喊,抬头就被迎面砸来的雪球糊了一脸,雪渣乱飞,恍然间我瞥见另一个雪球朝身后飞过去,打在了突然出现的一抹银色衣角上。 我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立马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苏柽和叶韶并肩站在我们几个面前。 五妹扔我的雪球好准不准打在了苏柽和叶韶的肩头,碎得两人的银色披风和灰鼠斗篷全是冰渣。 我再回头看看我们三个不着调的样子…… 苏柽和叶韶几乎是一同下意识地伸手轻掸掉肩头的碎雪。 千帆偷偷丢掉手里还没扔出去的雪球,乖乖跑过来帮我擦满脸的雪水。 苏柽往前走了几步,黑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继而停在了假山前面,她微抬起头,施施然朝庄沐萱伸出右手。 “下来。”苏柽淡淡道。 不像是生气五妹胡闹,也不像是容忍五妹顽皮,语气浅然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雪花悄悄地落 分卷阅读80 在她的发梢,跳上她修长白皙的指尖,雪幕下的苏柽,那一身清冷的气场,与这冰天雪地有种说不出的相衬映的美。 庄沐萱盯着苏柽朝她伸出的那只手片刻,接着小心翼翼地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略有迟疑地无辜发问,“今天是捕头,还是姐姐?” 这话问得众人一怔。 继而叶韶忍不住朗声大笑,千帆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苏柽眼睑微垂,竟也因五妹这一问,难得地摇头低笑起来。 这样的笑我上一次见,还是一年前,叶韶在京城一个店里看中一块上好的玉砚,当时因事不方便买,待办完事归途又路过那家店,店门却久久紧闭未开,眼看着天色已晚,回去的最后一家船家就要开船,一向事事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叶韶心心念念不舍得走,颇有些委屈地瞧着苏柽,征求她意见,苏柽也是被他的模样气笑,那笑里也如这般,无奈和纵容满满…… “是捕头,就懒得理你,是姐姐,你这么调皮不用废话就去教训你了……” 叶韶一边笑道,一边走上前去,同苏柽一般,朝五妹伸出左手。 “所以今天是捕头姐姐,怕你摔跤受伤,贴心来扶你而已……下来吧。” 两人朝五妹伸出双手的姿势,和大人宠溺的语气,分明就是在无限纵容自家的妹妹,怕伤了怕摔了怕有一丁点儿闪失。 庄沐萱原本小心谨慎看苏柽脸色,此刻也立马换成了一副得意忘形的大大笑容,放心地将两手递给苏柽和叶韶,借力纵身一跃,跳下了假山。 这一刻的气氛真是让人莫名地心生暖意,我大着胆子还未等五妹站稳,那剑戳起地上的碎雪豁向他们三人。 一场雪仗就此起头,一时间大家都顾不得什么规矩,纷纷捏起雪球乱扔一团,玩得起劲儿,雪影迷眼,笑声不绝于耳…… 初雪虽美不可方物,却也寒气逼人,晚饭时候,溪秋特地准备了一大桌的食材,打起了暖锅。 外面雪落不停,屋内暖锅里的浓汤咕咕冒着热气,锅下的木炭烧得正旺,延泽将一部分蔬菜鸡鸭鲜肉放进锅中,一群人围着锅炉翘首以待。 溪秋做的暖锅汤底一向甚是绝妙,不出片刻便有汤裹着食材熟了的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惹得大家纷纷大动食指。 我持着筷子在锅内捞了块排骨,放在庄沐萱已经被众人堆得满满的碗里,看着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大家的照顾,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这人啊,仿佛有魔力一般,无论是乖巧时,还是闯祸时,做什么都有能够治愈一切,饶是苏柽,也似乎在某一刻被她治愈过。 她比从前开朗多些,那些生命里不为人知的沉痛记忆,会不会因为五妹的到来而随风散去,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 “咳咳咳……” 一阵剧咳把我思绪拉了回来,我抬头看过去,苏柽放下碗筷侧身掩着口鼻正咳的厉害。 她面前的碗里叶韶为她夹的蒿菜,她几乎没吃几口。 “是太辣了吗?”溪秋忙尝了一口汤,试试口味是不是偏辣才让她这么嗽。 我原想倒水给她,却不料延泽手疾眼快地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叶韶轻拍着她后背,试图让她舒服些,我只有收回了已经半伸出去的手,默默望着,心中紧张。 她接过水,喝了几口,好像也不管用,反倒咳的越来越厉害,因为咳的难受,她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一股鲜血顺着她指缝流了下来。 我慌忙推开椅子跑过去,弟兄们也纷纷紧张地凑过来。 “画言――”叶韶也有些慌了,颤着声唤了一句。 苏柽挪开掩着口鼻的手指,看到了掌心的鲜血,怔了怔,继而掏出白帕擦干,又顺手拭去了嘴角的血,安慰众人,“咳的厉害不小心咬到了舌根,不碍事,无需紧张……” “头儿,可是你脸色也不太好……”延泽担心道。 按道理呛到咳那么久,应该咳的满脸通红才是,她非但没有,脸色却有些苍白倦怠。 “大概是没休息好的缘故罢了。”她勉强在嘴角扯出一丝毫无生气地笑来。 大抵有几个月有余,我都觉得她始终未安眠过,接二连三的案子,衙门上下的琐碎杂务,还有那个一直悬而未破压在她心头的盗窃案,如何能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千帆去找大夫来。”我朝千帆道。 “不必。”苏柽喊住他,“我回房睡一觉就好。” 说着便要起身回房,庄沐萱赶紧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苏柽身上,又小心系好带子,苏柽望着她手上的动作,恍然地愣了一瞬。 “我陪你回房,好吗?” 那语气像极了从前她手臂受伤时,苏柽问她可以帮她洗漱换衣吗时的语气…… 苏柽轻轻地点头,庄沐萱自然而然地挽上她的胳膊,苏柽抿唇从嘴角溢出一丝轻笑,任由她挽着,没有拒绝。 我们的五妹,终于像个大人了…… 望着两人步出房门又入雪中的身影, 分卷阅读81 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第五十四章 素来体健之人, 若是生了病, 定然久缠不愈,且会病得比旁人还厉害些。 苏柽便是如此。 那日她咳血,我一直觉得是前年沉疴未清, 复又劳累才致如此, 不过她坚持不肯看大夫,再加上休息过后, 气色也恢复过来, 没有再咳。 我便也不再过分紧张了。 深冬已至,天越来越冷, 这一年因遭洪灾收成不好,不少贫民家中断粮断食,大人将衙门物资能拿出的都拿出来救济,即使如此, 也有些顾此失彼,听说京城之外有很多乞丐, 在这深冬,连乞讨都难以生存,只能等死。 我同五妹去察看过,也留了不少衣物食物,可终究是僧多粥少。 大人拟了折子打算上报圣上, 以求朝廷下拨救济粮款,可折子还未递上去,便出了幺蛾子。 这日清晨, 我刚到衙门,千帆就从外急急忙忙跑进来。 我甚是意外这大冷天他居然这么早起,正欲开口,却只听得他嚷嚷,说五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车珠宝首饰,这下灾民们便有救了。 我一愣,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内堂出来的叶大人听见这话,同样一愣,略一思索,脸色沉了下来。 “她昨晚不在衙门?现在是不是从东南方向回来的?”叶韶追问。 “昨晚是否回衙门我不清楚,但吃过晚饭就不见她人影了。”千帆伸手挠头,“现在确实是从东南方向回来的。” 苏柽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叶韶身旁,闻言两人眼神一对,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这时庄沐萱恰好一身夜行衣踏入府衙,看到众人都在院中,先是有些意外地顿住了脚步,继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中的大刀往身后藏了藏,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笑道,“一大早这么多人来迎接我呀!” 一向在衙门,她甚少拿自己的刀,如今这一大早提着大刀从门外回来还穿着夜行衣是什么唱的什么戏码…… “沐萱,你劫了镖车是不是?”叶韶沉声道。 庄沐萱立马扭头瞪我,意思是问是谁告的泄的消息,我摊手耸肩表示不知情,千帆避开她犀利的目光,眼神飘忽不定地看向别处。 看着叶韶脸色阴沉,庄沐萱有些略显心虚,换上一副无辜的面容,试图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给灾民弄来了这么多钱,也够过冬了……” 哈哈哈哈哈哈今天太走运了大藻不想离开牌桌了。  “你一人之力,何以劫得那么多车珠宝?” “我叫了以前琅山的兄弟一起去的,是晚上去的,不会被人看到的。”庄沐萱反复强调,不安地绞着衣角的手,像是犯了错解释时生怕别人不信自己的话一样的小孩子。 “可有伤人?!”苏柽厉声问。 苏柽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我这才大抵有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东南方向过来的镖车是周边蕃国进贡的车,半月前出发,这几日才刚到良辰县边界。”叶韶答道。 “没有伤人,我用了特制迷香,无色无味,并未正面交手。”庄沐萱也有些被吓到了,赶紧解释道,“而且是半夜,不会有人发现的。” “负责这次接镖的是与我同期的武状元杨曲南,武举过后便做了御前一等侍卫统领,最擅长解毒和迷香,镖车载量太多,再加上刚刚下过雨,车轮印一定过于明显,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我从未见过叶韶这般神色,曾经即使是刀架在脖子之上,他也是云淡风轻,施施然化解。 此刻我看得出他努力镇定,手不自主地用力握紧,似是在思索。 押送贡品的车,关系到蕃国与朝廷的亲睦。且贡品在天子脚下被劫,若罪名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劫贡品镖车,是死罪啊。”溪秋跺脚道。 “五妹啊,你什么不好劫,干嘛去劫皇上的东西!”延泽有些着急地埋怨。 “我怎么知道?!知道就不去劫了呀!”庄沐萱也很委屈,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火气,“再说,百姓疾苦皇上不知,这些东西进贡给他也是浪费,还不如让我分给灾民呢!” 说话间感觉门外有异动,接着就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来了。”苏柽握紧了腰间佩剑,下意识将庄沐萱挡在了身后。 我回过头时,一群兵马一齐涌入衙门,瞬间团团包围住了院子,然后人群后走出了一人。 来人身着戎装,年纪轻轻却颇有大将之风,看到叶韶时一愣,似是未曾想到会在此遇见,面露惊喜神色地喊道,“韶兄!” “杨兄,”叶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抬手施礼,“好久未见。” “原来韶兄所在的良辰县就是这里。”杨曲南爽朗大笑,“我来查贡品被劫下落,居然还能碰上,看来你我兄弟二人真是有缘分啊。” 杨曲南一边讲话 分卷阅读82 ,一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越过苏柽,落在了庄沐萱身上。 “这迷香的味道似曾相识,”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细细感受,继而盯着庄沐萱道,“看来我已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庄沐萱被他眼神的犀利看得后退了一步,硬着头皮问。 “姑娘的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看来都不需要别的证据了……” “杨兄。”叶韶打断杨曲南的话,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曲南点头,二人便入了内堂。 我和其他人一直在院中与官兵僵持,不能轻举妄动,也不知道二人在谈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叶韶走在前面,杨曲南紧随其后,面色有些凝重。 “韶兄?!”杨曲南突然喊道。 叶韶摆手,“不必讲了,我跟你去。” 闻言众人都有些诧异,不禁看向他,“大人?!” 庄沐萱追上去拉住叶韶,扭头冲杨曲南道,“劫走贡品的是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带我走,要杀要剐我庄沐萱绝不吭一声!” 叶韶拉开她紧拽不放的手,放柔了声线,轻声道,“沐萱你听话,我去和皇上把事情说清楚,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回头道,“溪秋千帆,你们带五妹回去休息,照顾好她。” 这句照顾加重了语气,大概意思就是让他们三人看好五妹,不要让她冲动再闯出什么祸来。 叶韶看了苏柽一眼,转身唤我,“清宵,你随我来。” 我抬眼看苏柽,她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始终未讲话,也未做举动,面上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叶大人是叫了我,并非苏柽,我意外万分,却猜不透两人到底是何决策,只好跟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镖车被劫, 上报了朝廷, 御前一等侍卫才到此追查,事情惊动了圣上,杨曲南与叶韶虽是挚友, 却也无法瞒过去了。 入了宫门到了太和殿前, 叶韶撩袍在殿外跪了下来,对临入殿的杨曲南宽心道, “杨兄, 你如实禀报便是,不必为难。” 杨曲南面色复杂, 张了张嘴,却始终未说出什么。 “只要皇上肯见我,我自有办法摆平此事。”叶韶笃定道。 杨曲南轻叹口气,转身入了大殿。 我看着叶韶, 不知他说心中已有对策,到底是真是假。五妹虽未伤人, 但此等关乎朝廷与蕃国关系的大罪又该如何开脱,他与苏柽那时的反应,已经是说明了这祸闯得太棘手。 谁也没想到,五妹这看不下百姓疾苦的性子如此强烈,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带着从前琅山的兄弟去劫镖车…… 我不禁心中懊悔, 衙门四兄弟都没教好一个庄五妹,若是早看着她,也不至于让她酿出这般大祸。 可算起来这次, 五妹本无闯祸之心,却成了好心办坏事,无意做出了大祸之举…… 天空在这时下起了雪,夹着雨丝慢慢大了起来,叶韶挺直身姿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过了许久许久,也不见宣诏。 雨水打湿了衣衫,阵阵寒风吹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是否皇上盛怒,连解释都不愿意听,或是有意惩戒,所以迟迟不宣见。 自打叶韶与杨曲南进屋私谈出来后,杨曲南便一直忧心忡忡,眉头紧锁,一刻也不曾舒展,光是不自觉地叹气,欲言又止。 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从一大早起了床就懵圈到现在,事情来得猝不及防又突然地让人心里发慌…… 一阵胡思乱想,想得有些头疼。 这时终于听得宫人一声传召,我伸手去拉叶韶,两人这才入了大殿。 皇上高坐在上,我与叶韶俯首行礼,“砰!”得一声响动,我不由得心下一惊,觉得不妙。 果真,皇上怒拍龙椅发了大火,“太不像话了!蕃国的贡品能在我天子脚下被我臣民所劫,这要传出去朕颜面何存?!衙门捕快都到处劫掠,我朝律例都是拿来唬人的吗?!山匪都做了捕快,那瞎子乞丐是不是能坐你的位置?!” 庄沐萱曾是山匪的事情,如今放在这里,实在是不作好。 “皇上息怒,微臣有罪。”虽是认罪,叶韶也是不卑不亢,“说到底,招安庄沐萱在衙门是微臣的主意,微臣的人微臣未教好,此番劫车她原本与微臣提过,只不过未放在心上,才闯出这般祸事,所以所有责任也都该微臣来承担。” 劫车的事五妹和他提过?! 我诧异地看向他,瞬间明白了。 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上自己身,这就是他所说的摆平此事的办法吗?! “叶韶!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有负圣望,实在惭愧。”叶韶又屈背深躬一截。 皇上一时无言,稍稍冷静下来,“你无需这般认罪,朕了解你,你不是无分寸之人,为何不惜代价非要 分卷阅读83 偏护这样的人?!” “她虽曾为山匪,但单纯善良,所行之事都是侠义之为,这次劫车也是不忍看灾民饿死冻死,她所作所为难道不比那些只顾享乐而不管百姓死活的官吏强?!”叶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皇上,“山匪大当家杀人偿命,已经有了应得的下场,她未害过人杀过人,一心为了百姓安乐,她不该有那样的下场。” 我在心里一万个认同叶韶这番陈词,我们的庄五妹,善良可爱,即使从前做山匪也做的对得起天地良心。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是为做好事就可不顾方式,她肆意妄为罔顾法纪,不惩治朕还如何治天下?!” 叶韶说得对,皇上也没说错,一时间我不知到底是谁更有理些。 有时候,这世间事真是很难说得清楚,不是非黑即白,亦不是非对即错。 “若是今日朕纵容了这般行为,那将来人人打着劫富济贫的名义胡作非为,这天下还如何太平?!”皇上反问,“且此事关系到了蕃国与我朝关系,幸好未出更大的祸事,若是因此坏了亲睦,当场就会被就地正法,乱棍打死。” “皇上教训的是。”叶韶颌首认错,未再辩驳一字,沉默了片刻,继而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杨曲南,开口问道,“杨将军,在军中多少杖刑是极限?” “两百军棍。”杨曲南开口答道,“一般将士挨到一百近五十便已不省人事,少有挨过两百还能活命……” “皇上,微臣罪责重大,此事终究要有了结,不如就以两百杖刑为准,若是微臣受不住,就当以我命换此事了结……”叶韶望着皇上,顿了顿,语气恳切道,“若是受住了,恳请皇上放过庄沐萱。” 我在一旁听得心慌,两百军棍,自求极刑这般决绝的做法,不会是向来温润淡然的叶韶的做法。 是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保住庄沐萱了么…… “叶韶!为何你总是在忤逆朕的意思!”皇上怒意未消,又添火气,大抵是十分不解。 “你是新科文状元,当初留在翰林院做大学士多好,可你偏要去下乡小县做这七品的小官……” “是,这几年你确是做的很好,破了不少案子,抓了很多贼盗,为百姓谋福祉,可此等事情自有武将去做,你为何非要执意孤行呢……” 不仅皇上不解,就算是我做他属下三年有余,也始终不理解他为何放弃翰林院大学士之位,却做判案查案这等事情。 “自古治国平天下,治国需有明君,因有明君,无论文官武将都才可以平定天下,留职翰林院固然惬意,终究是纸上谈兵……”叶韶身姿挺立,言辞义正,一字一顿道,“微臣,不愿做纸上谈兵之人。” 不愿做纸上谈兵之人,所以身临其境,体百姓之苦,以身犯险,不畏强权。 此刻的叶韶,即使看起来还是那个芝兰玉树,如玉温润的大人,但却赤胆忠心,大义凛然。 这般缘由,即使是皇上,也沉默了半晌未曾言语,末了,无奈摆手道,“为民请命是好,但无视法纪就是错!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拼死也要力保她,这两百杖责,你若受下了,朕可以不追究。” 叶韶俯首叩谢,此刻才微微长舒了口气。 ☆、第五十六章 飘了几个时辰雪的大殿台阶, 早已蒙上了一层薄雪, 叶韶重新跪回原处,抬头冲我笑道,“清宵啊, 若我伤得太重, 可要你受累带我回去了。” 那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是平日里嘱咐我小心巡街时那般平常。 “大人……”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慌得难受。 杨曲南带着两名侍卫走过来, 一脸忧心, 终是忍不住道。 “韶兄,你是文官, 从未受过刀剑棍棒之伤,这是军棍,两百棍下去,你受不住的……” “文官也好, 武将也罢,都是血肉之躯, 亦都是铁骨铮铮,何惧呢,来吧……”叶韶抬手轻拂去肩头落雪,略一闭眼,“死不了, 就能站起来。” 棍子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响起来,声音不大却十分揪心,力度之重让人只是看着都几乎感同身受, 几十棍下去,背上的衣衫渗出血来,叶韶握紧拳头一声未吭,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大概这就是为何他要叫上我的缘由了吧。 苏柽若是在,怎么会任由他。 我亦不愿任由他,却无能为力做任何事情。 做错事,总要有人来承担,他是大人,他拿命来护庄沐萱。 放在从前,五妹若是知道叶韶如此护她,一定开心至极…… 一股寒风忽起,迎面扑过来,一时间呛得他咳嗽起来,想努力忍住,却越咳越凶,一棍子落下来,一声痛呼来不及止住,随着一口鲜血喷出来,瞬间染红了雪地。 我欲上前扶他,却被杨曲南拉住,彼时已近一百,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侧落下来,大冷的天却被汗湿了衣衫,嘴角的血,点点猩红了前襟。 背上的血更是 分卷阅读84 将衣衫湿的尽透,血顺着袖口流出来,难以想象衣衫之下又该是怎样的境况。 血肉之躯亦铁骨铮铮,打不死,就能站起来。 想起他这番话,几近泪目。 我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只能心中默数,期盼可以快些结束。 叶韶总是长衫翩翩手持折扇,向来待人温和有礼,不动声色浅笑安慰。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模样。 棍子落得又快又狠,一百五十棍下去,剧烈的痛楚让他无法保持挺立的身形,只能半俯身在地,大汗淋漓。 也不知流了多少血,他所跪之处,血和雪融在一起,化为血水,已看不出雪色。 他眼神有些迷离起来,身子也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保持清醒。 最后的五十棍明显轻于前面,但打在重伤的叶韶身上,也减轻不了多少痛楚。 苏柽知他要这般解决事情么。 五妹若是看到这番情景,该作何感想…… 我禁不住叹气,即使是我,都看不了眼前的场面,又何谈她二人呢。 随着最后一棍落下,叶韶也随之倒地,我冲过去扶他,却又立马收回了手。 背上尽是伤口和血,一时我颤抖着无处下手,生怕触及伤处,他面色惨白,没有一丝生气。 杨曲南也快步走过来,“带他去太医院。” 我小心抱起他,触动了伤处,他又有了一丝意识,努力抬起手拉住了杨曲南。 “叶韶侥幸……还有一口气在,劳烦杨兄回禀皇上,如此,便可放过庄沐萱了吧……” “韶兄放心。”杨曲南握住叶韶的手,坚定回道。 叶韶这才终于完全失了意识。 两百军棍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面对着被血浸透,与血肉粘在一起的衣衫,我几次狠心,却始终下不去手去揭。 不去衣衫无法上药,杨曲南放下手中佩剑,拉住衣角,一咬牙用力一扯。 “啊――”听得一声痛呼,叶韶努力睁开眼,竟是痛醒了过来。 去了衣衫满背的血,从肩头到腰上,无一处是好的。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只能转过身,让太医拿了药来上。 清醒就意味着痛苦,伤后的痛楚要更难以承受,两百军棍之下,叶韶都未曾喊过痛,却在药洒在伤口上时,忍不住□□出声,汗如雨下,浸湿了枕头,亦为伤口再添了痛楚。 看着在床榻上痛苦辗转的大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控制不住地就要落下来,我背过身,偷偷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 上完药叶韶便又迷迷茫茫地昏睡了过去。 “杨将军,多谢手下留情。”我稍稍平复了心情,抬手朝杨曲南道谢。 若是最后那五十棍还照着军棍的力度打下来,怕是真的要性命不保。 杨曲南摆手,“我有心放水,在皇上眼皮底下,也是力不从心。其实是皇上暗中授意我……” 我很是意外,从未想过是皇上授意杨曲南这么做。 “其实这次的事,原本不致如此严重。今年洪灾连连,百姓收成不好,皇上是知道的,蕃国进贡的珠宝,皇上原本就是做了拿来周济百姓的打算……”杨曲南拽我坐下,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我取暖,“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你们衙门的那个小丫头这么大胆子,贡品未到,便给劫了去,因为那丫头从前是山匪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利,初初时皇上接到消息,以为是叶韶纵容山匪在衙门里当差胡作非为,的确是有些生气,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她一未伤人二未私藏,再加上皇上对叶韶的信任,反倒有些佩服那丫头为民请命的勇气……” 那为何皇上还发那么大的脾气…… 杨曲南见我不解,放下手中杯盏,四下里瞧了瞧,见无他人在场,便凑到我耳旁,低声道,“不知道白丞相从哪里得了消息,联合朝中几位老臣上奏,上纲上线,说此事如不严惩会坏了蕃国与我朝亲睦,又一直死咬庄沐萱从前是山匪的由头,无形给皇上施压,皇上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得已而为之。” 听了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 可即使白丞相一干人等是私心报复,但庄沐萱的确是做错了事,皇上要惩治,是小是大却谁也难以左右的,如此看来此事能这么了结,真的是皇上私心叶韶。 杨曲南看着床上的叶韶,禁不住百般感慨。 “皇上有心放他,韶兄当年高中状元,满腹才华,意气风发,是圣上欣赏之致的人,这几年来他所做之事皇上都看在眼里,今日之事是他也始料不及,亦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的人又岂止是皇上一人。 除了我,怕是杨曲南这个叱咤战场豪气干云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武将,经今一事,也是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忠肝义胆,铮铮铁骨的叶韶,打心里佩服极了吧…… ☆、第五十七章 叶韶一 分卷阅读85 直昏昏沉沉到了戌时才稍稍醒过来, 天早已黑下来, 我守在他身侧,见他转醒,赶快凑了过去。 “大人……”我唤他。 此刻他还算清醒, 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我倒了杯清水喂他饮下。 “找辆马车, 带我回衙门。” 我一愣, 再看他身上的伤,有些为难, “大人,要不明日再回?” 他微微摇头,虚弱地连动一动手指都十分费力。 “明日回去怎么瞒得住……”叶韶苦笑,“我若不回, 以你五妹的个性,硬闯皇宫也不是不可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着天色晚回去,我这伤能瞒一时,也可安抚沐萱。” 五妹闯的祸,依着她的性情, 绝不会让大人为她受牵连,走时大人虽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无事,但说不定这会儿她又放心不下, 闹着要来认罪也不好说。 幸然是苏柽留在衙门,暂时还算是有人制得住五妹。 眼下也别无他法,我只好找着杨曲南,让他帮忙找了辆宽敞的大马车,连夜赶回去。 为了让大人少受些罪,我尽量将车赶得平稳,可即便是如此,他身上的重伤也经不起这份颠簸,但他一直忍着未出声,还安慰我说无事,尽管赶路便是。 到了府衙时,已近子时。 一路上夜深人静,刚回到衙门口,却只听得院内吵吵嚷嚷。 一进门便看到老三老四一齐拽着庄沐萱,老二挡着门,四人拉扯不下。 苏柽站在内堂前,看着这场闹剧,始终一言不发,但我一眼就感觉到她隐忍的怒气。 “怎么回事?!”我喝止住几人。 千帆看到我,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快管管五妹,她非要去找你们!” 果真,叶韶所担心也不无道理。 “你们放开我!”庄沐萱扭头不满道,转身看到我,抓着我就问,“大人呢?!” “对啊,大哥,怎么就你回来了?大人呢?”延泽也问。 我起身让开身后的马车,伸出中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大人奔波一天,太累了,怕你们担心,非要回来,路上已经睡着了。” “皇上有没有怪罪?”溪秋担心地问。 “怪罪自然是有,但大人已经说清楚了事情原委,皇上责怪了一番,不再追究了。”我望向庄沐萱,严肃道,“但下不为例!” 庄沐萱看我一眼,有些不相信,“你让我看看大人。” 说着就要去掀车帘,我还没来得及出手拦住,帘子便被她掀开来。 我有些慌,赶紧探头朝里看过去,看到叶韶躺在马车的榻上睡得正沉,身上裹了披风。 为了不触及伤处,大人一直是伏趴在马车内的软榻上,身上未盖一物,这么看来,是听到了声音怕被瞧出身上有伤,才自己扯了披风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假寐。 我赶快拉过五妹,放下帘子,“看到了吧!你不要打扰大人,不要胡闹了!” 见到叶韶无事,五妹这才放心,吐了吐舌头,瞬间乖巧下来。 “回去睡吧!”我朝老二老三老四使眼色,“你们陪她回房间。” 三人会意,拉着五妹入了内堂。 好不容易支走了四人,我回头对上苏柽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眼神不自主地飘忽起来。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却先开了口,“回去吧。” 未曾看叶韶,也未问原委,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也转身回了房。 衙门终于又恢复平静,把叶韶安置回房间后,才觉这大冬天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经历了一天的折腾,再加上身上伤痛,叶韶此刻才安心睡过去。 我守在他床边,想起苏柽的反应,觉得奇怪,又想不出缘由,想着想着便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半夜突然惊醒,发现身侧多了一人,不禁吓了一跳,使劲揉了揉双眼,这才看清楚是苏柽。 自己身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衣盖着。 “苏捕头……”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柽将湿了水的毛巾敷在叶韶额头,并未回应。 我这才感觉到叶韶不对,伸手去触他额头,滚烫的要命,嘴里喃喃呓语,不知说些什么。 我顾不得与苏柽解释,只能赶快起身去找大夫。 天还未亮,我寻了两处医馆,都敲不开门,大概大夫都睡得正熟,也真是急人。 回来路过程记酒铺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铃兰拎着灯笼从门内走了出来。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不禁有些奇怪,这天未亮,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铃兰为何这时出门。 她关好了门,转身时候才看到我在门前,立马笑着打招呼。 我问她做什么起这么早,她说是上山采冬菇,去的远,所以早些出门。 因 分卷阅读86 还未寻着大夫,我着急慌忙也来不及与她多说,只好匆匆交代了句路上小心,便又往东街去。 天还黑着,脚步太快没注意到路口湿滑,转弯处我差点摔了一跤,她提着灯笼追上来,细心将光亮往我身前照过去,然后问我,何事如此着急。 我只得提了两句,却只言大人不适,未说别的。 她听闻大人病了,这个时候又找不到大夫,也担心起来,忽然想到邻村的表哥家附近有一个老大夫,经常早起采药,这个时辰应该快要出门,于是便拉着我去碰运气。 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好跟着去了,万幸还真碰上了,老大夫被我和铃兰连拉带拖地赶到了衙门。 叶大人烧得厉害,整个人混混沌沌,大夫看过之后开了几副药,又留了方子,说照着方子再多抓几副。 我送走大夫回来,铃兰去了厨房煎药,苏柽一直守在大人身侧。 叶韶虽意识不清,但后背伤痛大概是疼得厉害,再加上高烧不退,脸色甚是惨白难看,也有些焦躁难受,满头大汗,手抓着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苏柽轻掰开他抓着床沿的手,放在手心,他立马下意识抓住她手,又用力抓紧,苏柽回握住他手指,大抵期望可以为他减轻些痛苦。 药煎好端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铃兰前脚刚刚进门,庄沐萱和众弟兄便一拥而入。 相视无言,彼此都十分意外。 庄沐萱看到叶韶躺在床上,又看到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有些紧张地问,“大人怎么了?!” 我正寻思作何解释,还未想到理由。 “昨日淋了雨雪,发了高烧。”苏柽淡淡开口道。 “对,淋了雨雪,所以发烧了……”我附和。 淋了雨雪受了风寒不假,但烧得这么厉害,还是因重伤的缘由。 回来前叶大人反复交代此事不可说与他们知晓,苏柽这番话,我拿捏不准她是知还是未知,但想着还是瞒着庄沐萱与众弟兄要紧。 “你陪大人同去,让大人生了病,你怎么没事?!”庄沐萱拧着好看的柳叶眉质问我,眼神犀利。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柽却未理会,说大人生着病,暂时由我与她照顾,但衙门的事也不能丢下,吩咐千帆和延泽去巡东街,溪秋与五妹去巡南街。 庄沐萱自然想要陪着叶韶,欲上前争辩时,老二却手疾眼快拽住了她。 跟了苏柽三年,溪秋多少算能了解些她脾气,知道这般情况下,若是庄沐萱再胡闹,她定然要发作了。 所以趁五妹还未不识眼色地发表意见之前,率先拉了她出门,一边走一边连哄带劝,“我们去巡街的时候顺便买只鸡回来炖点汤给大人补补身子好不好,大人呢,一直没有尝过你的手艺……” 千帆和延泽也紧随其后,出了房间。 我这才算松了口气。 铃兰小心翼翼地端过已经晾好的汤药,递给床边的苏柽,“苏捕头,药可以喝了。” 苏柽欲接,手却被叶韶死死握着,不能抽身。 我接过药碗冲她道谢,她报以一笑,只言微不足道。 “麻烦程姑娘了。”苏柽冲她点头。 “能为大人做点事,铃兰心中也宽慰些,苏捕头与林大哥不必一再道谢。”她俯身拿起墙角已经燃尽的灯笼,“铃兰该回去了,大人就交给两位照顾了……” 望着她转身离开,我想送送她,却端着药碗始终挪不了脚步。 大人药还未喝,苏柽无法抽身,我更不能再外跑了,只好心中暂且做下打算。 “说吧,”苏柽冷声道,“人都走了。” 她虽背对着我,那冷冽的气场却也使我手持的药碗抖了抖,差点将汤药撒出来。 果真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五十八章 中午巡完街, 庄沐萱与钟溪秋居然真的拎了只活鸡回来。 我拽过溪秋小声耳语, “你还来真的啊?!你不怕她炸了厨房……” 溪秋一摊手,“大哥,这小祖宗说一不二, 我拦得住吗?!” 我顿时无语。 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五妹――”我只好换上一副表情, 笑嘻嘻地柔声跟她商量,“大人生病, 不能吃得太油腻, 不如我们不做鸡汤了好吗……” “又不是要他现在就喝……”庄沐萱一手捏着鸡翅膀,一边欣赏鸡的毛色, “大人病好得差不多了再喝……” “那你这么早买只鸡回来干嘛?” “我没做过,先做几顿练练手啊!等到做的好吃的时候,大人也就能吃了……”庄沐萱振振有词道。 “还要练练手?!”我心觉不妙,小心翼翼地反问, “那这练手的几顿给谁尝啊……” 庄沐萱朝我嘿嘿一笑,笑得我心中发毛, 不自觉地退后几步,准备逃跑。 分卷阅读87 “大哥――”庄五妹身手敏捷地抓住我袖口,“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自然非你莫属了!” 一边说一边拉我往厨房去,我反抗不得只好向老二摆手求救,溪秋颇为同情地看我一眼, 做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然后一溜烟儿跑开了。 我从未见过庄沐萱下厨,这是头一回。 看着她拿着刀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杀鸡, 心中不免好奇。 可刀都架在鸡脖子上了,她却开始犹豫起来。 “杀啊!怎么了……”我问。 五妹看我一眼,没作声。 “很简单的!就和你做的诗《煮鹅》一样,不过把鹅换掉,变成‘鸡鸡鸡,曲颈用刀割,拔毛添上水,点火盖上锅’……”我故作认真道。 只见她努力咽了口唾沫,拿刀的手冲我晃了晃,“要不……你来吧!” “我是来尝鸡的!不是来帮厨的!”我大声强调道,希望帮五妹认清事实。 “不做事就能有饭吃吗?!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庄沐萱居然讲起大道理,声音比我还大上好些。 “我不管!”我双手抱臂,坚决到底,“没得吃正好,我也不饿!” 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尝…… 庄五妹气鼓鼓地看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鸡,心一横眼一闭,“杀就杀!……” 我看着她手上动作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却也硬着头皮上的可爱模样,不禁发问:“五妹,你杀过人吗?” “没有啊。”庄沐萱漫不经心地回道。 “那你杀过鸡吗?”我盯着五妹拿着刀在鸡脖子上反复割动的手,又问。 鸡在她手中被挟持住翅膀不能动,只能伸长脖子哀哀地鸣叫。 “没有啊。”庄沐萱看着怎么也割不开,又加重了几分力气,这才将鸡喉咙割破流出血来,还一边埋怨“这什么破刀……” “那你以前还做山匪呢?!” “拜托,我是山匪大小姐好么?!这种事情哪儿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啧啧,那就惨了……”我摇头感叹。 “谁惨了?”五妹茫然地抬起头。 “鸡惨了。”我指着庄沐萱手里的鸡挑剔道,“一刀毙命不就好了,你看你割开割去鸡还没死,太痛苦了……” “林清宵你有完没完?!” 庄沐萱扔了手里的鸡,忽地一下站起来,举着带有鸡血的刀指着我,吼道,“你不帮忙还说风凉话!是不是想和鸡一个下场?!” 五妹气势汹汹,吓得我后退了好几步,望向她身后时,又忍不住提醒,“五妹……” “别喊我!”庄沐萱此刻拒绝和我说话。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惨不忍睹,拉了拉她袖子,指着她身后道,“我也不想惹你,但你能不能回头看看……” 庄沐萱狠狠瞪我一眼,极不情愿地转过身,这才看到被自己扔下没被杀死的鸡,歪着破了的脖子满院子扑腾,鸡血鸡毛满天飞得都是…… “都怪你!”庄沐萱一掌拍过来,拍得我一口老血都差点吐出来,然后不分由说就拽上我就去追鸡…… 一鸡两命。 好不容易杀完了鸡,庄沐萱又开始精心挑选配菜。 “我不爱吃土豆。”我摇头抗议。 五妹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念叨,“二哥说加一点点蜂蜜味道更好……” “我不爱吃甜的!”我持续抗议道。 “谁问你了?”五妹奇怪地看我,顺手又拿过几个香菇。 “可这是我吃的!”我两手一摊,表示不服。 “你只负责尝味道,口味自然是按照大人来的呀!”五妹赏我一记白眼,转身将洗干净的菜端进厨房。 我只好一边默默心塞,一边腹诽,到底是谁给她出的炖鸡汤的主意!钟溪秋你过来,大哥想和你谈谈…… 我跟进厨房,看着五妹切菜时纤细的手指在刀下乱晃,看得我心惊肉跳,隐隐有些担忧地建议,“五妹,要不喊你二哥来切吧?厨房的事他比较在行……” “不行!”庄沐萱坚决反对,口中念念有词,“说到底是我闯了祸,要不是这样,大人怎么会淋了雨雪生病,所以我要亲手熬汤才够诚意……” 她所知的,其实不及大人为她所做的万分之一。 面见圣上时,他是存着铁心豁了命去也要保她的心思,原先我并不知,后来他跪在大殿上的那一刻,我才清楚的明白他誓死保她的决心。 我轻叹口气,不再言语。 衙门庄五妹啊,总是让人爱不得恨不得哭笑不得。 爱她的时候总是能闯祸,闯祸的时候又实在让人恨不来,最后就是闹得人哭笑不得。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日一到午时,后院都是鸡跳毛飞,五妹拎着菜刀或是提着一篮子菜,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甚至有一次,我居然看到她拎着自己的佩刀去追鸡…… 我迫不得已每天 分卷阅读88 中午都得留着肚子,喝五妹亲自下厨做出来难以言说的所谓鸡汤。 第一天喝的是没有味道的油汤,因为忘记放盐。 第二天喝的是齁死人的盐汤,因为前车之鉴,所以这次盐罐子都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天喝的是奇辣无比辣汤,因为某人错把晒干的朝天椒当成枸杞扔进锅里。 第四天喝的是牙都要软掉的酸汤,因为五妹突发奇想想看看放点醋口味如何。 第五天我也不知道喝的是什么,因为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去的。 人说酒是穿肠□□,如今在我来看,只有五妹的汤才能得此美誉。 第六天,我实在受不了拉来溪秋做指导,才终于喝到一碗不咸不淡不辣也不酸的鸡汤,激动得眼泪差点都要掉下来。 让我都忍不住想吟诗一首…… 叽叽复叽叽,沐萱来杀鸡。 不闻鸡叫声,唯闻鸡叹息。 问鸡何所思,问鸡何所泣。 鸡亦无所思,鸡亦无所泣。 今日被卖身,卖给恶衙役, 溪秋难帮忙,沐萱无厨艺。 愿为刀下魂,成全萱情谊。 东街买土豆,西街寻枸杞, 南瓜摘一筐,北巷觅蜂蜜。 磨刀霍霍向身躯。 菜刀不顶事,大刀来帮离。 鸡血满院洒,鸡毛漫天飞。 汤汤熬一锅,酸甜咸辣难适宜。 大哥难为尝,二哥急帮忙。 但辞长世去,墓不知何地。 汝能记我一只鸡? ☆、第五十九章 叶韶服了药一直昏睡着, 高烧一直到了晚上才退了一点, 我与苏柽轮番照顾,因何而病只有我两人知晓,故未让其他人留下。 弟兄们都知大人对捕头而言的重要性, 自然觉得理所应当不会过多发问, 庄沐萱虽嘴上颇有微词,但因为知道自己鲁莽照顾不好人, 又实在太想做好鸡汤将功赎罪, 所以沉迷做汤也顾不上争论要求。 说到底,还是都不知大人是受了重伤。 说是轮番照顾, 但苏柽一直都守在叶韶床侧未曾回过房,累了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夜里有时叶韶疼得厉害,抓着苏柽不放,捏得苏柽的手掌发白, 过后又留下红痕久久不散,但她始终都未抽出过手。 冬夜冷寒漫长, 千帆在屋里起了火炉,才不至于太过难熬。 大人已经转为低烧,只是有些反复,一直不见大好,因伤得太重, 伤口愈合也需要时间。 这夜,到了子时,苏柽趴在床边小憩, 很快便睡了过去。 已是熬了三天两夜之久,自然倦乏极了。 我拿来披风轻轻替她盖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想起庄五妹吃过晚饭后神神秘秘地拉我说话,有些邀功意味地冲我炫耀,说是牺牲了照顾大人的机会,来成全我与苏柽独处的时辰。 我静静地笑看着她吹牛胡邹,并未搭腔。 末了,她难得认真地再三嘱咐,“你主动些!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不要畏畏缩缩不像个男人!” “好好好,整个衙门就你最男人了。” 我没好气地敷衍着,招来她一顿铁捶。 主动些说什么,又做什么呢。 无非能做的也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苏柽啊,她与一般女子不同,自己的事不需帮衬就可解决,亦无需别人过多的关怀。 甚至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话都会觉得自己自讨没趣。 这般夜深人静时刻,她睡得正沉,我坐在一旁,只看得到她侧颜,听得她呼吸沉稳。 我确实少有机会可以这样看着她。 对着叶韶与衙门弟兄时,她虽不动声色却悄然暖似春风。 对着贼匪强盗时,她不多言语却犀利冷冰。 对着棘手案件,她沉着冷静细心微察。 对着庄沐萱胡闹乱来,她时而忍耐时而爆发也时而相护。 叶韶纵然万般依她,说到底多时是她纵着叶韶,纵着他玩心大发,纵着他做任何事。 她向来悲喜不着于色,这般有能力的人,心中若有苦楚,该诉与谁听呢。 庄沐萱察觉我心思后,常常在鼓励我主动,我嘴上应着,但实在是无法作何打算。 我与她不同,叶韶与苏柽亦不同。 她可以追着叶韶胡闹撒泼,讨好卖萌,大胆起来甚至敢偷亲他了还一脸坦荡荡。 叶韶躲着她怕了她惊了她,无可奈何宠溺苦笑,但最后干脆由着她来,放弃抵抗…… 这些,都不是我能做的来的。 我与苏柽,最多止于简单问候或关心,仅此苏捕头与林捕快而已,不会再往前多逾越一步。 说起来,我是万分羡慕五 分卷阅读89 妹,由始至终都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而我,心中之意似乎是见不得光一般,怕人看出更怕谁挑明了来,怕连捕头捕快的这一步都走不好,自然也无法去奢望什么…… 思及此不禁轻叹口气,将火炉往床侧挪了挪。 “清宵……” 我恍然听到大人在轻声唤我,以为是幻听了,回过头才发现大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声音虽小,苏柽却也立马醒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看着她睡得熟,但实则睡得很浅,稍有响动便转醒过来。 大人这才是从回来到现在,第一次清醒开口讲话,原先几日都在昏沉之中,偶尔迷迷茫茫地睁开眼,也是混混沌沌分不清到底是梦是醒。 如今眼神清明开口叫人,高烧也退了下去,应是没有大碍了。 我忙倒了杯热水过去,他就着茶杯喝了几口,咳嗽了几声又呛到了,动作稍大些大概牵动了背上伤处,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蹙。 “慢些喝。”苏柽轻声提醒。 叶韶似乎这才看清在床侧守着的人是苏柽,有些意外,神色也瞬间紧张起来。 “画言……”他瞧了瞧苏柽,又下意识地朝我瞟了一眼。 我无奈耸肩,干脆交代道,“捕头查案蛛丝马迹都未曾放过过,我哪儿来的本事瞒得住她……” 叶韶闻言禁不住摇头苦笑,“也对。” “当我傻么?还要瞒我……”苏柽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反问道,“无缘无故雇那么大辆马车?你是那种累了或是睡着就要娇气得坐马车的人么……” 为了让浑身是伤的大人不触及伤处平安回到府衙,那日杨曲南找来雇的马车的确太大了些。 大人向来吃穿住行都与大家一样,何时会因晚归便要坐这等豪华马车而如此奢侈,现在想来也的确可疑。 苏柽未当面指出来,无非是不想庄沐萱和弟兄们再掺和添乱罢了。 “我俸禄花不完还不能挥霍一下了……”叶韶脑袋埋在枕头里,闷声道。 “练功之人听力敏觉,师兄,你大概不知,你呼吸粗重地让我想不听到都不行。”苏柽难得的说这么多数落叶韶,“你的招数糊弄糊弄溪秋他们还可以,来骗我会不会太幼稚?” 的确从来没有谁敢在苏柽面前讲谎话,因为从来都不能蒙混过关,只有被识破揭穿的份儿。 “怎么办呢,有你在,我连坏事都做不了……”叶韶苦恼道,又忍不住撒娇,“画言,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心疼我……” “活该吗?”苏柽不理他的嬉笑,肃然反问。 叶韶不语。 “杨将军和我说,是白丞相得了消息,联合朝中几位老臣上奏,上纲上线,又一直死咬五妹从前是山匪的由头,给皇上施压,说到底这事的始作俑者是白丞相……”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帮叶韶说话,试图缓和一下这俩师兄妹之间的气氛。 叶韶怔了怔,微吐了口气,“我料到也是如此了……” “还有你!” 我猝不及防被点到名,猛地抬头看着苏柽,端正身姿坐好。 “从前我就与你说,五妹有做捕快的天分,从前占山为匪的很多经验是她的优势,但冲动鲁莽,且山匪之气不除,总免不了以后会出事,你日日与她在一起,都教了她什么……”苏柽连着我一块数落。 我默默低头,与大人一同,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地聆听苏柽教训。 “若是皇上执意不松口,你是不是打算替她赔命?”苏柽又问。 叶韶看看她,有些委屈地低着头不讲话。 “师兄,为何你总是给我出难题,你替她赔命,我要如何救你?我命再换你命,大家一起死吗……”苏柽皱着眉,无可奈何道。 “这祸闯得突然,我也失了方寸。我这般做法,是因有信心仗着皇上不会治我死罪,换了沐萱,再加上她以前是山匪,后果不堪……”叶韶正色解释道,而后又讨好似的拉拉她袖口晃了晃,“我当时没得选,还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谁也不想受这份罚啊……” 庄五妹的撒娇招式大人学得很像,仗着伤还未好,自然是只能被原谅。 苏柽无奈抽回自己的袖子,不再理他,回头冲我交代,“你以后多教教她,不要再惹出这样的大祸!” 我忙不迭地点头,以示诚恳态度。 两百杖责的极刑,跟赌命没有两样,换了是谁,不到绝处大概都不愿如此吧。 都说衙门众兄弟宠五妹,如此,大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使这样,也实在该给五妹一个教训,大家再宠她,也不能让她天不怕地不怕,这样的祸事,叶韶赌的是皇上的一念之差,如苏柽所说,若是皇上不管理由执意追究责任,又该如何收场…… 想来大人如此待她,大抵真心当她作亲妹妹。 ☆、第六十章 大人病情好转起来, 苏柽 分卷阅读90 第二日一大早便出了门去巡逻, 不再时时刻刻守在他身旁。 庄沐萱在溪秋的指导下厨艺渐长,每日乐此不疲杀鸡洗菜,冬日水冷如冰, 从前没有干过厨房活计的人沾了冷水, 手上生了冻疮,红肿一片, 她却毫不在意, 只执着于鸡汤味道好坏。 过了有七八日,大人身子已经好了些许, 可以稍稍下床走动,又请了大夫过来看了看,大夫说冷天伤处好得慢,身子得慢慢养不能着急。 我送大夫出门, 庄沐萱急冲冲地从厨房跑过来拽着大夫问大人可不可以喝鸡汤,一听大夫说喝鸡汤补身再好不过, 这人仰天大笑自己有先见之明,继而兴冲冲地蹦哒回厨房,疯癫的模样惊得老大夫胡子都抖了几抖…… 果真到了中午,我准时被她连拉带拽拖进厨房,看着桌上盛好的一小碗鸡汤, 庄沐萱认真交待,“一定要好好尝!” “为什么今天这么小一碗?”我忍不住好奇心发问。 平日里她都巴不得我把一锅都喝了省得浪费,今日却如此反常。 庄沐萱冲我嬉皮笑脸, “你快喝嘛,凉了味道就差了!”然后巧妙的避开我的问题。 我也懒得跟她计较,端起碗浅尝了一口。 “五妹!” 我冲她喊道,也顾不得说话,一口气将剩下的汤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怎么样怎么样?!”庄沐萱扯着我袖子急切地问。 我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嘴里的味道,“超好喝!” “真的吗真的吗?!” 毫不夸张地说,庄五妹苦练几日的水平确实是掌握了溪秋的七分真传。 “你二哥真神了!连你都能教好?!”我禁不住感叹,拿着空碗去寻锅炉,“再给我盛一碗!” 谁知庄沐萱一听干脆夺下了我手中的碗,道,“好喝就别喝了!” “为什么?!” 从来没听过这是什么道理…… “好喝的话是要给大人喝的啊!”庄沐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难喝就是给我喝的啊?!”我被她的话气得嗓音都劈了。 “哎呦――”庄沐萱摇着我胳膊撒娇,“不要这样嘛!大人生病了身子虚弱,你没病没灾壮得跟牛一样喝什么鸡汤……” 这是哄人的话吗…… 千帆在一旁帮着溪秋准备午饭,笑着看热闹,还不忘插嘴道,“五妹,你完了!大哥这么好脾气都要被你气死了……” 闻言我干脆顺着千帆所说作出很生气的样子,想看看五妹到底会如何对策,哪料到我别过头半天也没见人来哄,一回头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将鸡汤从锅中盛出来,细心放了汤匙,准备端着出门。 “庄沐萱!你大哥我还在生气啊!你这样不管不顾我?!”这刻我才是真的要被她气晕了。 “哎呦!大哥能生什么气……”庄沐萱不分由说将放着汤碗的托盘塞我手中,“大哥最好了!走,陪我去看大人。” 一边说一边挽着我胳膊强行拽我陪她去…… 衙门庄五妹啊,有求于人时才会撒娇卖萌喊大哥,生气时会跳脚大吼林清宵。 真是除了苏柽,谁也拿她没了办法…… 进到大人屋里时,他正趴在床上捧着一卷诗书看,见我们进来便放下了书,浅笑道,“今日沐萱亲自送饭给我啊……” “不止呢,这是五妹亲自做给大人的鸡汤!”我抢在前面答道,看着五妹时笑得咬牙切齿。 庄沐萱头一仰,完全无视我的不满,动手将鸡汤小心盛进碗中,然后端了过去。 “难得沐萱下厨,那我定要一口气喝光了!”叶韶缓缓起身柔声道,看着庄沐萱的眸色里满满都是宠溺。 “放心吧大人,很好喝。”我冲叶韶打包票,“因为那些难喝到有毒的都被我喝了。” 庄沐萱瞪我一眼,我感受到她眼里的寒意似乎是下一秒“林清宵”三个字又要被她脱吼而出,如此气到她而得意地冲她吐了吐舌头。 叶韶将碗中鸡汤细细喝下,庄沐萱伸手去接他喝过的碗,同时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叶韶眼神落在她手上,又抬头瞧了瞧她,却道,“以后不要再做了。” “为何?不好喝吗?”庄沐萱紧张起来,还回过头怀疑地看着我。 我觉得挺好喝的啊。 真是费解。 叶韶向来总是善于不着痕迹地为人解围圆场,浅笑安慰,可这第一次尝庄沐萱做的汤,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说出这种话来,有点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他伸出手轻揉了揉庄沐萱的头发,补充道,“很好喝。” 好喝为什么不要再做了…… 跟庄五妹的“好喝就不要再喝了”简直如出一辙地莫名。 “但你一向不擅长做这些,自己不小心就会受伤。”叶韶慢慢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一副青瓷花纹的暖袖,细心为她生了冻疮的手指套上,解释道:“做饭的事情 分卷阅读91 交给你二哥,你是衙门庄五妹,无论大伤小伤,大事小事,我……”说到这里,叶韶顿了顿,轻咳了几声,才接着道,“同大家都会心疼……” 因为背伤的缘故,叶韶才走了几步就有些轻喘,一只手悄然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直立身子,额头上的细汗微微冒了出来,我赶快去扶他坐下。 庄沐萱被这句心疼甜到心窝里,未察觉到叶韶有何异样,抱着碗坐在桌前,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韶,更加期待地问,“你心疼我吗?” 叶韶被她的可爱模样逗乐,浅笑着点头,“自然。” 庄沐萱开心到将一整盆鸡汤都推到他面前。 “但是,”叶韶忽然严肃起来,“沐萱,你以后做事前一定要王校长内部和我讲,你现在已经不是山匪,不管你是不是出于好意,都不能再任意妄为,我不是每次都保得住你!” “这次保住,以后也能保住了……”庄沐萱嘟着嘴嘀咕道。 “五妹!”我也严肃认真地看着她,意欲打破她这无法无天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让大家跟着受累,还连累大人生病。” 庄沐萱卖完乖,自然也见好就收,乖乖认错。 “这才乖。”叶韶满意地点头,瞧了一眼桌上的鸡汤,无辜问道,“只给喝汤没有饭吃吗?” “当然不是。”庄沐萱轻踢了我一脚,吩咐道,“去拿饭来啊……” 又是我……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起身,只好谨遵五妹命…… ☆、第六十一章 晚饭后巡街回来, 我一边抬脚进门, 一边将手中的油伞收起,靠着门边抖了抖伞上的落雪,将伞随手放在了门口, 下意识地使劲儿搓了搓双手, 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取暖。 想着赶快去寻炉子暖和暖和,喝上几口热茶,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冒出来, 手中握着一小坛酒,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这么爱搞突然袭击的人除了庄沐萱, 没别人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不作理会。 又一只手从另一侧冒出来,拎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在我鼻侧来回蹭着。 瞬间一股熟悉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让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我极力忍住肚里已经快要被勾出来的馋虫, 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一个小脑袋从身后钻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冲我显摆着手里的东西,讨好似地喊了声,“大哥――” 我斜睨了五妹一眼,侧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抱臂继续无视。 “大哥,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喝的竹叶青,是最贵最好喝的……”庄沐萱放下手中酒坛, 刻意在我面前打开盖子,还用手偷偷将酒气往我跟前扇了扇。 “好喝就不是给我喝的……”我撇撇嘴,用五妹中午的话,原封不动回给她。 见我无动于衷,庄沐萱又将另一只手里的袋子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还给你带了最好吃的咸酥花生!”庄沐萱笑嘻嘻地捏起一颗花生,拇指食指稍一用力,“咔嚓”一声便剥开了硬壳,“又酥又脆又香,色泽美观、皮薄易剥、粒大肉满!吃了还可以悦脾和胃、润肺化痰、滋养调气呢,是下酒的不二之选……” “我没病没灾壮得跟牛一样滋什么养调什么气……” “小气死你了!干嘛还生气?!”庄沐萱一把将酒塞到我手里,不再好言相哄,硬拽过我故意背对着她的身子,“再来我不理你了……” 我无奈地叹口气,拿过两个杯子,倒满了酒,颇有微词道,“这么气我都不舍得多哄两句,大哥平日里都白疼你了……” 还白为你挨了苏柽一顿数落…… “所以我拿了美酒和美食来喂你这个酒鬼啊!这样哄还不够啊……” 张口闭口酒鬼,确定不是来继续气我的…… “这酒是程记酒铺的竹叶青,这咸酥花生也是铃兰做的拿手小吃……哪样是你弄的?”我毫不留情的拆穿她。 “酒是我花钱打的,这咸酥花生嘛――我帮你剥,帮你吃啊……”庄沐萱说着剥开一颗花生,在手里揉了揉二层的酥皮,一手轻巧地捏起两颗白白胖胖的花生豆,扔进嘴里,一边嚼着,然后趁我不注意,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心揉碎了的红色酥皮吹我一脸。 看我被碎皮迷得睁不开眼,一边止不住发自内心的笑,一边装模作样地帮我扒拉脸上的碎屑。 “你能不能不来祸祸我,去找你的大人去……”我将手里还未送进口中的清酒又放下,着手拍了拍被五妹吹得满头满脸的花生碎屑,煞是无语道,“五妹你这么皮,大人知道吗?!” “知道啊!”庄沐萱理直气壮道。 看着五妹嚣张的气焰,我忍不住拿出杀手锏,接着问,“那捕头知道吗?!” 庄沐萱一听捕头两个字,下意识缩了下身子,小心地探头四下瞧了瞧,见苏柽不在 分卷阅读92 ,偷偷凑到我耳侧,悄咪咪道,“不知道,所以偷偷皮这一下很开心啊!” 我不禁摇头失笑,真是被这个古灵精怪的调皮捣蛋小魔王给打败了。 “最近捕头不在,让你时时刻刻都待在大人身边,给大人熬鸡汤,你岂不是要开心得乐不思蜀了!” “那是自然!不过大人心疼我不许我再熬汤了……”庄沐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郑重道,“所以我打算换一招……” “换什么?”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吐槽,“不杀鸡了,该不会是煮鹅吧……” 庄沐萱拿眼横我,我讪笑着认怂,“好好,我闭嘴,你说你说……” “我打算下猛药!”五妹难得地认真脸。 “什么药?”我好奇道。 “蒙,汗,药!” “啊――”我一口酒刚进喉咙,被五妹的三个字吓得猛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蒙汗药啊。”庄沐萱满脸无辜的望着我,重复道。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 “先蒙得他无力招架,然后再趁热打铁,趁火打劫,趁其不备,趁水和泥……” “停停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止住五妹滔滔不绝的四字成语,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想生米煮成熟饭吧……” “欸,也可以呀!” “什么叫也可以……”我满心无奈,继续问道,“你哪里来得蒙汗药……” 庄沐萱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花生,“我本来就有很多啊……” “五妹,”我觉得不能再跟她嬉笑下去,不由得板脸认真起来,“蒙汗药这种东西,是江湖上最下三滥的手段,你一向都不耻这种行为的,再说了,你要让捕头知道了你在衙门用蒙汗药……” 庄沐萱听到我说教,先是一愣,接着就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捂着肚子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笑得停不下来。 “笑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我谨遵苏柽吩咐,一定要好好教五妹。 “你是不是傻!”庄沐萱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看我一脸严肃的表情,又笑开了花,一边笑一边道,“我说的是蒙汗药,不是蒙汗药……” 什么蒙汗药又不是蒙汗药…… 庄沐萱见我不解,忍着笑清了清嗓子,朝我鼓起两腮,眨了眨自己无辜的黑溜溜的大眼睛。 “别闹!认真点,你卖什么萌……”我捏了捏五妹的脸,被她的萌态惹得有些绷不住,恨铁不成钢道。 “就是这个萌啊!”五妹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萌……”,然后又指了指我,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汉”字,最后笑眯眯地歪头,两手一摊,“药!” 萌汉药…… 我白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庄沐萱!!!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 “啊――”庄沐萱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方才帮你领了月俸……”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还未等我开口,就拒绝了道谢,仰头得意道,“不客气!” 我随手扒拉了几下,直戳戳地盯着五妹反问道,“不客气什么……我的月俸是这个数目吗?” “不是吗?!”庄沐萱不服气地着手来数,“一,二,三,四,五……”数完碎银子,又拿过酒坛放在银子中间,“六!” 我被她的“六”数的一愣,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扶额。 庄沐萱早已抱着剩下的在铃兰那里蹭回来的咸酥花生,脚底抹油,一边溜一边朝我喊,“大哥,那坛酒程程姑娘还给我便宜了十文,算起来,你的月俸还只多不少呢!不用感谢我,感谢我们温柔贤淑,善良美丽的程程就行……” 拿着我的月俸哄我给我买酒喝,嘴上还要占便宜说不客气的人…… 庄五妹你的萌汉药除了对大人,能不能不要对别人乱使…… 我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下,酒入肠胃,暖人肺腑,不过五妹的话倒提醒了我原本要做却差点忙忘了的一些事。 ☆、第六十二章 天还未亮, 我等在程记酒铺门前, 抬头看着门口高挂的灯笼,下意识将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这入冬以来我还少有起得如此早的时候。 还未等上一刻,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巧的身影手中提着灯笼从门内走了出来。 果不其然,铃兰的勤快是从不会让人落空。 我拢了拢外衣, 抬脚上前, “铃兰。” 铃兰转身看到是我,先是意外地一愣, 继而有些紧张道,“林大哥!大人他……” “大人无事,不用紧张。”我赶快解释,“我是来陪你上山采菇的。” 想必上次的事让铃兰下意识就想到大人, 所以才这么紧张。 分卷阅读93 “陪我?上山采菇?”铃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堪堪重复着我的话。 我低头失笑, 将她手中的篮子接了过来,轻声道,“是,陪你上山采菇。” 铃兰这才信了,朝我会心一笑, 随手关上了铺门。 “大人的病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不必再担忧挂念。”我与她并肩走在巷子里,冲她宽慰道。 “先前沐姑娘也和我说了, 只是你突然这么早过来,我还以为是又生了什么变数……”铃兰轻舒了口气,仰头望着我,问,“林大哥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早起采菇?” “下雪天山路湿滑难行,大雪覆盖,且不说上次耽误了你没去成,就算是日日早起上山,也难采到多少,冬菇你要拿来酿那健脾益胃的冬菇酒,又要拿来入菜,我想着,怎么也不够吧……” “林大哥有心了。”铃兰莞尔笑道,“原先采的那些已经入酿了,我想着再采些,除了晒冬菇干,新鲜入菜也是很好的。” 算起来,在叶韶与苏柽未来良辰县前,我便与她相识,她平日都在铺子打点,闲暇时候,最爱酿酒,无论是瓜果鲜花,还是参药虫草,她总能钻研出酿成佳酿的法子。 桂花酿,桃花酒,话梅酿,冬菇酒…… 她的私酿,好像我从未落下,次次都能品尝一二,有时尝过了还兜着走,如今多了个庄沐萱,除了美酒,连她的拿手小吃都未能幸免。 “铃兰,为何你这般爱酿酒……”我禁不住问。 铃兰笑而未答,反问我,“林大哥为何爱饮酒呢……”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人说酒能消忧解愁啊……”我老实答道。 “那林大哥的愁,都消解了么……” 我一怔,脚步也随之顿了顿。 巷深无人,只有这深冬的小雪,寂然地飘落在空中,细细碎碎,像极了心头缠绕不开的愁绪。 你的忧愁都消解了么。 这一问,是我从不敢问自己的。 我竟不知,到底自己素爱饮酒,是沉迷宿醉的麻痹痛快,还是躲避现实的残忍难耐。 “香茗与佳酿,本体同为水,可却一物让人清醒,一物让人宿醉。但若香茗饮多则彻夜难眠,佳酿少饮亦舒筋活血,有利有弊,万物皆如此。”铃兰认真道,“我爱酿酒,是望饮酒之人,若是文人雅士,能带着花间小酌的雅趣真正品出佳酿,若是满腹愁绪,则能一饮为快,忘却愁思,皆为需而解需,让它之于不同人,能有不同的乐趣和用处。” 我恍然,不由生出敬佩之意,能这般专心去做好一件事的人,真的让人羡慕。 “林大哥饮过几多佳酿,还消解不了心头愁绪么……” “林大哥究竟为何而愁,为谁而思……” 铃兰轻声发问,我一时无言。 大抵愁思从来都是自己的,不怨何人,不怪何事,只因自己的懦弱无能。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琐碎繁杂的小事罢了。” 铃兰朝我笑笑,没有再问下去。 “沐姑娘爱吃冬菇么?菇类养人,若不嫌弃,林大哥可叫上她一同来尝尝我做的‘冬菇鸡肉豆腐煲’,我爹每次吃这道菜,都要配上三大碗米饭才能过瘾。” 红绿豆包,咸酥花生,我也时常能尝到铃兰手艺,从未让人失望过。 我侧头看她,不禁感叹,“制得一手佳酿,又做得一手好菜,日后若是谁能娶到你,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铃兰正低头专心地看着脚下的雪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认真,听我这么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若是彼此喜欢,哪怕无技艺傍身,也能欢乐美满,是两个人的福气。若是未能两情相悦,即使会再多也难俘获人心,就都成了两个人的勉强。” 我从不知,她对酿酒之道,世间之事,情爱之意,看得如此通透豁达。 但细想来,铃兰为人处事从来都是善解人意,进退适宜,与她温柔贤淑,秀外慧中的性情简直贴合极了。 “沐姑娘喜欢大人是么。”铃兰蓦然问道。 我点头,想来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铃兰突然提起了,我又忍不住问她,“你觉得,五妹与大人般配么?” 铃兰想了想,笑道,“大人翩翩君子,沐姑娘精灵古怪,大人由着她闹,一个疯一个宠,互补着也难说不般配吧。” 可若这么说,苏柽与大人岂不是更般配,一文一武,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她能陪他对弈,品茗,他能同她查案,分析,无论文武,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有做不了的事情了吧。 “但般配都是旁人说的无心之语,真正合不合适,只有局中人才能深切体会。”铃兰又道。 我低头无言,心下颓然。 无论是五妹与大人,还是苏柽与大人,这三人之间,若最后真的要有一个结果,大人只有一个。 我始终都觉得大人宠她,是存着与衙门弟兄一般的心思。 但我也宠她,自然也望她的心思从 分卷阅读94 不落空,那苏柽呢,我更没有信心能指望自己打破叶韶与她铜墙铁壁般的契合…… 说到底,之于我而言,都是一场困局。 “林大哥还记得那一年么,也是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我爹犯了病,屋里的药没有了,我壮着胆子出门去药铺抓药,回来路上在巷子里遇上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他们跟着我,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疾走,就在这里撞上了巡街的你……”铃兰指着右边拐弯处的小巷,“我腿脚发软,也顾不得看路,一把撞进了你怀里,手里的药包散了一地。” 似是忆起当时的境况,铃兰忍不住掩唇轻笑,“那时我最怕走夜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狼狈至极,你把我护在身后,亮了身份,厉声赶走了那两个酒鬼,帮我捡起了药包,送我回家。也是在这样厚厚积雪的路上,你和我说,不要害怕,春日有春风扑面,炎夏有蝉鸣相随,爽秋有繁星漫天,而深冬,自有白雪皑皑,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都会默默地陪着我走夜路……” 我努力地回想着铃兰口中所述,大概有些想起自己曾经应是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打那以后,每每想起林大哥的话,我便再也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了……”铃兰伸手去接夜空里落下来的飘雪,看着雪花触碰指尖的瞬间,即刻融为雪水,顺着手腕流下来,“下雪的时候,我总能想起那个冬夜。” 铃兰扭过头看我,问,“林大哥喜欢雪吗?” 我抬头望着静谧飘洒人间的落雪,轻轻点头。 大概是因三年前的那场隆冬大雪,将苏柽带到了我面前。 自此白雪不是白雪,而成了心头的白月光。 皆因她喜,皆因她愁。 ☆、第六十三章 北风呼啸, 寒气入骨, 由而也新年将至。 年根儿的街道格外繁华热闹,处处张灯结彩,一片欢腾。 溪秋又开始忙活在厨房。 因是庄沐萱在衙门里过的第一个新年, 溪秋格外照顾, 准备的食材里多半都是五妹的喜好。 千帆和延泽带着五妹出门买东西,买了好多烟花爆竹, 大红灯笼回来, 三个人像是街边玩炮仗的小孩子一样兴奋,迫不及待地就要拿出来点, 被我制止,派遣着两人将手中拿不下的小玩意儿放下来,先去把灯笼挂好。 庄沐萱朝我撇嘴,埋怨道, “你干嘛老是盯着三哥四哥,去找你的捕头好不好?!” 苏柽出门去安平协助调查一起命案, 去了五日左右,还未归来。 我没好气地点了点庄沐萱的鼻子,同样道,“你干嘛老是埋怨我,去找你的大人好不好?!” “大人呢?”庄沐萱听我这么一说, 才将满心要玩烟花爆竹的兴致抛到脑后,想起大人来。 “在书房写对联的吧……” 大人文采斐然,每年都会写上不少对联, 除了衙门里贴,还会专门给每个弟兄几副拿回家去。 “走!”庄沐萱不分由说拽着我去书房,“去看看。” 叶韶果真在书房里,身姿挺直坐在桌前写字,看到进门的是我们,放下了笔,笑着招呼,“清宵,沐萱――” 庄沐萱乐癫癫地蹦到书桌前,顺手拿起笔跃跃欲试,“我也要写!” “五妹,你写的对联贴的出去吗……”我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你再笑我我就把你的画像贴出去!”庄沐萱眯着眼睛威胁道。 那张写有我名字的缺了只耳朵的猪画像吗…… 我立马赔笑,“五妹跟着大人写的,绝对贴得出去!顺便再跟大人学一学丹青……” 叶韶望着我俩逗趣,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 “清宵,去趟安平接画言回来吧。”末了,叶韶朝我道。 “捕头她案子办完了么?”我问。 苏柽的性子,办完了案子自然会回来,办不完案子,谁去接也是白搭。 叶韶将写好的几副对联摆在一旁晾干,一边拿空白的纸给庄沐萱写,“差不多了应该。安平知府素来好客之致,这种日子,画言未必推得掉他的盛情挽留……”叶韶抬头看我,略一挑眉,话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去接她,也好有个理由开脱。” “明白了。”我点点头,应允道。 下雪天马车不好赶路,我便骑了马往安平府衙赶,不出半日便已近安平边界。 我忍不住将握着缰绳的手缩进衣袖里搓了搓,放在嘴边使劲儿哈了几口热气,却还是没感觉到手心回温,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天真是冷得紧。 就在这空当,突然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看,看到是从前住在隔壁已经搬家许久的老邻居张大叔。 没想到搬来安平城中,又这么巧遇上了,张大叔非要拉我进屋,我推脱不开,想着时辰还早,只好随了他愿,与他回屋小坐。 待我再出来时,已过午时了,张大叔和张大婶留我吃午饭,可我实在是不能再耽搁,只好连连 分卷阅读95 抱歉,说有公务缠身,这才堪堪脱身。 喝了几杯热茶,又在烘着炉子的屋里坐了许久,这才不觉身子如方才僵冷,我手握缰绳翻身上马,下意识摸了摸怀中一物,忍不住心头欢欣,轻碰马腹,马儿便跑了起来。 幸然是应了张大叔的邀,我在心里暗暗得意道。 这才得了我一直想而未得的物件,又得大叔指路,知了一个好去处…… 这一趟,真是来值了。 也不知这日是什么黄道吉日,事事都能恰到好处。 我从张大叔家赶到城中铁铺,又最后赶到安平府衙时,正遇上苏柽难却安平赵知府盛情,我牵马上前,接过苏柽包袱,颌首施礼,道,“捕头,衙门有案,我来接你回去。” 我这番说辞,赵知府也不好再留,只好命人为苏柽换了匹好马,又将地方特产满满装了几包让我们带回去。 叶韶所言的好客之致,我算是见识到了,怪不得要我来帮忙开脱…… 我与苏柽策马回到良辰县时天色已晚,夜市繁华,节日的气氛更是浓郁,时不时有鞭炮声起,一波接着一波,不绝于耳。 怕惊着马儿,我和苏柽绕道小路回衙门,苏柽骑着马走在前面,我紧随在后。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忐忑,莫名欢喜又有些许惴惴不定,袖口里手心扣着一物,竟扣出汗来。 “苏柽――” 我改了平日里的口,想要叫住她。 就这时,突然一声巨响,一条长长的烟花冲向夜空,“嘭――”地一声在暗沉的空中炸开来,瞬间烟花四散,照亮了整片天空,她抬头望过去,那一瞬,我看到了她眸子里也有烟花盛放。 她回过头看我,似乎在等待我方才那一声唤的下文。 我默默深吸口气,拽着马儿往前几步,到她跟前,将手中物件展开在她眼前。 她看着我手中那枚柳叶飞刀,又茫然地看了看我,未做动作。 “送你。”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缰绳,努力稳住伸出去的那只胳膊。 这便是我在张大叔家无意发现的上好玄铁,非要厚着脸皮出高价向人讨了来,又经张大叔指引,这才寻了城中最好的师傅,打造了这枚飞刀。 她是会用暗器的,那次与她抓捕盗贼时,她便是用随手捡起的石子击中那贼人的脚踝将他抓获,只是这功夫她不常用。 我一直想着给她打件什么合手的暗器防身,却不料今日巧遇,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小年夜本就是大家互赠礼物的日子……”我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生怕她不收,赶紧又添了一句。 她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终究未说什么,接过柳叶飞刀,朝我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抬手道谢。 我收回赠刀的那只手,才觉手心被汗湿黏,下意识搓了搓手。 烟花四起,接连不断地飞上夜空,美得炫目的色彩在空中开出一片片巨大的花朵,映得深夜如昼。 我又忽觉自己方才那话不妥,说什么互赠礼物的日子,听起来好像在向人讨要回礼一般。 “看。”苏柽骑着马儿在夜空中的繁繁烟火下,抬头望着夜空,清亮的眸子柔和下来。 “好美。”我喃喃道。 烟花好美,我不由感叹,可望着烟花时脑子里却尽是夜空下苏柽临马而立,一眼望尽春秋的身影。 “送你。”苏柽忽而低头看着我。 我一愣,有些无措地盯着她,又望了望夜空,不知该如何回应。 “烟花绚烂,但望人世不似此。”苏柽的嗓音轻灵,虽近在耳侧,却又好像远在天边,“望所有的难过不幸都随着烟花落地冷却的瞬间一同随风散。” 她送的不是烟花是烟灰。 我痴痴望着直直飞向夜空又苍然落下遍地,还残留着节日的烟气的毫无美感甚至有些刺鼻味道的烟灰。 却觉这是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美的礼物…… ☆、第六十四章 我与苏柽牵着马还未到衙门口, 老远便看到门口一群人围着, 细看才看到是千帆、延泽和庄沐萱三个人蹲在门槛边上研究一大早就要玩的烟花爆竹,而大人和溪秋站在他们身后笑望着他们,似乎在等着看他们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只见延泽将用竹竿绑好的一长串鞭炮举了起来, 千帆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熏香作火引准备点, 五妹赶快捂着耳朵退后了几步,也不看着身后还有门槛, 幸然大人手疾眼快地将她拉住了。 千帆伸手点着了鞭炮, 瞬间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伴着浓烟火光四溅, 我透过混混沌沌的烟气看着衙门口众人拍手叫好的一番和谐景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大哥!” “头儿!” 延泽先看到我和苏柽,兴奋得喊了几声,又朝大人道, “大人!头儿和大哥回来啦!” 我和苏柽等到鞭炮停了,这才走 分卷阅读96 过去, 千帆接过我们手中的马绳,“二哥早就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大哥和头儿你们回来,就开饭了!” 叶韶看了看苏柽,轻声询问, “案子办妥了吧……” 苏柽点头,轻“嗯”了一声。 “快进去吧!再等一会儿菜都要凉了。”溪秋招呼道。 “开饭喽开饭喽!”庄沐萱率先欢快地往院里蹦哒。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后堂,延泽忙不迭地拿了手炉给我俩暖手, 褪去一身寒露,进门便看到诺大的餐桌被各式各样的饭菜摆的满满当当,空不出一点空当来。 将马安置到后院马棚又匆忙跑回来的千帆,拿过另一桌上的食盒,迫不及待地打开递到苏柽和我面前,紧接着延泽也拎着食盒凑了过来。 “头儿,这是我娘特地蒸的大花卷,特别好吃,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这是我爹烧得红番薯,又甜又香,还有我弟捞得河蟹……” 溪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还有下午时候林姐姐和大娘送来的荷花酥和云片糕。” 每逢佳节,衙门的弟兄总是会将家里做的特色吃食拿来衙门分享,加菜加得连饭桌都要搁不下。 庄沐萱趁着千帆打开盒子的机会,顺手摸出一个花卷来,撕开一长条高高举起来,嘴巴在下面接着,吃得不亦乐乎。 叶韶忍不住逗她,“沐萱――大家都送了东西来,那你呢?” “嗯?”庄沐萱扭头看着叶韶,嘴里还咬着长长的花卷,含糊不清道,“我包了饺子呀!” 我不禁深深地怀疑今晚上的饺子还能不能吃…… “饺子大家都吃,可你还没有单送给我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叶韶轻挑眉梢,不动声色道,“绣帕。” 我侧头看到五妹瞬间停住了嘴里的咀嚼,鼓着一腮帮子的花卷,稍垮了垮小脸,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香包。 我不禁失笑,杜鹃一案的浮尸绣帕是留了多大的阴影给五妹啊…… 可曾经五妹也夸下海口说如果大人想要,她可以绣给他。 如今这便是大人来讨要承诺兑现的时候了…… “你不是说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但如果想要,你可以绣给我么……”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庄沐萱挠头,瞬间失忆道。 “你呀!耍赖皮的功夫到底是和谁学的……”叶韶无可奈何地摇头感慨,“看来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收到你承诺的绣帕了……” “我们不是要开饭吗?都站着做什么?”庄沐萱扯开话题招呼大家,“快快快,吃饭了吃饭了……” 大家被五妹的可爱模样逗乐,纷纷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刚坐下,铃兰又提着几坛酒来了,“我给大家送些陈年的佳酿,佳节同乐,要喝些烈酒才算尽兴……” 庄沐萱看到铃兰,忙拉着她来坐,铃兰忙摆手,“不不不,我就不坐了,铺子里还忙着,我也不能久留……” “忙什么呀!”庄沐萱拽着铃兰不肯放手,非要拉她坐下,“你日日夜夜都铺子里忙,也不差这一会儿。” “是啊,都不是外人,又是小年夜,程姑娘就留下吃顿饭再走。”叶韶也开口挽留道。 我忙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过来。 {读文少女 盗文必究}  铃兰被大家的热情感染,终是坐了下来。 大家围坐一桌,美味佳肴当前,陈酿开封,酒香四溢,举杯交碰,新年的气氛愈发浓郁。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不醉不归”,像是许下了不约而同的承诺一般,酒杯就没再被放下过,酒水下肚,暖人心腹,多饮几杯,便红了脸,再饮几杯,又花了眼。 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恍恍惚惚间,我看到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醉眼迷离,我也觉得头晕目眩,却莫名的心头畅快,兴奋不已。 大概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痛快畅饮过了,也不知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喝过酒,我觉得我醉了,却醉得欲罢不能,还想再喝上几坛…… 我想敬弟兄们一杯,谢多年不弃始终跟随,想敬大人一杯,感无任相信爱护下属,想敬铃兰一杯,念旧日往往无怨陪伴,想敬庄沐萱一杯,是她的出现,让我从前心中如烛火般摇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步一步成为星火可以燎原…… 我想敬苏柽一杯,什么都不为。 外面的鞭炮还在响着,烟花还在放,屋里杯盏交错,大家的欢呼声也没停下来过。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也不知道是喝到了几更,大家才喝得堪堪散了场。 我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往家回,在路上迷迷糊糊地撞了人,灯笼从手中滑落在地,我慌忙中拽了那人一把才稳住脚步。 “施主。” 听得这一声唤,我酒瞬间醒了一半,退了几步,歉疚地双手合十,低头施礼,“师傅有礼,在下方才未看清路,一身酒气冲撞了师傅…… 分卷阅读97 ” 我这才仔细看清面前这一身黑衣又带着斗笠黑纱将全身上下围得密不透风的佛门中人,不禁奇怪,“师傅是下山化缘么?” 为何穿得这般怪异…… “是下山还缘。”他道。 “还愿?不是求神拜佛之人才会还愿的么……”我又问。 “不是心愿的愿,”他顿了顿,道,“是尘缘未了的缘。”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些不解道,“佛门中人不早就六根清净,断了尘缘的么……” “即使遁入空门多年,她还在心头,便断不了这尘缘。”他暗哑的声音同这夜色一般低沉。 又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啊。 我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朝他施了一礼,越过他,踉跄往前走了几步。 “颐儿过得还好么……”他突然道。 我一愣,瞬间醒了酒。 我紧握着拳头回过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深吸一口气,道。 “她未出家,亦未削发,却和出家削发的人有何区别……” 那人即使是背对着,我也感觉到他身形一怔,沉默了许久都未再说话。 “她等得来那个接她回家的人么……” 那人听不下去,抬脚欲走。 “薛大哥!”我大声喊道,“我姐说她放了你,那你便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你为何要走这条路……” “你青灯古佛,经文禅修,却还放不下她!” “她亦守着回忆始终未嫁!” “你和她!” “到底,是谁放了谁,又是谁在折磨谁……” 声声质问回荡在这寂静的夜色里。 一时间我捂着心口缓不过气来。 我不是气谁,不过是心疼。 心疼所有爱而不得,钟而难守,陷在心牢里被终生监、禁的每一份困情苦恋。 ☆、第六十五章 遇上那人之事, 我只字未向阿姐提。 他的苦衷我懂, 她的心境我也明。 两个守着尊严和坚持倔强到底的人啊,旁人又岂能左右的了的。 若换了我,要是心爱之人亦爱自己, 早就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原则尊严…… 不过人世未能遂人愿,我爱的人, 与他人般配, 我与她的距离,也并非是一伸手就可以抓住的…… 说到底, 还是庄沐萱的敢爱敢恨最让人羡慕。 我在这飘着小雪的黄昏时候踏入衙门,因新年将至,衙门里最近少案,也无事可做, 白日里在家里帮忙修葺旧墙,吃过晚饭才打算回衙门一趟。 庄沐萱从我身后冒出来, 跟上我的脚步。 “又去哪里疯了……”我笑问。 “我去找程程姑娘讨教绣艺啊!”庄沐萱颇为认真的回答道。 “啊?――”我怕自己听错,又侧着耳朵怀疑道。 “啊什么啊!”庄沐萱一巴掌拍上来,“学学怎么绣帕子,很稀奇么……” “不是稀奇,是神奇。”我毫不违心道。 “哼!”庄沐萱暼我一眼, 傲娇仰头。 没想到她还真的有心去学刺绣,我下意识地轻叹了口气,真是难为铃兰了…… 府衙院内无人, 待我们踏进后堂,只见大人和苏柽,还有弟兄们都围在屋内的火炉旁取暖。 庄沐萱先从门缝探进去一颗脑袋,四下看了看,然后直接跑到叶韶身侧寻了个位置,我跟在后面,随手关上了门,在千帆旁边坐了下来,靠近炉子瞬间觉得暖和了不少。 只见庄沐萱直勾勾地盯着叶韶不语,叶韶侧头笑望着她,正欲开口询问,却不料庄沐萱先张嘴甜甜地喊了一声,“子陵哥哥!” 这一喊,把众人都给喊愣了。 庄沐萱一向都是喊大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子陵哥哥”真是让人诧异。 叶韶反应过来,低笑出声,温柔地望着五妹问道,“这又是跟谁学的呀?” “呵,我这般天资聪颖,哪用得着跟谁学……”庄沐萱得意忘形道。 “你少来了!你从前根本不知道大人的字,一定是铃兰告诉你的……”我忍不住拆穿她。 庄沐萱朝我撇嘴,忽然委屈巴巴地控诉,“对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呢?” “你也没问过啊。”叶韶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问,谁敢不告诉你……” “那我以后就叫你子陵哥哥好不好?”庄沐萱满脸期待地望着叶韶。 “那我叫你什么?沐萱妹妹?” “不要!我才不要做你妹妹!”庄沐萱下意识暼了我一眼,拒绝道,“你也不许学某人,当大哥当上瘾,好姑娘都拿来认成妹妹……” 我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捏着盘子里的话梅来吃。 “谁啊?”千帆好奇地追问 分卷阅读98 。 我偷偷踢了他一脚,低声道,“闭嘴。” 千帆一脸无辜地讪讪收回了好奇心。 “子陵哥哥……”叶韶自顾自地念了几遍,忍不住嘴角微扬,扭头冲坐在一旁正专心擦剑的苏柽道,“画言,你看沐萱叫得多甜……” 苏柽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对上叶韶的眼神,忽然换上一副标准的温婉微笑,捏着嗓子学着庄沐萱,拉长腔调唤了一声,“子陵哥哥――”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溪秋和千帆、延泽也瞬间被口中的茶水,嘴里的瓜子给呛到。 苏柽轻笑一声,又低下头专心擦拭着剑柄。 叶韶颇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头儿也太可爱了吧……”延泽忍不住一边扒拉着将手中的瓜子皮扔进火炉里,一边感慨。 “五妹,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头儿都能被你传染了……”溪秋也道。 “不好吗?”庄沐萱反问,“我把冰疙瘩暖化,说明我厉害呀!” 五妹这算是侍宠成娇,如今当着苏柽面都敢直呼冰疙瘩了。 “厉害厉害,沐萱最厉害了……”叶韶哄道,又不禁问,“铃兰姑娘怎么会突然向你提起我的字呢……” “我问她绣什么在帕子上好,她说不如绣大人的字……” “帕子?”叶韶欣喜道,“你要给我绣手帕了?我什么时候能收到……” “过了年吧!以我的心灵手巧和聪明才智,不到元宵就能绣好了吧……”庄沐萱盲目自信道。 “五妹我也想要!” “我也想!” 千帆和延泽适时地嚷嚷着凑热闹。 “要什么要!我承诺你们了吗?!” “我可是你的千帆哥哥呀!”白千帆贱兮兮学五妹。 “我可是你的延泽哥哥!”延泽也跟着他胡闹。 “还有我,我是每日给你做好吃好喝的溪秋哥哥……”连溪秋也来跟风逗五妹。 “我――”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也来一句。 “你闭嘴!”庄沐萱先发制人跑过来捂住我的嘴,跺脚道,“你们不许要!不许学我!” “哈哈哈哈哈……” 炉子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使外面天寒地冻,屋里也是明媚暖春。 五妹的出现,就像是雨后乌云未散时太阳透过云彩的光,照在大地时,照在了每个人身上。 那曙光般带来的希望,美不胜收,难以言说。 这一年的围炉夜话,笑声不断,比往年的每一年都要欢乐,似乎每个人都中了五妹的萌汉药,染上了五妹的可爱。 苏柽即使还是话少,却在安静地听着看着大家笑闹,时不时地嘴角有不易察觉地笑意。 故事似乎怎么也说不完,雪中红梅已落千山。 真希望这刻永留在这刻。 “明日去城隍庙外派米施粥,你们谁要去?”叶韶突然问起来。 “我!”“还有我!” 大家纷纷举手示意。 “我带衙役负责搭施粥棚!”千帆主动揽活。 “我负责组织排队秩序!”延泽也道。 “我和大哥负责盛粥吧。”溪秋朝我看过来。 “那我和画言负责派米。”大人看着苏柽征求意见。 大家也一齐朝苏柽看过去,她放下手中擦剑的布,稍稍点头,表示同意,分配合理。 “那我呢!”角落里突然传出这么一声,庄沐萱鼓着塞满果干的嘴巴,转身问道,“我负责什么?” 大家默契地相视一笑,一齐道,“负责吃!” ☆、第六十六章 每年春节前后, 叶韶与苏柽总要拿出自己的俸禄来派米施粥, 周济乞丐贫民,如今也不例外。 一大早吃过饭,衙门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在城隍庙外搭起了粥棚, 架起了锅。 大家伙有的运粮有的熬粥, 忙得不亦乐乎。 庄沐萱站在溪秋身旁,双手负后, 煞有介事地凑近大锅闻了闻, “二哥,这粥熬出来是甜的吗?” “对啊, 就是白粥啊。”溪秋一边拿着勺子搅动,一边回答道。 “为什么不放皮蛋?” “皮蛋?”溪秋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庄沐萱,没明白什么意思。 “还有瘦肉和虾仁!”庄沐萱又强调道。 千帆蹲在墙角固定粥棚的架子,抬起头笑着打趣庄沐萱, “五妹――这么多乞丐贫民,大人和头儿拿出半年的俸禄来才够派送粥粮, 照你那皮蛋瘦肉粥的做法,连大人都要吃不上饭了……” “对这些人来说,食不过佳,充饥则可,铺张的用度剩下了, 可以让他们有更长远些的温饱。”延泽在一旁插嘴道。 庄沐萱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又歪头念叨,“都是让二哥惯坏了舌头……想来从前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分卷阅读99 很知道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 我斜睨她一眼,“五妹你从前是琅山大小姐,什么时候也没过过穷人家的孩子的生活啊……” 庄沐萱不爱听我啰嗦,悄悄绕到我身后,猛地将装米的袋子套在我头上,然后撒腿跑开。 我无奈地扯下蒙住眼睛的布袋,吐槽道,“五妹你真的是幼稚鬼……” 庄沐萱坏笑着不理我,干脆跑去大人身边,帮忙派发粮米。 粥熬了一锅又一锅,米也派了一车又一车,从天还未大亮,一直忙到暮色降临,才算接近尾声。 溪秋将最后一锅粥分均派给最后一波乞丐,我已经在准备帮延泽收拾粮车准备回衙门了。 一个年纪大了的老乞丐端着刚盛出的白粥,大概是天色太暗没看清路,没走出几步,便撞上了一个中年男子,碗被撞翻,粥撒了两人一身。 那男子破口大骂起来,老人家连连道歉,伸手去擦拭他衣服上撒的粥,男子非但不领情,还一把打开老人家的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挥着拳头就要上手打人。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几步走过去拽住那人就要打下去的手臂,闻到他身上一股酒味,却不料男子也十分有劲儿,用力一挣,我险些也被他挣倒在地。 我丢下佩剑,稳了稳心神,一手按上他的肩头,另一手扯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拧,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使他不能再动弹。 男子似乎被惹火了,将另一手中握着的酒坛狠狠扔向面前的墙壁,“啪!”地一声,碎片四溅。 延泽跑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佩刀抵在了男子脖颈间,好汉不吃眼前亏,即使脾气再差,男子此刻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分毫。 庄沐萱扶起那被男子推倒在地的老人家,仔细询问有没有受伤,确认无事后,又重新盛了一碗白粥过来,安抚老人坐下慢慢喝。 接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指着男子吼道,“你凶什么凶?!” 我正想着让五妹教训这人一番,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霸王花,却不料五妹只吼了这么一句,便没声了。 一向每逢这种不平事,庄沐萱最爱教训人,大道理滔滔不绝,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淹死了。 但这时她看清楚了男子的脸,一瞬间愣住了,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一句,小脸煞白,嘴角颤抖,整个人都奇奇怪怪起来。 “五妹你怎么了?”千帆也感觉到五妹情绪不对,关切道。 大人和苏柽本在不远处收拾,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 “沐萱……”大人看着庄沐萱,试探着唤了一声。 庄沐萱倒退几步,拧起了好看的柳叶眉,指着男子颤着声道了一句,“庄,盛,夏。” 男子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是谁?” 暮色笼罩下的光线本就黯淡,那一刻,我看到了五妹脸上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似笑非笑,又带着一丝绝望的自嘲,她直直地盯着她口中这个叫庄盛夏的男人,一字一顿道,“十六年前,在锦凤戏班门口,你说你去接我娘回来一家团聚,你自己说过的话,如今你都忘了吗?!” 庄盛夏甩了甩喝得发昏的脑袋,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癫狂,一边笑一边恍然如梦初醒,“原来,是我的乖女儿啊……” “当啷”一声,延泽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乖女儿…… 这该不会就是狠心把她卖给戏班的那个好赌的亲爹吧……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制住庄盛夏的手,他见我松手,起身站直了,伸手拢了拢衣襟。 “你说你去接我娘,然后再来接我,都是骗人的对不对?!其实你想卖了我,不要我!”庄沐萱红着眼质问道。 从前五妹说她被好赌的爹卖到了戏班,却不知是撒着这般的谎言将她丢下的。 “这么聪明不愧是我的女儿啊!”庄盛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漫不经心回忆道,“我记得……好像是卖了五十两?还是六十两来着?够老子喝一顿花酒的钱而已……” 庄盛夏的话像一把刀子一样,看似漫不经心却锐利十分,直戳戳地扎在她心上。 “你混蛋!” 庄沐萱瞪大了眼睛,极力忍住眼眶里的泪珠,骂着就要冲上去,叶韶手疾眼快地拉住她,许是她气极了,一个甩手将叶韶甩开,往前几步又被叶韶慌忙追上来从后面抱住。 “我娘呢?!我娘呢?!”庄沐萱情绪完全崩溃,被抱着不能挣开,只有扯着嗓子喊。 “你娘?”庄盛夏轻蔑一笑,模样格外令人可憎,“你娘早死了!” 我感觉庄沐萱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猛地一颤,原本愤怒瞪大的眼睛,瞳孔都猛地一缩。 “你出生的时候,你娘难产而死,你小时候追问我你娘去哪里了,我被问烦了,只好扯谎说是她身体不好,在山里修养不能打扰。” “你骗人!你骗我!……”庄沐萱眼睛血红,气得颤抖,摇着头否认。 “骗你?呵, 分卷阅读100 我原本还不确定是你,可方才我再细看你,你与你娘真是长得太像了!”庄盛夏摇了摇头,惋惜道,“不只是长得像,连性子都这般像。从前我与她相识时,不过是逢场作戏,她却认了真,抛下大家小姐不做偏要死心眼地嫁给我,这大千世界,美人如云,试问可我怎么可能为她一个人停留……”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娘没死,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庄沐萱再也听不进去一句,口中连连否认,却哑了声音软了脚步,瘫倒在叶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沐萱,不要听,不要看……”叶韶心疼地紧紧抱着她,捂住她的耳朵,在她耳畔轻声安抚,“他不要你,大家要你,我要你……” 苏柽从夜色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庄盛夏面前,对着气焰嚣张的庄盛夏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这才仿佛惊醒了在场的还停留在这场认亲的震惊中的我们。 “闭嘴!” 苏柽低吼一声,不许他再出言刺激庄沐萱,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就要下死招,我眼看不妙,忙冲上去拦,溪秋、千帆和延泽也同时冲过去挡在前面。 “头儿三思啊!这种卑鄙小人,杀不了他他一定会反咬一口!” “杀了他只会脏了你的剑……” 苏柽那样一个悲喜不着于色的人,从未这样情绪失控过。 “苏捕头!”我堪堪喊了一声,怕她冲动之下真的解决了庄盛夏,定然要缠上官司。 苏柽看了看不顾一切拦着她剑的弟兄们,极力按下心头盛怒,深吸口气,终是一甩手,手腕翻卷将剑入了鞘,冷静下来。 “滚!” 庄盛夏冷眼瞧着我们,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擦了擦嘴角被煽出的血迹,仰天大笑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城隍庙外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只剩下庄沐萱暗哑着嗓子呜咽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难过不已。 ☆、第六十七章 自打认识庄沐萱以来, 我看得最多的, 是她两手叉腰,傲娇仰头的得意忘形;是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你一跳的小坏笑;是她不平世事拍案而起, 歪理一大堆的滔滔不绝;是她做错事低头认错, 还不忘卖萌求原谅的小动作…… 可我从未见她这般歇斯底里,血红着双眼地质问, 颤着肩膀在叶韶怀里, 无助又崩溃,哭得连这深冬的霜露都落成了鹅毛大雪。 从前未再遇上庄盛夏时, 她心底即使有怨有气,也是抱着最美好的希望去生活,而今再重遇庄盛夏,他的一举一动, 一字一句,都像一个侩子手, 毫不费力地将她处以极刑。 她接受不了十六年前的那场抛弃,接受不了娘亲死去的真相,接受不了这样的爹说出那样的话。 她的心结,未解反倒深种。 我恨不能如何庄盛夏,才能挽回对五妹的伤害。 回到衙门, 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弟兄们担心想去劝,被我拦下了。 叶韶在门口敲了敲门, 轻声细语地询问她可不可以进去,屋里也无人回话。 叶韶推了门进去,又关上了门。 想来这时候,最适合安慰的,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从城隍庙回衙门,苏柽一路上都黑着脸,周身的气场比这深冬的北风还要冷,谁也不敢多说话,怕触了她的火气。 回到衙门她也直接进了房,没再出来过。 我不由轻叹口气。 这大抵又是个无眠的漫漫冬夜…… 第二日清晨,我才洗漱完毕到院子里,便见大人早早起了,正欲出门。 “大人,”我唤了一声,四下里张望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道,“五妹呢?” 大人略一沉吟,“回琅山了。” 我有些意外,不禁皱眉,不解庄沐萱突然回琅山是什么情况。 “无妨,我跟过去看看,她情绪已经稳住了,不会出什么事。”大人朝我宽心道,顿了顿,继而又交代,“你看好衙门弟兄,多帮帮画言……” 我正欲开口,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师兄。” 苏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你一人去?”话语里隐隐有些担忧。 叶韶回过身,往苏柽面前走了几步,伸手轻拍了拍她肩膀,轻皱眉梢,唤了一声,“画言。” 苏柽微微侧头,“我无事。” 叶韶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却终是欲言又止,末了,嘱咐道,“看好衙门,不必担心我与五妹,我们很快回来。” 我猜叶韶本意是想安抚她昨晚的情绪,却也暂时忍下了。 说罢叶韶便抬脚出了门,浅色的长衫衣摆渐渐消失在大门拐角处。 待我回头,身后的苏柽也不知何时没了影踪。 大过年的喜庆日子,因而庄盛夏的突然出现,把每个人的好心情都破坏得体无 分卷阅读101 完肤。 白日里我处理着衙门的琐事,傍晚出门巡逻时路过程记酒铺,顺道打了两坛竹叶清酒回来。 夜色阑珊,苏柽的屋里亮起了烛光,窗棂上映着她在灯火摇曳下左右不定的影子。 我鼓着勇气上前敲门,听得屋里一声清冷的嗓音,“进。” 我轻推开门,看到她坐在书桌旁写着什么,走近几步,苏柽抬起头看我,放下笔墨从书桌后站起了身,我隐约只看到一沓写满的宣纸上的一个“桐”字。 我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怎么也想不起最近有什么案子是她在查的。 苏柽侧身绕过书桌,“有事?”她问。 我下意识地握紧身后的双手,努力克制住一贯被婉拒时习惯性的紧张和害怕尴尬唐突的心情,还是将来意说了出来。 “寒夜漫长,久坐桌前手脚僵冷,我温了两壶清酒,苏捕头要不要饮上几杯以暖肠胃……” 其实苏柽不常饮酒。 她这般时刻都能保持清醒冷静的人,除了节日里会陪叶韶喝上几杯之外,几乎不怎么沾过酒。 我本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却不想她几乎没有思索,稍稍颌首,道,“好。” 我有些意外地一怔,却也赶快反应过来,征询她的意愿,“那是在前堂,还是去……” 她朝我轻笑,打断了我的话,“不如后院亭子吧,难得有机会可以煮酒赏雪。” 我点头。 于是在飘着鹅毛大雪的寒冷冬夜,我与她两人,披上了斗篷大衣,穿得厚厚实实,将将在后院亭子里支起了温酒的炉子,本不想惊动已经早早回屋的弟兄们,却在回厨房夹炭火的时候,碰上收拾厨房的溪秋,他又非做了几盘下酒小菜给我们端过来才回屋去睡。 酒在炉子上咕咕嘟嘟地烫着,酒香慢慢从壶口溢出来,我抬手为她添满了杯,她未说话,一饮而尽。 我又为她添了一杯,也未开口,跟着她将自己面前的酒也一口下肚。 一地的落雪衬得夜色都有些白亮,雪花飘飘洒洒的飞舞着,在亭角悬挂的灯笼上绕得乱了人眼。 我们彼此都未多说话,你一杯我一杯地饮着。 我透过炉子的火光望着她的侧脸,隐隐感觉到她眉间心头无法消解的心事。 我为她添了一杯接着一杯,想起铃兰说过的话。 若是满腹愁绪之人,饮其则能一饮为快,忘却愁思,皆为需而解需。 我想用这酒,舒缓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旧事。 虽然我不知那是什么,可我希望她醉一次。 可以放下负担,放下责任,放下理智和冷静,放下心结和愁怨,好好地醉一次。 不做远近闻名的神捕,不做衙门弟兄的头儿,不做庄沐萱的姐姐,不做叶韶的画言。 只做苏柽。 敢哭敢笑敢醉敢疯,做个不是事事都能独挡的普通人。 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这晚她到底还是没有大醉。 哪怕是堪堪饮尽坛中酒,她也只是微醺。 我们几乎是喝到了四更天,才收了摊子,各自回屋。 我倒头就睡,一直到了翌日辰时,才勉强睁开眼睛,感觉脑袋发蒙,虽困却也不想再睡了。 磨磨蹭蹭起了身,到了前院,睡眼惺忪间瞄到苏柽在门口与千帆说话,看样子也是起来没多久。 我往门口走过去,想听听她在交代什么,一个晃眼,我好像看到大人和五妹自外面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处。 我以为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 庄沐萱费力地架着大人,大人则靠着她的肩膀低着头精神昏沉,两人浑身又脏又破,正往衙门口来。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醒了,跑过去帮忙扶,苏柽和千帆也紧随过来,我接过五妹肩上大人的重量,碰到大人的那一刻,心里一惊,感觉到他周身滚烫,胸口衣衫破了长长一道,刀伤之深瞩目,伤口边缘还沾着血迹和青色的草汁。 苏柽扶着他手臂喊了一声,“师兄!” 大人本意识模糊昏沉着,听到这声唤,费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苏柽的手,原本紧攥的手指在苏柽手心松开来,将一块令牌交到她手里,向前一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叶韶番外一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难过。 即使她生性朗然, 也无法接受庄盛夏从前不要她的事实, 我抱着她的时候,感觉到她气得颤抖,急红了眼哑着嗓子喊, “不是的!你骗我!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不要她。 这是她心里数十年未解的痛, 即使如今庄盛夏一字一句说的清清白白,并没有让她解开心结, 反而更加无法释怀。 那一刻, 我宁可她从不曾再遇见这个所谓的禽兽不如的爹,我想紧紧抱着她, 捂着她的耳朵,蒙住她的双眸,不要听不要看,从今以后, 我要她 分卷阅读102 ,不会再有让任何人抛弃她的机会…… 她早就醒了, 但却假装睡着,我看到她的小动作,并未拆穿,静静地陪着她也好。 末了她说,她想师父了, 她要回去看师父。 我说好,任由她。 算起来,带大她的是她师父, 她有多恨庄盛夏,就有加倍的多想师父。 她前脚走,我后脚跟上,画言问我一个人可以吗,我点头,示意她放心,我也只是悄然跟着五妹,确保她安全,不出什么状况也不会轻易现身。 我跟着她一路从良辰县至琅山,她在山脚处的一间小店买了两小坛酒,提着上了山。 琅山曾占山的山匪弟兄们如今都为朝廷做事,山里似乎是有些冷清,她站在入山的路口恍然了许久,才抬脚绕过大路,从小路到了后山。 她师父的墓就修在后山上,我一路尾随着她去,后山上种着大片的梅花树,在这冬日的深山晨雾里,肆无忌惮的盛放着。 这番美景让我想起我教她的第一首诗词,“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 我只教她念了半阕中的半阕。 “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旧时,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 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剩下的字句里所言感伤,那不该是她读的诗词。 她不顾晨露湿潮,在墓前坐下来,将一小坛酒摆在墓前,另一小坛打开来,独自饮了几口。 她对着墓碑朗声笑问师父有没有想她,好看的眉眼弯弯,像是夜空里最美的月光。 “我说走就走,解散了山寨,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你,知道你最小气了!指不定心里在骂我死丫头,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你的沐儿呢,不和你计较还给你带好酒喝……” 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清楚的听得见她说的每一句话,听着她贫嘴,不禁莞尔,想来从前她怕是常常这样与师父逗趣,沐萱一直都是这样可爱的姑娘啊…… “大当家与你不和多年,他作恶多端终是有了恶报。师父,我希望你能谅解我同意招安之举,虽然我没有保住山头,但我给弟兄们找了一个长久的生计,不必再打打杀杀,豁出命来过日子……” 从前她刚入衙门时,一句“以身相许”在衙门里成了名,衙门上下都在传,说琅山山匪二当家是看中了大人,才同意招安。连我自己想起来初见面时她的不按常理出牌,都颇为哭笑不得。 但我知道,她不是那么为己私欲,而不管不顾弟兄们的人。 她将手中酒坛轻碰墓前酒坛,伸手轻拂墓碑上的刻字,“谢谢你师父,也谢谢弟兄们,让我没有任何磨难,过了那么多年大小姐的生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如果没有你,我说不定又被卖到哪里去,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而后她又笑道,“不过你也赚到了!赚到这么一个可爱善良聪明伶俐的沐儿啊……庄盛夏就没你这么好运气了,他从前不要我,总有一天,他会后悔死的……” 我在心里暗暗附和。 能这样想事情才是我们的五妹,最可爱善良聪明伶俐的五妹。 看她歪着脑袋饮酒,我很想过去揉揉她的头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古灵精怪的沐萱真是可爱到心坎里了。 “师父呀,沐儿现在过的很好,居然遇到了一群像你那么宠我的哥哥姐姐,真是不可思议……” “遇到了我的大人,他满腹才华英俊潇洒,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我厉害吧,会这么多成语,是他教我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我与他说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应该让他知道,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 “你的小沐儿还是从前那个敢说敢做敢爱敢恨的姑娘,怎么样,都是继承了你的风范,骄傲吧……” 所以,沐萱,光明正大地偷亲我,也是你师父继承给你的风范么……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左脸,恍然被她偷亲似是在昨天,她唇边的暖意还留在脸上,再想起当时的情形,我还是不自主地面容发烫,叶韶啊叶韶,为何,莫名其妙总在被她调戏…… 她这般碎碎念,将自己的一切都告知的师父听,大概是她唯一可以释解心中难过的办法了。 为何呢,这世道尽是不平事,好的姑娘总在受着深深的伤害。 由而我想起画言,她的冷与沉默,都是岁月强行添给,不可理喻不问缘由…… 所以,再遇上沐萱时,我并不想看她有多懂事,即使翻天覆地的胡闹都可以…… 我竟从心底庆幸,庆幸她留在了衙门,庆幸她卸下了二当家的责任,变成了无忧无虑的庄五妹,胡闹在我身边…… 在我一度陷入沉思无法抽身时,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感觉从在琅山脚下就有了…… 有人在跟踪我。 从山下跟到了后山,甚至可能更早的时候就已 分卷阅读103 经在跟着了。 我隐隐有些不安起来,能感觉到身后人此刻已经耗尽耐心蠢蠢欲动。 为避免出事还是决定先走为好,我大步上前拉起沐萱,她对我的突然出现,意外又茫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大人!” “快走,有人跟踪我们。”我在她耳侧低声道。 拉着她没走两步,身后一群黑衣人便纷纷现身,杀气腾腾的追了上来。 她随身带刀,毫不犹豫拔刀应战,对方来势汹汹,刀光剑影乱舞。 来人皆是高手,不出百招她便有些招架不来,再加上来人众多,她又要想护着我,渐渐吃力起来,刀剑无眼,有几次都差点砍到她身上。 我看得心惊胆战,拉着她想尽快想办法离开,却一直无法冲出黑衣人的包围。 突然间,领头的黑衣人手起刀落,就要朝着沐萱迎面而来,而她正在费力抵抗周围的一众攻势无法避开,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将她拉到身后,胸前一阵刺痛,刀刃划破了衣衫在胸前划伤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我痛得眼前一黑,半跪在地,下意识的用手去捂伤口,一股血腥味刺鼻而入,我感觉到伤口正在不停的往外冒血。 她听到我痛呼,转头看过来,吓得惊慌失措,扔下刀就来扶我,片刻间两人都已是不能再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在流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沐萱手忙脚乱的要拉开我的手去查看伤口。 我顾不得伤口疼得厉害,一边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形势,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宽慰她。 黑衣人有十几个,此刻将我们围得严严实实,沐萱武功一般,我受着伤,正面硬来几乎没有胜算。 正束手无策之时,领头的黑衣人往前走了几步至我们跟前,将手中的刀刃指着我,嚣张笑道,“叶韶!你的死期到了!” 闻言我一个激灵,甚至是有些惊喜地反问,“你们是冲我来的?!” “你觉得呢?”黑衣人看着我。 如此我心下忽然有些如释负重,略一闭眼,轻笑道,“那就好办了!” 黑衣人看着我,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谈判道,“放了她,我把命给你们!” 沐萱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立马反对,“不!不可以!”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说服她,“沐萱听话,如果两个人都白白把命丧在这里,那就太不值得了!”我抬头望向黑衣人,继续道,“放了她!你们不过是想要我的命,我给你们就是了,跟她没有关系……” “你现在无非是作困兽之斗,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黑衣人不怎么买账道。 “你们既是被派来杀我的,想必多少知道些我的背景,我是皇上曾有意钦点的翰林院大学士的新科文状元,是皇上器重的臣子,我死了,皇上会不追查到底么……”我不屑地看着他们,冷哼一声,“你们听说过良辰县的苏柽苏捕头么?” 闻言黑衣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如此我知道自己赌对了,画言的名声在外,是整个京城内外都广为流传的女神捕,他们怕她也实属正常。 “我不会武功是众人皆知,杀我易如反掌,但你们觉得屡破奇案武艺高强的苏捕头会让她的师兄莫名惨死么……”我看出黑衣人眼神中开始有些犹豫不决,继续恐吓道,“无论是皇上还是苏捕头,难道会揪不出你们?!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作案手法,你们今天动了手,总有一天会以同样的方式伏法……” 黑衣人看着我俩,沉默了片刻,但手中的刀剑丝毫还是没有松懈。 我试图再进一步攻势,“我不过是想让你们放了她,你们受人指派,不杀了我自然无法交差,但与她无关,你们放了她,我可以留书一封在这里,说我厌倦了官场,远走他方,他们看到后自然就不会再深究,你们也无可后患……” 能说服他们放了沐萱是最好不过了。 等她安全离开后,我再想办法说服黑衣人带我去见他们幕后的指使者,尽量拖延时间等到画言寻来。 我心中本如此打算,不料沐萱不解我意,不肯妥协,突然站起身来去寻方才丢下的刀,“横竖是一死,那就干脆拼了吧!” 还未碰到刀柄就被两个黑衣人拿下,沐萱奋力挣扎,挣出好几步远,又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有些不耐烦地举起刀,骂骂咧咧道,“再动我就砍了你两只手!”说着作势就要动手。 “别动她!”我吼道,心下顿时有些慌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谈判信心一下子都乱了,焦急地想要过去护住她,却踉跄几步又痛得支撑不住,摔倒在地时膝盖似乎是压住了什么东西,我稳住心神偷瞄了一眼,趁着单手撑地时顺势将那物件掩进了袖口中。 沐萱被推倒在地,手下意识地撑住地,倒地的一瞬间眼神有些微妙,但很快又回复了原来的神色,突然一改强硬的态度,朗声大笑起来。 “不就是两条命嘛!要杀便杀好了!” 分卷阅读104 “沐萱!”我看着她有些着急地喊出声,不明她这突然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努力争取你离开的机会你都不要了嘛?!是不是个傻姑娘! 沐萱甩开黑衣人的手,昂头傲气又坚定道,“我和他一起死!” “沐萱!” 她朝我望过来,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无畏。 “反正在衙门的时候你有捕头,捕头又宠我,我要怎么和她抢?!” 她摆出从前第一次见面时说要以身相许的温柔浅笑,云淡风轻道,“现在好了,我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再也没人和我抢你了!” {读文少女 盗文必究}  我心头突然一阵酸涩,心像被人揪在一起使劲儿揉搓一般的难受。 她跪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动情地看着我的眼睛,朝我伸出双手,唤,“子陵哥哥,抱抱我……” 那一瞬间,不自觉地莫名被什么湿了眼眶,明明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应该理智冷静,说服黑衣人放她走,说服她走,可张了张嘴,只感觉自己唇齿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子陵哥哥,抱抱我…… 从来没有这样被一句话似魔咒一般地驱使过,我甚至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一样,看着那双朝我伸着的手,看着昔日里衙门里那个可爱活泼的五妹,我的沐萱,此时此刻的双眸就似是一潭清澈的湖水,几乎要将我沉溺在其中…… 伤口一直在往外溢血,我忍着剧痛拖挪到她身边,忍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任凭鲜血染湿了两个人的衣衫。 我感觉到她使劲抱了一下我,然后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扶着我的肩膀,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又唤了一声,“子陵哥哥……”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又使劲儿抱住我,在我耳畔轻吐着温热的气息,“抱紧我,记得……抱紧我!” 她话语里音调的轻重不一,好像在强调什么一样。 末了,她轻声在我耳侧说了最后一句,“记得……吻我。” 然后我好像感觉她抱着我的一只手离开了我的腰侧,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失重的感觉紧接而来。 ☆、叶韶番外二 末了, 她轻声在我耳侧说了最后一句, “记得……吻我。” 然后我好像感觉她抱着我的一只手离开了我的腰侧,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 失重的感觉紧接而来。 我似乎听到了好多人的惊呼, 包括自己下意识抑制不住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在快速下落的瞬间, 我刚感觉到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机关通道时, 不过刹那,又砸进了一潭水里。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措手不及了…… 沐萱挣扎摔倒在地时手碰到身侧那块不起眼的石头, 那一刻微妙的表情突然又闪现在我脑海里。 抱抱我……记得――抱紧我…… 记得,吻我。 我猛然明白过来,落入水下的时刻立马去寻沐萱,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还在紧紧抱着她, 始终未松开过…… 所以,抱紧她, 吻她! 我一边吻她,一边努力往前面一片黑漆漆的地方游过去,她不会水,只有给她换气才能撑到游出水面,虽然我也不知前面是否有出口…… 她的唇是温软的, 还带着些许的温度,在这深冬漆黑的冰冷水下,是这死里求生唯一的一丝光亮。 水下混混沌沌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只有带着她拼命往前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冷得感觉到自己双腿都要抽筋,久到胸前的伤口沾水剧痛,又被痛到麻木,久到我已经感觉到,她唇齿间的温度开始变得冰凉…… 才终于,看到了光。 我努力的抱着她使劲一跃,哗啦的水声四起,终于游出了狭小极窄的机关通道,在连着它的一条河水中露出了水面。 顾不得喘口气,我赶快带着沐萱上岸,将她扶坐在岸边,拍着她的后背,看她不自觉地紧皱眉头,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看到她无事,我这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瘫坐在地,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一般。 在水里泡过的刀伤伤口发白,浸入了河水比原先更痛上几倍,伤口又叫嚣地开始痛起来,我努力地深吸气,想要尽量缓和这份痛楚,却无奈徒劳。 沐萱缓过气来,赶快过来察看我的伤势,一面扶着我起身,一面道,“这里也未必就完全安全,我们得去另一个地方躲一躲,他们现在肯定还在到处找我们……” 于是她带我离开河边,走了一段遍布杂草荆棘很难走的小路,在一大片树木茂盛的林子的一个不起眼的入口,进去往上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最终上到了一个半山腰处,我这才看到一个山洞口。 沐萱说这是她从前幼时与弟兄们玩捉迷藏时,无意间发现的山洞,隐避很好,熟悉山中环境的人都未必可以找到,更不要说那群黑衣 分卷阅读105 人了。 山洞入口虽小,但里面空间很大,沐萱扶我在一块大石头旁靠着,然后起身去旁边翻找,不知在找些什么。 山洞因常年不见阳光,里面湿冷得很,我与她都湿着衣衫,贴在身上此刻直觉冰冷刺骨,我靠着大石想要将外衫脱下来晾一晾,才好给她披上取暖,但却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因强撑着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冷汗出了一身,泡着伤口更是痛彻心扉,咬牙坚持到现在,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 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模糊糊,太想就这么靠着睡过去,却没有办法忽略胸前伤处的疼痛。 “找到了!” 忽听这么一声喊,我努力睁开眼瞧过去,看到了昏暗山洞里,突如其来的一抹光亮,沐萱手持着火折子,火光渐渐照亮了山洞。 如此我才看清这山洞的结构,沐萱又动手去墙角将一堆厚厚的湿霉杂草扯开来,下面露出了一堆干柴木和干草。 我望着她将干草和柴木抱过来一些,拢拨在一起,点燃了干草放在柴木下引着,不大会儿,柴木连带着也烧了起来,烧成了一个大大的火堆。 暖意逐渐上升,我不由得浅笑着看着她,赞许道,“看来再恶劣的环境,都难不倒我们的二霸姑娘……” 她回头朝我粲然一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骄傲,“那是自然!我从前可是聪明绝顶机灵可爱的琅山大小姐……” “那么聪明机灵,为什么让你走的时候就犟着不肯走呢……” 她神色忽然又黯然下来,反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我的办法,我既有信心说服他们放你,自然也有信心说服他们暂时不动杀手……” “你没有!”沐萱注视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你用皇上和捕头唬住他们,让他们放了我这是你势在必得的,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但他们要杀了你也是势在必得的,你唯一的一点胜算拿来换了我走,接下来随时有可能有危险……” 我看着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低下头惨然轻笑,满心无奈。 是的,我没有。 原本一丝胜算都没有,是被我硬扯了皇上和画言来壮声势,试图唬住黑衣人,再言语攻势把他们绕进去,让他们放了沐萱。 至于接下来我能不能顺利脱险,能不能寻出幕后指示者,都是未知,不过是不愿意让她同我一起赔命罢了。 她是聪明人,也看穿了这一点。 我忍不住抬手去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样的人啊,真是该迷糊的时候清楚,该清楚的时候迷糊,要让人怎么办才好呢…… “幸好是那个密道救了你我。”沐萱也有些慨然道,“那是师父设的密道,以备有人攻山而用,机关在那块石头的底部,只有我和琅山的弟兄们才懂得如何转动机关开启密道,开启后人跳下去,立马就会密合,外人再想进是进不来的,密道下通着河水,可以一直顺着密道游出去……” “可你不会水,你师父如此设计的话……”我不解道。 沐萱抬眼看我,撇嘴笑道,“若真有人攻山,迫不得已要逃生的话,避免无畏的伤亡,这条密道是给琅山的一众弟兄们准备的,师父武艺高强,他会带着我直接杀出去,而且他怕人多兵荒马乱,也不会让我离开他半步……” 我莫名有些欣慰的看着她,庆幸她生来虽苦,却一直在遇上把她放在手心里宠着的人。 “师父很疼我的……”沐萱挨着我坐下来,仿佛想起了遥远的记忆,“自从他把我带回来之后,当我是亲生女儿一样,小时候无论我磕着碰着他都心疼极了,整天陪我胡闹,带着弟兄们陪我胡闹……教我练武的时候,我嫌辛苦,嫌累,他都任由我,他还说,什么事都不用大小姐亲自动手,总有人保护的……可他也没有保护我一辈子啊……”燃烧的火光难掩她心中的失落,“所以我也懊恼,懊恼从前的日子没有发奋去练功,如果有,今天也不会这样子了……” 我伸出手去顺她被水打湿打乱的长发,柔声安慰,“师父虽然离开了,但你有了新的家啊,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画言,我,每个人都会保护你……所以不要再难过,也不要再纠结你爹不要你,从前有人抛弃你,以后大人在,不会让任何人再抛弃你了!” “好。”沐萱自然的靠在我的肩膀上,乖巧应道。 恍恍惚惚间我像是睡了过去,睡了很久,再稍微有点意识的时候,好像天已经黑下来了。 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浑身酸痛难耐,胸前灼痛异常,我感觉到头昏脑胀,冷汗一身一身的出,身上的衣衫始终未被火堆烘干,冷汗浸在伤口边缘,渗进了伤口里面,痛得我不得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胸口憋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许是感觉到我的烦躁不安和深重的呼吸,沐萱忙坐起身子察看我,关切道,“怎么了?很痛吗?” 我想回答她,却难受的发不出声音,感觉到脸上的有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在往地上砸,跟着胸腔里的心脏 分卷阅读106 一起连带着额角的穴位都在紧绷着猛跳。 “我回寨子里拿药。我记得我房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我听到沐萱在耳侧说了这么一句,就立马站起来准备走,混混沌沌间我手忙脚乱地胡乱抓住了她的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不要……” “你这样不行的,伤口这么深,又沾了水,再不上药会有危险的……”沐萱急急的想要挣开我的手。 我几乎是用上了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死死的抓着她的手,不肯松懈半分,生怕她挣开了我就没有办法再拉住她了。 “不要离开我半步……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我真的是怕极了。 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怕自己护不了她,怕看着她受伤害却无能为力。 觉得自己说话都已经不连贯起来,嘴唇干裂难受,还有血腥味在唇边散染。 “大人……”沐萱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哭腔,方才非去不可的坚决态度也软了下来。 我极力地撑开眼皮,抬头望她,试图让她打消回寨子拿药的心,“你画言姐姐不在这里,大人没有武功如何护你……我还撑得住,你听话,不要去……” 如此沐萱才放弃想要挣开的念头,轻轻的回握着我的手,“好,我不去。那我去寻些草药好吗……” 我还没答应,她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有些掩不住欣喜的激动道,“这山洞口就有一种草药,我小时候摔伤,师父给我用过的,效果和金疮药差不多!” 说着她立马起身去洞口寻,我见她不再想着往寨子里去,也稍微放下心来,任由她了。 她在洞口处摸索了一阵,又回到了我身边,好像拿着石块在地上砸着什么,不大一会儿,我忽然感觉到伤口处凉凉的被敷上什么一样,眼神迷离间好像是看到了被砸烂的草药正在沐萱手里在往伤口上敷。 “还疼吗?”沐萱问。 “不疼了。”我闭着眼睛靠着身后的大石,不知是草药真的管了用还是心理作用,觉得伤口虽然还疼着,却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了。想让她不那么担心,忍不住和她逗笑,“沐萱的药最厉害了。” “你忍一忍,躺到我怀里来……”她伸手来扶我,动作轻柔地想将我靠在她身上,“地上太凉,又有石子硌着……” 我任由她动作,可能是因为实在没有了力气,也想着如此可以让她不那么难过的话,那就随着她好了。 她身上的气息轻轻软软,让人很是舒服,我就这么靠着她,没有再动分毫。 我虽闭着眼睛,也感觉到她暖暖的指尖轻拢了拢我前额的青丝,又微微擦了擦我脸上沾上的尘土。 沐萱的手心指尖的温度,好像一直都是暖暖的,像极了春日明媚的阳光。 画言不同,画言的手,永远都是微凉的,像极了初冬的寒风。 画言生来所遇皆寒凉,与沐萱的幸运也不同,她心中肩负了太多,永远也不能如沐萱这般潇洒如风,一身轻松过。 末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了胸前的伤口处,自顾自道,“身上以后留下这么一道疤,多难看啊……” “没事,只要沐萱好看就行了……” 我迷迷糊糊应道,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处,安心地任由意识渐渐涣散,然后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怎么也醒不过来,等到再稍微转醒的时候,画言就在眼前了,好像还有千帆和清宵满是担忧的脸…… 看到画言的那一刻,我悬而未落的一颗心才算终于放了下来,我努力地抬起手来,将握在手中藏在袖口下的物件交由她手中,想张口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不管是梦是醒,此刻强撑着的疲惫再也不堪一击,由着它倒下去…… ☆、第七十章 大人与五妹是昨日清晨一前一后离开, 又在第二日辰时回到的衙门。 大人负伤累累, 五妹疲惫不堪,不知经历了几多艰难才勉强撑到此刻。 弟兄们见到大人受了如此重的伤,都吓得不轻, 我也有些慌了手脚,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来不及多问, 一群人簇拥着忙将大人搀回房间。 千帆拔腿就去寻大夫。 我拿来剪刀剪开大人的衣服, 露出他的胸膛,一条一寸长的刀口看得格外明显, 伤口周围血肉发白翻起,伤口中间还在往外丝丝渗血。 庄沐萱说他们在琅山遭了追杀,大人为了护她被砍了一刀,幸而经密道逃生, 在山洞里躲了一晚,大人伤口感染, 发烧烧得神志不清,趁着晨间天色暗,她依着自己对琅山地形的熟悉从小路带着大人回来。 看五妹说话的感觉,应该是她也不知是被谁追杀,突然遭袭, 大人不会武功,五妹武艺一般,才被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我抬头去看苏柽, 等待她的指示。 她紧皱眉头,沉默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她心 分卷阅读107 里的愧疚与心疼,每每叶韶出行,她必定是相随左右,唯一的一次没有跟上,便出了事。 “延泽带五妹回去休息,溪秋,把后院的马牵过来。”她道。 “捕头――”我喊了一声,不知她想去哪儿,忙起身欲问。 苏柽神情严肃,朝我郑重道,“千帆找来大夫的话,先让他给师兄看,你亲自守着,有什么情况看着拿主意。”她顿了顿,又道“我得出去一趟。” 我不知她要做什么,连叶韶如此重伤的时候,还要往外跑。 但我看她将叶韶交给她的令牌收好,急着出门,心里大概也明白了几分,没有多问。 叶韶重伤,苏柽出门,衙门上下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身上。 千帆找来的郎中,替大人看了看,说刀口太深,又感染发烧,情况很是危险,熬了几副药,一开始是喂不进去,后来好不容易喂进去,疗效不佳,烧还是始终未退。 一直到了晚上,我有些着急起来,大夫说若是今晚还不退烧,怕是有性命之虞。 我心里烦躁,焦头烂额地在门口一圈一圈地转。 正束手无策之时,延泽跑过来说有人来,我去到前院查看,看到从轿子里下来的人,竟是上次在宫里为大人治伤的刘太医。 我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慌忙迎上去,将刘太医请了进来。 刘太医好像知道了大人受伤的事一样,随身带着药箱,查看完大人的伤势后,二话没说就拿出针灸的布包,准备施针。 我将新的湿毛巾替换下大人额头上的,隔一会儿再换一个,如此往复。 刘太医施完针,又在药箱里拿出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小心洒在大人的伤口上,然后将伤口用干净的纱布包起来。 处理好伤口,刘太医重新写了方子,我忙拿给千帆,让他去抓药回来熬。 一切就绪之后,刘太医坐下来,溪秋这才来得及将刚泡好的热茶递到面前,我将屋内的炉子往他身侧挪了挪,以驱赶长途跋涉赶路过来的寒意,顺势在对面坐了下来。 “刘太医真是来得及时,清宵感激不尽……” 我抬手道谢,心里一万个感激,若不是刘太医赶到,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刘太医摆手,“我本是奉皇命而来,职责在身,林捕快不必言谢。” “皇上也知晓此事?”我有些惊奇地问。 “嗯”刘太医一口茶水入喉,拢了拢袖口,道,“听说是你们苏捕头同陈知府一同进宫晋见圣上,说叶大人被人追杀受了重伤,危在旦夕,皇上便立马派了我来。” 苏柽原来是去寻了陈知府一同朝皇上讨人来救命,怪不得太医会来的这般快。 “那我们捕头呢?” 太医都到了,苏柽为何还未回来。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听说皇上还将一支御林军调给了苏捕头,然后她就匆匆离宫了……” 我原本想得也是她定然在叶韶给的令牌里发现了什么蹊跷,所以才匆忙去查的,还有些担心,如此连皇上都调了人给她,想必她定能将追杀大人的人给揪出来,也就放心了。 我们守着大人一直到了后半夜,大人的烧才算退去,渐渐转为正常的体温。 刘太医又替他把了把脉,说是脉象也平稳下来,算是没有大碍了,至于伤口愈合还需要些时日,这期间定要按时喝药上药,又嘱咐了些日常禁忌之类的话,这才放心去歇息。 我守在大人床侧,不敢轻易离身,溪秋也不肯回房去睡,偏要陪着我照顾大人。 从早上到这后半夜,此刻我才算真正松一口气,在床侧寻了个地方坐下来。 看着大人苍白的脸色,心觉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这才隔了多久,大人便又一次受了重伤,事情一波接着一波,应接不暇,这个年过得真是太不让人省心…… 到底是谁追杀大人和五妹…… 庄五妹的个性,来了衙门后整天都在大家身侧晃悠,除此之外很少单独接触外人,也并未与谁过结仇结怨,但来衙门之前呢,带着琅山一种弟兄在刀尖下讨生活,再加上有个那样的爹,被寻仇追杀也不是不可能…… 叶韶一向谦谦君子,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对百姓尽心,对属下维护,但办起案子,对着贪官污吏,恶棍霸主,干脆利落亦毫不留情,因此要说得罪了谁被追杀,也都不好说…… “大哥。” 溪秋的一声唤,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回头看他,见他又热了甜汤从厨房拿过来给我。 “大哥,晚饭你也没有心思吃多少,这会儿还是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碗,喝了几口。 “大哥,你说能找到追杀大人的凶手么……”溪秋拉过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事突然得没有由头,很是棘手,想揪出元凶来简直是大海捞针一样…… “我相信头儿!”溪秋朝我看过来,坚定道。 分卷阅读108 我看着溪秋无比坚信的神情,一时动容。 苏柽在他们心里,几乎是一种信仰的存在,从不怀疑,从不动摇。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郑重地点头赞同。 ☆、第七十一章 我悄悄推开房门, 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傍晚的天色昏暗,屋里没有点灯。 五妹在昏睡着,没有醒。 许是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 让她情绪崩溃, 还未稍稍好转,又弄得疲惫不堪, 身心俱损, 回来后她一直都在睡着。 延泽说她总是睡不安稳,有时似乎是被梦魇住一样, 轻唤她还是晃她,怎么也没有醒过来。 我走近床边,看到她缩在床里侧,小小的蜷成一团, 与平时里张牙舞爪,活泼好动的五妹, 完全是两人,更像极了一只绒绒的猫咪。 即使是熟睡中,她那好看的柳叶眉也难舒展,心事重重都在眉宇之间,抚不平抹不开。 她翻了翻身, 我隐隐感觉到她呼吸声中的烦躁不安,我伸手将被子拉了拉,本想帮她盖好, 却不想她下意识地抓住被角将头埋进被窝里。 似乎是又做了噩梦,忽然在梦里小声地嘤嘤抽泣起来,像一只受伤蜷缩的小兽,害怕又压抑着心中的情绪,藏在暗夜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五妹……”我一边轻唤着,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梦里叫醒。 她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看到身边有人,几乎下意识地抓紧被子,快速地往床的最里侧躲,我怕她睡得迷糊,看不清头再撞着墙,想去拉她,赶快又道,“别怕,是我,是大哥!” 她顿了顿,似是松了一口气,抱着被子靠在床里侧,整个人又抱成一团,下巴抵在膝上,长长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的脸。 “大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从来都没有觉得五妹像此刻这么乖过。 屋子里暗,我看着她蜷在那里的身形,一瞬间有说不出的心疼。 我们那天不怕地不怕,敢说敢做敢爱敢恨的庄五妹,原来最怕被人丢下。 所以不愿意谁再拉住她。 “傻丫头,”我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到了嘴边也不知该说哪句好,忍不住疼惜地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欣慰道,“回来就好。” 经过这次的事,我其实很后怕,叶韶即使手无寸铁也拼了命护她,以她的性子,定然也无惧与叶韶赴死,若是没有密道相助,两人又该如何…… 她这刻才算真的清醒过来,稍往我身后挪了挪,头依着我的背靠着,我把身子往她跟前侧了侧,她的手像往常习惯的那般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任她,甚至是享受她这样撒娇黏人。 “捕头会永远护着你,大人永远向着你,二哥永远为你做好吃的,三哥永远陪你疯,四哥永远任劳任怨,为你跑前跑后……”我在她耳侧柔声碎念,说到自己时,顿了顿,禁不住嘴角微扬,“大哥……永远让你欺负。” “我总是欺负你吗?”庄沐萱抬头反问,嘴唇还有些干裂发白,声音里微带着些嘶哑的哭腔,说完自己又心虚地很想笑,破涕为笑时一个小小的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我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将另一只没有被她挽住的手递过去,她倒明白得快,毫不客气地拽过我的袖口使劲擦了把鼻涕。 我着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刘海,“这才是你的家啊。” 她一怔,抬起头来看我。 我定定地望着她,渴望她能明白,庄盛夏也好,师父也罢,我心里多希望,从前的那些伤痛都丢下吧,不要让它再来伤害第二次,从今以后,衙门庄五妹永远的家就在这里。 “永远有多远呢。”她脸上浮出一抹温和轻笑,黯黯涩然道。 屋里始终没有点灯,依着窗口外雪地皑皑映衬出的微微光亮,我看到她如星辰般好看生辉的眉眼,如海上往深处驶去的渔火一样,慢慢暗淡。 “永远就是无论你往前走多远,我们都陪你走多远。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头,身后都不会空无一人。”我轻拍着她的背,坚定道“这是大哥承诺你的。” 再也不会有人丢下你。 “大人无事,宫里来了太医帮他治伤,已经脱离危险了。”我怕她担心,又主动出言道,“你不要责怪自己,不要难过,你开心大人会比你更开心,伤也会好的更快一些……” “嗯。”她乖乖点头应允,转脸又在我领口偷偷蹭了一把。 “你把二哥给你熬的参汤喝了,你捕头姐姐不在衙门,我去找铃兰来帮你梳洗打扮一下……” 苏柽不在,衙门里全是男人,照顾五妹实在有太多不便之处。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又没受伤……”五妹在我的肩头小声嘟囔道,鼻音浓重。 “这么久不见铃兰,昨日我碰上她,她说她都想你了……”我换了个说法,又道“所以她来帮你,大哥正好去照顾大人,好吗?” “ 分卷阅读109 好。”她答应道。 于是千帆便找来了铃兰。 五妹现在最需要时间来沉淀和忘却,慢慢愈合心里的伤口,铃兰向来说话做事都进退适宜,不多问不戳穿,不动声色暖人心扉,又与五妹要好,铃兰一来,可以帮她洗洗梳梳,又能陪着她吃饭说话。 我这才算放下心来。 每日和衙门弟兄一起跑前跑后全力配合刘太医为叶韶治伤,打理府衙上下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明明是新年伊始最清闲的时候,却连抽身回趟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娘亲念我,倒是来了衙门几趟,但看着大人伤重在床,苏柽不在,事事都需我亲力亲为,不想给我再添麻烦,也没有多留。 我心里惦记着苏柽,也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查得怎么样了,总归是不大安心。 大约在叶韶伤后五日,苏柽还未回到衙门,“良辰县捕头率御林军将远近有名的黑道组织‘镰青帮’众帮徒一网打尽,揪出清远尚书买凶谋害朝廷官员的真相……”这传言便已经传遍了京城内外。 一向关于苏柽的传言,虽被传得出神入化,但多半都是事实。 据千帆出去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清远尚书与大人有旧怨,这才趁着他身边无人,买通镰青帮来寻仇杀人,大人捡到的令牌便是镰青帮的密令。 我忽然想起这个清远尚书本是侍郎,两年前因贪赃枉法被大人捏住了痛脚,大人毫不留情公事公办,准备好了所有证据移交上面,但案子移交后就被搁置了许久,后来不知怎么搞得又重新审理轻判,这人背景深厚又砸得起银子,也不知到了哪里就被销毁了证据,无罪释放。 后来好像又通过什么手段,花大价钱买了个尚书的官职来做。 如今苏柽带人直接剿了连朝廷都头疼的“镰青帮”,顺藤摸瓜查到了清远尚书头上,将前前后后所有的罪证罪名,不经任何人手,直接全部呈到了皇上那里。 这次的事,怕是惹恼了苏柽。 与本案有关的所有人最终都无一幸免,通通落网。 她话是不多,但一向是直接用行动来证明内心想法和情绪的。 我坐在叶韶床侧,听着千帆还在比手划脚地说打听来的消息,心头怅然。 外面众说纷纭,传言苏神捕如何厉害,如何巾帼不让须眉,可我满心只看得到的,只有一事。 就是只要她在,叶韶是任何人也不能动分毫的。 ☆、第七十二章 雪下了有不少时日, 终于也停了, 可还是冷得紧,大人的伤势控制住,但身子还很虚弱, 精神气色都不见大好。 而后为了伤口愈合好, 一直在调理,每日敷药喝药, 被汤药堆得满满的,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每每我拿来伤药,延泽端来汤药, 大人就摇头苦笑,自嘲原来满是墨香的屋子,如今倒是被药香染尽了。 铃兰放下了酒铺的事情,每日都往衙门里跑, 一待就是一整天,做小吃陪聊天, 想尽了办法逗五妹开心。 我这才终于看到五妹脸上久违的笑意,和那弯弯好看的如初眉眼,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激。 一恍几日,苏柽还未归来。 这案子牵涉众多,完善交接各项事宜怕也是得许久, 我心里念着,大人似乎也在等着她回,问了溪秋几次。 经历了一场生死, 两人应是有许多话要诉与彼此。 这日我刚扶着大人半坐在床,褪去上衣,小心拆下裹着伤口的白布,准备上药,庄沐萱突然推门而入。 这突然的猝不及防,大人忙将衣襟拉上,遮住了上身往床帐里靠了靠。 我反应过来,知他是怕五妹看见他身上的伤,忙拽过被子帮他掩了掩。 庄沐萱举着几支红梅,原本兴致颇好地进来,见我们神色慌张,十分眼尖地看到了大人肩头的旧伤。 “为什么你肩上也有伤?”她忙走过来,担心道,说着就要去拉大人的衣衫看个清楚。 大人拽紧了领口不肯松手,强作镇定,“不是伤口,是胎记。” 那是上次大人替她顶罪的两百邢杖留下的旧伤,不只是肩头,整个后背都是还未好全伤疤。 庄沐萱一愣,有些不相信,“是吗?”拉着衣服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大人直视着她的眼睛点头,想尽力证实自己的说法。 我怕五妹再深究,忙不迭地开玩笑打圆场,“五妹,大人正在换药,衣衫未整,你又抓着大人衣服不放,这也太像强逼良家美男,让人不误会都不行啊……” 庄沐萱松开手,一拳朝我捶过来,“我只是山匪,又不是流氓!” 大人顺势将领口拉好,整了整衣衫。 “不是一样吗?”我有心扯开话题,顺便逗她。 “一样个鬼啊!” 庄沐萱朝我翻了翻白眼,将手中红梅插入大人床头的花瓶中。 “我这几日在屋里都待得烦闷,又不能出去 分卷阅读110 ,幸好沐萱有心,折了梅枝来,如此房中亦有美景……”大人浅笑着看五妹。 我这才注意到五妹脸上,鼻尖和下巴上,还有头发上都粘上了白色的好像是面粉之类的东西。 “五妹,你又唱小花脸呢……”我一边用手去擦她脸,一边道,“这脸都没洗干净,就跑出来了!” “我和程程在学做糕点,厨房的窗子被风给吹开了,就被吹了一身的面粉……”庄沐萱躲开我的手,自己拿胳膊蹭了蹭,越蹭越花。 我忍不住想笑她像只花猫,她却忽然起身,“算了算了,你给大人换药吧,糕点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做好了,我去看看!” 说着还未等我发声,又抬脚往外跑。 我和大人相视而笑,早就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劲儿。 我打开药瓶盖子,准备再将大人上衣褪去,却听得门口一声清脆的发问。 “大叔,你找谁啊?” 谁是大叔。 我不由得在心里笑五妹瞎喊,这衙门里谁也没到她能喊大叔的年纪呀…… “我找叶大人,他在吗?” 但回话的人的确是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 “大人正在换药,你先等一等吧。”我又听到五妹这么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五妹很有原则的拒绝道,反手关上了门,“连我都不能看,你就更不能看了……” 这是什么理由…… 我也以为是县中哪位大叔来寻大人,想来是有什么琐事,也未在意,索性将药换好了再去。 等我为大人上好了药,穿好上衣,扶他躺下,这才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来问问何事,刚打开门,便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五妹,你为何挡在门口?” 我心下惊喜,抬头还未望见苏柽,看到身前那个被五妹称为大叔的人的正脸时,瞬间浑身一颤,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立马俯身行礼。 “属下参见皇上,不知圣驾已至,请皇上恕罪……” 我下意识去拉五妹,提醒她给皇上行礼,谁知她站在原地,花着小脸儿瞪大了双眼,反问,“皇上?!” 皇上一身便服,身侧未跟一人,笑着扶起我,“朕乃微服私访,顺便来看看叶韶,不必多礼……” 我看到苏柽在他身后不远处,应也是与他一同而归的。 我还未从诧异中反应过来,身后的门又开了,是大人听到了动静起身,扶着门走了出来,皇上和苏柽几乎是同时过去扶他,皇上见他脸色苍白,忙道,“爱卿不必多礼,快回屋躺着,别动了伤口……” 于是大人在一众人的搀扶下,又躺回了床上。 “师兄,感觉如何?”苏柽看他身子虚弱,忍不住蹙眉,担忧道。 “无事,多调理几日就好了……”叶韶朝她宽慰道,又忍不住坐起身子,朝皇上施礼,“微臣无能,劳圣上移驾亲探,真是惭愧……” 皇上摆手,示意他安心躺着,“年关时候,百姓都忙着走亲访友,没什么大事,朕近来也清闲,再者说,你的画言师妹,帮朕剿了朝廷都头疼的最棘手的帮派,又查除了一系列的收贿买官案和谋害朝廷官员案,一时间为朕去了多少心头烦事,何来惭愧之说……” 他的画言,是连皇上都认可在心的。 “刘太医说你身子欠休养,趁着这些日子,多歇歇才是……”皇上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水,饮了几口暖身,又抬头问,“方才在门口的那个姑娘是……” 我忙拉过身后的庄沐萱,朝皇上解释,“回皇上,她未见过圣驾,不识皇上,还请皇上……” 还未等我把话说完,皇上便抬眼将满脸面粉眨巴着眼睛像个小花猫似的五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爽朗大笑,“这就是敢为民请命劫了蕃国贡品,从前占山为匪的二当家庄沐萱?!” 我看着五妹此刻的模样,一时对皇上的发问有些语塞。 说出去可能都没人信,哪里会有这么呆萌的山匪…… ☆、第七十三章 叶韶重伤, 圣上亲自探望, 突然的到访实在让人始料不及,不只我与五妹,连大人自己都没有想到, 如此也正正表明了他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我与千帆为皇上收拾好厢房, 添置了物件,以便皇上下榻歇息。千帆悄悄问我皇上来有何事, 我说是为了探望大人而来。 我虽这么说, 可总觉得不止,瞧着皇上看五妹的眼神颇有深意, 心中总是不□□定。 苏柽回来衙门还未喝上一口热茶,便又与延泽陪着皇上四处去访查民情。 我在书房起了炉子,先将屋里的寒气驱一驱,想着她回来定要撰写案宗, 舟车劳顿又不肯立马休息,还是将安神清脑的熏香先行点上。 他们一去就是一个下午, 再回来时已经是晚饭时候了,苏柽交代我陪皇上用膳,自己连饭都没吃,直接进了书房。 吃过饭,皇 分卷阅读111 上去了大人房里聊天, 我去到厨房,见是延泽和五妹在帮忙洗碗,溪秋正围着五个炉子周旋。 “这……”我望着眼前这么多的炉子, 有些被吓到。 “这个熬的是大人的药,这个熬的是大人的参汤,这个是给头儿煮的山药排骨汤,我看头儿晚上都没吃饭,出去奔波劳碌这么多天,一定累坏了……”溪秋一边忙活,一边指着炉子上的小汤锅一个一个解释,“剩下的还有皇上的安神汤,和弟兄们的夜宵甜汤……” 汤汤熬一锅,我不由得苦笑,还真是一样都不能少,真是辛苦了溪秋,我拿过一旁的炉扇,帮忙把火烧旺。 应是大人的药熬得差不多了,溪秋将药倒入碗中递给我,“刘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我这会儿走不开,大哥,你端去给大人吧。” 我只好又放下扇子,端着药往大人房里去。 大人的房门半掩着,夜深人静,还未走到门口,便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弘儿那日见过她一面,念念不忘至今,朕今日一见,也方觉她自有不同于人的可爱之处……” 我心头一惊,皇上口中的弘儿,莫不是当朝太子弘阳?! 太子何时见过五妹,听这话的意思…… 我越发觉得不安,怕印证了自己心中猜想。 “太子也到了晋选太子妃的年纪,叶爱卿,朕此行而来,本是探望你伤势如何,奈何走前弘儿百般嘱托,朕实在拿他没有办法,听闻她父母下落不祥,师父仙去,在衙门里,也唯有能向你提此事,爱卿可否代弘儿一问,看她是否愿意……” 皇上没有再说下去,想必任谁也听出了话中之意,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见叶韶半侧在床,神色有些复杂,低头沉吟了片刻,终是应了一句,“微臣,尽力而为吧……” 我略一闭眼,心觉不好,皇上为了爱子姻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叶韶是万万不能拒绝的,可这话托谁去问都可,偏偏叶韶去问不行,庄沐萱喜欢他,他若问出这话,怕是会惹恼了她……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实觉难办,看着手中的汤药热气快要散尽,硬着头皮敲了敲门进去。 皇上见我来送药,撩袍起了身,走前又交代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神情颇意味深长。 叶韶半靠着床头,神色有些恍惚,平日里喝药还会笑着朝我和溪秋调侃自己成了药罐子,今日接过盛药的碗,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一饮而尽。 我知他心中为难,五妹这几日才稍稍将庄盛夏的出现淡去,心情慢慢好起来,就怕这一问,又不知会问出什么事端来。 我本想出口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劝他别问,可皇上的话已经摆在那里了。 劝他去问,不知道五妹听他亲口问出这话,该要如何伤心气恼…… 人世涩苦,为人臣子为人兄长都甚是艰难啊。 大人喝过药就睡下了,我又返回厨房,正巧溪秋端了汤去寻苏柽,我接过来,打算亲自去看看她。 一向在衙门的时候,溪秋总念着苏柽熬夜办案,又食饭不规律,喜欢熬各种补汤给她,即使花样再多,她也最多只能喝上一小碗便喝不下了,所以她心中愧疚,每次都劝溪秋别再费事,可溪秋乐此不疲,即使是一小碗,也值得守在炉子前熬上几个时辰。 书房的灯亮着,我端着汤推门进去,房里却空无一人。 我转回她房门外,望着里面连灯都没有点,我上前敲了敲门,不见回应,不由得奇怪,这个时候,除了书房和房间,她还能去哪里。 我试着推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插着的,晃了晃门锁,发现没有用,我朝里面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我有些着急,怕她出事,把手中的汤碗放在了脚边的地上,一咬牙,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一脚踹断了里面的门闩,推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摸黑往里走,没走两步,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我忙扶着桌角摸到了桌上的火折,点亮了烛台,这才看到苏柽昏倒在房间的地上。 我立马扶起她,摇着她的双臂唤她,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是我,原本迷迷蒙蒙的眸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手指微颤,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她这反应让我立马感觉到是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时引起的,我松开手,又欲伸手过去,她迅速地躲开,将右手背在了身后,眼神闪烁。 我心中紧张,怕她隐瞒什么,豁出去强行拽过她藏在身后的手,她使力想挣开,却疼得只能攥紧手指,用不上力气,我看到她衣袖处湿黏,还带着些腥甜,似乎是血迹。 我拉开她的袖口,看到她手腕处三道一指长的血痕。 赶快将她扶到床上,顺手提了床棉被垫在她身后靠着。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我问。 苏柽武功高强,一般人伤不了她,细看伤口,既不是刀剑伤,也不像是什么利器所伤。 “这伤口……” “ 分卷阅读112 是野狼。”苏柽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唇色惨白,毫无血色,“镰青帮派出的杀手丢了密令,追杀也没有得手,自然不会立马离开琅山,那日我带人剿了正满山找师兄的镰青帮杀手,带着人下山时已经很晚了,半山处突然窜出了三只野狼……” “所以你又为了护人挡在前面是吗?”我打断她的话,站起身盯着她问道。 她避开我的眼睛,默默将手腕藏进被褥里,沉默不语。 我从未见过这样心虚的她。 可她越是这般,我心中便越是有一股气直往上窜。 “然后再带着伤,若无其事的处理案子,带着皇上四处巡察民情,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伤也不处理,倒在屋里也没人知道!” “苏柽!” 我越说越气,几乎是控制不住情绪一般地吼出她的名字。 “你可以守在大人身侧,可以把五妹揽在身后,可以站在我身前挡剑,可以照顾好衙门所有人,那你手中的剑,为何不能顾好自己?!” 我也不知为何这般生气,这般失了理智。 可能是看多了她一向的不管不顾自己,受累受苦又受伤,不言不语又不出声,恨自己不能护她替她,永远只能自怨自艾,守着心头的酸涩无能为力的难过。 我明白她即使不快乐,有心结,即使苦楚百般,她的心,我即使看不清,找不到进去的路,但我唯一的奢望,就是她无恙。 看着她努力捉贼,忙于破案,她就在衙门,挺直身姿,气质仍旧清清冷冷,安安静静,平平安安。 我攥紧拳头,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言不发,半靠着床头,呼吸声却越发粗重,我感觉到不对时,是看到她脸侧留下来豆大般汗珠,紧抓着被角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双手压着左上腹,微蜷着的身姿好像连半坐也难以维持。 “苏柽!苏柽!” 我慌忙去扶她,伸手刚碰到肩头,她便一头倒在我身上晕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我寻了刘太医过来替苏柽诊治, 刘太医看过后, 说她是胃气郁滞,失于和降导致的剧烈疼痛痉挛,疼晕了过去, 手腕处的伤失血倒是不多, 上了药后也已经包扎起来。 她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她睁开眼时, 刘太医正为她再次把脉, 她第一反应竟是收回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却因动作太大而痛得身子一缩,半蜷着用手去抵着触痛的地方,咬唇咽回了口中的呼痛。 她嘴唇干裂,为了忍痛而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一会儿的功夫,额头又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虚汗。 我扶她躺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刘太医,麻烦你再仔细地帮她把把脉,看还有什么……” 我朝刘太医拜托道,话还没说完, 就被她打断。 “不必!”她一口拒绝,将手缩回被子里,冷着声道, “我无事。” “苏捕头,林捕快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手腕处的野兽抓伤失血不多,妨碍不大,脾胃失和导致剧痛确实能让人昏厥,可我听他说,进门时你就已经昏过去一次,还望老身再仔细检查一番,以免漏了……” “那是因为原先就疼过一阵儿,我又绊了桌椅摔倒才失了意识……”苏柽着急打断了刘太医的话,解释道。 刘太医捋着胡须细想一下,点头道,“疼痛阵发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加上你这几日奔波劳累,心力交瘁,身子虚从而无法耐受。” 原本我就一直觉得,她一连昏过去两次,不是手上的伤,也未必都是胃痛所致,先前她就无故咳血,前年入冬生的那场大病,又不知到底是不是清了底,想让刘太医给她细瞧,可她不愿,我也不能强逼。 或许就是刘太医所说,她最近太过劳累吧。 “夜深了,刘太医和林捕快也该回去歇息了,多谢费心……我也有些累了。” 苏柽算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刘太医留下一瓶秘制调理的丹药,起身告辞。 我倒了茶水取了药递过去,她接过来服下,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知她想说什么,所以先开了口,“大人不知,弟兄们也不知,即使我知,我也得帮你瞒着,因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我不由得冷笑,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苏柽别过脸,黯然不语。 “你为何总是这样……为何?!” 我压不下心头的质问,压不下爆发的情绪,今日我想一次问问清楚,到底,她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可她始终未曾开口回答我,只是冷着脸沉默。 “那如果,当初你替我挡下的那一剑,是致命的呢……” 她一怔,在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抬起头望着我,惨白的唇齿之间,堪堪吐出六字,声音冷寒。 “如果是,我认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 分卷阅读113 ”我一拳砸在桌上,震翻了杯盏中剩下的茶水,“你的命在你心里,何时重过别人的命!” “你所言的认命,不过是拿你的命来换我们的命!那这条命,无论换回来谁,谁都活不下去……” 她闭上眼,靠着床头不再言语。 一时间我也只觉头疼欲裂,不愿再争论纠缠下去,颓然地摆手作罢,抬脚离去。 我从不知,最能激怒人的竟是她的沉默…… 这个新年里,明明都是喜庆的日子,却也是太让人煎熬了。 我很少发火,如今却朝着还伤病在身的苏柽发了那么大的火…… 心里烦躁,说不上是后悔还是气愤,只能抓狂的挠头,在房里的墙角蹲了一晚上也没有理清楚情绪。 天堪堪亮的时候,溪秋来敲我房门,说是见我还没起,所以过来房里拿大人的伤药。 我这才想起一向都是这个时辰我去替叶韶换药的。 我勉强压下心头的事,起身开门,对溪秋道,“我去吧,你回厨房忙。” 我拿着伤药往大人房里去,老远就听到房里有瓷碗打碎的声音,我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推开门,瞧见五妹正在大人床侧,地上散了一地的碎瓷,药撒了一地。 五妹直直地盯着大人问,“你要丢下我?” “不是的,”叶韶神色紧张,慌乱解释,“我只是问一问……” “问什么?!”五妹突然发了脾气,冲着叶韶吼,“从你认识我第一天起,我的心意你不知道吗?!” 我叹了口气,大概明白了两人是为何事。 “沐萱……”叶韶伸手去拉五妹的手,重伤过后的气色还未恢复,显得整个人都虚弱不堪。 “为什么要问我!都经历了生死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沐萱啊……”叶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唤着她的名字,满心奈何。 “你我都经历了这么大的生死,你还要往外推我!”庄沐萱仰头瞪着他,红了眼眶,“你说的要我都是骗人的!” 她一把甩开叶韶的手,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许是她气极力大,叶韶被推的一趔,捂着胸口呼痛出声,我忙过去察看他的伤口,谁知他抓住我的手,喘着气着急道,“快去追她,看着她别出事……” 我犹豫了一下,叶韶痛得眉头紧锁,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忍着痛抬头,“去啊!” 我只好丢下叶韶出去追五妹。 找遍了整个前院后院也不见人影,末了,才听到书房有动静。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便砸来一方砚台,我忙侧身躲开,砚台砸在了门框上,上面残留的墨汁撒出来,染污了窗纸。 我弯腰拾起来,还未等起身,身后又扔过来的两支毛笔,滚到脚边。 我转过身,看到桌子上被扔得乱七八糟,墨汁四溅,宣纸散了一地,五妹正憋着气,一股脑地专挑书房里最贵最好的笔墨纸砚扔砸。 “够了!”我忙走过去制止,顺势接过她手中那副叶韶最喜欢的山水画。 “没够!”五妹伸手越过我,拿起笔架上的笔又要扔。 “不要再闹了!”我抓住她的胳膊,喝道。 庄沐萱一愣,冷笑地看着我,“好,那我走!”抬脚就要出门。 “五妹――”我无可奈何地低头,“大人有苦衷的。” 庄沐萱停住脚步回头,语气咄咄反逼,“他有什么苦衷?!他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吗?呵,也是,最初我来衙门时他就说过,二当家想以身相许,不如他上奏举荐入宫,说我貌美如花,必定倍受恩宠,如今倒好,他不止为皇上操心,就连太子选妃的事也一并操心了去!真是个忧国忧民又忧圣上的好官……” 我放下手中的画卷,不由得替叶韶抱屈,“你这么说,真是冤死了他,连申辩一句的机会都不给……” 五妹扭头不理会我,我走过去拉她坐下,耐着性子劝道,“皇上开了这个口,大人是万不能拒绝的,好歹也是为人臣子,圣上嘱托他的,他怎能拂了面子。也许大人是存着问一问的心思,你说了不愿意,他就有理由回绝了,你不要冲动……” “不,不可以问。”庄沐萱冷冷道,眼神落向远处,“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我无奈扶额,看来还真是应了我的猜想,她在意生气的,本不是这事本身,而是叶韶。 “那是他一句话就能拒绝的事情,他来问,就是明知故问,想要推开我……” “从来都没有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那么简单……”我看着五妹,再也忍不下为叶韶瞒在心里的难受,“他为你担过的罪责,你从来都不知道……” 庄沐萱蓦地怔住,迷茫地抬头看我,不解我话里的意思,我心一横一咬牙,干脆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都讲了出来。 “你昨日看到的,的确不是胎记,是大人的旧伤。因为此前劫镖之事,皇上被白丞相为首的一众老臣施压,即使他再向着叶 分卷阅读114 韶也不是好解决的,是大人自请重罚,受了两百军棍的极刑,才堵住众口,为皇上解了难,为你挡下了罪责。” “他未练过武,论体魄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那极刑几乎是要了他的命,可他硬是抗下来了,怕你担心,连夜赶回来,让我瞒着,只说皇上责怪了一番,便不再追究……” 闻言庄沐萱直接傻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从来没想过,是这样摆平的吧……”我叹息道,站起身来,“这些是你没有亲眼见过的,那这次呢,你亲眼见到他即使手无寸铁,也要拼了命为你挡刀,他千方百计想要保你性命,生死之间,他推开过你吗?不要过你吗?” “还有这个!”我扯下她腰间佩戴的香包,举到她眼前,“这个香包,也是他看你始终介怀那日拿了浮尸的绣帕,托我给你,拿来罢除异味,防毒虫侵扰,袪毒避邪的!香包有保命吉祥的寓意,是他心中对你最美好的愿望。” “那,那他为何不告诉我……”庄沐萱站起来,伸手来拿香包,脚下踉跄了几步。 “对啊,为什么不告诉呢……”我重复着这话,又想起苏柽,想起这师兄妹的在这些事上的性子,不由得就火上头顶,无处发泄的气愤,赌气似的,顺势抬手扫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叮铃哐当碎了一地。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非要这样!叶韶是,苏柽也是!什么都不让人知道,什么都担下来!” 我是真的生气,特别气。 这种感觉自己像一个无用又拖累别人后腿的累赘的感觉太差了…… 这种看着重要在乎的人挡在前面受伤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太难受了…… “大哥,”五妹见我发火,挪着步子凑过来,怯怯地小声提醒我,“好像是我在生气……” 我被五妹这无厘头的一句话,给泄了气,苦笑着摸摸她的头,冷静下来。 “怎么了这是,书房被盗了?!怎么翻得乱七八糟,砸的到处都是……”千帆突然闯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嚷嚷起来。 这一嚷嚷,我忽然想起叶韶,想起我来追五妹前他的状况,忙起身对着千帆交代,“老三你陪着五妹,把书房收拾一下,我得去看看大人……” “我也去!”庄沐萱慌着跟上。 “不行,你与他赌着气,去了又忍不住争执起来怎么办,你听话,等我回来。” 我安抚着五妹让她放心,拔腿就往大人房里跑。 ☆、第七十五章 再回到大人房里时, 大人不知何时起了身, 我见他换了一身白衫,胸口刀伤处有血迹透过中衣染红了外衣,他捂着伤口, 扶着桌子正想往外走, 看到我来,伸手唤我, 我估计是五妹方才的动作过大, 拉扯之间扯裂了伤口,赶快扶住他, 想把他扶回床上,谁知他却摆手不肯。 “我去找刘太医过来!” “先别!”叶韶拉住我,眉心紧皱,堪堪吐出几口鲜血。 我有些慌了, 原本这伤势已经稳住了,可怎么突然吐血起来。 叶韶拿另一只手拍拍我的手背, 虚弱一笑,“放心,不是伤重吐血,是咬破舌根流出来的血。” 我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叶韶嘴角含着血迹, 并未擦去,捂着伤处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按下去,他努力抑制住□□, 血又往外渗了一大片。 “大人,你为何要这样……” “为今,”他抬头看我,无奈苦笑,“也只有这一招,苦肉计了……” “苦肉计?” 叶韶点头,“清宵,扶我去寻皇上。” 皇上清晨刚起床,便见着叶韶口吐鲜血,胸口的衣服上被裂开的伤口染的通红,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他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着实被吓了一跳。 我在旁也被这阵势吓得一惊。 “爱卿这是做甚,快起来说话,”皇上忙去拉他,冲我道,“快去找刘太医过来!” 叶韶不肯起身,只道皇上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皇上问道。 “微臣瞒了皇上,其实庄沐萱,早被娘亲认作了干女儿,是微臣的妹妹。”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情…… “这算何罪?”皇上了然,却还是不太明白。 “我娘体弱多病,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一个女儿,可惜天不遂愿,只得了我这个儿子,郁郁多年。是沐萱的出现让她才重拾笑颜,所以就将她认作了干女。入宫之事,我原以为简单,可而后思来想去,无论是顾念娘亲,还是微臣私心,都不想让她远离身侧,日月难见一面……” 叶韶说着又咳出几口血来。 我听到这里,才有些明白他所言的苦肉计,就是一赌皇上心软,拿他娘亲说事,诉老人难堪相思之苦,既委婉拒绝了,又没那么直接地拂了皇上面子。 如 分卷阅读115 此优秀的儿子,在他自己嘴里,倒被说成了是人生遗憾。 真是和五妹处久了,她的招数都被大人学了来,这么扯谎都不会脸红心跳的,根本就不像原来的大人。 “入宫为太子妃,又不是入狱,想回家探亲的话,随时都是可以的。”皇上当了真,出言宽慰道。 “她性子活泼,心地单纯,而太子终究要继承大统,成为天下君主,自古以来,后宫佳丽皆三千有余,女人之间的斗争无日无宁,微臣斗胆,实在不愿她踏进宫门,深陷尔虞我诈之间,还望皇上成全。” 叶韶低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三磕磕出淤青也未起身。 我也撩袍跪身下去,斗胆请命,“皇上,五妹一直跟着属下,她的性格我最了解,冲动好胜,不知天高地厚,实在不是太子妃的上上之选,还望皇上与太子三思。” 我与叶韶加紧言语攻势,让皇上犹豫起来。 “劫镖那事就看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朕原先也仔细想过,她这匹小野马若是进了宫,宫里怕是会没有几天安生日子,可弘儿对她是一见钟情,心心念念难以忘怀,朕也很是为难……” 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叶韶似乎是趁着俯身的空当,将伤口又紧压几分,血迹越渗越多,痛楚自然也添了几重,忍不住□□出声。 “皇上,您也看到了,她就是一个任性胡闹的小丫头,永远也长不大,无论是太子妃还是未来皇后之位,都不是她能够担得起的,还请皇上与太子,免她终苦困于宫中,留她一身自由,微臣愿以命相换!” “爱卿言重。”皇上看着他满身是伤是血,实在是不忍,亲手扶他起身,“或许马儿本来就是属于草原的,若是把她困在笼子里,她如何奔跑,如此马儿便不是马儿了。” 我扶他坐下,皇上双手负后,沉吟了片刻,“朕也年轻过,深知年少心事,弘儿如今这个年纪,心上若是有了谁,定然是难以放下的,作为亲爹,朕不忍掐断他的情根,可你们说的也对,选妃之事不可草率,亦不能害了人,身为君主,朕不能心软纵容。或许吧,生在帝王家,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放弃的……”皇上拍了拍叶韶肩膀,松了口,“爱卿不必言罪,这事就此作罢,朕回去会和弘儿讲清利害的……” 叶韶与我这才算松了一口气,许是方才一心念着此事未觉难受,松下气来,我看叶韶明显有些撑不住胸口的蔓延的伤势。 皇上也看出他额角藏不住的虚汗,忙嘱咐我带他回房,喊刘太医来瞧。 脱下上衣我看着他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果真又裂了开,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渗,刘太医忙重新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起来,再三嘱咐不能再妄动伤处。 我不禁摇头,照着他方才故意去按压伤口的劲儿,这伤能好得快才算出奇了…… “太子是何时见过的五妹,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忍不住问叶韶。 “我也不知,据皇上说,好像是太子曾在苏州城中游玩之时,在一间茶楼见过沐萱一面。” 苏州城中…… 这么说我大概记起来,杜鹃一案结案后,我们三人在“醉春风”吃饭,那时庄沐萱坐在靠窗的桌前,微微侧头享受着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和煦暖阳,舒服得眯起双眼,想着要快点吃到松鼠桂鱼,嘴里咬着筷子嘟囔,“是松鼠是鱼到了肚子里就都成了肉!”,那窄街小巷两面门铺相对,酒楼对面就是一间茶楼。 应是那时,无意成了太子弘阳眼中的惊鸿一面。 人生每一次的擦肩回眸,都真不知是孽是缘啊…… “你明知她喜欢你,何苦要多问那一句伤她心呢。”我又道。 其实我虽在五妹面前为他百般解释,可我心里确实不明白,他既预料到五妹会生气,为何还要坚持去问那句话,说是不能拂皇上面子,这理由我是不信的。 “跟着我有什么好……”因失血太多,叶韶嘴唇有些发白,半躺着身子深深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已经是个警告了,那些人都是冲我来的,她是因为我才置身险境,若我护不了她怎么办,我真是太后怕了……倒不如把她安置出去,安稳一生。” 原来他存了这样的心思,可是却没有想到,五妹经过了庄盛夏一事,最怕被人抛弃,他曾经既说了他要她的话,如今五妹指责他推开她抛弃她,他自是心疼,也再没法狠下心安置她。 “她的性子,你不知道么?!” “知道。”叶韶轻笑一声,笑得苦涩,“所以我糊涂了……” ☆、第七十六章 原本在年前就一直出事不太平的衙门, 近日里看起来好像是平静下来, 但又气氛怪异,总有些情绪隐于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波涌动。 皇上看过叶韶后,确认他无事, 在良辰县只停留了数日, 便带着刘太医一同回了宫去。 五妹自从知道大人瞒着她为她所做的事后,一直好像有意避着大人, 应是心中愧疚又不 分卷阅读116 知如何是好, 道歉和感谢似乎都不合适。 大人为那日问出的话,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怕五妹多想,想寻着机会找她深谈,却养伤在床不能走动,五妹也不往跟前凑。 我与苏柽, 大抵也在闹着别扭。 想想太可笑,从前我哪里敢像最近这般, 大发脾气又当着她面厉声质问,真是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把憋了好久的气一下子撒了出来,又感觉自己生气的莫名其妙…… 苏柽喝了几副药,身体大概好了些, 又开始奔波于衙门上下,劝不住也管不了,我只有憋着一股劲儿跟着她一起忙。 晚饭过后, 惯例巡街,本是溪秋去的,可溪秋忙活了半天还没吃上几口,厨房的活计也没做完,她便习惯地拿起佩剑,准备替他去,我忙将碗里的饭拨拉完,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没话,她专心巡街,我专心跟着,谁也不曾理谁。 我也并不是存心与她呕气,不过是上次事情和她的态度,让我心中这股难受消之不去,试图想要一个满意的回应,可她不接茬,也不再提。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她这么冷漠过。 我认识的她,即使不爱讲话,性子淡漠,公私分明,可她向来,却也做不了冷酷无情之人。无论是郑越误杀,还是杜轩复仇,还是陈阿昭丧夫,每一个案子每一个人,她都努力还原真相,忠于法理亦力求人情,做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王法,更无愧于心,可如今,她独独对着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对着关心不理不睬,对着质问不言不语,自动忽略,我行我素。 冬夜冷寒,街上行人稀少,店铺也早早关了门窗,只剩下北风在巷子穿堂而过,呼啸来去,不知疲倦。 一个穿着花袄子的小姑娘提着灯笼从巷子口跑过来,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东张西望找着什么,没注意前面的路,堪堪撞上迎面而来慌慌张张推着一板车干柴归家的樵夫。 我一把拽过苏柽,大步往前手疾眼快地一把抱过小姑娘,车夫眼见要撞上人,雪地湿滑也停不住车,吓得双手丢了车把,车身瞬间失衡,在雪地里打了个转,车把杵过来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后背上,撞得我一个趔趄,我抬眼望见苏柽被我刚才用力拽得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个晃神之际,脚下不稳,车头处满满码着的干柴枝直接擦过我脖子,瞬间一阵刺痛。 苏柽反应过来一脚踢开还在原地打转的板车,车子倒在了路边,我伸手去摸脖子,摸到了一手的血。 小姑娘在我怀里惊魂未定,哭喊着“娘亲,我要去找我娘亲……”,一个妇人着急慌忙地闻声寻过来,这才算让小姑娘止了哭,妇人朝我连声道谢,一边抱着她擦眼泪交代说不能再乱跑,一边向巷子深处走去。 樵夫吓得连连向我们道歉,直到我一再表示无事,他才敢扶起倒在路边的板车,匆忙离去。 我将手中的血在衣角处蹭了蹭,扭过头,看到苏柽站在我身后。 “你在干什么?!”静巷无人,她发了火,冲我吼道。 我上次见她如此动怒,还是庄沐萱将她的绝版古书弄湿了几页的那次,可现在,她为何发火…… “你拽过别人,抢着去挨第一下,那第二下也躲不开吗?!” 她虽在气恼着,却还是掏出帕子塞过来为我止血,她怒我拽开她,自找着受伤。 “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不管不顾……”我冷笑道,“我现在所做的,不正是苏捕头和叶大人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吗?!” 我本无意这么说,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都变成了冷嘲热讽。 她为我止血的手顿了顿,停在了半空中,末了,终是收了回去,别过脸苦涩道,“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反问道,“我就是不能怎么样,才憋屈到现在!” 她深吸口气,眼睑微垂下来,低声道,“对不起……”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我感觉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声无息却让人窝火不已,无奈而无力。 “衙门是一家人,不是个人英雄!事事都要你冲在前面,要我们何用?!” “是!我没用,我要是有用,还至于在这儿发这么莫名其妙的脾气?!” “不,不是这样的。”她抬头看我,眼神中有了慌张,执着地强调着,“不论是上次被困火海,还是这次替我治伤……” “我都很感激……” 我闭上眼,没有办法再听下去,抄起掉在地上的佩刀,转身就走。 我没有办法已经看过她替我们挡过所有灾难,再听她说她是那个感激涕零的人…… 寒冬腊月的深夜里,巡街巡了一半,我撇下那人,自己一个人跑到程记酒铺喝了三坛的烈酒。 只有酒的烈性才能勉强压住我心中憋闷许久的情绪,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我拿起第四坛酒准备开封时,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双手拦住,铃兰在我对面 分卷阅读117 坐下来,将烈酒换成了一小壶清酒。 “午饭时候沐姑娘来过,”铃兰也不劝我别喝,反倒抬手为我斟了一杯,“她说你在生苏捕头的气……” 我低着头沉默,没有回答。 “若你觉得她逞英雄,真的太委屈她了。” 我抬起头看她,没想到铃兰会一语道出我心中的气恼之处。 “自古真正的英雄,不必哗众取宠逞能,而英雄自然也不是好逞的,血泪为代价,生命做交换,才堪堪能换来一个英雄的头衔……” “你向来只觉得她不管不顾冲在前面,对案犯不留情,对自己更是狠心,可是你想过没有,她要是只为了逞英雄,为何这般拼了命要护你们周全?” 我握紧酒杯,努力抑制住颤抖着就快要将酒水撒出来的手。 “没有谁是那么轻易就看轻自己的生命,你眼里所见她不珍视自己的行为,未必是她刻意如此。” 我恍然想起她曾经身着黑衣,抱着身着白衣的阿昭,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里说过有关于生死的话。 她说,生命之于每个人都是一种恩赐,不能轻易就选择结束。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历尽尘世看破往昔却又不消极的智者…… 我抬起迷离的双眼,看不清面前的一片模糊,也看不清世间万物,耳边只听得见铃兰那不疾不徐的泠泠入耳的嗓音。 “或许是她失去过,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珍而重之如今生命里所拥有的东西,保护自己不想要失去的人。” “苏捕头,是个真正的英雄。在我们良辰县所有人心里……” 一语点醒痴人。 她从来都不是轻视生命的人,而我却这样地责怪她。 ☆、第七十七章 衙门最近络绎不绝地来客, 继刘太医与皇上之后, 叶韶的恩师秦御史也突然来了良辰县衙。 叶韶养着伤,平日里也清闲,老师到访, 许久不见, 自然是欢喜不已,拉着老师就往内堂去。 我忙拿了糕点小吃过去招呼, 亲自为两人泡上好茶。 只见秦老师还未坐定, 就四下里张望寻找,“柽儿呢……” 为什么来的人不是找五妹, 就是寻苏柽,我们衙门这唯二的女捕头女捕快,也太招人喜欢了吧…… 我忍不住腹诽。 叶韶理了理衣袖,摇头苦笑, 故作失望道,“老师, 您不是来看我的啊……” 秦老师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不用看都知道柽儿在你身边,能将你照顾的极好,老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叶韶撑腮叹气, “老师最向着画言了,她前些日子还数落我呢,老师也不替我做做主……” “柽儿那孩子心思深沉, 一向不会多言,若不是你做得离谱,能惹得她数落?”秦老师没好气道,“你少在我这儿卖乖,劫镖车那事我知道,你也不与人商量就拿命去抵罪,我不用问就知道柽儿被你气得够呛,数落你两句你还委屈了……” 果真是谁的学生,老师最知道了,此刻叶韶在秦老师面前,就是一个卖乖求安慰的孩子。 “还有这次的事,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在朝中铁面无私得四处树敌?那你出门为何不带柽儿,幸然是捡了命回来,如若不然……” 讠卖 %文 少 女~  “老师――”叶韶拉长了声音,求饶道。 “你呀!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柽儿带走!看你还能怎么嚣张……” 我心下一颤,手中的水壶差点松了开来。 “老师,您才识得画言多久?最多不过三年,我呢,可是您从小看到大的,在您心里,如今只剩柽儿,没有韶儿一丁点的位置了吗……”叶韶争宠道。 秦老师别过脸不理他,又饮了几口清茶,看着叶韶,嘴角憋着笑意,又道,“我这次来就把你的柽儿带走!” “谁要把我带走……” 人随声至,门口响起一声清清淡淡又含着些许笑意的嗓音,苏柽提着一包茶叶进了门来,一面道,“老师再这样气师兄,他的伤怕是要好不了了……” 秦老师看见苏柽,忙起身拉她坐下,偏心道,“让他受着,谁让他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 苏柽忍着笑与秦老师一气道,“老师您别生气,我这不拿了师兄珍藏了许久的最好的碧螺春来孝敬您,您尝完了再一同带走,让他心疼去……” 眼前的师生三人,一老两少,也真是可爱到家了。 “说真的,老师这次来就是想……” “大哥――” 秦老师话还未说完,就被千帆从外面匆匆跑过来的一声喊给打断,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失礼。 千帆愣了愣,抬手朝秦老师施了一礼,走到我身侧,“大哥,二哥买了两条鱼回来,喊你帮忙收拾!” 千帆如此说,我也不能不去,再者这师生三人叙旧,我总待在一旁也 分卷阅读118 不太合适,只好放下水壶,同千帆一起出了门。 可秦老师说了一半的话,让我心有余悸,他来,是为了什么…… 带苏柽走? 我心里莫名焦躁不安。 天下之大,为何人人都独独要看中良辰县的人,先是皇上,再是秦御史。 虽然叶韶也不会轻易让谁带走她,但这次如果真是老师开了口,叶韶也未必做的了主。 秦御史在府衙住了两日,每日有叶韶苏柽陪着,三人谈天博弈,品茗论事,很是充实。 我许久未见苏柽这样轻松过,笑得如此发自内心,有老师毫无道理的护着,饶是叶韶,也时时都得忍让认怂。 由此我才惊觉,弟兄们虽敬她信她,叶韶也依她,但平日里多时是她纵着叶韶,护着弟兄,从来没有谁像宠着五妹那般,毫无道理地去宠着她。 唯有秦老师,真的把她当个孩子,看得到她的女子心性,忍苦心绪。 第三日晚上,我出去巡街,庄沐萱跟上来,我见她衣着单薄,便脱下斗篷顺手给她披上,系好了带子,“这么冷怎么跑出来了?”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侍,漫不经心道,“你还有心思关心我……” 这话倒是稀奇了,我何时没有心思关心她? “那你说说我的心都寻思什么去了……”我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反问道。 她突然神神秘秘起来,凑近我耳侧,“捕头要走了……” 我心猛地一抽,握紧了袖口,故作镇定道,“走?去哪儿?最近也没有什么案子……” “你少装蒜了……”庄沐萱一眼看穿我,“秦老师要带捕头走,你不知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问。 “秦老师来那天,我去找大人的时候听到的,秦老师说原先身边的学生家中变故,回了老家,所以他想带走捕头为他帮忙……” 看五妹说得有根有据,不像假的,就说明那日秦老师说的要带苏柽走,并非完全是吓唬叶韶。 “大哥,大哥?林清宵!” 我被五妹喊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暗自失神。 “你能不能别怂了!”五妹激动道。 我忍不住白眼翻上天际,“就算是,我能怎么办?” 这样的事,无论是秦老师,还是叶韶,或是苏柽,他们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是没有理由去干涉的。 “留她啊!不让她走!告诉她,你喜欢她!”五妹一副恨不得替我的模样。 “你别烦我了……”我长吁一口气,“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五妹撇撇嘴,提醒道,“明天早上秦老师可要走了,你自己琢磨吧!” 说着便扭头回了衙门,不再理我。 夜风冷寒,我拽了拽衣领,心里一边埋怨五妹狠心真的丢下我一人巡街,一边怅然若失,苏柽来良辰县衙将近四个年头,无论远行还是出门办案,从来都没有久离,那这一次,若她真随秦老师走,要走多久,再或者,还回不回来…… 因被五妹一说,辗转了半宿也未入眠,翌日清晨,干脆就早早起身,在院中转悠,鬼使神差转到苏柽门前,门在开着,我往里瞟了一眼,看到她在收拾东西。 我直觉心凉半截,转身往房里回,结果在莲池边上,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庄沐萱。 “五妹你慌什么?”我本就心中烦躁,又看她差点被撞倒,训斥下意识脱口而出。 “慌着送秦老师呀!”庄沐萱回道,又抬头看了眼我,故意放大了声音,“还有慌着送捕头走啊……” 今天也是最帅气的小夏整理  我别过脸不语,转身想走。 庄沐萱一把拽住我,“你别这副死相了,走!”不分由说地拉着我就往前院去。 待我被五妹生拉硬扯到前院,叶韶他们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秦老师背着包袱踏出门槛,苏柽紧随在侧,手中也提着一个包袱。 五妹一把将我推出门外,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撞到苏柽身上,她忙伸手扶了我一把,低声提醒,“小心。” 我抬头对上她的眸子,突然不知哪里鼓起了勇气脱口而出,“苏柽!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我作聆听状,等待着我的下文。 “你能不能……”我紧张地心里砰砰乱跳,结结巴巴,难以启齿,“别走。” “别走?”她疑惑道。 “能不能……留下来。”掩在袖口下的手几乎被自己掐出青紫来。 “留……下来?”她迷茫地挑眉反问。 “不能再留了。”秦老师突然开腔,笑望着我俩,“再留船就开走了……” 苏柽低头失笑,提了提手中包袱,欲转身随秦老师走。 我回头看了五妹一眼,她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快说。 “苏柽!”我硬着头皮又喊道。 “清宵啊,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老师赶着去坐船 分卷阅读119 呢……”秦老师无奈地笑望着我。 我瞬间泄了气,忽然明白,她既能走,就是叶韶也无法留住的,那我,我又能以什么身份留她。 我颓然地笑笑,接过苏柽手中的包袱,“我送你们去码头吧!” 我听到身后庄沐萱一声毫不掩饰地恨铁不成钢般的叹息。 我只好装作没听见,伸手去接秦老师的包袱。 没走出几步,叶韶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在身后朝苏柽交代,“画言,你送老师去码头,回来路上帮我带份明德轩的宣纸,我下午要用。” 我一愣,脚步也顿了顿,回过头看到叶韶和弟兄们在身后笑着目送秦老师,那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笑我…… 再看苏柽,只见她微微点头,示意记得了,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掂了掂手中的包袱,抬手翻了个角看到里面装着良辰县的特产吃食,我回瞪五妹,五妹居然在偷笑。 庄沐萱!!! ☆、第七十八章 “对不起。” 送走秦老师, 回来路上, 我磨磨蹭蹭跟在苏柽身后,挣扎了许久,才下决心要与她道歉。 她一怔, 停了脚步, 我趁机跟上去与她并肩同行。 “之前我怪你逞英雄,是我一时脑热糊涂了……”我惭愧低头, 想好好与她谈一谈, 结束那场莫名其妙的冷战,“你所做的事, 受的伤,流的血,吃的苦,都是为了护我们周全, 我没有资格斥责,更不该自以为是……” 她未发一言, 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特别像是欲盖弥彰一般地解释“如果我这句抱歉,在没有说出口之前,你便走了……” “我不走。”她再次立住脚步,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愣,看着冬日暖阳下她清冷的眼眸, 望着我认真道,“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像是强调, 又似是承诺。 我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心头明朗起来。 我蓦地笑出声来,她亦侧头低笑,自不必再多言。 不管我是不是真的为了抱歉才说出让她留下来的话。 不管她为了谁而不走。 这一刻的相视一笑,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掏出银两递给我,眼神瞟向街角的店铺。 我接过银两,只觉得脚步都轻快起来,不知觉间是已经走到了明德轩的门口,抬头望天,从来没有觉得冬天的阳光,这么的暖和,心头能如此释然轻松…… 回到衙门我才将买回的宣纸送到叶韶书房,出门便碰上了庄沐萱。 五妹的谎报军情真是差点害惨了我,我还未寻她算账,她倒自己找上了门来。 “这么开心?得手了?”五妹一脸期待地望着我问。 我摇头,但心里瞬间是轻松了一大截。 “那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庄五妹斜睨我一眼,鄙视道。 “你还有脸说!”我佯怒道,“也太不靠谱了你!” “我说你趁着这机会说了多好,谁知道你个怂人!” 我心情正舒畅着,不想与她辩驳,只好撇撇嘴不作理会,往前院去。 刚到拐角处,便看到了娘亲。 我忙迎上去,接过娘亲手里大大小小的一堆东西,问,“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些菜,这萝卜是刚从地里扒出来的,”娘亲腾开手,拍了拍衣服,“顺便来看看大人,再瞧瞧你……” 我望着娘亲装着大包小包的新鲜蔬菜,暖意直冲心田,感动不已,“娘,您让我姐送来,或者捎个信我回去就好了,何必大冷天再自己跑过来……” 我话还没说完,庄沐萱也从后院跟了过来,娘亲一见到五妹,立马转身过去,拉住了五妹的手。 “沐萱啊……” 娘亲嘴里喊着,嘴上抑制不住的笑开了花,剩下我这个亲儿子,独自拎着一大堆东西在寒风中凌乱。 “大娘。”五妹也有许久都不曾同我回过家,看到娘亲也分外惊喜。 “好久都不见你,大娘一直和你姐姐念叨,为什么不来家里呢?”娘亲问。 “最近……衙门事情太多了,没抽出空来……” “也是,这个年过得也不太平,衙门里出了这么多事,清宵都整天忙得不回家,大娘瞧着你也瘦了……”娘亲爱怜地抚摸着五妹的脸,心疼不已。 娘啊,您难道没看出您儿子也瘦了很多么…… “如果你大哥欺负你,你就告诉大娘,大娘收拾他!”娘亲给五妹出主意道。 我…… 我正做好了被两人一同来气我的打算,却不想五妹难得一改往日的调皮。 “大哥待我很好。”五妹难得认真,又动情道。 我看着五妹,一时慨然,她这样的懂事,让人心疼。 “那就好。”娘亲顺手替她理 分卷阅读120 了理衣领,越看五妹越是喜欢,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自顾自道,“怎么会有这么招人喜欢的姑娘呢?” 五妹涩然一笑,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喃喃道,“也自有人不喜欢。” 经历了庄盛夏一事,我总看得到她心中软肋,看得人心里难过。 “谁不喜欢?”娘亲不明所以地问。 我忙打断她,岔开话题,“娘啊,别说这些了!您难得来一趟,又见了五妹,不拉她回家吃饭吗?” 娘亲这才似乎是想起来正事,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老糊涂了,你姐炖了萝卜猪骨汤,让我喊你们回去喝,你不说我就给忘了……” 我顺势将庄沐萱推给娘亲,“五妹,大哥今天放你假,让你回去喝你最爱的萝卜猪骨汤!” “那你呢?” “我还有事忙……” 娘亲暼我一眼,拉着五妹就走,丝毫不留恋我不说,还一边走一边便朝五妹吐槽,“就他整天忙!年纪大一点就以为是衙门大哥了,煞有介事的还……” 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莫名想起从前庄沐萱摔伤手臂时与我第一次回家,用仅有的一条好手臂搀着摔伤了仅有着一条好腿的娘亲进了屋子去的场景,那种别样的和谐。 心中甚慰,又忍不住默默叹息。 来自亲儿子怀疑庄沐萱才是亲生,而自己是捡来的的怨念…… 有种失宠的酸楚。 但幸好,是失宠给自己的妹妹,也失得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无怨无悔,心悦诚服。 五妹吃过饭回来衙门时,已经挺晚了,我巡过街,看到大人书房亮着灯,推门进去,才发现苏柽与叶韶都在里面。 两人似乎正在说什么,叶韶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浓浓,坐在书桌前托腮望着立于他身边的苏柽,侧耳仔细听着她说,我踏脚进去,正好听见一句,“师兄若是想好,就不要久等了……” 我觉此刻闯进去不合适,却也来不及退出去了,两人闻声抬头看过来,叶韶抬手唤我,“清宵。” 我知这应是他有什么事想与我一同商量,干脆大方应了腔进门。 我前脚刚踏进去,不料五妹随后就来。 “我想过了!” 还未等我问大人何事,五妹便站在了书架前郑重其事向我们三人宣布道。 叶韶浅笑地望着她,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温声问,“想过什么?” “我想去找我娘。” 庄沐萱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们三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低下头,满心失落却也不失坚定,“即使庄盛夏抛弃她,但我既知道了她的存在,就算是逝于人世,我也不能视而不见的抛弃她……” 那一刻叶韶的眼神复杂极了,我不知他是愿意她寻,还是不愿她寻。 即使是我,也不愿让五妹再去趟浑水,不管庄盛夏如何,她的娘亲如何,我都不愿她再伤心难过。 ☆、第七十九章 叶韶敛了笑意, 下意识去看苏柽, 我感觉到这一刻苏柽也有些无措,右手拇指紧扣着食指指尖,这是她一向思考事情时习惯的小动作。 我不知是不是娘亲的热情让她有了这样的念头, 只是这刻, 我才猛然发现,即使是万千宠爱, 也始终弥补不了她心中那份娘亲的缺失。 四人就在这诺大的书房里, 面面相觑良久,最后还是苏柽开腔打破了沉默, 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韶一眼,“师兄……” 叶韶伸手揉了揉额角,轻“嗯”了一声。 苏柽便转身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沓写满了字的纸张递给我,我接过来, 映入眼帘的前几个字便是“江夏云家,家主云覃, 其女云桐。” 我隐约想起庄沐萱与大人回琅山那晚,我约苏柽煮酒赏雪,在她桌案前见过这字样,只是当时只瞧见一个“桐”字,以为是她在查的案子。 “庄盛夏出现后, 我去查了他,查到从前的一些事情……”苏柽朝我们解释道,“五妹的娘亲云桐, 是江夏地区大户人家云家家主云覃的爱女,在一次外出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被困,被庄盛夏一念之慈救其一命,她芳心暗许,执意追随,不惜与云覃闹翻……” 这故事不必多说,也难免落入俗套,庄盛夏的性格,送上门的大家闺秀,想来也不会推辞拒绝,如此才会有了庄沐萱吧…… “之后云桐怀了孩子,庄盛夏喜新厌旧,终日混迹风月赌场,对她不管不问,后来……”苏柽顿了顿,清咳了几声,许是在思量如何说辞才够合适而不伤五妹,“云桐生产时身侧无人,心力不足,心衰气结而难产致……” 苏柽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从前庄盛夏也亲口说过,她娘是难产而死。 我竟不知苏柽动作如此快,悄无声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出这么多。 庄沐萱也有些意外得不知所措,慌张地看了看苏柽,又看了看叶韶,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好像 分卷阅读121 叶韶与苏柽早就查清其中原委,只不过没有主动告知,是等着五妹来问了,才和盘托出。 “云桐之死对老爷子的打击很大,他将云桐接回,葬在了祖坟里。云覃虽还有一子,但独子云祁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终日胡混不成器,伤尽了云覃的心和期望……” 听到这里,叶韶放下了扶额思索了许久的手臂,拉过五妹坐在他身侧,认真道,“你外公没有抛下她,即使是不合规矩,他也将她接回了家……” 我知他如此解释,是不愿五妹自责。 “那,我可以去看她么……”庄沐萱抿唇,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望着叶韶,似是在征求同意。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满心担忧。 谁也不愿她再去纠缠那个过去,将那一代人不负责任的爱恨情仇留下的苦果,尽数压在她的心里。 可若不许,这事情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心结死死缠绕着她,一日一月,让她始终都不能开怀。 但叶韶对着她直面的请求,思忱许久,终是没有忍下心说不。 “好。”叶韶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似水柔情,温润而轻和,安然浅笑道,“如果你想,大人陪你。” “大哥也陪你。” 这下轮到我、五妹和叶韶一齐望向苏柽。 我又看到她原本停下动作的右手拇指,又开始纠结地轻扣着食指指尖起来。 冬夜寂静,我想此刻她定然被我们三人的一时感性弄得心累。 庄沐萱要寻,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叶韶要同行,她也绝不会任其而去。 她侧头蹙眉,思索了片刻,终是意料之中地点了头。 叶韶将府衙事务暂交陈知府处理,交代溪秋顾好衙门和兄弟,千帆和延泽留下帮忙,护送庄沐萱回云家之行,便由我、大人和苏柽来。 临行之日,溪秋、千帆和延泽送我们至县口,迟迟不愿回去。 溪秋将包袱递给我,不放心地在我耳侧低语,“大哥,为何五妹好端端的要寻亲?是在衙门里我们亏待了么……” “不是,别多心。”我拍拍溪秋的肩膀,“这是她的心结,必须由她自己亲自去解开,与他人无尤。” “那,五妹若是寻着了亲人,还会回来衙门吗?”溪秋担忧道。 我抬头看了眼正在小心包好自己大刀的庄沐萱,一时间特别明白溪秋的心情,这个被衙门众人捧在手心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庄五妹,无论是胡闹也好,调皮也罢,都一直是被疼在心尖上的,若此行她寻回了自己真正的亲人,且不说她是否舍弃得了衙门,光是此刻还未去寻,衙门这一众大男人便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舍不得妹妹了。 “会的。”我朝着溪秋坚定道,“衙门庄五妹永远都是衙门庄五妹,她想走多远,我们就陪她走多远,但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 我宽慰完溪秋,提起包袱跟上他们的脚步,还没走几步,又迎面撞上了铃兰。 “大人,苏捕头,沐姑娘,林大哥?”铃兰看着我们满身行装准备出发,笑问,“这是去哪儿啊……” 大人抢在欲回话的五妹前面,道,“出门游玩。” 铃兰一愣,看了眼庄沐萱,又望了望这冬日难得的暖阳天气,反应过来蓦地笑出声来,“这么好的天,确实是出门游玩的好日子……” 大人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铃兰拉过庄沐萱的手,轻声细语地问道,“那何时回来?” “我,也不知道……”庄沐萱顿了顿,看了看我们,略有迟疑地回答道。 “不要紧。”铃兰会心笑道,“和大家一起出去赏赏雪景散散心,惬意如此,不着急回来。” 庄沐萱乖乖地点头,铃兰又道,“秋末的时候,我将存下来的新鲜果子都切碎晒干了收起来,每年元宵我都会入馅做成元宵,加上豆沙糖粉,味道软糯香甜还带着果味,你不是最爱食甜的么,元宵前赶回来就行,到时候我煮给你吃……” 还未等庄沐萱回答,铃兰想了想又摇头,替庄沐萱着想道,“不不不,这也没剩几日了,你们出去玩别那么赶,我多做一些,等你什么回来什么时候都能吃上……” 我不由得无奈轻笑,调侃道,“五妹啊五妹,你看一个个的都把你宠上天了,铃兰居然要迁就你过元宵,也没说请我们尝尝,你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不是的,林大哥,我……”我这一说,倒把铃兰说了个大红脸,忙慌张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们一起回来,到时候一起过来……”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我看着铃兰紧张的样子,低头失笑,“反正我们衙门这些人整天在你那里蹭吃蹭喝的习惯了,到时候就算你不请我们,我们也要赖着过去……” 话音未落大家都笑了起来,大人挥了挥手,“走吧!” 冬日阳光明媚,我抬头望着阳光穿过梧桐枝桠撒在积雪未干的地上。 但愿此行顺利,日后再无 分卷阅读122 波澜。 ☆、第八十章 江夏离良辰县衙并非太远, 一路上闲逛谈趣, 不过两日的路程,便已到江夏地界。 苏柽早前就查过云府住址,如此我们一行人便直接便寻了过去。 云府门前, 长巷无人, 墙角夹杂着残枝枯叶的积雪堆成一堆积在那里,也没人清理, 云府大门雕梁画栋, 朱红釉彩,老远便瞧见大门口的两只石狮, 外观威武,却毫无生气,即使在这冬日的夕阳下,也越发觉得阴沉冷冽。 我正欲上前敲门, 门却突然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位手持扫帚的年长者, 长者一直低着头,未注意到我们,但我感觉到一瞬间庄沐萱在我身后莫名连呼吸都显得紧张起来。 “老人家……”我开口叫人。 长者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我和叶韶,皱了皱眉头, 声音沙哑道,“你们,有何事啊……” “请问这是云覃云老爷的府邸么……”叶韶接着问。 长者还未等叶韶问完, 便十分不耐地挥手赶人,“不是不是!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就要提着扫帚撵人,我和叶韶站在最前边,猝不及防被他凶神恶煞的挥舞扫帚,闪避地退后了几步。 庄沐萱在身后扶了我一把,对长者的行为有些生气,冲到前面嚷嚷起来,“你干什么啊?” 长者被她喊得一怔,只看了她一眼便愣在了那里,颤抖着手瞬间热泪盈眶,指着庄沐萱,一时语不成句,“小,小……” 庄沐萱也被他搞懵了,吓得退到叶韶身后,下意识地拽住了叶韶衣角,壮着胆子问,“小,小什么……” 状况突然又莫名地让我们四人都傻在了原地,等着长者说出点什么,可终究他也没小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扔下了扫帚,拔腿往院中跑去。 诺大的府邸冷冷清清,不见人影,我们紧随在长者后,到了后院,才看到他急急忙忙地跑向后花园亭子里,我朝那边望过去,看到一个背对着的身躯,应是一个与长者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在藤椅上斜斜靠着,背影看起来孤独又落寞。 长者慌张地闯进去,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唤着,“老爷!老爷……” 他口中的老爷,似是被他猛地一惊,手中的书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抬头看到长者的神情,忙起身询问出了何事,长者指着正走过来的我们,老泪纵横,“小,小姐……小姐回来了……” 老爷脊背一僵,整个人几乎要站不住,抓着长者的手才勉强稳住身形,在搀扶下缓缓转过身来,望见庄沐萱的那一刻,脚下一软,堪堪退后了几步,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桐儿!” 我和叶韶,苏柽相视一眼,大概已经确定了面前这个所谓的老爷,就是云家家主云覃,他应该从未见过庄沐萱,可他看见庄沐萱的第一反应,剧烈到让我们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庄沐萱更是站在那里不敢动作,不知云覃所唤何人。 云覃再多瞧上她几眼,又摇了头,“不,你不是桐儿,”眼底失望了一瞬,又忽然被点亮,“你是那个孩子?” 云覃顾不得去擦眼角止不住的泪水,蹒跚仓然地走到庄沐萱跟前,细细瞧了又瞧,激动到语无伦次,“是,是,没错,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像,像什么……”庄沐萱被吓得一脸懵,无意识地反问道。 云覃一把抓住她的双手,颤着声道,“孩子,我是你外公啊!……” 外公…… 我们从未想过,庄沐萱与她娘亲云桐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相像。 我反复端详着云府书房里两大箱云桐的画像,一面对照着眼前的五妹,直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就是五妹啊……”我忍不住感叹道。 叶韶走过来拿过我手中的画卷,看了一眼,“不,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他说的不一样指的是哪里。 “沐萱天生眉眼带笑,而这画中之人,眉眼间忧结郁心,两人虽面容不差毫几,可还是不一样的……”叶韶认真解释道。 我闻言再去细看,果真如此,不由得惊叹叶韶何时这么了解五妹,一眼便看出不同。 云老爷子自打认出这个外孙女,便拉着庄沐萱怎么也放不开手了,几度呜咽,想说什么却情绪激动到说不出来。 方才在门口赶我们走,被云覃称作“龙伯”的长者,应是这云府的管家,此刻为我们呈来热气腾腾的茶水,难免愧疚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还以为是大少爷在外面惹下的事端,引得人来寻门……唉呀,不说了不说了,真是惭愧,还望你们海涵……” “不碍事,龙伯。”苏柽忙扶起龙伯,出言宽慰道。 龙伯瞧着庄沐萱,多瞧上几眼就忍不住潸然泪下,暗暗扯着袖口抹泪,哽咽道,“老爷日盼夜盼,寻了几十年也没寻到的,如今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了,亭亭玉立,与她娘亲一般,真 分卷阅读123 是太好了……” 庄沐萱一直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直到看到云桐的画像时,也难掩惊奇,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 我看着云覃虽为云家家主,吃喝不愁,却满脸沧桑憔悴,眸色里尽是风霜,果真世人皆为情所困,无论爱情亲情,都如此磨人。 “小姐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两个年过半百有余的男人如此,一时间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劝慰是好,只有默默地等着两人情绪稍稍缓和。 “孩子,你过得好不好?受了多少苦?……”云覃稍稍止住情绪,又开始忙不迭地一面上下端量庄沐萱,一面询问。 “我,我很好。”庄沐萱一时还没能从这场认亲中缓过来,只有顺着他问的来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云覃说着又湿了眼眶,“我一想到你自小在外飘泊几十年,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刀一刀地剜着,日日夜夜痛不欲生……” 庄沐萱回握住外公的手,忍不住拍手安慰,“我娘她……” “你娘她,糊涂啊……” ☆、第八十一章 世人世事难得糊涂, 可唯独情爱却不能糊涂。 故事一开始就是着了魔迷了心, 云桐错付真心,不止付尽一生,也给前人后人都留下了难以言说的悲痛。 “桐儿打小便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琴棋书画精通得多了, 人反倒难得开怀,骨子里又是个倔强的人……”云覃深深地叹一口气道。 画像中的云桐眉宇间忧结郁心, 面容身姿整体流露出的皆是愁思, 而五妹生性朗然,即使打小颠沛流离, 也始终心思单纯的去享受生活,叶韶说的是没错,即使两人相貌相差无几,可这性子也定然是天南地北。 “上天弄人啊, 偏让她遇上了这孽缘,甚至不惜脱离云家, 一心想要同那人一起,苦苦追随得来了什么结果……”云覃拭了一把泪,止不住满心酸楚,“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男人不爱你的时候, 能有多狠心……” 我下意识地去瞧坐在我对面的苏柽,她正专注地侧耳倾听云老爷子的话语,未注意旁人。 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 而你执意追随,他会多狠心呢…… 我不知。 因我从来小心翼翼,尽力做到适可而止,进退适宜,不打扰不强求,而苏柽向来爱护属下,又敬我这个衙门大哥,我实在想象不出,即使她心中不爱,也作不出什么狠心之事。 “你娘生你的时候,你爹还在赌坊烂赌,她一向身子虚弱,与他成家后更是不如从前……”思及此,云覃痛心疾首,几乎是句句血泪,“你娘那时与我断绝来往,直到你出生时才托人带话与我,途中耽搁,待我带人慌忙赶去,见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屋子,和在屋后的你娘的墓地,而你爹和你都不知所踪……” 庄沐萱被云覃说得也难过起来,深吸口气,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叶韶轻拍了拍她肩膀。 “我此生最悔的两件事,一是没有不顾一切地坚决反对桐儿跟随那人,哪怕她恨我怨我气我恼我都好……”云覃抬头看着庄沐萱,拉着的手又紧了几分,情绪又激动起来,恨不得捶胸顿足,“二是,没有顾好你,让你流离失所多年,有负你娘嘱托,有失做外公之责啊……” 庄沐萱看着云覃如此,慌忙拉住他捶着胸口的手,慌张不知所措地喊道,“外公你别这样……” 云覃一听更是止不住的老泪纵横,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对着龙伯一再确认,“她叫我外公了,她是桐儿的孩子,我终于把她寻回来了!……” 龙伯也激动的满脸泪痕,不停地附和强调,“是,老爷,小小姐回来了,您的外孙女回来了,她好好的站在您面前,和小姐生得一般模样,小姐不会怪您,您的歉疚也该消了……” 这一刻,我忽觉五妹的坚持未必是与那个过去纠缠,去承担那一代人不负责任的爱恨情仇留下的苦果。 也许,这一认,那个尽数压在她的心里的身世之谜的心结,或许就能慢慢解开了,而折磨云覃十几年的悔恨愧疚,也能在寻回庄沐萱后,慢慢消解了。 恩仇或许,就在这外祖孙两人相认之间,一泯而过了…… 云桐作为嫁出去的女儿,死后再入娘家祖坟,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 可云覃最心爱的这个女儿,即使是顶着世俗眼光,也执意要将云桐接回云家。 我们陪着五妹听全了故事,陪着她去祭奠了云桐,陪她走遍了云府所有的角落。 不知不觉,江夏一行已过七日。 叶韶作为大人,衙门事务断不能离开太久。 认亲之事大抵也算圆满,尘埃落定,第八日晨间早饭时,叶韶委婉向云老爷子表达出欲回之意,云覃眸色深了几分,眼神复杂地去看庄沐萱。 不得不说血缘这东西真的奇妙,这些日子,祖孙俩人时常在一起,不需时日便已然亲近。 叶韶也意识到到庄沐萱的去留是个问 分卷阅读124 题,正欲开口,五妹却抢先一步道,“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我一愣,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抬头去看她,心情瞬间复杂起来。 叶韶和苏柽似乎是也没有料到五妹会这么说,苏柽怔了怔,未曾说话。 叶韶反倒眉头紧蹙,不淡定起来,拉过五妹起身,对云覃抱歉说想借一步说话,说着便拉着五妹出了门。 我和苏柽也起身跟上,只见叶韶拉着五妹走了老远,一直走到后院的翠竹丛旁,才停下脚步。 叶韶急急地问,“沐萱,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五妹咬着下唇,手里捏着自己的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韶又道,“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我和你道歉……” “不是!”庄沐萱抬头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大哥都和我说了,你为我做的……我都明白,不用道歉,是我任性了……” 叶韶以为她还为上次替皇上问出的话而心有芥蒂。 这一刻,我是真的希望两人可以敞开心扉的好好谈一谈,叶韶说出他的苦衷,五妹说出她心里的介意,不要再互相瞒着,互相歉疚。 “那你为何……”叶韶不解,五妹突然要求留下,让他猝不及防,就有些慌了起来。 “我只是想留下来,看看我娘生活过的地方,听听她的故事,陪陪外公……”庄沐萱绞着衣角,小声道,“可以吗?” 可以吗?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要五妹眼中期待地仰着小脸看着我们问,这话就是白问。 我们衙门里人人喜爱的庄五妹,谁能忍心对她说不可以呢…… 果不其然。 叶韶看着她许久,终是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抱,略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扫在脸上的阴影都在颤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才说出那句“可以……” 想了想又将像只绒绒小猫咪一样乖巧的五妹从怀里松开来,看着她的双眸,又道,“等你想回去了,大人来接你,回家。”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总觉得最后两字,叶韶加重了语气,像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五妹乖乖点头应允。 转过身忽然双手伸过来捞我,有些霸道的双臂箍着我的腰侧,不许我动,命令式的说道,“大哥要记得想我!”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恍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应道,“好好好,五妹有命,大哥岂敢不从?” 庄沐萱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我,眨巴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对着苏柽张开双臂。 苏柽顿了顿,未做动作,似乎是在等什么。 庄沐萱又晃了晃自己的胳膊,拉长了音调笑眯眯地喊道,“捕头――” 苏柽挑眉,微蹙了蹙眉心。 庄沐萱会意地跑过去抱住她,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甜甜地唤了一句,“姐姐。” 苏柽无奈地回抱着她,轻拍了拍后背,温柔又不失威严道,“要乖乖的。” 五妹仰头傲娇,“我是天下第一乖好么!” 众人失笑。 庄沐萱啊庄沐萱,你确定你不是天下第一会卖乖么…… ☆、第八十二章 没有了庄五妹的衙门, 好像一下子冷清下来, 从前她在眼前晃来晃去把人烦的头疼,如今有好些时候,看不到那个往常总在眼前欢蹦乱跳的身影, 似乎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甚不习惯。 不过走了庄沐萱,又来了个白千帆。 自打我们回到衙门, 不见五妹, 千帆便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五妹为何不回来?五妹还回不回来?五妹是不是不回来了?”, 尽管我反复强调,“五妹是要陪陪她外公,会回来的!不会不回来!”,但千帆还是一天至少要唠叨个四五遍, 没完没了,搞得我看到他就怕得要绕着走。 经过年关前后几次事后, 最近衙门里还算太平,清静下来,苏柽又埋头宗卷室,在众多旧案卷中翻找对比,无影盗贼一案, 找出几宗类似案件大概锁定了嫌疑人的范围,似乎是有了些眉目,一对比排除之后, 总有那么一两点不符合常理,感觉又一无所获。 江员外家一案,说大也不大,细细算起来只能是一个普通的盗窃案,丢失的也只是一些珠宝首饰,并无什么珍稀宝贝,可一直困扰苏柽的是那人精准巧妙的作案手法,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像那些珠宝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后与他也有过一次交手,可当时苏柽设下那么严切的局,也被他戳破,至今为止我们谁也没有真的见过那人的真面目,看到的都是黑影,速度之快令人窒息。 可若说是高手,向来值得他们出手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珍稀古玩,又怎会看得上员外家的一些普通珠宝,那段时日好像很缺钱似的,频频出手,而入了深秋后,再到如今已近初春,再也没有现过身。 谈不上扑朔迷离又有些诡异的仅有的一些零散的蛛丝马迹,几乎没有多大用处 分卷阅读125 。 专下心来研究案子反倒步步都在困局里,苏柽的眉头又紧锁几分。 我突然有些想念五妹,至少她层出不穷的幺蛾子,花样不断的鬼点子,总能整出点什么来烦烦苏柽,岔一岔她压在心里烦躁难解的情绪。 深夜巡街回去的路上,我望着苏柽走在前面的身影,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我下意识紧了紧衣领,心下踌躇了许久,欲上前与她说上两句话,分一分她的心,却听到冬夜巷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呼声,划破了这寂静无声的上空。 我与苏柽立马快步闻声寻去,只见北巷口处两个身形,一道黑影手起刀落就要朝倒在墙边地上的人砍去,我甚至还来不及开口制止,苏柽一个甩手,似乎是发出了什么暗器,只听“呲啦”一声划破布料刀入血肉的声音,那个黑影侧身捂住了手臂,在原地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有想到会被伤到。 就在这空当,地上的女子突然一把抱住那人的小腿,那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脚踢开她,苏柽拔剑上前,那人失了痛下杀手的时机,不得不转换目标应付苏柽,我忙上去帮手,黑影见形势不利,脱下肩头的包袱朝我们扔过来,我拿剑去挡,只听“稀里哗啦”阵阵叮当脆响,包袱里掉出来一堆珠宝首饰。 墙边的女子被踹倒在地呼痛,苏柽分了心去看她,蹲下身扶了一把,那黑影一个轻跃飞上了屋顶,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们,嚣张叫器,“在我刀下还能留命的,你是第一个!算老子今天倒霉,这帐,咱们以后且有的算……” 黑影一闪而逝,苏柽拽过我来扶墙边女子,自己轻功一跃随既跟上那黑影,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不见了踪影。 我被她猛地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结接过她原本扶住的女子,这才看清女子的脸。 “铃兰?!”我惊呼出声,赶紧去察看她的伤势。 铃兰一手捂着小腹,忍痛喘着气拽着我的袖口,弓着身子缓了一会儿,这才似乎是好受些,接着我的手劲儿慢慢站起身来,一动又好像触动了痛处,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我忙伸手揽住她腰侧,借力给她站稳脚步。 “林大哥,你不用管我,快去帮苏捕头的忙……”铃兰急着推我去追苏柽。 我哪里能扔下她不管,再者说,我轻功不如人,此刻也追不上了。 “你别乱动,”我忙扶稳她,“你伤到哪里了?痛得厉害么……” 铃兰强撑着摇了摇头,“还好。” 我扶她在墙边坐下来,蹲下身来一边察看她衣服上有无血迹,一边紧张询问,“他只是踢到你腹部了么?有没有伤到别处?” 铃兰拉住我忙乱察看的手,在嘴角扯出一丝安慰的笑,“没事的,林大哥,苏捕头和你来得及时,我并未伤及别处。” 我看她身上也无明显的血迹,唯一就是方才被黑影踢开的那一下太过狠绝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怎么回事?他为何要杀你?” “我下午时候去后坡采苍耳,方才才回,天黑看不清,一到巷口就撞上那人了,撞掉了他身上的一个包袱,这些珠宝首饰就哗啦啦掉了一地,我看情况不对,还没喊出声就被他捂住了口鼻,我慌乱中将一篮子里针刺锋芒的苍耳扑了他一脸,又咬了他一口,喊了起来,他推开我,抽刀想下杀手,然后你们就赶来了……” 我听完铃兰的话,不禁心有余悸,忍不住数落她,“这季节的天总是黑得早亮得晚,你呀!不要老是一个人早出晚归的!你要是真的想去,跟我说一声,我陪着你,总好过你一个人,真出了事怎么办……” 铃兰像做错了事似的低下头,小声唯诺道,“我……” 还未等她说出什么,苏柽便回来了,我忙站起身来,对上她的眼眸,只见她微摇了摇头,应是被那人逃脱了。 地上散落着两包袱的珠宝首饰,还没来得及去收。 “是他。”苏柽冷声道。 “他?”我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说他就是江员外家失窃案那人?” “嗯。”苏柽点头,“无论是手法还是身形,都无疑是他,只不过第一次见识他的轻功,难测的上乘,又极擅长反追踪,所以还是给他逃了……” 我正寻思着如何安慰她,她忽然想起受伤的铃兰来,忙收起情心绪,弯下身来察看铃兰,“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 “没事没事,”铃兰忙回道,顿了顿又忍不住惭愧,“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还给你们添麻烦了……” “什么话!”苏柽打断她,伸手去轻按了按铃兰伤处,看有无伤及脏腑,“方才那种情形,你还不要命的去拖他,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苏柽这么说也提醒了我,我在一旁附和道,“对啊,你又没练过武功,哪里拖得住他,这么危险的事情可不能再做了……” 铃兰望着我俩,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苏柽将无影盗贼留下的珠宝首饰收好,送铃兰回了程记酒铺,苏柽亲自为她检查了伤处,又揉了些药酒,确定无大碍之后,才舒一口气。 分卷阅读126 铃兰忍不住问,“那人是什么来头?是贼吗?他说我是他刀下第一个留命的人,那他从前是杀人无数吗?……” “他就是我们一直追查的一个盗贼,背景身手目前还没有查清楚……”我回答道。 苏柽一直沉思不语,听了铃兰的发问忽然转过身来,口中反复念着,“第一个留命的人……那刀……是……阎罗刀!” 我不知她在说什么,她却像忽然恍悟一般想起什么来,拿起佩剑就往门外去。 我也忙紧跟在后,只见她一路奔回衙门,冲进宗卷室便开始翻找,从架子最高处翻出一箱大概是十几年前的旧卷,在箱子最底层,抽出一叠案卷打开来。 我凑过去看,那案卷记录极为简单,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阎罗大盗‘胡不归’,杀人如麻,轻功极佳。到他手的东西从未被追回过,他刀下的人,也从未能活,故乃‘不归’”,再往后翻,剩下的页数就都是空白。 “这宗卷写得这么简单……” 我不禁奇怪,即使是十几年前的案卷,也不至于潦草马虎到连案件过程都毫无记录,只有这区区数语。 苏柽放下案卷,在桌旁坐了下来,沉声道,“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到他手的东西再没被追回来,案卷无法记录在册,况且,他亦有十几年未在人前出现过了……” “确定是他吗?” “铃兰姑娘的话提醒了我,如案卷所记载,他之所以叫‘胡不归’,就是在他刀下的人从来都无一幸免,而称号前面的那四个字,阎,罗,大,盗……”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远处没了焦点,“八年前,我在一本《北承王墓》中读到过,阎罗刀乃北关承王之刀,承王死后与其一同下葬埋于古墓,东梁十二年,被盗墓者挖出,流入世间后下落不明,我在书中见过那把刀的图谱,正刻阎罗反雕钟馗,刀柄有无常画符,那人手持正是此刀,想必胡不归‘阎罗大盗’的称号也正因此而来,还有他的一身上乘轻功,八九不离十就是此人了……” 今日此梁一结,案子怕是更加棘手了…… ☆、第八十三章 无影盗贼案有了头绪, 正当苏柽牟足了精力全力准备追查到底时, 江夏传来消息,云家家变。 那日我与苏柽,叶韶正在书房研究案子对策, 延泽突然闯门而入, 着急大喊,“大人, 头儿, 大哥!五妹出事了!” 叶韶原本拿在手中把玩的镇尺,“啪嗒”一声从手心滑落, 我忙走过去拉住延泽,急急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云家有人托人带来消息,说云家大少爷云祁囚禁云覃和五妹, 势逼云老爷子交出家产,还要掘云桐之墓, 以此逼死五妹!” 我脊背一凉,顿时心慌起来。 “何人传来消息?”苏柽也上前一步问。 “来人说,云祁封锁了云府上下,不许消息传出,是管家拼死相护, 被云祁乱棍打死,扔出云府之外,憋着最后一口气向人求救, 才将消息带来……” “龙伯……”闻言我只觉腿软,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不敢相信。 我还没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下一刻身侧忽闪过一阵风,叶韶推开椅子,夺门而出,我和苏柽快步跟上去。 他直奔后院,翻身上马拉起缰绳便往外去,我和苏柽,还有紧随而来的溪秋、千帆与延泽,二话未说也一人一匹马冲出衙门。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云祁怎么说也是她舅舅,不会这样对她,不会的。 我在心里不停祈祷默念,拉着缰绳的手止不住的抖。 那消息来得太吓人了,我心中一万个悔恨为何没有派人盯住云府动向,为何就那么放心的将她交还给云家,为何送她回去时不查一查云祁…… 策马疾驰赶往江夏,我的脑子还是懵的,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得像梦,这是在梦里,快醒过来。 直到快马加鞭赶了半日路程,到了云府门前,一行人匆忙下马往里冲,云府本就人丁稀少,上下张罗的只有管家龙伯和几个丫鬟家丁,此刻进门,前院一片狼藉,盆景石椅倒得遍地,不见龙伯,碎了的石桌前还倒着一个家丁,溪秋快步走过去察看,探鼻息的手猛地一缩,回头朝我们看过来,皱起眉摇了摇头。 此刻,一路上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梦一瞬间被戳醒。 叶韶有些慌乱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想去扶什么,却抓了个空,脚步错乱地想要寻什么,却一个脚滑不稳磕倒在台阶上,苏柽忙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我和弟兄们上前,看到他膝盖处的白衫前摆被磕破,粘上泥污又丝丝从内渗出血来。 “画言……”叶韶堪堪抓住苏柽袖口,颤着声唤。 从前无论是面对各种尸身还是危急时刻,叶韶从来都是施施然化解,但此刻我看得出他很怕,怕到慌张地先乱了阵脚。 苏柽一手环在他腰侧扶住,一手回握住他手,在他耳侧低语,“师兄,你不能慌,先寻五妹要紧… 分卷阅读127 …” “沐萱,对,沐萱在哪里,沐萱在哪里!……” 叶韶强作镇定地稳了稳心神,踉跄跨过台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庄沐萱,我与弟兄们也分头去寻。 全府寻遍也未见五妹踪影,末了,延泽看见大堂柱子后有人,喊我们过去,我忙跑过去,看到千帆扶起倒在地上的人正是云覃。 云覃头破血流,双目怒睁,唤着却毫无反应,我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才发觉他早已气绝。 我几乎是难以置信,心里瞬间凉了个透顶。 这番情景下,传去衙门的消息多半是真的,五妹怕是也凶多吉少…… 我伸手拂上去轻合云覃双眼,不忍看他死都难以瞑目,千帆跑过来大喊说大人找到了五妹,歇斯底里的嗓音都喊得暗哑起来。 待我与千帆、延泽赶到云家祖坟地时,在云桐墓前,我看到往日我们那活泼好动的五妹,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大人怀里,面色惨白,口唇血流不止。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都来了……”庄沐萱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丝笑来,望着我们一个个喊道,张口说话间血往外溢得更凶。 “五妹!”“五妹……” 千帆急得眼泪控制不住的只往下掉,嘴里反复念着,“五妹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 “子陵哥哥……” 叶韶慌忙抱紧她,生怕一个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脸贴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回应,“我在,子陵哥哥在……” “姐姐。” “姐姐在,”苏柽在叶韶身侧拉住她的手,眼眶血红,一次次地懊悔,“姐姐来晚了……” “不要说话了。”叶韶欲抱她起身,“子陵哥哥带你去看大夫……” 庄沐萱虚弱地摇头,“没用的,我饮下的鸩毒,无药可解……” 鸩毒…… 我绝望地瘫坐在地,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谁逼她饮下这无药可医的剧毒,是谁要害我们所有人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心尖上宠的妹妹! “外公与舅舅断绝了关系,舅舅气极联和江夏知府,要夺云家家产,囚禁了外公和我,下药封了我的内力,他说我娘亲没有资格葬在祖坟里,说他如今一事无成便是沾了我娘的晦气,要掘坟移墓,要气死外公。外公盛怒与他撕缠扭打,被他一把推到柱子上撞得不省人事,……”庄沐萱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打湿了叶韶袖口,“我没能拦住,他又真的带人拿了铁锹工具去云家祖坟地,我拼了全力才挡在我娘墓前,他说,只要我喝下这杯鸩毒酒,事情就算了断……” “傻丫头,你为何信他?!为何要喝……”溪秋哽咽道。 庄沐萱拧起了她一向好看的柳叶眉,苦笑道,“或许我死了,就不会再连累谁了……” “不是的,没有连累!”叶韶拼命摇头,“衙门庄五妹有错的权利,即使做错了,也有大人担着!” “喝下毒酒之前,我运功锁住了血脉延缓毒发,我知道我等得到你们来的……”庄沐萱努力地抬手勾住叶韶的脖颈,在叶韶耳畔轻吐气息,“子陵哥哥,你可否说句喜欢……” “我喜欢你!”叶韶还未等她说完,便抢先说出了口,“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强调着。 庄沐萱听着这句她从前最想听到的话时,展颜一笑,笑容灿烂如暖阳,“我是衙门庄五妹,必定人人喜爱……” 一语成缄。 叶韶这句笑言,曾无数次听五妹傲娇提起,如今听来,却如刀割肺腑,字字锥心。 “大人的喜欢,都是对妹妹的喜欢……”庄沐萱抬头望着叶韶,轻声道,“可尽管是这样,我也很欢喜。” “不是的!不是这样!……”叶韶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五妹的脸上,涕泪交加也顾不上去擦,狼狈痛哭着连连否认五妹的话。 “这香包,我很喜欢……”庄沐萱将一直紧握在手心的蓝色香包举给叶韶看,一动又吐出几大口鲜血,意识越发涣散起来。 叶韶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一般握住她拿香包的手,“香包有保命吉祥的寓意,你不是最听大人的话吗,大人送这香包于你,就是要你平安,大人不许你死!” “都怪我不好,我总思前虑后,总觉得来日方长,到这一刻才肯表明心意,我这么自私,你是衙门最厉害的庄五妹,你能忍吗?快跳起来打我骂我……你说过的以身相许,以报招安之恩,你忘了吗?你要食言吗?……” 叶韶泣不成声语不成句地一通控诉,说得人心里越发难过。 连苏柽也不管不顾地附和,“姐姐作证,你说回云家的那晚,师兄还在书房与我商量如何向你表明心意,娶你回家,你信他!他不是到了此刻才迫不得已说出喜欢,而是放在心头的喜欢……” 庄沐萱愣了愣,望着两人时蓦然笑得满心苦涩,“子陵哥哥,嫁给你太难了,世不太平不成家,平定天 分卷阅读128 下之事,我终究是帮不上忙了……” 香包掉落在地,她的手也随之落下。 夜色如墓,疾风如骤。 她等待了太久,已经累得用不上任何力气,安安静静地躺在叶韶怀里,像只绒绒的猫咪,疲倦了动荡不安的生活,就这么任性地顺势睡在了初春冷寒的暮色里,任凭身边人如何呼唤,都不愿意再瞧上一眼,傲娇的不可理喻。 ☆、第八十四章 那年初春乍暖还寒, 冷风如刀刺骨, 裹起墓地冬末残卷留下的枯枝碎叶,吹得人心底寒凉。 我靠在墓碑前抱紧怀里的五妹,用大大的袖口替她挡住了迎面寒风卷过来的枯叶, 暮色降临, 吞噬着整片墓地,清冷静寂, 偶尔有一两只鸟儿在上空盘旋低飞, 发出格外刺耳的叫声。 我低下头伸手替五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忍不住轻捏了捏她的脸, 想象着若是往日她定然会跳起来吼着“林清宵!”,然后张牙舞爪的扑过来闹我,可此刻,她就如得了嗜睡症一般, 睡得极沉,沉到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起伏。 衙门庄五妹啊, 有求于人时才会撒娇卖萌喊大哥,生气时会跳脚大吼林清宵。 衙门庄五妹笑着喊大哥,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准备坑大哥,二是有求于大哥。 我略闭了闭涩然干痛的眼, 脑子里尽然是她最后唤的那句“大哥”,思索着,到底她是有求于我, 还是准备坑我…… 若是有求于我,那自然要宠着哄着捧着护着,有求必应。 若是准备坑我,那必然就认怂认命认栽认坑,习以为常。 我苦笑一声,“五妹啊――你别坑大哥了,你赖在这里不起来,大哥可不会背你回去……” 诺大的墓地,几乎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回声。 我的五妹,她不应我。 我下意识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紧了紧,努力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几分,尽管我浑身血液冰凉如冬,尽管我从叶韶手中接过她时,她已面色苍白手脚僵冷。 叶韶与苏柽,悲极盛怒下去讨公道,溪秋跟上去了,千帆和延泽也跟去了,只剩下我陪着五妹。 衙门庄五妹,那么爱热闹,我得陪着她。 陪她坐在这里,陪她沉默或陪她说话,怎样都好。 夜风刮得愈发急,毫不留情地灌进衣衫里,我感觉到有雨丝落下来,抬头望天,天空漆黑一片,一无所有。 我弯着身躯为我的妹妹挡雨,等待着她的其他哥哥姐姐回来。 待叶韶从我怀里再次接回她的沐萱时,大概是快过亥时了。 我是事后才知,苏柽揪出一个在云府后门鬼鬼祟祟盯梢的云祁手下,带着他找到了正在风月楼中喝酒庆祝的江夏知府纪秉信和云祁本人,苏柽带着弟兄们踹门而入,二话未说一剑劈了满布美酒佳肴的圆桌,吓得作陪的姑娘们抱头尖叫着出门,云祁的贴身护卫听到动静跑进来,苏柽以一抵十毫不留情地杀红了眼,吓得随后而来的纪秉信手下拿着佩刀不敢轻易上前,溪秋千帆按照叶韶吩咐,绑了两人回了江夏县衙,一把扔进了柴房。 纪秉信不识叶韶,一面怕得要死一面还不忘虚张声势,“你们谋杀朝廷官员,就不怕上面追查下来吗?!” “那你作为江夏知府,伙同云祁谋图云家家产,逼死云家家主与其亲外孙女,以权谋私,袒护云祁,就没有怕过吗?!”叶韶一脚踹倒纪秉信,踩着他的肩头反问道。 “关你们何事!我是云家大少爷,云家的财产本就是我的,我爹年纪大了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死了,祖训有云,不许出嫁女子死后入娘家祖坟,这是规矩!至于那个野种,是她自愿喝的毒酒……”云祁跋扈叫嚣。 苏柽一巴掌扇过去,将他掀翻在地,一脚踩上他的胸口,不许他动弹分毫。 “对!”纪秉信挣扎着要起身,“云家老爷是自己摔死的,还有那个庄沐萱,她企图独吞云家家产,被云家大少爷识破后,悔恨自尽,录了口供画了押,证据在此,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溪秋揪起他的衣领,在他身上搜出一份口供来,叶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碎揉成一团扔到纪秉信脸上。 “你们到底是谁?凭什么抓我们?!” “良辰县县令叶韶!”叶韶冷声道。 “良辰县捕头苏柽,庄沐萱姐姐。” “良辰县捕快钟溪秋,庄沐萱二哥!” “良辰县捕快白千帆,庄沐萱三哥!” “良辰县捕快宋延泽,庄沐萱四哥!” 五人齐齐站在两人面前,一一报出名号来。 纪秉信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众人,特别是苏柽的名号喊出来,着实吓了他一跳,却还是不敢确信,“庄沐萱是你衙门中人,你自然偏袒!谁给你们的资格对朝廷官员动用私刑?!” 苏柽冷笑一声,剑柄拍了拍他下颌,咬牙切齿道,“若我想动用私刑,你哪里还有命在这儿说话!” 分卷阅读129 “就算案情有异,不过区区七品县令,也没有资格审我抓我!”纪秉信嘴硬道。 “好!”叶韶努力抑制住心头的悲怒之气,转过身冲云祁和纪秉信道,“我无权审,总有人有!” 接着叶韶便命苏柽带着溪秋、千帆和延泽,连夜去“请”江夏地界在纪秉信之上的十几名官员,通通到了江夏县衙。 一群大小官员有的衣衫不整,有的一脸茫然失措,皆搞不清楚状况时,叶韶掏出一块金牌,那金牌是皇上上次下巡所赐,许他三次可不报越权。 官员中有人识得他,也有人识得苏柽,反倒更加不解,他大可直接越权办了纪秉信和云祁,为庄沐萱公正,为何还要如此绕弯。 叶韶负手而立,面色严肃凝重。 “庄沐萱乃我衙门中人,我为县令若不避嫌,反而是对案情不利!” “这金牌我今日一次全用!劳在座所有同僚插手此案!各位无论清官也好,贪官也罢,大可放手去查!” “我想他们死,本是易如反掌!可如今我不动私刑,不伤其身,我要堂堂正正的,为此事翻案,还沐萱清白,慰沐萱之灵!我要他们,一句冤枉也喊不出,一句口实也落不下!” “律法在上,云家长子云祁,谋害家主,篡夺家业,逼死亲外甥女,江夏知府纪秉信,狼狈为奸,捏造伪证!” “我要他们,以命抵命!” 叶韶手持金牌转身,苏柽手握长剑侧目,金牌与剑两者同时一把狠狠拍在桌上,惊天动地。 ☆、第八十五章 夜风入骨清寒, 天下着蒙蒙的小雨, 打湿着一分深过一分的暗夜,墓地里泥土湿腥味浓重。 叶韶的一袭白衫,破了前摆也沾满泥污, 像是在脏水里浸过一般, 是一向爱着白衫又讲究整洁的他,从未有过的不体面。 他盘腿坐在湿地上, 怀里抱着庄沐萱, 静静地看着溪秋千帆,我和延泽, 分别拿着铁锹挖着的两块坟地,一言不发,苏柽在身后为他撑着一把伞。 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云覃和龙伯的尸身。 每个人都沉默而沉重,偶尔能听得到一两声不知是千帆还是延泽, 极力隐忍着鼻涕眼泪留下来的暗暗抽吸鼻子和压抑嗓音呜咽的声音,听得人沉闷而心慌。 “永远有多远呢。” 我弯下腰去铲着虚松的泥土, 忽然想起这句曾经五妹问过我的话语。 “永远就是,无论你往前走多远,我们都陪你走多远。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头,身后都不会空无一人。” 我记得那时她侧头靠在我的肩头,我轻拍着她的背, 如此坚定承诺过。 再也不会有人丢下你。 我心头绞痛难以自抑,不知是不是雨越下越大,眼前被打湿的一片模糊, 恍然间才知,原来这一刻就是她的永远了。 我原以为,让她义无反顾地去解开那个藏在心里几十年的心结,对她来说是好事,可却不曾想这宠爱的放手任由,是让我们永远地失去了最爱的人。 大概过了有两个时辰,挖好了坟地,将龙伯和云覃下葬,再立上墓碑,期间没有任何人说过话。 叶韶亲眼瞧着云覃与龙伯下葬完,这才稍侧了侧头,望着怀里的五妹,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记,浅笑道,“这一下,是子陵哥哥还你的。” 我一时茫然,不知叶韶所言。 “你呀,还敢说自己只是山匪不是流氓,偷亲别人时把人闹得满脸通红,被人偷亲时也脸不红心不跳……” 我这才明白他口中所欠,是那日深秋出游河岸之上五妹偷亲他之事。 讠卖 %文 少 女~  我始终理不清,他所说的喜欢,还有苏柽证明,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为了圆五妹的心愿而说出的善意谎言…… “你看,你担心的事情,大人都替你安置好了,外公,娘亲,还有龙伯,都安葬在这里,每逢初一十五清明,我都会为他们添香烧纸,你就不用再担心了……”叶韶低头认真地替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发丝。 千帆和延泽偷偷抹了一把泪,拿着铁锹在云桐坟地边寻了块地方,刚抬手准备开挖,却听得叶韶冷冷一声,“住手。” 溪秋、千帆和延泽一齐看向他,他还是抱着五妹待在原地,却不许他们为五妹挖坟地。 “大人,就让五妹安心地……” “无论是云家还是庄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家!”溪秋欲开口说什么,只见叶韶目光冷寒地抬起头,诺大的墓园只听得到他那比冬夜三尺之寒还要冰冻的声线,“他们的地方,没有资格葬我的沐萱!” 细数来,不论是庄家,还是云家,从来都没有带给她任何的家的温暖,带给她的全是没完没了的灾难。 叶韶抱着庄沐萱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墓地。 那一日,安置好云家之事后是寅时。 叶韶抱着庄沐萱,我与溪秋,千帆和延泽,还有苏柽,紧随在 分卷阅读130 侧,淋着初春的小雨,从江夏回到良辰县衙,是第二日戌时。 每个人都湿透了衣衫,叶韶不知疲倦地抱着庄沐萱,一步一步走回衙门,再没经手他人。 全良辰县缟素。 灵堂设在偏堂,白稠白花白丝带,一片肃穆庄重又静寂的白,供桌后的黑色灵柩还带着松木的气味,一黑一白,越发地显得沉闷。 叶韶在堂前静静地燃着一张又一张的纸钱,向来衙门吊唁的每个人还礼,还过礼后,又俯下身去继续烧着纸钱,烟灰被偷溜进门的冷风吹得四处飞散,偶尔呛得他轻咳几声。 我从未见过他抱着庄沐萱时那般哭得伤心欲绝涕泪交加,狼狈得不知所措。 我亦从未想过此刻他守着庄沐萱的灵堂时能如此冷静沉默面无表情,丝毫情绪起伏也不形于色。 娘亲哭得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才和阿姐将她劝了回去,转过身我望着灵柩外漆木的黑色,心中更加烦闷不堪。 为何棺木要漆成黑色呢,显得这本就不大的空间和每个人心中几近痛缩的情绪越发得逼仄难耐。 我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地的纸钱,余光瞥见一个青花瓷边的小碗被一双手放在了供桌前,碗中清汤湛亮,映着两旁高烧的香烛,汤里装着几粒圆圆滚滚白白胖胖的元宵。 我抬起头,看到铃兰红肿的眼眶。 五妹回云家前,她说她秋末的时候将存下来的新鲜果子都切碎晒干了收起来,每年元宵都会入馅做成元宵,加上豆沙糖粉,味道软糯香甜还带着果味,五妹最爱食甜,她要等她回来煮给她吃。 五妹一去云家许久,未回来时,她又常问我,元宵节都过去那么些时日了,五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吃她煮的元宵…… 如今五妹终于回来良辰县,却失了元宵之约。 世事真是无常。 想一想,前些日年关时候,我们还在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喝着美酒欢度春节,一眨眼。 算起来,五妹只在良辰县度过了那一个春节。 从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一起过无数个小年、元宵、仲秋……所有的团圆日子,我们都能够嘻哈打闹,拌嘴逗趣,我招惹招惹你,你胡闹胡闹他。 送她回云家我走时,她熊抱着我霸道命令说大哥要记得想她。 而此后,我只能想她,却再不能见她。 我送铃兰出门,穿过后院时,她在院中的梧桐树旁停下脚步。 “衙门有梧桐,引来金凤凰。”铃兰堪堪念道,“如今她是真的飞走了……” 梧桐树下,细雨绵绵,铃兰依着我掩面痛哭,我轻拍着她肩膀,终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第八十六章 云家一案, 云祁谋害人命处以死刑, 秋后处决。 良辰县衙一众哥哥姐姐,只能为她讨回公道,却讨不回她的人。 最后, 叶韶还是将她葬在了琅山。 衙门是她的家, 可叶韶却不愿在良辰县地界为她寻得一处归宿。 我大概能明白,叶韶怕时时看到她难抚伤痛, 又怕不能时时看到她而想念, 如此的心中纠结挣扎。 琅山离良辰县近,可时时看到, 也可不时时看到。 葬在琅山,和她师父葬在一处。 有人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忙完五妹的事后,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三天, 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只有苏柽进去过。 而后,依旧照常。 衙门渐渐恢复了平静,因为曾经那般热闹过,如此后来便更显冷清。 一切都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但人人都在抓紧身边的人。 溪秋从前只顾埋头厨房, 如今也抽身出来陪着自家小孩出去游玩,千帆每逢回家总忘不了给老爹和弟弟裁量新衣买好吃的,延泽也向心爱的姑娘求了婚…… 唯独我, 还在原地辗转。 从前五妹在,总是满腔热情地对拿下叶韶满怀信念,亦乐此不疲地鼓励我对苏柽的心意,而如今她不在了身边,让我从前觉得一步一步成为星火可以燎原的希望,又变回萤火般茫然,甚至风中秉烛般让人心灰难复燃…… 而叶韶,他失了一个妹妹,更不会再放开苏柽了。 一恍半年。 这一年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便是仲秋了。 仲秋这日,叶大人放了假,府衙上下都各自回家团圆去了。 唯有苏柽,白日里还在衙门翻看案宗。 我问她为何还不回家,彼时她从一大堆宗卷中抬起头,望着我,怔仲了片刻,才回道:“还早。” “苏捕头家在哪里?”我不禁发问。 识她多年,我从未听她讲过自己家中之事,没有人知道她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这里。”她垂下眼睑,简略回道,听不出也看不到她的任何情绪。 忽而我就想起了那一年,她随 分卷阅读131 叶韶刚到府衙,衙门本是没有捕头的,一干众兄弟以年纪大小相称,十分融洽。叶大人一上任,第二日便命苏柽做了捕头,引起大家的抗议不满。 那时我是做大哥的,知道兄弟们是因不服她一个女子担此重任而为我叫屈,故意找她麻烦。可偏偏这人清冷到被恶言相向却也只是沉默以对,我呵斥手下兄弟向她赔礼,当时的她也是如此神色,眼睑微垂,简单回应:“无妨。” 此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便也用自己的所作所为证明了真的是无妨。查案,抓贼,打理衙门上下事务,干脆利落,直叫那帮小子心服口服乖乖闭了嘴。 “林捕快还是快些回家吧。仲秋是团圆之日,莫要让家中母亲和长姐等急了……”她催促道,声音很轻,不似往日冰冷,倒多了些许柔情。 我看得鬼使神差,竟想也不想就直接问出了那句:“那你呢?” “不急。”她低下头,笑得有些勉强。 “不早些回去帮忙?” “怎么也帮不上忙了……”她有些自嘲地摇摇头。 依旧是很轻的声音,清灵空澈,又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让人听得有些难过。 她那样的性子用来做琐碎的家务之事倒是有些毁了,我这方才明白她为何不早早归家了。 回去帮不上忙,还真的不如在衙门做些事情。 “回去吧。”她道,放下一卷案宗,又去拿另一卷。 我便也不好赖着不走了,便转身出了门。 恰巧此刻叶大人从外面回来,踏门而入,冲屋里那人道:“画言,别忘了你答应师兄的事……”我顿住脚步,又偷偷扭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头也未抬,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师兄等你。”叶韶丢下这么一句便又入了内堂。 抬脚出了衙门,八月的桂花香气痴缠绵长,从府衙内院一路飘至长巷。她答应了他什么,他在哪儿等她,所谓何事…… 仲秋花好月圆,雅人自然是要品茗赏月做些雅事,我这样的粗人,连陪她练功都是不够格的吧…… 回到家中,阿姐和娘正在忙着做晚上的吃食,我在一旁递递东西打打下手,倒也不知觉就到了晚上。 月亮早早就挂了起来,阿姐遣我去打些米酒回来,临出门前看着桌上刚做好的新鲜月饼,犹豫了好久,才终于拿了干净的宣纸小心包了一个收起来。 程记酒铺今日生意格外的好,连门口的大红灯笼都看起来甚是喜庆。打了米酒没走出几步,便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唤我,回过头才发现原来是铃兰。 “林大哥”她追上来,未等我开口便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我手中,“这是铃兰亲手做的,林大哥你尝尝。”说完不等我回答,又头也不回地跑回铺子去招呼生意。 我低下头细看,那是块干净的白色素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花,打开来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是一块月饼,清香浓郁,玲珑小巧,甚是精致,真是难为做它的人儿如此用心了。 我轻笑着伸手将素帕重新包好收起来,却没想到一抬头,会在这里遇见了她。 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静默的立于风中,仿佛是要与这夜色融在一起。唯一不同与往日的,是发间的那缕白色发带。 “林捕快。”她开口道,白色的发带随风飘起,偏是一种脱凡出尘的仙子模样,□□显于眉目之间,这样子的苏画言,美得不识人间烟火。 我傻傻愣住,许是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免有些尴尬,慌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呃……苏,苏捕头……” “嗯。”她轻笑,回话依旧是简单的几个字,末了,她又问:“林捕快来打酒么?” “是啊,长姐备好了吃食,让我来打些米酒回去。” “家中长姐处处周到,林捕快也是福厚之人……”她望着我,我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月色太好晃花了双眼,我竟看到苏柽的眼神中有我从未见过的亲近。 相识五年,我与她始终官谓相称。她尊我是衙门众兄弟的大哥,向来以“林捕快”相唤,我不同叶韶,唤不得那声“画言”,又不愿直呼“苏柽”,弟兄们熟喊的“头儿”我更是叫不出口,便也只能像良辰县乡亲们那般,尊称“苏捕头”。 林捕快,苏捕头,单是听起来就已经足够了疏离与陌生,可也就这么叫了许多年。 “不耽搁林捕快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恍神间她已转过身,走出有几步远,我才回过神,一时心急怕她走远,竟就那么突兀地喊住了她:“等等!” 她回过头,微凉的月色打在她的侧脸,更显出几分柔和迷离,我几步走到她面前,宣纸包着的月饼被我紧紧握在掌心,早已捂热,我伸出手,将月饼放在她手中。 她愣住,看着掌心的月饼却久久没有将手收回,我心中忐忑,生怕她不收,却未曾想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半晌才道:“程姑娘一番心意,林捕快若是辜负了,便是苏柽的罪过了……” “不,不是… 分卷阅读132 …”我慌忙解释,“这是家中长姐刚做好的,本想拿了送过去让苏捕头和叶大人尝鲜,却是在这儿碰上了。并不是铃兰所赠,苏捕头误会了……” 她顿了顿,这方才将月饼收起,轻咳一声,道:“林捕快有心了。” 我无奈苦笑,真是不知她何时才能明白我的心指何处啊…… 她与叶韶有约,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想可能此刻便是去赴约的吧!她手中也打了有堪堪三斤的清酒,怕是两人要举杯对饮到天明吧…… 夜风中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白色的发带依旧潇洒,只是那背影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落寞。 每一次看她转身离开,我都会有一种好像一眨眼就会失去她的感觉,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她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又何来失去之说呢……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呢。 晚饭的时候,娘亲忽然说起要为我说亲之事,我一惊,一口饭菜还未来得及咽下去便卡在喉咙,狠狠地咳嗽了起来,阿姐在旁边轻拍后背一边帮我顺气,一边递过来茶水让我喝,娘亲不明所以的怪我吃的急,我没接话,只是端着碗埋头扒饭。 阿姐为我圆场:“清儿在衙门查案捉贼奔波劳累,饿了一时心急……” 如此一来,似乎娘亲也忘记了说亲的事,一边念叨着我在衙门整日辛苦,一边不停的为我夹菜,一顿饭倒也其乐融融,只是我强颜欢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吃过饭在院子里练剑,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是听到身后有人拍手,回过头才看到是阿姐。 “清儿的剑法进步的越发快了。”阿姐冲我笑道。 我收起剑,轻叹一口气,未曾答话。这几年愈发的勤于练功,无非只是想要与她并肩作战,不成为她的拖累,可到头来任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追赶不上她的脚步。 阿姐习惯性的伸手为我整理衣衫,抬手拂去发稍的落花,“其实娘亲说的未尝不是,清儿二十有二,也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我低头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与我年纪相当,如今也是二十有二了吧!一般女子大多十八芳华就已婚嫁,她这般的,倒是没有呢。 “清儿可是有了喜欢的人?”阿姐问。 这一年仲秋的月色真是极好的,如水三千,我想此刻她应该正与他举杯邀月共度此良辰美景吧!有箫声自远处传来,在暗夜中极尽悲凉,这样的箫声我时有听到,却每每是在晚上,不知吹箫之人心中有何伤痛,吹出的曲子直直叫人碎了心弦。 “落花固然有意,流水未必有情……”我闷声道。 “有意无意都是你自己在想。未必是别人的意思。” 可我真是不敢去了解她的意思啊……也没有勇气去接受她的拒绝。 叶韶与她,才子佳人,是整个良辰县都看好的金玉良缘,而我,不过是府衙里一个打杂的,不会吟诗作对,不懂品茗棋弈,更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犹然记得五妹还在衙门的那个年头,叶大人命我赶至安平去接追查命案的她回来,在途中阴差阳错得了一块上好玄铁,便找到苏州城中打造暗器手艺最好的师傅求他打一把飞刀。那师傅名声远扬早已不再亲手打制兵器,平日里都是交于手下去做,却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甚是执着,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动手用那块玄铁打制了一把柳叶飞刀。 打造飞刀之时我一心只想着为她寻一件适手的暗器傍身,应急而用。如今想来,那时小年夜,衙门兄弟个个将家中的特色吃食装满食盒送于她品尝,热情实在让人心生感动,而叶韶赠于她的更是别致,檀木锦盒中静置的桃花玉箫,清雅诗意。 唯独我这个粗人,送了一块铁疙瘩给她。 “我配不上她。” 她那般优秀的人啊!也只有叶韶配得上了,若与我在一起,便真真是委屈了她。 “清儿想错了,这种事是情意所系,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你若是不开口,那便也只能错过了……” 抬头对上阿姐鼓励的目光,我也只能摇头叹息。 “姐,她是不喜欢我,可我还不想让她讨厌。” 我情系她身,却始终不知她心往何处。那样清冷寡淡的一个人,可能从未想过这些事吧!又是那样喜悲不着于色的一个性子,也可能早已心有所属而旁人不知吧。 朝夕五年相对,我与她也只不过是同为府衙做事的同僚而已。同僚呵,就是那种在衙门一起查案抓贼,出了衙门偶尔遇见会微笑点头便再无深交的关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何以比得叶韶与她师出同门的无猜情深…… 月下清箫吹彻,几曲缠绵牵惹。 这十五的月色,真是一分凉过一分啊…… ☆、第八十七章 八月过后, 一天天冷下来。 每日依旧在府衙做事, 有时至深夜路过程记酒铺,也总是会习惯性地走进去打上二两竹叶 分卷阅读133 清酒,漫漫长夜里, 酒能暖胃, 却暖不了心。 酒铺门前高挂的大红灯笼倒成了这寒夜中唯一的暖光。 偶尔也会去外地查案,却也最长不过十天八天, 看不到她的身影, 做事总是心不在焉,容易出错, 似乎只有她在身边,即使不说话却也是心安的。 娘亲开始为我的亲事张罗起来,总寻觅着哪家有合适的姑娘,请来媒人安排见面。我被逼的实在没了办法, 又推托不掉,也见了三四个, 回到家中娘亲问我如何,我只好说都挺好只是不合适,娘亲便怪我太固执,说这种事都是处着处着就合适了,哪儿见一面就说不合适的。 我无奈苦笑, 那些姑娘个个知书达理,款款大方,的确无可挑剔, 只是自己心里早就装了那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直到十月末的时候,叶大人在家中设宴,宴请衙门众兄弟。 那是我第一次见叶韶的母亲,很平凡的一个妇人,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笑容,热情的为我们张罗饭菜,弟兄们七手八脚地上去帮忙,劈柴挑水,一口一个“大娘”的叫着。 叶大人为官几载,待衙门上下亲如兄弟,向来以德服人,受此拥戴亦是应当,只是苏柽那日大有改变,竟收起往日淡漠的神情,浅笑里让人倍感温暖。 饭吃得已然尽兴,饭后一个个也陆续回去了,衙门事情不少,实在也是离不开人。 彼时我正在房顶上为叶大娘修补破漏的地方,老二喊我,我挥手示意让他们先走,恰好瞥见叶韶送走弟兄们,转身拉起苏柽进了屋。 屋顶上的瓦砖有几处因风吹雨打而松动破碎,我拿了新的瓦片上去准备换掉,搬开旧的碎片,才发现竟能看到屋内。 叶大娘和苏柽叶韶正在屋内。 心想如此偷看虽是无心却也实在不好,正想拿瓦片换上了事,刚抬手,却看到叶韶拉着那人走到叶大娘面前道:“娘,就是她。” 闻言我一愣,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正琢磨着这话中的深意,下一刻便又听到叶韶的声音:“画言,这是娘。” 只见叶大娘颤抖着伸出双手去抚摸那人的面容,因为背对着,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却看不见她的神情,而我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从她口中喊出的那一声:“娘” 手一松,瓦片就要落地,幸亏及时反应过来伸手接住。 再低头看时,叶大娘早已是老泪纵横,一边忙不迭的应着,一边拉着那人的手:“韶儿找到你,娘心里才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 叶大娘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那人推辞着不肯收,叶大娘却执意:“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这是娘留给你的,你必须戴着……” 后面说的什么我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补好屋顶,又是如何下来,只是感觉浑身冰冷,血液凝固,心被什么掏空了一样。 那晚叶大娘留她住下来,她却以择床为由与我一道回衙门,路上她一贯沉默,我纵使有再多的话想说,如今来说,怎么都太晚了。 我与她相识五年,五年的苦恋与折磨,早知她与叶韶已然如此,我又何苦白白等守。其实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是不听她亲口承认,心中到底还抱着一丝侥幸与希望,今日亲耳听到那声娘喊出口,到底是该死心了…… 许是酒喝多了,胃里翻腾起阵阵不适,好不容易勉强忍下,却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幸好是她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一时间我竟吃吃笑出声来。 她有些莫名的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半晌才止住笑,抬起头来望着她,良久。 久到我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她手心传来的温热灼伤,才终于说了一句再也收不回的话。 我对那人说,我要成亲了。 没有三媒六礼,没有红娘牵线,除了她也更无意中之人,如何成亲呢……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吧!果真酒喝多了真是会胡言乱语…… 她垂下眼睑,避开我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扫出淡淡的阴影,继而轻声道:“嗯。” 没有讶异,没有询问,只是收回了原本扶着我的手。 没有询问才是对的啊!若是多问,那便不是她苏柽了。 她不再看我,抬脚走在了前面。夜风刺骨,一下子竟是刺到了心底。 “是程记酒铺的铃兰。”我冲她喊道,笑得凄然。 “程姑娘蕙质兰心,与林捕快是良配。”她顿住脚步,却未回头,声音一如往日清冷。 “谢苏捕头吉言……”我轻声道,这般祝贺真让人不知是何滋味,强忍下难受几步追上,“苏捕头与属下年纪相当,怕是好事也将近了吧……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清宵喝杯喜酒。” 我故作轻快地问道,才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定然比哭还难看。 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问。 叶韶与她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成亲之事 分卷阅读134 也定然不会远了…… 两人再无言语,直到路口分开时,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心中痛楚。 五年了,我终于有勇气对她说出来,却是和别人成亲的消息。 酒劲上来,便忍不住想吐,扶着墙干呕了许久却只吐出一滩清水,眼角有湿湿的东西落在了脸上,又掉进了嘴里,又咸又苦。 才忆起前几日心中烦闷深夜路过程记酒铺,进去打酒竟喝得忘了时辰,近乎不醒人事,醉眼朦胧间,苦楚涌上心头,抑制不住。 那日铃兰似是也与往日不同,那般眉头紧蹙,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情动。 我即使是醉着,也忘不了她那时抓住我的手说出的那番话。 她说,铃兰夜夜留守铺中,只是为了让查案至深夜的林大哥在寒天喝上一杯暖胃的酒,向铃兰诉诉心中苦闷,铃兰不知林大哥林大哥为谁宿醉,却想必那定是林大哥心尖上的人,林大哥为她难过,铃兰心中亦难受万分……不知从何时起,林大哥的心绪已经左右了铃兰心绪,心里有了这样一个人,便再也放不下了……林大哥,你可知铃兰心中所苦…… 她说得句句锥心,一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身子一抖,失手碎了酒杯。 都是可怜之人啊,可她却比我勇敢许多。 疼痛渐渐模糊了意识,要不啊,就这样别再醒过来了…… ☆、第八十八章 再醒来已是第三日,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家中, 似乎那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只是梦里的痛楚却依旧刻骨清晰。 阿姐端来汤药喂我喝下, “你昏死在街口, 倒把我和娘吓得不轻,好在大夫已经看过了, 说是饮酒太甚伤了身, 喝几服药调理一下就无大碍了……” 原来,那不是梦。 “谁送我回来的?” 阿姐一愣,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末了才道,“是程姑娘。” “她?”我心中疑惑, 却被阿姐打断,“是程姑娘让铺子里的伙计背你回来的。清儿, 你向来最知分寸,这回真是让娘担心了……” “以后不会了……”我木然地望着床梁呢喃道。 总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了她。 “姐,我决定娶铃兰为妻了。”我突然说。 十月末的天,虽凉却不至于太过冰冷,如今床塌之上, 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意,僵冻了整个心房。 阿姐诧异地看着我,一时愣在了那里。 从前五妹常常笑骂我是怂人, 不敢动不敢说不敢做,我总是对她的嘲笑置之脑后不作理会。 如今来看,我想我的确是懦弱的怂人。 魂牵梦绕心心念念想要说出的话,却始终不敢开口对那人讲,一拖便是五年,至此,也再没有机会。 面对着铃兰痴痴期盼柔心似水的感情,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仓皇逃离…… 只是有那么一刻我是明白铃兰心中的苦的,一如我守着苏柽多年,在她身后看叶韶与她心照不宣。 隐忍于心的疼痛感同身受,我对不起她,不能再让她为我苦等,便只能用余下的一生来还。 我已失去了那人,便不能再负另一人。 阿姐那日虽未说什么,可神情古怪,却也还是遣了媒人抬上聘礼去了程记酒铺。 我在衙门七年虽无什么大作为,却也尽保良辰县七年安康。十六岁任职至今,良辰县上下也算无人不识,口碑已然不差,如此知根知底,程老爹很快欢喜应承下来。 亲事定下来,最过欢喜的便是娘亲,一边冲我念叨:“怪不得那么多姑娘你都看不上,原来早有心仪,还要瞒着娘……程家那姑娘不错,心地好又孝顺,娘那时就说让你再她和萱丫头中选一个,你还扭扭捏捏地说是拿人家做妹妹……”一边开始着手张罗婚事,心满意足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不曾退去。 我唯有苦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每日依旧去府衙做事,没有什么改变。 无影盗贼消失半年之久,又重现身影。 这一次是在年亲王的府邸,盗走了一轴古画,留下一张字条,上书“胡不归”。 阎罗大盗“胡不归”,轻功极佳,杀人如麻,到他手的东西从未被追回过,他刀下的人,也从未能活着,故乃“不归”。 与半年前苏柽查到的,无几出入。 而后又查出,胡不归本隐匿江湖十几年,一年前又重出敛财,是为恶疾缠身的儿子治病,后病未医好,儿子丧命,他便如失了神志疯了一般,大肆偷取各地达官贵族家中的传家之宝,明目张胆地向朝廷挑衅。 古画是年亲王毕生挚爱,且不说价值连城天下只此一幅,胡不归在亲王府盗走古画,却也实在拂煞了年亲王的面子,猖狂至此,亲王盛怒,下令通缉。 苏柽开始忙碌起来,总是早出晚归,我整日在府衙却也一连几日都见不到她的 分卷阅读135 面,有时她深夜匆匆赶回,要么直接去寻叶韶,要么就是打开宗卷室去翻案宗,如此不知疲倦,心无旁骛。 她不再喊我做事,有时出去,也是带着其他兄弟,我倒成了最闲的人。老三对我说,是她说我大婚将至,家中必定事情繁多,衙门的事便不用我劳心插手了。 有此上峰如此体贴下属,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呵。 我亦始终躲着铃兰,也不再去“程记酒铺”,成亲的事一直是娘亲和阿姐在忙碌操办。 却不想那日,铃兰在府衙门口将我拦了下来。 “铃兰只想问一句,林大哥,你心上的那人呢……”她问 我低头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定亲过后阿姐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说,清儿,程姑娘真是你情衷之人么?当时的我也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是一个连我自己都寻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眸,那里面淌了太多的东西让我不敢去直视。看着她因为着急一个答案匆匆赶来而被风吹乱的长发,不禁心中一阵柔软,忍不住伸手去理,将那发间的珠钗重新插好。 “铃兰,我不想骗你……” 终是开口,却话未说完就被铃兰一把抱住,继而打断:“你不必说,我不再问。” 情毒入骨,无药可医。 我竟从来不知她对我的感情已经到了如此之深的地步,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令她这般地委曲求全呢…… 说是用余下的一生来偿还,可说到底,是我怎么也还不起的了。 我想我是可恨的,成亲只是为了弥补心中愧疚,明明不爱,却要娶了她。 她和我这般执着的人啊,如此苦等下去,也只能是无果而终。我不能害她如此,只能倾尽所有地对她一辈子,至少,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了。 抬手将腰间的玉佩取下分开,一半递到铃兰手中,“这是林家家传玉佩,阿姐说,玉佩解开为两半,与心爱之人一人一半,如此在一起便是一对璧人,定可百年好合,永不分离……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话到最后,哑了声音,动情地揽她入怀,又有什么几乎要从眼中滚落下来。 这是曾经日思夜想想极了要对那人说的话,却再也不能对那人说出口了…… 那是曾经千方百计想要放在她手中的对玉,却永远也不可能配在她身了…… 有情终古似无情呵…… 彼时恰巧她外出回来,在衙门口看到我与铃兰,也只是稍顿脚步,抬头瞟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径直进了大门。 她那般匆忙,又哪里顾得上理我这些闲人呢……苏柽呵,苏捕头,这一次是真的要退出你的生命了,又或许,是我从未有资格进入过吧…… 十一月的冷风毫不客气地灌进长衫,似匕首般直插心扉,即使怀中有可人儿紧拥,却怎么也止不住心头滴血,暖不了来日方长。 这一年的冬,真是来得好早啊…… ☆、第八十九章 胡不归一案处处棘手, 叶大人心系案情, 茶饭不思,时时琢磨,以致于下阶梯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 她心疼得紧, 如此一来, 更是丢不下此案。 那晚她回来时,竟是负了伤。 臂上伤口深至骨肉, 血不停地在往外流, 滴滴落在地上,一路走过来身后染成了一条血路。 我正在后堂处理一些琐事, 听到动静抬起头,千帆正扶着她进门。 她做事向来小心谨慎,思虑周全,这几日来她却一改常态, 越发的不管不顾,也越发的不要命。胡不归老奸巨猾实难伏法, 不知为何她竟放弃先前安排了很久的部署,直接逼他正面交手。 她开始不再带人出去,有时候也只是带上一两个,大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出去查案,她不愿弟兄们冒险, 却自己拼命。 顾不上手头的事,丢下便去扶她,她抬起头, 看我一眼却伸出原本捂着伤口的左手将我轻推开,继而又推开了千帆,强撑着身子在桌子旁坐下。 “我去找大夫!”千帆扭头便往外跑,却被她叫住。 “不用。”她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有任何温度。 “头儿!”千帆急急地喊出声来,却不知该如何劝她,急得直跺脚。 “千帆,帮我去搬一坛清酒过来。” 千帆和我愣在那里,不知她要做什么,可看到她越发紧蹙的眉头,也不敢再多问,扔下手中的佩刀便跑向后院。 “苏……”我再开口,却又被她打断。 “剪刀纱布毛巾,止血粉……”她右手紧紧扣着桌角,豆大的汗珠说着额头落下来,“拜托了……林捕快。” 心知如此深夜去叫大夫已然是来不及了,多说一句,她的疼痛便会持久一分,亦不敢再多说了,只好照她说的去内堂拿了东西过来。 她拿了毛巾咬在嘴里,又拿起了剪刀把原本伤口处衣服破掉的地方剪开来,我 分卷阅读136 和千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帮忙,正心急之时,下一刻她放下剪刀不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提起酒坛扔掉盖子,直直朝伤口倒了下去。 “头儿!”“苏柽!”忍不住惊叫出口,却也是拦不住了,酒落在伤口的瞬间,她死死地咬着口中毛巾,双眸紧闭,扣着桌角的右手手指握到骨节发白,满头大汗的大汗从她惨白的脸上淌到领口,不出片刻,衣服就已经被浸透。酒水混着血水流到地上,那般难以承受的疼痛,她生生挨过来,居然也只是闷哼了几声。 被酒清洗过的伤口不再是血流不止,她吐掉口中的毛巾,拿了止血粉撒在伤口处,用牙咬着纱布的一头,一手绕着手臂包扎,末了,打上结,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 她扶着桌角起身,千帆忙去扶她,又被她轻推开,“无事……都回去吧!”她费力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伸手拭去嘴角咬出的鲜血,然后抬脚出了后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跌撞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血来却也感觉不到疼痛,左边胸口的地方,狠狠地叫嚣的难受。 那晚的夜色极尽清冷,回家的路上,更深露重,浑身上下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苏柽武功不弱,就算赢不了胡不归,至少也能打个平手。 老三说,是她与胡不归交手时有些心神不宁,才会被他伤到。 我木然地向前走着,耳边时时回荡着老三的话,脑子里只有那人毫无血色惨白的脸。 我无言,她的心神不宁到底是为了叶韶…… 叶韶任职良辰县五年,苏柽亦陪在他身侧五年,五年里,两人始终心意相通,默契不减。只是苏柽受伤的翌日清晨,我第一次见到叶韶与她起了争执。 那日我刚踏入大门,便见二人僵持在院中,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末了,苏柽抬脚就要出门。 “画言!”叶韶急急地喊出声,眉头紧蹙,因脚伤的不便一手还拄着手杖。 那人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印象里叶韶从未这么大声地喊过她,他向来温润如斯,每每对着她时,都是浅笑着朗声轻唤。 他望着她,眼中尽是焦灼无奈,甚至还有着些许怒气,极力压制着才不致于发作出来。 她不说话,脸色似乎是比昨日还要惨白,不着半分血色,也不回头看他。 又是许久。叶韶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画言,你听师兄一句……”他从未这样哀求的冲她说话,可能是真的没了办法。 “师兄……”她终于回头,望向叶韶时也是同样无奈,继而她合上双眸,“来不及了……”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悲凉。 我不知他与她在为何事争执,只是她的神色让我感到莫名地心悸。 只因她一句,叶韶便似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自弃地低下了头,挫败十分,她别过脸不再去看,只身出了衙门。 待我反应过来追出去,她已走出老远。 “苏捕头” 她停下来,“林捕快有何事……”声音冰冷。 “你受了伤……”我冲她道,出口才觉自己唐突,但也顾不得什么了。 她不语。 “你受了伤,该好好歇息才是……” 她不为所动,依旧冷着脸不曾说话。 “苏捕头……” “说完了没有……”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神情木然,一句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又抬脚欲走,我一时情急,伸手拉住了她。 “林捕快请自重。”她道,话语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我颓然地放下拉她的手,五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地不近人情,每每说出的一句话都像是带着一把刀子,“抱歉,”我低下头,“是属下逾越了,只是……” “林捕快”她打断我,“林捕快大婚将至,必定事事都须亲力亲为,苏柽这等小事,就不劳林捕快费心了。若无他事,苏柽还有案子要查,恕不奉陪了……” 我无语。就这么看着她在视线里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继而低下头,只觉心中有一块大石死死压着,是从未有过的堵心。 不禁又觉自己可笑,连叶韶都拗不过她,自己又是何苦,如此自不量力。 ☆、第九十章 我时常在想, 若此生从未遇到过她, 便是找个平凡女子一生相伴,柴米油盐,虽清淡却也乐在简单。 只是却偏偏遇见了。 牵绕于心无法释然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在我眼里, 她是唯一的苏柽, 无关官职,无关身份。 而在她眼中, 我只是林清宵, 衙门捕快,与其他兄弟无异。 上天弄人…… 婚期定在十二月份, 转眼已至。 成亲这日家中分外热闹,所有人都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大红灯笼红鞭炮高高挂 分卷阅读137 起,大红喜字红对联贴满门窗, 处处尽是喜庆之色。 只是前夜忽然下起的雪却是至今未停,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娘亲说,瑞雪兆丰年,是吉兆。 我身着大红喜袍,站在雪白一片的院中,抬头望天, 一股冷风吹起,吹得心中恍惚,雪花落在脸上, 冰凉。低下头,却是被雪地的白刺痛了双眼。 宾客纷至,阿姐与众兄弟忙得脚不沾地,我强压下心绪,环顾四周,才发觉连叶大人都早早到了,却唯独不见那人的身影。 那日我将喜帖送于她手时,她点头许诺,说,林捕快大婚,苏柽必定是要上门拜喜。 她应允的事,从未失信过。 如今,她却未来。 不来也好。 她忙于府衙之事,无暇抽身,我陷于婚期之间,事须亲为。 不见便是最好。 鞭炮声响起来,娘亲催促着我出门,待我后脚刚踏出门槛,大红喜轿就已经到了门前。 喜娘掀开轿帘将轿内的人儿扶下轿子,我看着面前这个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只觉恍如隔世,片刻的怔仲在原地。 我曾想,此生非那人不娶,那方大红喜帕下一定是那人的脸…… 但也曾告诉自己,配不上她。 却从未想过,我会娶了别的女子,而讨来她的那句“恭喜”。 恍然间我似是看到那人一身黑衣从远处缓缓而来,白色的发带随风飘起,她就站在我不远处冲我浅笑,唇齿轻启,道:“苏柽为道贺而来,林捕快,恭喜了……” 我惨然地闭上双眼,不愿再看,一时间只觉心口绞痛,难以自抑…… 是听到耳边有阿姐的低唤,才回过神来,睁开眼,眼前依旧是热闹非凡的人群,喜轿喜娘和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哪里有那人的影子…… 终究是自己多想了而已。 抬脚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铃兰的手握在掌心,与她一同进了大门。娘亲早已在堂上坐定,满怀欣喜地看着我和铃兰。 吉时已到。 我想我不能再去想她。从此要携手共度一生的是身侧之人,程姓,名铃兰,我要爱她护她,保她一世周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我扭头去看铃兰,她静默的立在我身旁,大红喜帕遮住了她的脸,却不知为何让人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是适合过平凡日子的女子,小家碧玉,善解人意。 而苏柽,从来都是沉默寡淡,不染尘烟,似是误入人间。 就这样吧。 与眼前的人共度余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我没想到,千帆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大人!头儿出事了!她一个人去后坡追捕胡不归,中了暗算,现在身受重伤,他们还未停战,头儿快撑不住了……” 千帆着急慌忙地从人群外冲进来,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什么也顾不得去想扔下手中的绸花拔腿就往后坡跑,更顾不得身后娘亲和众兄弟的叫喊…… 雪花迎面打在脸上,北风撕扯着衣角,我自知功夫不如她,见不得能帮忙,但是那一刻,我想,如果是死,我要和她一起死! “苏柽” 我赶到后破时,她还在与胡不归交手,只是身受重伤已处处被逼退,听到我喊,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道:“你回去!!!”语气里,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不。”我摇头。 彼时她拿剑去接胡不归的攻势,招式之快已顾不上与我对视,“她在等你!大婚当日你扔下程姑娘一人,你让她如何去应对众位宾客,如何去面对堂上双亲?!!你如何配做她的夫君?!” 她字字珠玑,一时间我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被逼急了一般的冲她吼道:“我是对不起铃兰!可我所爱之人,一直都是你!是良辰县捕头苏柽,是你苏画言!”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终日困于心止于口,惶惶不敢道明。 今日终于说出来, 如释多年负重。 什么叶韶,铃兰,亦统统弃之脑后…… 大雪弥漫间,闻言她又回头看我,神色迷离,竟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然。 却不防胡不归突然出手,她未来得及招架,便已被击中,摔落在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雪地。 我冲过去扶她起来,却不料刚站定,便被她点了穴道,身后隐隐传来千帆的喊声,心中莫名地感到不安,她转身的一瞬我才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未开口便到她说:“千帆,带他回去!” 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头儿……”千帆为难地看着我和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扛你也要把他扛回去和程姑娘成亲!”她伸手拭去嘴角鲜血,不肯罢休地轻功而起,挡住了胡不归的去路,只留下这么一句…… 分卷阅读138 千帆一咬牙居然真的把我扛起往家中跑…… 我干着急却不能动,只能冲他喊,却不想千帆这个死脑筋听惯了头儿的话,怎么也不肯把我放下来。 “大哥你忍一忍,头儿吩咐过一定要把你带回去和程姑娘成亲……” “老三!我喜欢的是她,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敢告诉她,结果一步错步步错!” “她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的,如果今天我就这么扔下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要让大哥害了她吗?!” 如此千帆才顿住脚步,愣在原地,却也立马放下我,解开了穴道,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顾不得解释,拽着他就往回跑…… ☆、第九十一章 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 我和老三赶回去, 看到的是她倒在血泊里的身躯,白色的发带浸在血里,红得触目惊心…… 我发疯似的冲过去抱起她, 这才发觉她脖颈出一指长的伤口, 正在汩汩地往外溢血,怎么也止不住。 “苏柽” 我大声唤她, 却得不到回应。 她双眸紧闭, 鲜血滚烫却面容冰凉,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看着她, 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曾经一度她都是那样清冷地站在我面前,而如今,她却生生的倒下去,我除了惶恐无措, 更不知该如何。 我救不了她,止不住她的血流, 唤不醒她的眼眸,她静静的躺在那里,漫天的大雪落在她的发梢,停在她的唇角。 我不是她的良人,给不了她撑下去的执念…… 我从未想过, 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了结此案。 是而后赶来的叶韶,从我手中一把抱起她, 众兄弟也赶来围上前去紧张询问,只听得他一句:“不想你们头儿死,就让开!”触及那个“死”字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再也不复往日冷静沉稳。 那是他的妻……他的苏画言。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的明白过。 叶韶抱着她,直直向后坡深处去,众兄弟也尾随其后,人群就这样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中。 我木然地跪坐在原地,双手沾满了她的血,从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氤成一朵朵梅花,衬得大红喜袍愈发的刺眼。 不远处胡不归的身躯也躺在雪地里,一把柳叶飞刀直插在他的胸口…… 我只知她爱叶韶,却从不知她竟为了他会连命都不要。 这亲,到底是没有成。 再有意识的时候,大抵是傍晚时分了,千帆回到后坡找我,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雪中跪坐了多久,手中的血也早已干涸凝固,千帆扶着我的肩膀晃:“大哥,头儿没事了……” 一切又像是一场梦。 身子已经僵硬的不能动,我在风雪中抬起头,看着千帆,喃喃自语:“是么……” “是,已经没事了!大哥你起来,我们回去。” 千帆拉起我,只以为我是问苏柽是否无事。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回去路上,千帆告诉我,后坡深处有三间竹屋,住着一个叫许重然的神医,是叶韶儿时玩伴,只因几年前痛失心爱之人,便从此归隐山林不再行医。 苏柽便是他所救。 赶到竹屋时,衙门兄弟因挂念她伤势一个个都还守在竹屋四周,因有了五妹的事情,每个人都生怕再重蹈了覆辙,即使不能在跟前,也要守在看得见的地方。 溪秋说她已无性命之虞,只是还未醒来。 我笑得不行了,小藻口腔溃疡哈哈哈哈  我走上前推开房门,看到她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叶韶守在她榻前寸步不曾离开…… 我默然从房间退了出来,轻轻关上门,转身欲走,一抬头,竟是看到了阿姐,不知何时阿姐也赶了过来。 阿姐看着我,“清儿,你是否觉得自己多余了?” 我咬唇不语,阿姐又说,“那便是你错了。” 我诧异,不解地望着她,阿姐说,那日你宿醉街头,送你回来的,其实是苏柽。 原来竟有许多事,是我从不知道的。 阿姐告诉我,那时我去叶大人家久久不归,娘亲担心便叫她去寻,却不料刚打开院门就看到苏柽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我立在门口,连忙伸手帮忙,把我安顿进屋子后,苏柽起身告辞,临走时阿姐送她到门外,她又回头交待:“若是他醒后问起来,劳烦长姐转告他是程记酒铺铃兰姑娘送他回来。”阿姐问她为何,她沉默许久,只道了句:“大抵是爱上一个人,又不能靠近的缘故吧……” 大抵是爱上一个人,又不能靠近的缘故吧…… “清儿,现在一切还未成定局,还有转寰的余地……可能她并非是你想的那般无意,”阿姐望着我道。她知我对苏柽之意,从小到大,我的心思从来都逃不过她 分卷阅读139 的双眼,“或许,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没有勇气去问清楚,又怎能了解她心中所想……” 阿姐的话,一下子让我如梦初醒。 我又想起胡不归致命的那把刀,柳叶飞刀,正是那年我赠于她的那把,从前我从不知她会贴身带着。 好像心头有些事,瞬间就明朗了…… 再回到竹屋时,她已醒了,我再也压不下心头种种疑问只身走到她面前,在床侧俯下身,“你如此拼命,到底是为了谁……” 她看着我,缓缓伸出手,似是想要抚上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下阿姐告诉我那些她当日说出的话,莫名心疼却也不胜欢喜。 她心里是有我的,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一刻我便下定了决心,苏柽,若你一个点头,哪怕再苦再难,受尽唾弃,我都是值得的。我会求铃兰原谅,任她处置,只求留下一条命可以陪你去天涯海角,我们离开这里,再也没有谁能分开我们…… 只是我没想到,她的手终究是落在了我的肩头,轻拍数下,而后她道:“自然是为了良辰县上下安康……”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整个人虚弱不堪,只一个抬手便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子陵他日夜操劳,身为捕头,自然竭尽所能为他分忧解难,林捕快与衙门众兄弟亦该如此……” 又是叶韶。 “今日因苏柽之事而耽误了林捕快铃兰姑娘的良辰吉时,真是抱歉,苏柽心中有愧,改日伤好之后,定会去府上向二老致歉,还望林捕快多担待……” 她冲我歉疚地笑笑,一番话真心诚意的让我心中所有质问都只能生生咽下,再也说不出口。 为何会送宿醉的我回家,为何会说出那些话,又为何会随身带着我所赠的飞刀…… 苏柽,你心中到底,可曾有我…… 只觉得心下难受,便扭过头不再看她。 她极少笑,如今这笑不觉难得却是让人觉得越发堵心。 良久,耳边又响起她沙哑低沉的声音,“好好待她。” 我仰起头,努力地压下眼中的湿意,紧咬的嘴唇却止不住颤抖生生咬出了血来,“自然。”话语间已满是血腥的味道。 为了叶韶,为了良辰县,甚至是为了铃兰……却从不会是为了我。 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日她与阿姐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不忍铃兰苦守,而有心牵线的吧。 而我却天真的以为,那是为我…… 从那年隆冬至如今大寒,我与她相识,已是五年。 五年来,所有的苦楚挣扎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痴缠纠结。 她从不知,也从未有意。 我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她,却莫名凄然地笑出声来,“苏捕头舍命为民,属下惭愧……” “林清宵!!!”叶韶蓦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一拳抡了过来,力道之大让我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子陵!” 我已经麻木的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是听到她开口叫住了叶韶。 “放开他……” 叶韶双眼血红地怒瞪着我,揪着衣领的手也越发用力。 “子陵啊……”她又开口唤他,嗓音沙哑的近乎失声。 叶韶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我不知道叶韶为何如此气我,亦不知道一向理智的他会突然动手。 可能,是因为那是他心尖上的人,却因我拖累而差点丧了性命吧…… 叶韶不再理会我,而是转身俯在她床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说话,重然已经去给你熬药了,喝了药就好好睡一觉。” “子陵,何必再麻烦……”她不再似往日那般叫他师兄,而是唤他子陵。叶韶满眼疼惜的望着她,“不许乱说……” 叶子陵,苏画言,此情此景,真真是应了良辰县百姓传言许久的金玉良缘。 我想,林清宵,你终于可以死心。 我木然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擦掉嘴角的血,冷笑道:“苏捕头智勇过人,如今大患已除,终可放心歇息几日,清宵便不打扰叶大人与苏捕头了……” 我开口而出,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竹屋门前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因天寒而冻结成冰。 我看到那位叫做许重然的神医此时正负手立于溪边,冷风吹起他的白衫,我忽然很想知道,他失去心爱之人,又是如何放下心中执念……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他迎风吟词,声音随着北风呼啸而去。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一时间,我 分卷阅读140 竟痴呓词中无法自拔。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孤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我想,或许他也如我这般多年不曾放下。 只是,他可以归隐山林水间,守着爱妻之墓直至终老,而我,多年情思不过一场笑话…… ☆、第九十二章 “阎罗大盗”一案终以胡不归的死而结案。 衙门苏捕头, 不惜以身犯险, 舍命相搏,身负重伤才将其治服,为民之心天地可鉴。 府衙捕快林清宵, 为支援捕头, 大婚当日不惜丢下新娘,只身抓捕盗贼, 舍己之情感动百姓。 良辰县上下一时皆是此般传言……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剩无言苦笑,只觉讽刺。 没有人怪我不顾婚礼地离开, 铃兰就这样成了我的妻子。 苏柽的伤慢慢好起来,叶韶总是时时伴在她身侧,为她吹箫吟诗,为她梳理青丝, 为她下厨做菜,为她撑伞遮雪…… 这些都是衙门兄弟前去竹屋探望, 回来时无意间的言谈,我虽未亲见,却也犹在眼前。 每每这时,千帆总是很介意我听到,或是岔开话题, 又或是找个理由拉我离开。 我明白他是怕我听了难过,我对苏柽之情,衙门中也唯有他心里清楚。 叶韶本就蒙圣上眷顾, 而今此案轰动京城,年王爷寻回古画,特向皇上启奏,圣上御赐“第一女神捕”之称予苏柽。 圣旨传到衙门时,叶韶与她都不在。 自她受伤以后,叶韶便一直留在竹屋,不曾回过衙门。 我奉命带旨前往后坡,去得晚,赶到那儿时,天已经黑下来,大风不停地吹,我看到叶韶独自一人站在竹屋门前,出神地望着远处,眼神渐渐没了焦点,身后竹屋暖黄的烛光打在他一袭的青衫上,显得越发柔和起来。 我正欲上前,门却在这时开了,那人从屋内走出来,我顿住脚步,听到她轻声唤他,“子陵。” 他似乎是听到了,却没有回头,皱起了眉。 她也不在意,反手从腰间取下一物放于唇边。 我认得那物,是曾他送她的桃花玉箫。 箫声在北风呼啸的夜里响起来,熟悉的曲调不禁让我心下怅然,原来那时每晚听到的箫声,竟是出自她手。 她为谁而殇,又为何而感,吹出那般叫人心碎的曲子……心中实在是有太多的不解,却也无法得知了。叶韶在她身边,任何的伤痛他都会为她抚平,从前我不能过问,而今更无权过问…… 那年开春的时候,叶韶与苏柽去了苏州城,说是接到上头的密令前去查案,去了很久。 没有了庄五妹,又没有了苏柽与叶韶的衙门,一时间的那种清冷犹如一方冰窖,死气沉沉。 只是三月花开正好的时节,叶韶回来了。 去时两人同行,而今却只有一人归。 叶韶说,那边还有许多事情待她处理,不久便回。 只是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 她不在,叶韶也似乎变了不少,不再时时温润朗笑,更多的是一个人无言沉默,自酌清酒,时而望着远处愣愣地出神。 衙门兄弟再向他问起苏柽归期时,他又道,苏州府衙县令喜她办案能力,要留她些许时日,或许十天半月,亦或许几年半载,都说不准…… 万千清酒,也解不了相思之愁。他从未离开过她,如此也真是难为了他……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日一月。 我与铃兰成亲后的第三年,铃兰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儿一女。 林展言,林展思。 无言相思。 她再也没有回过府衙,衙门也从那时起没了捕头,兄弟们还会时时念叨,叶韶却从不肯再提起。 良辰县自胡不归死后再无大案,平静安宁的让人难以相信…… 又是一年春,四月花开正好。 我去徐大娘家帮忙修墙,在半路遇上叶韶。 那时他已许久未在人前出现。 衙门无案,一些琐事都是由我和众兄弟来打理。 彼时他一手提着酒罐走在路上,恰与我迎面碰上。 “大人。”我恭敬垂首道,他稍稍点头,问了一句,“衙门如何?” “甚好。”我抬起头看他,看到他脸上的倦色,“衙门无案,弟兄们也有些许清闲。” 他又点头,提着酒罐往前走。 “她呢?……”许多年过去,我才终于有勇气问出这句话。 叶韶顿住了脚步。 “她还好么……” 叶韶回头看我,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情绪,望着我沉默了许久,后来他开口道:“你跟我来。” 穿过 分卷阅读141 小巷,越过前村,最后到了后坡深处。 原本叶韶好友许重然在这里有三间竹屋,而今竹屋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桃花林,桃树枝叶青翠,桃花粉香扑鼻,林中景色美不胜收。 我问叶韶,许重然在何处。 叶韶在前面走着,抬手拨开桃枝密叶,同我说,他云游四海去了,归隐山林守着的无非只是一方冰凉的碑墓,爱妻不在何处都不是家,走到哪里走不动了就顺其睡在那风里吧。 我一步一步跟在叶韶身后,接过他扒开的桃树青叶,偶尔会被一两枝桃花枝轻扫过脸颊,听着他说这话时,想起了那曾经就这么任性地顺势睡在初春冷寒的暮色里的五妹。 离开的人总是离开的那么干脆决绝,一点也不愿理会留下的人的痛彻心扉。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桃花林之大,大到超出我的想象,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叶韶后面,跟久了竟也觉得迷了方向,四处皆桃色,抬头只望天。 不知走了有多久多远,面前突然没了枝叶,一大片土地显露出来,抬起头来看。 我从未想过,林中竟有一方冢,那种熟悉与陌生的感觉让我几乎站立不住。 ☆、第九十三章 “画言自小便无双亲, 是一个老仵作在乱葬岗将她捡了回去。”叶韶放下手中的酒罐, 在墓前俯下身来,“从小就与尸体做伴,如何想象, 一个几岁的小姑娘, 从最初见到尸体的害怕、退缩、再到崩溃,到习惯, 再到眼神冷冽, 下刀凌厉,稳手剖解……” 从前我不知道一个人的韧劲儿到底能有多大, 不知是她真的受得了尸体的模样味道,还是为了不让弟兄们难受才勉强自己受得了。 我只知苏柽似乎生来适合做捕头,时时事事都能冷静处理。 “老仵作带着她为各地衙门做事,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了她, 她也由此学了不少探案的方法,她十一岁那年, 老仵作病重离世,她便一个人去接衙门活计,在一次出外验尸的途中,有三个衙役欲对她图谋不轨,她就拿着她的验尸刀具伤了一个杀了一个,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满手是血,吓得浑身发抖……”叶韶抚着墓碑的指尖微颤。 死人只是模样难看, 会腐烂有味,也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死物,不会动不会说,剖开来,内里是红是白一清二楚。 而活人能说会道,能言善辩,表面都看不出内里的那颗心是红是黑。 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幸然是青城一派的大师父路过为她解了围,将她带了回去。”有轻风吹落了几瓣桃花在地上,叶韶怜惜地将花瓣往墓前拢了拢,“她不是派中的正规弟子,师兄弟们平日里除了将杂活累活派给她,从不正眼瞧她。她对武功有极高的天赋,在派中待了两年,也偷学来不少招数。后一年盛夏青城山头失火,烧了派中所有的楼阁屋宇,火光冲天,乱成一团,人人都只顾自己逃命,她在山顶的藏书阁里看书看得着了迷,等到火烧过来的时候,她才知自己被师兄弟们抛弃丢在大火里,火势汹涌四蹿,被逼得实在没了路走,从二楼临着山头的栏杆上跳下了山崖……” 从前我不知即使强大如她,也多年都无法逾越的那场火,到底带给了她什么样无法抹去的伤害,没有伤及发肤却直击心底。 我只知她紧张她恐惧,她害怕记起那场火,她抱着陈阿昭时说出的话,让人心安又让人心疼。 “她武功高深莫测看不出派别,是因她掉进山涧深潭里死里逃生,在深山老林寻到了一处密道古洞,洞中藏着遗失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籍密卷,她一个人,在山中饮泉水食野果,习籍中剑术招式,武功心法,研卷中琴艺棋技,诗词歌赋,读了特别多的书……” 从前我不知她到底师承何处, 她是吃了多少苦头才练就这一身武艺,读过多少书卷才有这一身从容不迫的清冷气场。 我只知好像事事都难不倒她,无论文韬武略都能与叶韶相得益彰。 “十七岁那年初春,她在山路旁捡了一个身患绝症欲寻死的妇人李大娘,将她送回了良辰县,到处寻医问药,当作亲人侍奉……”叶韶深呼一口气,凄然道,“可李大娘终究没熬过那年仲秋,重病离她而去。这些年来,她从来都没有家,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恍然想起有一年仲秋,我问她为何还在翻看卷宗而不早些归家帮忙,她摇头说怎么也帮不上忙了。那晚打酒碰到她,她束着白色发带,说我是福厚之人…… 苏捕头家在哪里? 这里。 这里,原来是衙门。是她一生里唯一安定了许久的暖光。 从前我心疼极了庄沐萱,心疼她是上一代纠葛里被庄盛夏抛弃了的牺牲品。 可我从不知,苏柽是被这个尘世抛弃了的人,她的沉默寡言,冷静敏锐,全是在风里雨里汗里血里一个人撑过来,是岁月硬生生的强行添给。 “柽,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是高原上 分卷阅读142 的一种红柳,遍地生根,枝叶可供药用。沙丘下的红柳根扎得更深,把被流沙掩埋的枝干变成根须,再从沙层表面冒出来,生出一种从细枝开出淡红色的小花,在高寒的自然气候下,顽强不息,如此往复。”叶韶目光落向远处,放轻了声音,“像极了她的一生。” 有一瞬,我恍如隔世,忽然不知自己在听谁的故事,或者是我不敢相信那是她的往事…… “终其一生难画,倾世难诉之言。”叶韶轻笑一声,“画言是我给她的字。” 从前我不知那人小字何意,只知叶韶朗声轻唤起来是那般温柔好听。 “其实我与画言,只是萍水相逢。”叶韶回头看到我不可置信的模样,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师兄只是一个称谓,并非师出同门。我任职良辰县那年在半路遇上她,她出手为我解了山匪之围。”他又低下头去,伸手将墓前的酒杯斟满,“只是好像是上天安排,我与她竟是出奇的默契……” “清宵,你知不知,我还有一个妹妹……叶子晴,四岁那年一个人跑去庙会玩就再也没有回来。”叶韶背对着我,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的感觉到他心里强烈的伤痛,“我答应过我娘,会把子晴找回来带到她面前,可是十八年过去,我还是没能寻回她。画言答应我,替子晴来抚慰我娘心中十八年的痛楚……” 四月清风拂面,本该如沐暖阳,却忽觉心凉似冰。 那日他对她说别忘了答应他的事,我以为……那日她对着叶母温暖浅笑,对着她喊娘亲,收下她为她戴上的玉镯,我以为…… “为什么会……”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咙里堵了一块硬石。 “可还记得,画言她曾为你挡过一剑……” 那是她来良辰县第四年的事了。我与她同去抓捕琅山大当家,山匪大当家剑术极高,我躲闪不及,是她冲过来挡下了那一剑。那时她伤口血流不止还惨白着脸轻笑着说身为捕头要顾属下周全…… “那剑淬了毒。”叶韶轻叹一口气,“塞外棂萝,慢性剧毒,无解。”他抬手将杯中的清酒撒在墓前,声音冰冷,“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毒入血骨,无力回天。” 她素来体健,那年冬天却总是无故咳血,无故昏倒,她说自己太过劳累休息不好才致如此,刘太医替她治伤时,她紧张闪躲,坚持不肯让刘太医为她细细把脉,我一直觉得是她往年沉疴未清,不过是风寒咳嗽的老毛病…… 我想起那一年我与她闹着别扭,怪她顾不好自己,质问她如果当初替我挡下的那一剑是致命的该如何,她说她认命,我气得直拍桌子,斥责她所言的认命,不过是拿她的命来换我们的命!那这条命,无论换回来谁,谁都活不下去…… 可她终究是用了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我扶着桃花树干,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那时她说她爱上一人,那人却不知。” “那人与她相处五载寒暑,一起查案,一起出行,见过他恭恭敬敬地呼唤,见过他小心翼翼的试探,见过他护着弟兄,见过他宠溺妹妹,与他一起死里逃生过,一起慷慨赴死过,一起下过水,一起历过火,她为他挡过迎面而来的利剑,他也为她抗过火海里砸下的房梁……” “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敢往前走一步,亦或是说出口的勇气。” 桃花林木栽种密集,待久真是让人气短缺氧,胸闷难受,我死死捂着胸口左边的地方,只觉得像是被人揪着心脏狠狠地拧着,痛如刀绞。 “你一直以为,我于沐萱是兄妹之情,于画言是男女之情。恰然相反,若我不爱沐萱,那时我即使再宠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说出一句假的喜欢。其实在她说要回云家的那一晚在书房中,我与画言商量的就是我准备向她表明心意娶她回家……” 那一晚,我推开书房门听到苏柽说,“师兄若是想好,就不要久等了。”,那时庄沐萱要留在云家,他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许久,下了极大的决心那般才说出那句“可以”,复又加重了语气,说等她想回去了,他来接她,回家。 “那日与你动手,只因我恨极了你的自以为是。” “从子晴四岁时离开我至十九岁遇上画言,她虽不是我亲妹妹,我却疼她如子晴。” “我任职良辰县五年之久,拿衙门众弟兄作亲兄弟,却没想到,画言会因你而死。” “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林清宵你知不知,她拒你千里又不要命地追捕胡不归,只因她自知命不长矣,成全你与铃兰,是她唯一的办法。” 他紧握着手中的酒杯,用力到青筋突起。 这些,我都不知…… “我若早知,我不会让她留下来为你送死!哪怕解不了毒,我也要带她离开……” 我闭上眼,不敢再听下去。 脑子里满是那人。她神色清冷,黑衣束发。她垂眸沉默,冷剑寒装。 她顿住脚步却未回头地对我说恭喜。负伤流了一 分卷阅读143 路血地回来自己清理伤口推开我与千帆。绝望地合上双眸对叶韶说出那句“来不及了……”。收下请帖时微笑对我道,林捕快大婚,苏柽必定是要上门拜喜。大雪里倒在血泊中体温一点一点消逝。伸出手想要抚上我的脸却又停在半空,声音沙哑的对我说:“好好待她。”。执箫而曲在北风呼啸的竹屋门前…… 不知她拎起清酒撒在伤口时是如何的痛,是受过多大苦的人才会那样处理伤口…… 终是跪倒在墓前,抽出腰间佩剑,手却被叶韶拉住。 他说,你已负了一人,便不能再负另一人。 才恍然,这一世,我竟负了两人。 曾经我说,我已失去那人,便不能再负另一人,到头来,我才明白我从未失去,却是对不起了两个人。 曾经她说,来不及了。现在想来当初尚可,现在才是真正失去她来不及弥补。 桃花落地,雨露漫天。 画言。曾经想极了如此唤她,却从未曾唤出口,如今她又是否听得到。 ☆、铃兰番外 言儿常常喜欢问我关于良辰县曾经天下第一女神捕的事迹, 他说奶奶告诉他, 我们良辰县以前有一个女捕头,武艺高强,又精于查案, 他以后也要像她一样练好武艺, 熟读圣书,保家卫国, 报效朝廷。 我低头看着他与他爹七分相像的面容, 坚定而真挚的神情,心中欣慰, 忍不住伸手轻揉了揉他脑袋,夸赞道,“言儿真乖。” 思儿听到了,跑过来抱着我的大腿, 用脸亲昵地蹭蹭我的衣角,撒娇道, “娘亲,思儿不乖吗?” 我不禁摇头失笑,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乖啊,思儿最会卖乖了……” “再会卖乖也不行, 林展思,你今天再背不出昨天我教你的那首诗词,哥哥就要罚你了, 到时候谁说情也不管用……”言儿拉开思儿抱着我的小手,不分由说的将妹妹拖走。 我望着两人小小的身影,心下慨然,是成亲后的第三年,这两个小人儿的到来,让原本平静的生活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 言儿和思儿出生在隆冬时节,还下着鹅毛大雪,天寒路滑,林大哥冒着风雪将稳婆接来家中,原先还未临产时肚子就已经大得不行,姐姐说这么大的肚子定然是个双胎。生时更是难生,从傍晚时分辗转反复痛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晨时,我已经痛得脑袋昏沉,意识模糊,才忽然听到一阵响亮的哭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在一旁帮忙的娘亲和阿姐,抑不住心下惊喜欢呼出声,继而将将听到稳婆报喜,“是双胎是双胎,大的是小子,小的是千金,恭喜恭喜……” 等在门外的林大哥慌忙进屋,几步走到床旁,握住我的手,将额头紧贴住我的额头,深吐了口气,如释重负,“辛苦了,铃兰。” 阿姐将孩子抱至我们跟前,林大哥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喊,“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许久未见过他有这般开心的时候了,他想说什么,又激动地语无伦次,他想去抱,又紧张到手足无措。 我定定地望着他脸上久违的笑意,一时间失了神,连孩子都忘了去看。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阿姐看着我俩,道。 他低头与我对视,我笑望着他,作聆听状。 他回头望着门外弥漫人间纷飞飘扬的白雪,不自觉地稍稍敛了嘴角弧度,眼神落向远处,渐渐没了焦点,失了失神,轻声道,“林展言,林展思。” 阿姐把妹妹抱在怀里轻晃,嘴里念叨着,“思儿,以后姑姑就叫你思儿了好吗……” 娘亲抱着言儿站在阿姐身后,同样望向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连连慨叹,“瑞雪兆丰年,是吉兆啊!吉兆啊!” 每逢大雪,娘亲总是喜欢说这句话。 我进门的那一年,娘亲说是那时的那场瑞雪,为她带来了一个最好的儿媳。 而如今,又一场大雪,为她带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孙儿。 在我的记忆里,最美的那场雪,是我走夜路遇到两个酒鬼,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看路,一头撞进他怀里的那一晚。 自此,从前那么害怕走夜路的人,因他的鼓励,便坚信,春日有春风扑面,炎夏有蝉鸣相随,爽秋有繁星满天,深冬自有白雪皑皑,万物皆有灵,即使他不在身边,万物都会陪着我走夜路。 那他呢,他心里最特别的那场雪,是什么。 林展言,林展思,很好听的名字。 大概是他的心绪吧。 言儿沉稳从容,乖巧懂事,正正是随了他爹。 思儿虽是女孩子,却活泼好动,古灵精怪,被一家子和衙门里的叔叔们宠的没了章法,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是随了谁。 有一日,言儿兴冲冲去寻他爹,要他听他默背古诗,我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言儿稚气未脱的声线学着学堂里夫子的语调的背诵诗文。 分卷阅读144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 我不由得心生宽慰,言儿的书读得极好,自觉自律,不像思儿,整日里调皮捣蛋耍赖卖乖地想蒙混过关。 只是这诗还未背完,便没了下文,我侧耳细听,只听到言儿在唤,“爹,您怎么了?言儿背的不对吗?爹――” 我听着不对,忙丢下还未淘净的米,快步走出来,只见林大哥堪堪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还有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言儿。 我俯下身来,拉了拉言儿的小手,柔声问道,“怎么了,言儿。” 言儿挠了挠头,十分不解地问我,“娘,《咏鹅》很好笑吗?” 我愣了愣,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只好先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爹听我背《咏鹅》,先是一个人自顾自地笑了几声,笑完又沉默了好久,然后就一声不响地出门了……”言儿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低头闷闷道,“言儿看不出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一时无言,心头莫名酸涩起来,轻轻将言儿揽入怀中,顿了顿,才安慰道,“《咏鹅》不好笑,是你爹高兴你背书背的如此认真,又动容你懂事,有个这么乖的儿子,他喜极而泣,不愿让你看见,所以才出门转转……” 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去把妹妹也教会,这样爹就更高兴了……” 我笑着点头,言儿便拿着书去寻思儿了。 我勉强将心绪压下,站起身,思儿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晃着自己的小脑袋,从言儿相反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思儿,你看到哥哥去找你了么……”我问。 思儿转了转自己乌溜溜的大眼睛,手指放在唇边朝我“嘘”一声,“娘你小点声!不要让哥哥发现我……” 我无可奈何地一把捞过思儿,两手将她圈在臂弯里,“思儿啊,你又偷跑去玩!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哥哥一样让人省省心呢……” “我才不要呢!”思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拒绝,“我才不要像他一样,读成一个书呆子……” 我霎时无语,忍不住轻点了下她额头,又抱着她亲了几口,笑骂,“你这个疯丫头呀……” 思儿双手环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撒娇。 末了,思儿又问我,说娘,衙里有二叔叔三叔叔四叔叔,可二叔叔说我还有一个五姑姑,还说我和这个五姑姑简直太像了,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将思儿从怀里放下来,拉着她站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因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啊!”思儿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因为,她师父去了那里,她师父待她恩重如山,所以她去陪他了……” 我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缘由。 一时鼻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去找哥哥吧,哥哥今天要教你《咏鹅》……”我实在不愿在思儿面前失态,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失声哭出来,只好赶快摆手让她离开。 思儿捏着自己的小辫子一边跑,一边朝我得意,“娘!《咏鹅》我早就会背啊!三叔叔教我的,可厉害了!” 我怔了怔,接着就听到思儿一边跑远一边背书的声音。 “鹅鹅鹅,曲颈用刀割,拔毛添上水,点火盖上锅……” 我终是没忍住,蹲在原地哭出声来。 庄沐萱,你知道你的三哥都将你的俏皮诗教给你的小侄女了么…… 衙门后院的梧桐如今棵棵馥郁茂盛,直插云霄,你这个比金凤凰还厉害的凤凰,为何飞走就再也不飞回来…… 衙门庄五妹走后,除了思儿言儿出生,他似乎都没有怎么开怀过。 他对娘亲孝敬,对阿姐恭顺,对言儿言传身教,对思儿百般疼爱,对我亦温柔体贴。 衙门忙时他专心扑在案子上,衙门闲事他常回家,帮娘亲浇园子,帮阿姐晒地瓜干,有时带着言儿将屋里屋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有时伙同思儿来闹我,一边纵容思儿偷吃我在案板上码好要下锅的红萝卜,一边手忙脚乱地再帮着我切。 在衙门他是能顾全大局的大哥,回到家,也是下的厨房的贤夫良父。 可无论是在成亲之前,还是在成亲之后。 我总觉得他不快乐。 他是很脆弱敏感的一个人,他心里若有伤痕,时久也难愈。 由此我想到从前,有一天媒人突然受阿姐所托上门求亲,媒人例行公事般说了一大筐他的好,说到口干唇裂,足足添了五次茶水,才起身告辞。 我一句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心头莫名空落。 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否放得下心中那一人,为何便做了决定。 我酿的酒,到底是解了他的愁,还是迷了他的眼…… 沐萱的死,让我难过了很久。 分卷阅读145 很久之后,我想起她从前侃侃而来虽歪曲又不失真的道理。 珍惜眼前人。 于是,我便成了他的娘子。 成亲当日,他弃礼缉盗,与苏捕头一同制服“阎罗大盗胡不归”,一战成名,成了良辰县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 苏捕头受了很重的伤,几乎丧命。 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没人有怪罪他,即使礼未成,可我与他终究顺理成章的结为了夫妻。 他大红的喜袍衣摆上染了大片的鲜血,染得喜袍颜色越发地深,我看到他嘴角淤青,像是被人用拳头打了,双手沾满的鲜血也早已干涸变硬。 我打来热水为他清洗,他未言语,也不曾抗拒,任由我抬起他的手,我这才看清他紧握的右手满满干涸的血痂中竟还有一道顺着指缝从手心流出来的鲜血。 我试图轻轻掰开他紧攥着的手指,却不想他像突然泄了气一般,由着我展开手心,露出手心里紧握着的一枚飞刀,和被割出的一道伤痕。 那枚飞刀,刀中脊稍厚,双刃很锋利,刀身长六寸,柄长一寸七分,其形完全与柳叶无异,即使沾满了血迹,也看得出是质地上乘,做工精细。 他坐在那里,怔怔失神,好像也不知道痛一样,微屈的身形看起来孤单极了。 我未开口询问,只是将飞刀拿开放在桌上,尽量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伤口。 我从未见他这般失魂落魄过。 包好伤口,我拧了热毛巾为他敷嘴角的淤痕,小心地上药,生怕弄疼了他,看他脸侧凌乱的头发,忍不住伸手理了理。 他抬起头来看我,原本失神的眸子里,这才照进了人影。 我捧着他的脸,拿着热毛巾擦了擦,他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紧紧地抱着,好像找到寄托一般,将脸深深埋进了衣衫里。 我轻拍着他的后背,摸着他的头轻声道,“你累了……” 我想我也累了,照顾伤号真的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只是清理上药的功夫,腹部的衣衫就觉得汗湿一片了。 那把飞刀后来他收了起来,与一幅画像一起,收在一个他从不打开的盒子里。 我未见过那副画里画的是什么,但我想,那可能是他无处安放又不能打开的心结吧。 我第一次真正见他流泪,竟是当着思儿的面。 那年春四月,桃花开得正旺。阿姐陪着娘亲去了庙会听戏,我正在院里教思儿酿桃花酒,他从门外回来,一入门便堪堪朝我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 我手里还端着桃花瓣,思儿坐在一旁,被她爹这副模样吓得愣住了。 我只好赶紧打发思儿去衙门找三叔叔玩,自己也放下了手头的活计。 他哭了很久,像是把许久以来压抑在心底不敢拿出来的痛楚和难过全都撕扯了开来。 我恍然,原来这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么。 我安静地陪着他哭,直到最后他哭得眼睛红肿,嗓音嘶哑,闭着眼睛靠在我肩头,不想动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瞧着他许是哭得脑袋发蒙,有了睡意,便悄然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娘亲平日里晒暖坐的藤椅边上,找了件外衣替他盖上,起身去衙门接思儿回来。 还未走到衙门口,老远便看到对面一大一小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思儿拉着他三叔叔的手,两人一边走一边嬉闹。 “思儿――”我唤了一声。 千帆抬头看到是我,喊了声嫂子。 我朝他微微点头,伸手去拉思儿,思儿黏着千帆不肯回家,我不由得提醒她,“还没有疯够啊,你三叔叔也要回衙门吃饭了。” 思儿朝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今天衙门里来了个酒鬼……” 我一愣,下意识道,“你不是常说你爹是酒鬼么,怎么今天又换成了别人……” 千帆被思儿可爱的模样逗乐,禁不住扶额,向我解释,“是大人回了趟衙门。” “大人回来了?”我有些意外。 苏捕头离开良辰县衙后,叶大人便极少回衙门。 “大人饮了不少酒,思儿未见过他,以为他是酒鬼。” 童年无忌。 大人从前也是温润如玉,长衫折扇的翩翩君子,与苏捕头是良辰县里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金玉良缘,如今倒成了思儿口中的酒鬼…… 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倒是思儿问题又来了。 “娘,爹为什么哭。” 闻言千帆与我对视一眼,眼神复杂起来,“嫂子,大哥他……” “无碍。”我顿了顿,在思儿面前俯下身来,为她整了整衣领,柔声回答道,“因为,他想你五姑姑了。” “那我们把五姑姑找回来不就好了嘛!”思儿理直气壮地出主意。 千帆也在她身旁俯下身来,揉了揉思儿细细软软的头发,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好,等 分卷阅读146 你和言儿长大了,就帮你爹把五姑姑找回来。” 思儿认真地点头,一口应允。 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思儿玩累了,靠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将她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出门收拾白日里放在院中的桃花。 昏暗中忽觉肩上一沉,我低下头,看到肩上被披上了外衣,他从身后抱住我,在我耳侧蹭了蹭,像极了思儿与我撒娇时的亲昵动作。 倒春寒的时候天还有些凉,我将他放在腰上的手握在手心暖着,又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他微凉的手指。 我靠着他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很踏实。 他不说话,我也陪着他沉默。 末了,他贴着我的额头,说,对不起。 哑了的声音,在这初春的夜色里更显低沉,我未应声,只是静静地听他讲。 我知他并非因为五妹而难过,先前和思儿说的,无非是不知如何回答而随口扯来的由头。 他难过,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大人,也听到了故人的下落。 也许痛哭这一场,那个关在盒子里他从不敢拿出来的心结,大概也开始有解了。 “谢谢你。” 他又道,反将我的手握住,臂上的力道又添了几分。 “前几日爹将我从前酿下的女儿红开了封,我去给你烫一壶来,喝点暖暖身子。”我在他耳畔轻声道。 因一杯酒,把一辈子都交给了他。 言儿好像听到了动静,从书房里跑出来,手中还拿着来不及放下的毛笔,仰着小脸,朝我们认真道,“外公说虽然佳酿香醇,可饮多伤身,爹不可以再喝酒了!” 他被言儿的满脸稚气逗笑,蹲下身来揽住言儿,问,“你娘说,香茗与佳酿,本体同为水,可却一物让人清醒,一物让人宿醉。但若香茗饮多则彻夜难眠,佳酿少饮亦舒筋活血,有利有弊,万物皆如此。”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道,“爹以后会听言儿的话,少饮酒。” 言儿点头,信了他爹的承诺,“好,爹想喝酒的时候,还要配上娘的拿手小菜,娘说了,空饮也伤身,爹要保重身体,和言儿一起保护妹妹和娘亲……” “自然。”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将我揽入怀中,“制得一手佳酿,又做得一手好菜,爹能娶到你娘,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叶韶番外 终章 我记得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女子, 初见面时便吵着要以身相许, 如今我终于做好准备来娶…… 是她食了言,还是我失了约。 我抬头堪堪望了望衙门后院棵棵参天梧桐大树,曾盲目自信这么多的梧桐树, 既引来了金凤凰, 又何愁留不住她这个比凤凰还厉害的小女子。 她好心提醒过我,说“你再不娶我, 我就要飞走了!”, 那时我只当作笑言,一笑置之。 她从琅山庄二霸成为衙门庄五妹后, 我一直觉得既被她赖上了,就很难再撇开了,无论我们是什么,都会有大把的来日方长。 她不明真相拿着浮尸身上的绣帕警告我不许收别的姑娘的贴身物件, 想要的话她可以亲自绣给我…… 她为帮查案身着浮夸男装叱咤在风月场上,花言巧语瞎话连篇, 哄女人的功夫让人甘拜下风,却对着我轻唤“沐萱”毫无抵抗能力,笑得温婉…… 她看着满身批毫的上等洞庭碧螺春,嫌弃得抬手就倒了出去,又在知道一杯价值不菲时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 满脸无辜…… 她不满杜轩诬陷我为淫贼,出手教训,大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 口口声声护短,说别人欺负她家大人不会骂人…… 她敢爱敢恨性情中人,看不了杜鹃一案无辜牵连的人,闷闷不乐不得开怀…… 她为寻香包深夜把衙门翻了个底朝天,一脚从假山上踩空掉下来摔伤手臂,还气呼呼赖她大哥少咒她就不会有事…… 她的“鹅鹅鹅,曲颈用刀割……”有着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的魔性,在秋日暖阳的梧桐树下散着三千青丝回头冲我轻挑眉梢,妩媚一笑,逆光下有着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容颜…… 她好奇将混有楼杦香灰毒的茶水喂给了后厨溪秋买来给画言炖汤的鸭子,被毒发的鸭子溅了一身一脸血还声称是鸭子先动的手,对着她二哥的质问卖乖蒙混,说那只鸭子可能是为衙门捐了躯…… 她挑战画言,放下大话说要是输了就从船上跳下去,无奈画言让她,她也不成器,干脆耍赖,拉她上岸猝不及防被她光明正大地偷亲,还没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就得瑟地撞上了岸边的大柳树掉进了水里应了先前的验…… 她拿着插着几十串糖葫芦的稻草架子,走在街上逢人就发,好像要把自己的开心分给每个人一样,还时不时的摇着手里的糖葫芦架子,兴冲冲朝身边的路人炫耀这是她家大人买给她的…… 她坐在厨房门口抱怨阴雨连绵会弄湿她最后一双鞋子,理 分卷阅读147 直气壮地指责她大哥不关心她为她加衣添衫…… 她调皮弄湿了画言的古籍被追着教训,罚抄,冰天雪地和三哥打雪仗打到了假山上,对着画言伸手拉她下来时小心翼翼地无辜发问,“今天是捕头?还是姐姐……”…… 她为贫民劫了蕃国进贡给朝廷的镖车,她直,侠义,却也认定的事情倔得不肯回头…… 她重遇庄盛夏,被强行撕开多年的真相而崩溃大哭…… 我遭追杀时,她为护我而不要性命…… 无论她,多么能出幺蛾子。 我以为啊。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生命里再习以为惯不过的日常了。 我的沐萱,衙门的庄五妹,就应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可爱。 她在那年初秋时分突然出现,走进了衙门,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进我心里,我无法控制自己地关上了心门,不想再将她放出去。 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我迫不及待地与画言说,画言提醒我若是想好,就不要再久等。 可她推门而入,下着极大的决心想要去寻回娘亲,以释多年心事…… 我想等她打开心结。 我习惯了,包括衙门里每个人都习惯了宠着她由着她惯着她。 所以她说要留在云家,我说好,如果你想回,大人来接你,回家…… 回我的家,去见我娘,娶你,让它成为你以后的家。 这后半句话,我咽了回去。 在真的做到之前,我不想作无谓承诺。 可我不知,那一刻自己不屑许下的承诺,自此便再也没有机会作了…… 后来她在我怀里大口吐着鲜血,拧着她好看的柳叶眉蓦然地笑,“子陵哥哥,嫁给你太难了,世不太平不成家,平定天下之事,我终究是帮不上忙了……” 听到这话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曾经说出的那么不可理喻的混账言论…… 我极不愿在这时对她表明心意,无论我多么认真,一遍一遍说着喜欢,都会被她当做是其言也善。 她在我怀里离开的那一瞬,我觉得半边天都塌了,眼前漆黑一片,说不出是胸口哪里的地方痛得几近窒息,我抱着她,不敢相信,不知所措。 处理好丧事后,我在房里空坐了许久,好像上一刻她还在这间屋子里缠着我教她读书练字,又好像下一刻她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颗小脑袋来对着你坏笑…… 画言推门进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由着她动作,心里很空,很痛,空的麻木,却痛得痴缠。 她将手帕递过来为我擦了擦满目的狼狈,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忽然想起,有人曾承诺我元宵时节会将绣帕赠予我手…… 我下意识地伸开手掌,空荡一片,不见丝线。 你说送我绣帕,在哪里呢。 人世都有一报还一报之说,若说沐萱是我的劫,那画言便是我的报。 她随我来衙门后,衙门上下和良辰县百姓尊她敬她,各地匪贼霍乱都怕她惧她,远近大小官员欣赏她,我的各个老师都喜她宠她。 秦老师那时问我,你把你的柽儿借给我…… 我无言苦笑,说即使是我的柽儿,我也做不了主啊。 那时她立于我身前,说出的话,让我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她说,“老师有求,画言自当全力以赴。” “但师兄刚刚经过这次事情,便是一个提醒,他虽受皇上圣宠,却也树敌良多。” “老师,您的身边有很多再优秀不过的门生,而师兄身边,只有我。” “柽儿自小孑然一身,识得师兄后来了衙门,如今这衙门里都是我想保护的人。” “承蒙老师厚爱,柽儿不愿意为老师锦上添花,但若有一天老师需柽儿雪中送炭,柽儿必定万死不辞!” 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担着千万斤重的责任。 我忍不住别过头掩饰自己止不住湿润的眼眶。 上天带走了我的子晴,却又送回了一个画言。 她这一生尽是清苦。 我原以为,带她回来是为她安定,却不想成了她珍而重之以命相护的牵绊…… 她心怀天下,一心助我成就太平盛世。 她心怀一人,得来的却总是自以为是。 她心疼铃兰,绝手成全。 她自知命不久矣,还要尽最后之力换所有人太平。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身的武艺是如何那般行云流水,没有人想过她下刀剖解尸身时是如何拿稳的刀具,没有人问过她父母何在家中几亩田地…… 甚至我带她离开,她不愿衙门弟兄伤心难过,都未曾敢告诉过任何人原因。 她向来事事处处力求尽人心意,只是最后她唯一无能为力,只对了一人残忍。 画言啊画言,你何以对师兄如此残忍呢…… 分卷阅读148 我眼睁睁看着她,知道她要永远离去,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刻离去,活下去的人才最痛苦。 后来我想,画言对我残忍,大抵是为我做了许多事,这声“师兄”该承担的代价就是这些吧。 若我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她回衙门。 清宵成了家,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儿子少年老成,严谨认真中带有些许执着性情的模样像极了他自己,女儿调皮捣蛋,古灵精怪,被衙门弟兄们说是像极了沐萱,喜爱到宠上了天际…… 他本不该得知真相,可他该解开心结。 如此才不负爱着他的那一人的情深。 画言需要的男人,是无论她再怎样冷淡,怎样赶他走,再失望心灰意冷,他也会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曾离开。 他不是,亦无法做到。 如今他只需好好爱护妻儿,尽全力保一方百姓,这是他的责任,也是画言对他的期望。 沐萱死时,我觉得半边天都塌了,幸然还有画言在我身边,而后来,她也走了,整个天都塌了。 我多次拟折上奏请辞,皇上不允,让陈知府代我事务,给了我一年之期。 一年也好,两年也罢。 我都不愿再一人接案,没有沐萱歪打正着,没有画言商榷细节,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孤家寡人,可悲又可怜。 良辰县东边有一座山,名为琅山,山上红梅林里有一座坟。 良辰县西边有一方坡,是为后坡,后坡的桃花树旁有一方冢。 一座山一方坡,葬着我最心爱的人,和最心疼的妹妹。 而我,年少时失了子晴,后来失了沐萱,末了,又失了画言。 酒为欢伯,未能除忧,亦难来乐,饮尽千坛,真是又苦又涩。 ☆、终章 初见 隆冬大雪, 寒风凛冽。 一白衫男子, 身背包袱,自风雪处走来,像是跋涉回乡的游子, 又看不出周身疲惫不堪, 像是赶考归途的书生,却看不出满眼迫不及待见到心爱之人的喜欢。 那一袭白衫在雪地里本不显眼, 可那一身温润的气质, 却越发与天地衬出一股气宇不凡。 他抬头朝前方望了望,深色的眸子里有些踌躇满志的星光, 又带着闲散游乐的潇洒,低头轻笑了一声,自顾念了一句,“快到了……” 一阵疾风骤来, 吹得满地的积雪迷了人脸,霎那间一股黑压压的人群从四周围了过来, 黑衣蒙面突兀不已,手中的大刀比这雪地还要晃眼。 “把你身上的值钱物件都乖乖拿出来!还有那个包袱,给我打开!”劫匪中有人冲男子喊话。 白衫男子愣了愣,继而取下了肩头的包袱,不慌不忙地放在了地上, 淡然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身无长物, 这包袱里也不过是些文本书卷,各位喜欢的话,尽管拿去……” “少废话!给我搜身!”劫匪头子朝手下吩咐道。 接着便有人过来翻包袱,也有人来搜身,白衫男子望着,未作反抗,明明是文弱书生的打扮,却周身一股不畏不惧不恐不惶的气场,在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各位是混哪个山头的?这个地界的话……除了豹头帮,就是浏城寨了吧?不过近日里来,豹头帮的大当家得了蛇胆疮,日夜剧痛难忍,全帮上下都在忙着给寻医问药,而浏城寨的寨主最近与朝廷谈了和解条件,正忙着整理寨务,上报人员……无论各位是哪家的,好像此刻出来劫路,都会坏了帮寨规矩吧……”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劫匪头子提刀架在男子脖颈之上,恶狠狠威胁道,“你是谁?!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白衫男子不屑轻哼一声,正欲开口,却忽听“叭叭叭”几声,黑衣蒙面的几个人突然掩面而倒,几颗石子滚落在地。 白衫男子抬头,只看见一个黑影行至跟前,如移形换影般迅猛,还未等劫匪头子提起刀就一把掠走了他手中武器,刀刃翻转,换为刀柄,拍在他头上,劫匪头子吃痛,下一刻又被刀柄拍在背上,手上,腿上,最后被一脚踹倒,刀也紧随其后被扔了过来,砸得脑袋又是一阵懵圈。 一群人抱头鼠窜,瞬间在风雪口处跑得没了王校长内部踪影。 天地间重归宁静,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北风。 白衫男子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长发高束,冷剑寒装,是位女侠。 女侠弯腰捡起地上被翻乱的包袱,稍作整理,拎在手中,递了过去。 白衫男子怔了怔,有些迟疑地接住,抬手施礼,“在下良辰县县令叶韶,多谢女侠解围之恩。” 女侠未语,神色探不出任何悲喜,极为清冷寡淡。 叶韶毫不在意,反倒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了女侠一番,抬手掸了掸衣角的飘雪,蓦地笑出声来。 笑容犹如春日轻风,朗日白雪,暖人心扉,皑皑无边。 女侠稍稍有些意外地不知所措起来 分卷阅读149 ,微侧了侧头,不知他为何发笑。 叶韶撩了撩自己的前袍,又指了指她身着的衣衫,虽颜色不同,却是一模一样的款式,一黑一白,穿在两人的身上,竟有着清冷与柔和的不同美感。 “旁人若不知,或许会以为我们是师兄妹……”叶韶桀然笑道。 女侠在原地怔仲了片刻,微垂眼睑,有北风吹来的雪花飘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舍不得离开。 叶韶从包袱中抽出一把油纸伞来,打开来递过去,又用袖口轻拭了拭她被化雪湿了的鬓角,柔声道,“从前我妹妹也总不记得在下雪天打伞……” 女侠始终未发一言,由着他说他做。 “无论如何,还是再次多谢女侠出手相助,”叶韶背上包袱,再次抬手道谢,“后会有期。” 叶韶抬脚转身,忽听得身后,几乎是与大风冰雪融在一起的一声轻唤。 “师兄。” 叶韶回头,看到她清冷的眸色里有种无法言说的熟悉。 恍若前世,又恰似今生。 她开口只唤了“师兄”二字,叶韶下意识地点头,仿佛不必她多说什么便已了然于心,可还是有些抑不住心头欢喜地发问,“你愿同我一起吗?” 女侠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如何称呼?” “苏柽。” 叶韶在口中反复轻念了几句,与她相视浅笑起来。 他笑的温润,如玉如玦。 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暖的笑,让整个世界都明朗了起来。